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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嘉军 当前章节:127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35

话音未落,坐在地上的我,首先高声叫道:“我去!”随即爬了起来。

身边站着的老兵李开口说:“那我带他去吧。”

班长拿起铁锹说道:“排长,让排里其他同志下班吧,我带他们俩去完成任务。”

由于过于劳累、流汗过多,极度疲惫和虚弱的我,在装完最后一车石渣时,突然间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躺在营部门诊室十分简易的病床上,见旁边站着连队的卫生员,我一下子明白了,吃力地想坐起来。

卫生员马上按住我说:“啊,你醒啦?这就好啦,你可是让我们虚惊了一场!你不知道呢,连队施工任务那么重,班排连领导都来看过你了,你们班长原想留一位同志守护你,让我们给婉拒了。”

卫生员见我还想坐起,依然按着说:“别急着起来,你还很虚弱,我请医生再来给你看看。”

我拉住卫生员说:“不用看了,我感觉我体力恢复了,好了,让我回连队吧!”

卫生员说:“那可不行,我做不了主,我要请示医生和连队领导呢!”

卫生员走后,不知怎么了,我心里突然涌进了一股热流,忍不住默默地吟诵起徐锡麟的《出塞》来: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咏着,一股豪迈之气涌进心房:“马上返回连队、返回工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不息!”

我终于如愿以偿,医生批准了我回连队休养。

我回到连队,第一次享受了病号饭待遇:一碗无滋无味的水煮挂面!

吃过面条,我就向班长提出上班的要求。

刘班长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你行吗?恢复好了吗?”

我鼓足劲,像完全好了似的道:“报告班长,我完全恢复了,我要去上班!”

班长还是不信任地打量我一会儿,关心地说:“君成啊,不能拿着身体那么拼,你是新兵,在部队时间还长着呢!”沉思了一下,故意压低声音说,“你看到了,也感觉到了,施工任务那么重,没谁能关照得了你,就是我和老李也都是口头上提醒提醒你,一切全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工作中要量力而行。我再提醒你,不能拿着身体那么拼!”

老班长说完要走,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说:“你等着,我请示一下排长,要不你去L坑道替换下15班姓毛的老兵,去站一周的岗,恢复恢复体力。”……

连队病号享受最高的照顾,就是到离连队有三十多公里地的大山沟一个被废弃的L坑道里单独站岗!

但是,我被大卡车送过来L坑道的那一刻,就后悔不已!

天啊,这是个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啊!

L坑道隐藏在山连山、山抱山、阴森森的大深山沟里,坑道口前面开阔的平台上,长满了齐腰身的杂草,坑道口也基本上被那些野树杂草给掩盖住。这里离最近有人烟地方也就是连队三十多公里,因为是军事重地,周边方圆上百里的老百姓都给搬离了。老坑道过去是战备坑道,后来废弃了,据说里边还存放着一些施工用的旧工具,所以,团里对它已不重视。原先是两个人站岗,后来由于兵力紧张,连队就只安排一个人站岗了。目前这位长期在这儿站岗的老兵,是施工中受过伤身体不太好的贵州籍老兵,当兵已五年。据说,原定去年复员的,因为工伤问题有些后遗症还没处理好,等今年底复员。

大卡车开到坑道口,老司机打开驾驶室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向站在车厢上的我大声吆喝了一声:“下车了,到目的地了。”

我犹豫着,心想:如果不是怕返回去班排长生气,我真不愿意在这儿站岗享清福!唉,事已至此,还是下车吧。我刚跳下车来,面前站着一位矮矮瘦瘦的老兵,一副十分不高兴的冷面孔对着我。看到老兵的模样,我心里一紧,急忙给他打了个敬礼,道:“报告班长,我来换班,请指示!”

贵州籍老兵依然是冷着脸,礼也没还,瞄了我两眼后,冷不丁地说了句:“今年的新兵?”

