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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嘉军 当前章节:1304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35

没想到弟弟那么爽快就答应了,我高兴地一下抱住了他,连声说:“我怎么会撇下你呢,我们牵着手走。还有,到前边,我们找两根棍棒,既当拐棍也防身。”

我那位善良的弟弟“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拉着我的手随我走去……

谢天谢地,那是一个阴历十七八的日子,月亮还圆圆的。更要谢天谢地的是,大雪过后,夜空非常晴朗,月亮照在雪白雪白的大地上,是那样的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一望无际的雪白大地,把柔美的月光又反射到空中,往远方望去,银光闪闪,好美呀!如果不是这种无比沮丧的心情,我真的会热情奔放地唱起来!可是……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只有抄近路走。小路基本上被积雪掩埋,根本找不到路的痕迹,无奈之下,我们只有把月亮和北斗星作为方向标——感谢小时母亲教会我以北斗星辨别方向!确定村里方位后,我们兄弟俩在田地里漫无边际踏着齐膝的积雪艰难地走着。好在那些田地都是播下的麦田,平平整整,不难走,最怕的是踏进被积雪掩埋的枯井!所以,我始终盯着脚下的积雪,发现不平整的雪地就躲开。大约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我那位弟弟十分难为情地突然说:“哥哥,我走不动了。”

我吃惊地问:“为何呀?哪里不舒服?”

他更加难为情地“嗯嗯”了两声,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我有些害怕起来,焦急地问:“哪里不舒服?这荒郊野岭的不走了,咋办啊?”

弟弟嗫嚅道:“今天中午,他们告诉我,目测体检完后,还有外科体检;那个外科体检主要是……是……”弟弟吞吞吐吐难为情地说不出口。

我更加着急地催促道:“是什么呀?快说!”

“那个、那个主要是看屁股里有没有阴毛,如果有就不能去当兵,说那是一种病,还要登记告诉大队呢。他们说自己的全拔掉了,我听后害怕,躲到厕所里拔掉了一些,拔的时候实在是太疼了,还流了一些血,就没再拔。走路一多,摩擦得特别疼,我现在疼得走不了。”弟弟可怜兮兮地一口气说完了。

我听后,一脸蒙呆,瞬间又气又恨又好笑地骂道:“这帮坏小子,作孽呀!他们这是恶作剧,耍弄你,你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呢?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弟弟低着头,依然是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叫他们给吓蒙了,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把我推到了卫生间里。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耍弄我,我……我怕丢人,怕你生气,还怕你跟他们闹,没告诉你。”

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当下最着急的是怎么办?如果当时他实情告诉我,我就不会让他陪我回了。可一切都晚了,返回去显然也不行,已走出这么远,看弟弟那个痛苦的样子,不论是继续往前走,还是返回,他都走不了啊!就在我非常苦恼不知怎么办时,突然灵机一动,急忙解开身上的老棉袄,找到老棉袄内里处一点开裂,毫不犹豫地使劲往两边一扯,露出半新不旧的棉花。我顺手扯掉一块,递给弟弟说:“你用它夹垫在屁股里,不再摩擦,保准不疼了。”

弟弟按照我说的做了,走起路来果然不疼了。于是他又牵着我的手,随我往前摸索着走去。

走着走着,突然间发现眼前一个大雪堆,半个花圈露在了外边。“啊,坟地?!”我们兄弟俩几乎是同时惊叫了一声。抬眼一看,高高低低的雪堆一大片,我心里一惊:“天哪,真是走到坟地来了!”我吓得顿时出一身冷汗,抓着弟弟就往旁边快走。

我那位弟弟还傻呵呵地说:“哥,看那个花圈,这是一个新坟。”说完之后,他又往后瞧了瞧,明显害怕起来,声音颤抖地说,“哥,我有点害怕!”

我壮着胆子大声说:“我们两个大小伙子,怎么会害怕呢?”嘴里说着,心里其实怕极了,拉着他走得飞快,什么寒冷,什么苦累,被“害怕”二字早逼到不知哪去了!为了壮胆,我说:“哥给你唱个歌吧,要不咱们俩一块唱。”不等他回答,我便唱起了《铁道游击队》之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不知又走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发现前面一排排房屋,仔细一打量,高兴地对弟弟喊道:“到咱们公社了,前面是我的高中母校,这里离咱们村只有四里地了。”

听到我高兴的叫声,弟弟反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把拽住我,央求道:“哥哥,快到家了,咱们休息一会儿吧,我实在是太累了,屁股也难受!”