我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把一个非常破旧的军大衣扔给我,顺手把一个没有子弹没有刺刀的老式步枪递给我,在他转身就要上车时,才又转过身来,闷声闷气地叮嘱道:“在坑道里待闷了,可以打开铁门到外边透下风,但不能离开太远,也不能把铁门敞开而走开,以免有什么野兽跑进去不安全!嗯,还有……”贵州籍老兵想了想接着说,“晚上一定把铁门闩死!好啦,就这么多。”

在他爬上车后,突然大声对我说:“小伙子,身体快点恢复,恢复好了我再来替换你。我只有在这里站站岗,干不了别的,熬到年底就复员回家了。你可不行,你年纪轻轻的新兵蛋子,不能在这里站岗,对你不好!”

没等老兵说完,卡车司机“轰”的一声把车发动后开走了。

等车走后,我心里嘀咕着:哼,如果不是怕班排长生气,我现在就想回去!

卡车拐弯消失后,我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这地方太阴森寂静了,怎么连个鸟都没有啊?我望着大山、望着天空,忽然想到老兵说的,坑道的铁门不能敞开太久,别有什么野兽钻进坑道了,赶紧向坑道走去。

太阳已西下,深山沟寂静的夜晚开始了。我躲到坑道里,把厚厚的已经脱了漆的铁门关严闩死,把铁门上的一小扇窗打开,顿时就听到坑道外面像野狼吼叫似的山风声,不由得抬眼向对面山坡间望去,突然想到老兵们告诉过我的:那是当年挖掘这个坑道时牺牲官兵的烈士陵园!想到这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感觉身上汗毛眼都奓裂起来!越是害怕,越想往那边看,忽然,我像是看到了几个蓝光在闪烁!野兽的眼睛?鬼火?我把铁窗“咔嚓”关上,一屁股坐在了木椅上,把手里的枪紧紧握着,尽管知道那枪既没有子弹也没有刺刀,连一根木棍的用处都赶不上,但我依然紧紧地握着给自己壮胆!

关上铁窗,坑道外是看不见也听不到了,突然想到了坑道内。我转身往坑道里一看,黑洞洞的死静死静,又想到对面烈士陵园里安葬的那些烈士,可能大部分都是牺牲在这个坑道里,顿觉脊背一股冷汗流了出来!我紧闭着眼,紧抱着那杆旧步枪,心里不住地念叨着:解放军战士什么都不怕,不怕,真的不要怕,坑道里什么都没有……越是如此,越是胡思乱想,就这样昏昏沉沉一夜不敢合眼睡觉!唉,心想:这哪叫照顾病号啊,真比炼狱里还难受!天一亮就给连队打电话吧,就说自己身体完全好了,坚决要求回到施工第一线,绝不能侵占那位需要照顾的老兵的利益!!

第二天上午,电话里千央求万表态,谢天谢地,班长总算答应报告排长把我从L坑道岗哨上换下来。

回到连队,恰好是午饭时间,连队提前了十五分钟集合开饭,通知说连长有重要话要讲。

这里我不妨先介绍一下这位有趣的老连长。

连长姓赵,不过连队同志都不称他的姓,习惯称他老连长,他也高兴,如果谁叫了声赵连长,他马上纠正:“叫老连长!”老连长三十四五岁,1960年入伍,广西籍,一口广西方言普通话,留着小平头,一米七八个头,身板儿笔直,不胖不瘦,皮肤黝黑,很干练,标准的军人形象和气质。据他自己说,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因为在学校实在待不下去,选择了逃学。一到入伍年龄就报名参军了,当的是地道的工程兵。抗美援越一开始,就随部队悄悄进入了越南,帮着修军事工程,因为特别能干,施工技术样样过硬,人很耿直,人缘好,所以提升为排长,现已当上了一连之长!