我一打愣,望着可怜兮兮的弟弟,果断地说:“那可不行!一旦坐下休息,我们俩就再也起不来了,非冻死不可。弟弟,说心里话,哥哥的两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不想再走。但绝不能坐下来休息呀,我们一定要坚持,坚持住,很快就走到家了!”听了我的话,弟弟没再说什么,但样子很艰难地往前移动步子。为了安抚和激励弟弟,我灵机一动,讲起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闹剧来。我说:“弟弟,还记得你小时候干的那些恶作剧吗?”不等他回答,我接着讲道,“春节期间,你躲在街上公共厕所里,用鞭炮炸大便,迸溅了厕所外闲谈的人一身粪便。惹得他们到处追赶着骂你要打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从此,你在村里留下了‘暗捣蛋坏孩子’的名声。”

听到这里,弟弟“哈哈哈”大笑不止,还自供出许多别人不知道的恶作剧出来。

我接着说:“嗯,看你小时候多不老实呀,大家都想不到你能做出那些恶作剧出来。”

弟弟忍住笑声说:“嘿,小时候调皮呗!又没有啥娱乐活动,只有想着办法寻乐子,怎么刺激怎么来。”

没想到我这一招还真灵,我们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离村头不到一里地的路上。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前面路上有几个黑影,心里正在疑惑害怕之时,忽听到隐隐约约有人大声叫我们兄弟两个的名字:“君成,小宝!”

啊,我听出来了,其中有父亲的声音!我们俩激动万分地同时答道:“哎,是我们呢!”

听到应声,那几个黑影边叫着我们的名字边向我们跑了过来。啊,是我父亲和大队派的五位基干民兵,他们是专门来找我们的!

原来,我们走后,晚上民兵连长清点人数时,发现没有我们两位,先是在体检点附近四处寻找,没有找到,民兵连长有些着急害怕起来。就在他犹豫不决要不要向公社武装部报告此事时,一位应征青年给他提供了线索:“我好像看见君成拉着他弟弟离开了,说是不愿在这里住,要回家。”于是,民兵连长急忙给大队民兵连打了电话,要他们通知我家里,尽快组织人沿路寻找……

我被父亲背回家后,母亲心疼地边帮我脱掉已经冻成冰块的衣服,边叹着气责怪道:“哎呀,把孩子冻成这个样了,这是咋回事呀?”我又冷又饿又委屈,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有两行热泪从眼圈里不停地往外流……再后来发生的其他事,我一概不知!因为,我一连五天高烧不退,昏迷不止……

身体恢复后,家里人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在我面前再提征兵的事,我更不愿意再想那桩令我伤心至极、悲愤万分的体检之事。

无论多么痛的伤口,总是会慢慢愈合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身体彻底恢复了,精神状态也逐步好转,但话很少,更不愿意见人或跟人交流,每天只是默默重复着劳动、吃饭、看书。这一切父母亲都看在眼里,从他们表情看,既心疼又担心。

那天下午,劳动回到家,母亲破例做好了晚饭(那时的农村一般就两顿饭:9点多,早晨出工回来吃早饭;上午出工回来,下午3点左右吃午饭。晚上一般不吃,实在是太饿了,也就喝个清汤完事),除了熬了个稀糊糊外,还炒了两个我最爱吃的青菜: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豆角炖粉丝。我有些愕然,问母亲:“娘,你怎么做那么丰盛的晚饭呀?家里有什么好事?”

母亲笑眯眯地说:“嗯,也算是家里的一桩好事吧。”母亲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我一愣,接过信一看,原来是我那位已在安徽省某大城市安家并在机关工作的周丽云同学的来信。我并没表现出多高兴来,实际心里也真是没有多少高兴劲儿。这之前,她已经给我写过两封信,尽管每封信都热情洋溢地鼓励我,但我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种同学情谊的同情和怜悯。我非常理智,也有自知之明,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怎么可能有所发展呢?我经常告诫自己:尽管待在农村底层,尽管自己已成为“无出息”的农民,但绝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也绝不让任何人看不起!尽管周丽云同学没那个意思,甚至还包含了“另一层意思”,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接受。

所以,在接到周丽云同学第一封信时,我便在回信中郑重地告诉她:“我真正成了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青年农民,非常苦累,再没有那个闲情雅致给同学写信。请你也不要再与我联系,我真的没那个心情给你写信,也别再浪费你的时间和纸墨。”

可是没过多久,我依然接到周丽云同学的来信。她在信中像位心理辅导师,滔滔不绝地给我做起心理辅导来:“君成同学,看到你的来信,我非常担心和挂念,信中的你不像从前的你啊!……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知道吗,青年人不怕环境多么恶劣,怕的是失去理想和信念!还有,年底你可以去当兵啊,当兵,不是你们农村青年的出路和希望吗?也是你实现理想和抱负的必由之路啊……”看着信我心里有些发笑,暗想:“我有自暴自弃吗?”唉,转念一想,人家毕竟好心好意,可越是如此,我越不可再和她来往,便不再给她回信。

没想到周丽云同学又来信了!我没有拆信,反而向母亲摇了摇手中的信说:“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家里的好事呀?”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你先拆信看信。我收拾好饭菜,等你大大回家,我们就吃饭。”

不出我所料,周丽云同学的信依然充满激情和关心!开头便写道:“君成同学,上次你没给我回信,我能理解,你想直接给我报喜讯是吧?年底直接把参军入伍的喜讯报给我!……这不,我们这儿征兵开始了,得到这个信息后,不知为何,好像我要去参军一样,非常非常高兴!你能猜到的,那是我为你高兴啊!我在千里之外,为你祈祷、为你祝福,祝福你即将成为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哎,君成,有言在先啊,到了部队,第二封信就应该写给我(第一封信当然是写给父母家人的),把你参军入伍所在部队的情况,包括你新兵连的生活,一定详详细细地介绍给我,也让我分享喜悦……”

看着手中的信,我不知是气是怒是愤还是苦和悲,心像是被刀尖一点一点刺划着,刚刚愈合的伤疤又被划破揭开,血一滴一滴在流淌……我不由得把手中的信纸攥成一团,刚要狠狠丢弃,又停下,把信纸慢慢铺展开。“是啊,怎么能责怨周丽云同学呢?她哪里知道我这里发生的这一切啊,她怎么能理解我悲苦心情呢?”我把信叠好,放进信封。

父亲回家了,母亲把饭菜摆好了,没再问我女同学来信的事儿。等我们都坐下,母亲看着父亲也瞧着我说:“君成,你刚才问家里有啥好事儿,有,让你大大跟你说吧。”

我有些惊奇地望着父母亲,不由得问道:“啥好事啊?”

父亲不慌不忙地说:“哦,就是托亲戚给你在城里找了一份临时工作,下周就可以去上班……”

家人和亲戚们,见我参军未成种种不正常的表现,尽管嘴上不说,都十分为我担心,于是,齐心协力为我在城里食品加工厂找了份临时工作!

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小的喜讯!说心里话,参军的希望破灭后,确实让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危机,那些天里,我像掉入了万丈深渊,无助、绝望还夹杂着彻骨的寒冷!“是啊,唯一的出路给断绝了,人生还有什么希望呢?”我常常这样想。

家人也是这样想的。我依稀记得,在我那次发烧昏迷期间,父母亲和亲朋们的议论:

“这对孩子打击太大了,让他换个环境生活吧,别把孩子给毁了!”

“唉,他把自己前程和希望全压在当兵上了,这么恶劣的手段把他刷下来,他能不气恼和绝望吗!”

“君成一直是个上进、要强的孩子,不能让他这么沉沦下去,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让他先换个环境,来年做好准备,让他再去实现当兵的梦想!……”

尽管每个月只有十八元工资,县城食品加工厂崭新的临时工生活和工作环境,还是给了我精神和心理上极大的满足!