老连长最喜欢的一句口头禅是:“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屁,老子就喜欢,连长连长兵头的王!”他说话很粗鲁,爱骂娘,但是工作真没说的,每次都是第一个上工地,最后一个下工地,哪儿活最脏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儿。他是一个老风钻手,那活最累、最脏,也最危险。抱着个铁风钻疙瘩“嘟嘟嘟”往坚硬的石头里钻眼,石粉末就像充满了气的水枪一样往脸上喷!一般人坚持十多分钟,两个胳膊和全身都会震得疼痛难忍,必须停下来休息会儿,他能坚持半个小时。风钻手危险性还大,由于打风钻震动太大,往往上边的石块给震动下来,防不胜防,施工现场虽有安全员盯着,但石粉弥漫,很难发现危险情况,即使一旦发现,也为时晚矣。所以说,工程兵有一句俗语:风钻手,风钻手,死神时时伴你走!

这位不要命的倔连长,在遇到最危险的渗水和石质松软地段时,总是把别人赶走自己亲自上。据说,有几次死神硬是与他擦肩而过,最危险的一次是,他见一处渗水和石质松软,下令别的风钻手离开,自己抱着风钻上。就在他疯狂地“嘟嘟嘟”往石缝钻时,突然间一股强水流裹挟着泥沙从山体冲刷下来,瞬间半个坑道里全是冲刷下来的石块泥沙……

“连长,连长,赵连长!……”坑道内外的人全拥了进来,边呼叫着边爬向连长站立打风钻的地方,大家拼命地扒着乱石寻找着,绝望地呼喊着……就在大家绝望至极时,突然听到旁边石壁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快,憋死我了!”大家循声找去,只见被泥沙石掩埋了半个多身体的连长,紧贴石壁站立着……大家奋力把连长扒出来时,他笑嘻嘻地说了句大家都十分惊诧的话:“让你们退出,连长有先见之明吧,你们哪有我这躲风险的经验啊!再说了,我和那老阎王有八拜之交,我不愿意走,他不会让我走的!”

这就是老连长!

老连长除了工作,唯一爱好就是打篮球,而且是那种激烈对抗的篮球比赛。他有较强的对手和球友,那就是一米八五又胖又壮的山东籍杜排长,这个精彩的画面留待后面再说……

先说说老连长今天的重要讲话吧!

一听说老连长有重要讲话,全连同志都很期待,集合都比较迅速。队伍集合后,只见老连长笑呵呵地走到队伍面前,没有任何开场白,开口就说:“哎呀,给全连同志报个喜,我们连队又受到上级表扬了,夸我们进度快、质量好、安全防范意识强,全连没出现大的伤亡,这些功劳应该归功于我们全连官兵!”

明显看出,老连长的喜悦是从心底溢出来的,他挥动了一下手,提高了嗓门,继续说:“不过呀,我也给全连同志提个醒,也是鼓鼓劲,我们接下来的施工任务会越来越重,施工环境会越来越复杂、危险性越来越大!但我们不怕,我们连是有着光荣历史的英雄集体,什么困难、什么危险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全连同志被老连长热情洋溢的讲话提振起来,情绪高昂地期待着老连长下面的重要讲话:

“同志们呀,还有啊,这个话不该给大家讲的,嗯……”老连长斟酌了一下,忍不住还是讲了,“由于我们连担负的是主要掘进任务,危险性很大,上级又多给了连队两个亡人指标!但是……”

老连长自知这话不妥,马上要改口和补充什么,但他的话一出口,全连官兵顿时一片哗然!旁边的指导员马上意识到连长讲了不该讲的话,捅了大娄子,马上走上前,向全连同志摆了摆手,大声说道:“同志们,同志们,连长刚才失言,是上级领导和机关看我们连队施工任务重,要派两名干部加强和支援我们连队!……”

这显然是指导员随口而编的谎话。

老连长也意识到自己讲了不该讲的话,马上附和着说:“对对对,指导员说得对!看我这臭嘴,昨晚没休息好,脑袋瓜有点失忆,讲错了,讲错了,大家原谅!”说着,他故意象征性地扇了两下嘴巴。

接着,指导员又绞尽脑汁地用激励的话帮连长打圆场。尽管如此,大家心知肚明,依然相信连长讲的是实话,所以,那顿午饭全连同志吃得很沉闷,少有的沉闷!