首先,要感谢姑姑和姑父一家对我亲情般的关心关爱,让我住他们家不说,晚餐和节假日还都吃在他们家。姑姑家经济也不宽裕,于是,在我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拿出五元钱交给了姑姑,并说每个月向他们家交五元的生活费。姑姑先前不要,在我一再坚持下,姑姑终于同意了。剩下十三元钱,我作了这样的安排:十元交给家里,三元留着自己日常生活用。

这里需要特别交代的是,姑父是位老军人,他是在解放前夕被国民党军队“抓壮丁”抓走的。幸运的是当时他只有十六岁,长得帅气又讨人喜欢,被一位汽车连长发现,从此当了汽车兵。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姑父出奇地高兴,自己做了四样菜,打开一瓶本地烧酒,让我坐在旁边,说是陪他喝酒——他知道我不喝酒——其实是让我听他讲故事。姑父接连喝了三杯酒,兴致大发,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了他的往事。

姑父说:“我是幸运的,开了两年多汽车,在解放军打海南岛时,我们汽车排全当了解放军的俘虏。由于那时解放军汽车兵奇缺,我们很快转当了解放军汽车兵。由于我开车技术出色——真的,不是我自个儿吹,即使在深山险峻的山道上开车,我也能像水中的梭子鱼那样游刃有余地快速穿行。再加上我机灵,完成任务时从不讲价钱,敢往上冲,不怕死!你小子可能不相信,在几次重要的战斗中,是你姑父冒着密集炮火,驾车及时把枪支弹药送到阵地上,确保了那几次战斗的胜利!为此我荣立过三等功和二等功,很快被提升为解放军汽车连的排长!”

姑父又接连喝了两杯,第三杯酒刚要喝时,他突然停住了,给我倒了半杯酒,说:“陪姑父喝一点儿,我一个人喝没味,你小子也该练一练,将来走向社会不会喝酒怎么能行啊!”

无奈,我只好陪姑父呷了一小口,呛得我连连咳嗽了几声。姑父见状,把我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夹起一块辣子鸡,边咬边说:“姑父是幸运的,刚提排长不久,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我们整个部队都拉去了朝鲜战场。我这个汽车排长,在那个被称为砸不烂的志愿军运输线上,大显身手,我率领的汽车运输排屡立战功,我也很快晋升为汽车连连长!”

姑父说到这儿,又斟满了酒,但他没有喝,而是呆呆地坐在那儿,自言自语道:“俗话说得好,好事总不能落到一个人身上。唉,刚当连长不久,我就遇到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儿。”他咬牙切齿地说,“可以说,这一件事,把我以前所有的幸运和荣光都给抹杀掉了!”

姑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回忆道:“执行的那次军事任务,特别紧急、特别重大!是师长亲自给我下达的命令!我清楚记得,师长在电话中十分严肃地对我说:你是汽车连长鸣光金同志吗?我回答是。师长斩钉截铁地说,我命令:你马上亲自带领一个加强运输排,挑选技术最过硬的驾驶官兵,把长津湖战役前线最急需的战斗物资,连夜送上去!”

姑父望着前方,充满自责地说:“我接到命令,立马组织最强的运输加强排出发了。由于天气太寒冷,零下30多摄氏度,加上雪大路滑,再加上美国飞机的狂轰滥炸,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了……”姑父微微低下了头,眼含着无限悲苦喃喃地说,“师长下达命令的重大运输任务,我没能完成好……最后就剩下我和八名受伤的战士,开着四辆被炸得破损不成样子的汽车,把有限的作战物资送到了前线……其余的运输车或抛锚在途中,或被敌机轰炸在途中,二十八名官兵也被冻死、炸死在途中……”姑父再也讲不下去,用他那粗壮的手在抹泪。

我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儿。

突然,姑父抬起头来,用他那小铁锤似的拳头,狠狠地砸向桌面,万分内疚地自责道:“那完全是我指挥上的失误!不该让十八辆车都急于往前开,应该五辆三辆地分开,间断往前开……”

他下意识地摸起酒瓶,要对着酒瓶喝。我急忙站起身来,把酒瓶抢下,端起桌子上的酒杯递了过去。他一饮而尽,长长出了口气,说:“事后,尽管我给师长和上级领导机关写了三份检讨认过书,强烈请求给我撤职或更大的处分!可领导机关经过认真分析研究,认为不是我带队指挥错误,而是运输环境太恶劣,加上任务太急太重大,我们急着要把作战物资运上去,只能这样做。上级领导机关不但没有处理我,还表扬了我,说我能带队把四辆作战物资运到最前线,已实属不易!”

我给姑父又斟满了酒,递给他。他又喝了下去,依然十分沮丧十分懊恼地说:“唉,尽管上级机关原谅我,不久还给我提升为副营长,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原谅自己,我……我,我对不住牺牲的二十八位战友啊!”姑父沉默一会儿,接着说,“为了赎罪,我随部队回国后,很快就提交了转业申请。在申请书里,我提出强烈请求:转业不回山东老家,要去云南工作!理由是,云南山多道不好,缺少驾驶技术过硬的司机,去云南工作,一为建设云南贡献自己的驾驶技术,二可为云南培养更多的汽车司机。

但根本的原因,是藏在我内心的秘密,那就是要去云南为我那二十八位牺牲的云南籍战友的家乡和家庭做点什么……是战友的魂灵在牵动着我啊!”

姑父情绪平静了很多,自己端起酒杯呷了口酒,接着说:“部队领导可能理解了我的意思,也看出我的那份牵挂,不但很快批准了我的转业申请,而且也满足了我去云南工作的请求,还专门派人到云南有关部门帮我联系和安排工作,最终我被安排在云南的一个汽车运输大队,当了一名运输大队长。”

听姑父介绍,他是1954年初转业到地方工作的,1973年底调回山东老家,差不多在云南工作生活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在云南怎么工作和生活的,他没有讲。

后来又一个晚上,姑父下班早,我回来也早,姑父兴致大发,从他那已磨破周边的老旧黑提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又掏出一个小酒瓶,冲我晃了晃,高兴地说:“来,爷们儿,坐在姑父跟前,听姑父给你讲故事。”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跟前,昂着脸认真听他讲。

姑父吃着花生米,慢慢抿着酒,说:“君成啊,你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特别喜欢吗?”

是的,姑父对我真的好,不但没有把我当外人,而且只要他在家里吃饭,就一定做最好吃的让我陪他吃;甚至在一次跑长途去青岛时还带上我,让我第一次出了远门,见了大城市,看了大海……

姑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这一直是个谜呢。听到姑父的问话,我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姑父说:“因为你特别像我在朝鲜战场上连队的通信员,小伙子姓马,湖南人,他一参军就跟着我们去了朝鲜战场,当时只有十七岁,长得帅气,不但机灵会来事,还非常勇敢,有种不怕困难不怕死的精神。自从他分配到我们连队后,我就一直把他带到身边,真比亲生儿子还亲啊!”姑父说到此处,又呷了一大口酒,缓缓接着说,“他救过我一命!真的,要不是他的机智和勇敢,我这把骨头早埋在朝鲜战场上了……”

姑父放下筷子,望着房门外,只见门外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在寻食。他突然对我说:“去,抓几把粮食给它们吃,天黑了,它们寻食后要蹲窝了。”

我应了一声,马上去照办。等喂过鸡回来,姑父依然若有所思地呆呆坐在那儿,我叫了一声“姑父”,他回转神来,把手中的酒壶和花生米放到桌上,接着说:“那是一天夜晚,我带领运输连的两个排,往前线运输武器装备和食品等物资。担心美国的飞机发现目标,我给车队下达命令:绝不允许开车灯,盲开!首车领路的自然是我,副驾驶座上是小马陪着我。就在快到目的地时,道路上有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横在那里。尽管我是小心翼翼地开,但当发现那大石块时还是晚了,我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头就顺着悬崖往下滑去!我刚喊了句:‘小马跳车!’小马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机智地拽开了我左边的车门,拽着我从驾驶室里滚了下来,恰巧一块大石把我俩挡在悬崖边,就听大卡车轰隆轰隆往下滚去……”

姑父又去摸桌上的酒瓶,我赶忙递给他。姑父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就是靠着这孩子的机灵劲儿,救了我一命啊!……可惜,我们的缘分短啊,不久他就被团领导选调到身边去,后来又听说让上级机关要走了,再后来就听不到他的音讯了!”