连长重要讲话后,随着施工任务的加重和加快,工地施工场面更加热烈了!原来三班倒的工作变成了四班倒,叫作“歇人不歇马”,连轴转!

一次在工地上,老班长拉住老兵李悄悄说:“连长那次说漏嘴的话,给我们提了个醒,千万不能大意啊!”

老兵李点点头,在一旁的我装作没听见。班长突然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近后,老班长对我也悄悄说道:“以后干活时你就跟着我们俩,机灵点!老李还是由你多关照他,这新兵蛋子就一个心眼儿干活,没有一点儿安全防范意识。那几位新兵我负责叮嘱他们,让副班长多关照他们。”

老兵李会意地点了点头,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背,说:“班长提醒得对,这石头落下来可不认人,安全员一呼叫,或看到老兵们一跑,你啥也不用问,跟着撒腿就跑!”

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感激地说:“谢谢班长,谢谢老李!”

在班长和老兵李叮嘱我半个月后,果然一场大灾难险些降到我头上!

那次我正跟着班里的老同志在坑道里排渣装车,感觉头顶安全帽上有些细小的石粉渣砸下来,我刚要抬头看,就听老班长一声大叫:“快躲开!”说时迟那时快,老班长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把我猛推到了一边。我打了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瞬时,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块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刚刚站的位置!

随后传来一片惊恐的叫声!“啊,班长,班长!……”

没有来得及躲开的老班长,被落下的另一块碗大的石块砸中了左背,一下摔倒在那儿!

班里和周边排里一些同志呼喊着都围拢上来:“刘班长,刘班长,班长你没事吧?!”

老班长被扶了起来,一条胳膊抱着另一条受伤的胳膊,咧着嘴,轻声说道:“估计没有太大事。”

老班长被大家搀扶着往大吊桶走(大吊桶是竖井上下运输工具)。就在上大吊桶时,老班长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被惊吓得依然呆呆坐在地上的我,喊了一句:“君成送我上去,你们都留下,让他陪我到卫生队做个检查吧。”

大家都理解班长的意思,招呼我快起来,跟班长去……

谢天谢地,老班长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肩膀只是被砸脱了臼,伤了一些皮肉。而我却受到了一次不小的惊吓!事后我想:如果不是班长推我,那……唉,人的生死,其实就那么一瞬间!那些天里,我变得沉默寡言,也经常做一些噩梦。尽管班排领导和一些老兵都在帮我疏解心理压力,做一些安抚的心理工作,特别是老兵李,更是关怀备至,陪我吃饭,陪我聊天,但一想起那一瞬间“砰”的一声大石块的落地声,我的心就不停地发抖发颤……

为了安抚我,老排长亲自决定,把我临时抽调到排里跟着排长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往风钻打过的炮眼里装炸药。我主要负责搬运炸药和给装好炸药的炮眼扯扯雷管线,打打下手,这工作确实清闲多了,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安!

那几天里,不知咋的,我心里总想起徐班长告知的那个重大秘密。是啊,掰指头一数,我下到老连队已半年之久,调我到机关的事咋就一点动静没有呢?徐班长不是说,对我是三个月或半年的考验期吗?时间已过了啊,为什么任何信息都没有呢?

又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已从强烈的期盼,开始变得焦虑:“咋回事呀?那位新兵团的白政委、现团里政治部主任,真的把我忘了?不会吧?那么大的领导,确定下来的事,怎么会忘呢?”那些天里,我在苦苦煎熬中等待好消息的到来……

终于,关系我的“重大秘密”的消息来了!

是不经意间,我从连队领导干部和老兵们的纷纷议论中得知的!

这消息,对于我简直如五雷轰顶!感觉这消息不是那位白政委、白主任的不幸,而是我的重大不幸!

听听:

“知道吗,白主任出事了!”

“啥事?”

“丑事!听说北京一位爱慕他极深的女干部追到团里来了!”

“啊?白主任有那么大的魅力啊?”