姑父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突然转换话题,一副神秘模样说:“君成啊,许多人,特别是家里人,包括你姑姑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转业在云南,姑父告诉你: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对得起那二十八位牺牲的战友。因为二十年里,我全部找到并联系上了他们各自的家人,尽了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记得那一次,我认认真真给姑父敬了三杯酒。

那时我就想,这次来县城做临时工,能听到姑父这些感人的故事,我已经感觉收获非常之大,也非常满足了!同时,也更引起了我当兵的欲望,那绿色的军营、那让姑父一辈子念念不忘的战友情,深深吸引着我,我下定决心:年底再去报名参军!

我临时工作的县食品加工厂,是以制作糕点和酱油、醋为主的老厂。这里的职工大都有些背景,否则是进不来的。我被安排在糕点车间,这里基本上以女职工为主,只有少量男职工,且都是师傅级别的小组长。因此,我一进入工作圈子,就受到了热情欢迎,原因嘛,男孩太少,物以稀为贵。

工作时间长了,人员混熟了,我受欢迎的程度更高!这不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而是因为我的写作才华,被他们发现、挖掘出来了!

一次,厂里要召开“批林批孔”大会,要求车间每一位组长都上交文字稿,并做好发言准备。我在的糕点小组长姓吴,接到通知后犯了大难,他根本写不了文章。我知道后,就悄悄跟他说:“吴老师,您别犯难,我帮你写一篇文稿交上去如何?”

小组长一听大喜过望!

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份两千多字的“批林批孔”文稿交给他。之所以这么高效率,是因为我把高中时期写的一篇受老师点评的优秀作文,稍作改动,就成了这篇文章。

小组长作为上交批判文稿的第一人,立马就受到了厂机关领导的关注,特别是看了文稿后,感觉这文稿太有质量、太有水平了,当即决定,在厂里“批林批孔”大会上,小组长作重点发言,放在最后一位压轴!

不仅如此,小组长还作为厂里代表,在商业系统“批林批孔”大会上作了发言。据说,差一点儿,就被商业系统推荐到县里大会上发言呢!

当然,车间的同志和领导,心知肚明这是谁的功劳。从此,小组长和组里同志对我格外关照自不必说,车间领导也对我格外热情和倚重:车间的季度总结、半年总结之类的文稿,也让我参与,甚至让我主笔。很快,我就成了车间张主任的“编外秘书”!

工作也给我进行了调换,让我负责制作冰糕的大型制冷机仪器仪表的值班记录工作。这可是厂里许多正式职工都十分向往和羡慕的工作啊!不单单是工作清闲、环境优美,更重要的是还有两个特殊性:一是,这台新的大型制冷机是厂里作为重点建设项目,报商业局领导特批购置来的宝贝疙瘩。因此,带班看守和记录机器仪器仪表的,要么是车间领导或小组长,要么是领导特别信任的老工人。二是,我跟班的师傅就是车间张主任!想想,我这位小临时工是多么幸运和荣耀!

也是乐极生悲!就在这期间,差一点因我的麻痹大意酿成大祸!也正是这次事件,让我懂得和认识了什么是大好人,什么是领导的高超工作艺术和方法,让我受益终身。

那是一个晚班,车间张主任带我交接完班后,又例行公事地带我检查了各种仪表,并详细告诉了我哪个仪表要半小时一记录,哪个仪表要一小时一记录,还叮嘱两小时务必往三个容器里加液体原料(其实,对这些程序我已了如指掌,但张主任依然像带新学徒一样那么认真,那么负责)。叮嘱之后,张主任又带着我完成了其他一些工序,时间约莫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一切就绪后,张主任关心地问我:“小张啊,下午休息得如何?困不困啊?”

我精神头十足地回答道:“报告主任,我睡了一下午,休息得很好,一点也不困。”

张主任说:“那好,你在这儿好好看守着,我到车间转转检查下其他事项,而后回办公室把我们车间这个月的工表做出来。”

我信心满满地说:“请主任放心去吧,我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看守好的!”