“可不,大才子,人又长得帅,哪个女孩不爱啊!”

“唉,这好了,把那么有才华有前程的人害了!现在都停职接受调查了,事情闹大了!”

……

听着这些议论,我先是十分惊愕,继而心不住地往下沉,人也犹如掉进巨大深渊……完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秘密和转折就这样悄没声儿地胎死在腹中了!

瞬间,我有种欲哭无泪,被抛到空中让风四处吹着飘浮的感觉……

晚上,熄灯号响后,我终于忍不住一人悄悄走出连队,走出营区,躲到远离连队的山脚下,忍不住哭泣起来,并喃喃自语:“为何我的命运那么曲折、那么苦啊?!为何啊……”哭了一会儿,心中的悲苦和郁闷发泄出来,头脑也就冷静许多。我呆呆坐在山坡上,望着夜空的月牙儿和满天的星星出神:那月牙儿真美啊,还有满天大大小小闪烁不停的星星。瞧,头顶上那个大星星,向我眨眼呢,真的,是在向我眨眼。啊,你不是在讥笑我吧?不不,星星你不会,看,你好亲切呀,你在安抚我?是的,我不能这样自悲自怜,就当徐班长没告诉那个重大秘密,如果没告诉不知道,不是和其他新兵一样生活工作吗!……是啊,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又抬头望向那繁星点点无尽的夜空,霍然,想起入伍离开家乡前,海大爷让家人捎给我的那句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道曲曲目标不移兮,夜漆漆心里装着太阳兮!”

我站起身来,心里豁然开朗,不由得念叨着:“夜漆漆心里装着太阳兮……太阳?光明,希望!”我情不自禁地举起双臂,向着夜空,向着星星,大声疾呼,“太阳!光明!希望!……君成你还是你,一切都没有变!”

此时此刻,我感觉塞满胸中的愁云悲苦和委屈荡然无存!反而更加冷静下来,心中想着:“也好,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任何念想!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完全沉下心来,面对当前连队的工作和生活,规划和安排好今后的一切。”

我边踱步边思考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写作”二字!对,不能再这样一天到晚茫然生活了,除了干好工作外,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写作的特长!对,要利用好业余和晚上时间,开始练习写作,首先给团里《施工快报》写连队突出的施工成绩、好人好事的报道稿件……想到这儿,我热血沸腾,像是迷途的羔羊嗅到了草香和羊群的方向,那种由衷的喜悦,一下从心底喷发出来!我不由得哼起: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边哼着歌边向连队走去。

新的奋斗目标一旦确定,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凡班排安排的工作,还像过去一样不讲任何条件去积极完成,也依然坚持为班排同志做好事!

唯一变化的,就是晚上熄灯号响不久后,我便从被窝里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来到营区外班里的工具杂物储藏室,点亮自己制作的一个小油灯,开始学习和写作!

我的那个自我感觉很美、很快乐的学习环境,实际是难以想象的简陋和艰苦:那是班里的杂物工具储藏间,是半地下、用土坯垒砌起、牛毛毡搭起来的一个窝棚,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施工工具,以及全班人员的各种破旧工作服。整个储藏间里散发着机油和发霉的混合臭气。我学习写作的写字台,是用几个土坯支起来的,上面平放了两块木板,简易得不能再简易。装着我那十分宝贵的几本书和稿纸、铅笔的木箱,是我从连队废弃的旧物品中翻腾找出来的学雷锋的工具箱。

别看如此简陋的小小写作房,在这里我很快取得了重大收获:团里《施工快报》接连刊登了我几篇表扬连队好人好事和描写施工战场热烈场面的稿件!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的这点小小成果,还接连受到了班排连领导的夸赞和表扬。不但如此,他们还用实际行动给予了鼓励。

班长在排长的指示下,给工具房窝棚——不,我美丽的写作房,拉了专用电线,装上了一只十瓦的电灯泡。哇,别看因电量不足,电灯泡显得很灰暗,但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和奖赏了!当然,我也决心以实际行动,回报班排连领导对我的奖赏和鼓励!