张主任微笑着拍拍我肩膀,既信赖又不放心地提醒道:“可千万不能瞌睡呀,实在困了就到门口站站、转转。”

我心里不免有点怪主任婆婆妈妈,但嘴里却回答说:“主任,您就放心忙去吧!”

张主任走后,我认认真真地在库房转来转去,并认真地查看仪表,按时记录一些数字。到了该加液体原料的时间,我一丝不苟地按标准和要求加了原料。夜已经很深,我看了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针和分针已指向凌晨的两点一刻。我不由得打了个懒哈欠,下意识地伸了伸胳膊活动了几下,一屁股就坐在了办公桌前木椅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困神和懒神一起袭击来,又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两眼眼皮就打起架来。一开始还强制自己千万不能瞌睡,又自我安慰:各种仪表刚检查完记录完,液体原料也已经加过,稍闭会眼吧,就一会儿,解解困意,想着,两眼就合上了……

等一觉醒来,我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时钟:早晨5时35分!我猛地站了起来,随即一身冷汗惊出:坏了,仪器还没有加原料!我快步跑到需加液体原料的仪表前,惊呆地发现:各种仪表指数均正常!又急忙拿起记录本看,更让我惊住了:所有仪表数据都按时记录着!我一时不知怎么好了,傻傻地站在那儿,汗水从头顶、脸颊不断地流下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着:“完了,一切都完了!……等着严肃处理吧,临时工作保不住了啊!”

我突然想到张主任,他在哪?怎么不见他人啊?我既焦急又十分懊恼地向机房门口走去,只见张主任一个人在门口正满身大汗地从板车上卸面粉。我一怔,下意识地急忙退进了屋里。

此时,我多么想帮外面满身大汗的张主任搬运面粉,但我不敢。我怕见他,是我辜负了他平时的培养信任,我让他太失望了,我真的无脸去见他!但我又想见他,让他淋漓尽致地批评我一顿、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顿多好啊!

车间张主任是全车间、全厂公认的大好人,他有一个雅号——“活雷锋领导”。可以说,他是我长这么大见到的最好的人!

张主任家不在我们县,他是中专毕业分到我们县工作的,家属孩子都在老家,所以常年就他一个人在厂里工作和生活。据厂里同志说,谁都没见过他家属和孩子来厂里,原因嘛,猜想有两点:一是传说他家属也上班,还要带两个孩子、照顾两家的老人,实在是脱不开身;二是张主任怕影响工作,给厂里添麻烦,不让家属孩子过来。如此,张主任把整个身心和精力全用在了工作上。

三十七八岁的张主任,身板很硬朗,长着络腮胡子,也算是一个美男子形象。他说话很温柔亲和,却有一种不言自威的气质。他的行为方式不像一个厂里中层领导干部,倒像是一位厂里招聘来做勤杂工的临时工。他几乎不在办公室待着,也没有上班和下班的概念,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哪里有脏活累活,哪里有困难,他就出现在哪里。甚至厂里有些工人家里有难干的脏累活,只要求到他,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比如,一天周日,一位住楼房的女职工家下水道堵死,找人帮忙修,所有人都嫌太脏,不愿帮忙。无奈之下,电话打到厂里,找到了张主任。张主任二话没说,带着工具骑车就去了,在那位女职工家干了多半天,硬是把下水道给疏通了。而此时的张主任双手磨出了血泡不说,一身衣服沾满了大便浊物,身上散发着令人呕吐的臭味……

张主任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夸、人见人敬的“活雷锋领导”!

越想这些,我越感觉对不住张主任!一位小小的临时工,人家车间大主任把你当徒弟带,你竟然犯那么大的错误!我越想越懊恼,怎么办呢?突然想到了车间外面正大汗淋漓搬卸面粉的张主任,更加心疼起他来,于是心一横:哪怕被张主任大批大骂,或下午就开除我,我也要去帮他卸面粉!

我急步冲出了机房,来到拉面粉的车旁,头也不抬地扛起一个面袋就往车间走。刚走两步,突然面袋从我肩膀被人接走,并传来张主任的声音:“你身体单薄,扛不了这么重的面袋!回去,好好看着机器,那里不能离开人!”

张主任扛着从我肩膀上接走的面袋,头也不回地向车间走去。

我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由得眼睛一阵发热,两颗泪珠滚落下来。我转身跑向机器车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饭时间,张主任才回到机器车间。我像一位犯了不可饶恕错误的孩子,恭恭敬敬站在那儿,等待张主任严厉批评处理。

进来的张主任,像没发现我似的,从桌上拿起饭盒顺手递到我手中,说了句:“我在这儿盯着,你去打饭吃饭吧。”

我疑惑不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只是轻轻地又补充了一句:“去吧,你身上带有饭菜票吗?”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路上,我一再想:等我吃过饭后,可能直接宣布对我的处理意见了!

我哪还有心思吃饭呢?简单啃了一个馒头就匆匆赶回机房。张主任正检查和记录着仪表,他见我进来,把本子递给我,说:“还有那两个仪表没检查没记录,你去完成吧。”张主任说完,正欲往外走,突然停住,对我说,“嗯,上午我有个会议,还是你自己在这盯着啊。”说完,转身就走。

我实在憋不住了,快步走到他面前,哭丧着脸说:“主任,我犯了那么大的错,您为何不批评我?无论你怎么批评、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张主任一怔,而后会意地笑了笑,说:“哦,看得出,你心里早认错了啊,是不?干吗还要批评你呢?批评和处理不就是让你认错吗?我相信你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对吗?”张主任说完,又拍了拍我肩膀,更加亲和地说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像你这么聪明的年轻人,响锣还用重槌敲吗?”张主任说到这儿,微微一笑走了。

张主任风轻云淡的一席话,让我顿时热泪盈眶,两行泪水不由得流了出来,心里不停地默默念叨着:“多好的师傅,多好的领导啊!”真的,他让我一生都记住了这件事,记住什么叫善良,什么叫包容,什么是领导艺术和领导方法……

一年一度的征兵就要开始了。尽管我在食品加工厂做临时工,生活工作都很愉快,甚至还遭遇了一位姑娘的爱恋——她是一位县委领导家的千金,高中毕业暂时还没有安排工作,也来到食品加工厂做临时实习工,不知为啥对我这位农村穷小子产生了好感,还信誓旦旦地许下将来让她爸爸帮忙转正式工,或另给安排工作——但这丝毫没有动摇我参军的信念和热情!

近一年时间里,我也做足了不要再被不正常的体检无故刷下来的公关工作。比如,我每次回家,都要在厂里买上两斤最好的糕点,送给村里民兵连长。还比如,因为听说在正式体检中被无故刷下来的可能性还很大,为防万一,这期间我非常用心地贴近厂里一位父亲在卫生局当领导的小师傅。当我把自己的小心思告诉他时,我那位小师傅朋友立马拍着胸脯答道:“体检这关,绝对放心!不但不会让你被无故刷下来,如真是遇到身体上的小小毛病,也保证让你顺利过关!”

我大喜过望!那位小师傅朋友也真够意思,在我离开厂回村参加入伍体检时,他悄悄交给我一封信,告诉我说:“这是我让父亲写给医疗体检组长的信,遇到问题时悄悄把信交给他就行了。”

我抑制不住兴奋,拥抱了他。幸运的是,这封信没有派上用场,体检一切都很顺利!尽管信没有派上用场,备而无用,但有这块压舱石在,整个体检过程中我心里踏实多了!

体检如此顺利,让我想象不到,更让我兴奋的是,一次偶遇大队民兵连长时,他悄悄告诉我:“君成啊,今年参军的事八九不离十了,你们放心好了,入伍通知书这几天会送到你家。”

等待入伍通知书那几天里,我哪儿也没去。母亲让我先看望下亲友,我婉拒了,说:“没拿到入伍通知书,咋跟人家说呀?”母亲理解。

但有一人我想见,那就是海大爷!

不巧的是,听家人说,村里人好久没有见到海大爷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就连我那与他要好的父亲,问起来也一脸茫然。

这让我很失望!

不过,在我当兵临走的那天晚上,海大爷家里人来到我家,送给我海大爷用小楷亲笔手书的几句箴言:

“路漫漫其修远兮,道曲曲目标不移兮,夜漆漆心里装着太阳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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