在写好报道稿的同时,我又给自己附加了新的爱好:练习写散文和小说,并给自己制定目标,争取年内在全军省级报刊上发表一两篇!

然而,就在我踌躇满志之时,中华大地突然一声晴天霹雳: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全国全军陷入一片极度悲痛之中……各连队接到上级指示,要自行安排举行追悼大会,与中央举行的追悼大会时间同步,时间是:1976年9月18日下午3点。

为了指导各单位把追悼大会举行好,上级机关和团里把机关干部全安排下来,我们连来了一位团宣传股文化干事,名叫田仁淳。没想到,这位田干事,竟然成了我文学创作的启蒙老师和知心朋友。

连队追悼毛主席纪念活动刚结束,我便被连队副指导员紧急叫到了他的宿舍兼办公室。

我匆匆报告进去后,只见里面坐着副指导员和一位我不熟悉的干部。副指导员叫我进来,忙起身介绍道:“这是我们团非常有才华的田仁淳文化干事。”

副指导员话音刚落,只见那位田干事急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并说:“哦,你就是我们连里的小秀才张君成同志啊。”

我急忙道:“报告首长,我是12连4排16班战士张君成!”回答完问话,我借机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田干事:瘦高个儿,估计也有一米八,文质彬彬,四方形的脸,长长的睫毛,厚厚近视镜片挡住的是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

听到我的回答后,田干事亲切地说道:“君成同志,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给团里《施工快报》写两篇我们连队今天追悼毛主席纪念活动的稿件,一篇新闻报道稿,一篇追悼大会的花絮;明天一定要在《施工快报》上见报!”

田干事见我有些压力面带难色怔怔地看着他,忙说:“君成同志,不要有压力,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你不是看到和感受到了吗,从全连同志的万分悲痛中可以见出,大家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多么热爱、感情多么深厚啊!看看你们老连长和指导员,都哭成了泪人似的,几位老兵痛哭得几乎昏倒;还有,一排排长泪流满面忍不住振臂高呼:我们一定要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化悲痛为力量,干出最优质的工程,让美国佬胆战心惊,让毛主席放心!……听听,多么壮怀激烈,多么感人呀!君成小同志,这些场面还不足够你写一篇好的新闻和花絮吗!”

我被田干事一番激昂的话点燃了无限激情,马上表决心道:“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完成好你交给的重大政治任务,用实际行动悼念伟大领袖毛主席!”

田干事立马满意地笑了:“嗯,回答得好,对,是重大政治任务!”说完,马上又补充道,“写好后马上交给我,我现在就去通知《施工快报》的同志,现在就让他们赶过来,等着取稿件。”

第二天《施工快报》上,除了刊登了团机关召开的毛主席追悼大会活动外,就是我写的我们连队两篇纪念活动的报道。让田干事格外高兴的是,我们的报道文章用了大黑标题、加了编辑按不说,更重要的是,我在文章中故意写了一句:“这些活动都是在田仁淳干事指导下进行的!”

可想而知,连队领导和全体同志,由于我的报道,有多么高兴!大家都称赞和喜欢我,但最喜欢我的还是田仁淳干事。田干事喜欢我到什么程度,可以说,在连队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和开会外,他基本上都和我在一块!上工地时他跟着我们排,我干什么他就帮着干什么。空闲的时候,他就到我们排里找我说话聊天。当然,有时他也把我带到他宿舍(兼办公室)聊天并指导我写作,散步时也让我陪着他……总之,把我当成了忘年交、知心战友。

熟悉了,对田仁淳干事一些情况也慢慢有所了解:他是河北人,北京大学文学系毕业后,被特招到北京军队某大机关。因为个性比较偏激,加上文学理论功底尽管很高,但写文章的实战能力却不高,且又专好素描之类的画和写点杂文、散文什么的,对领导的讲话稿和交办的一些材料,他既看不上、不愿意写,更是写不出。偶尔领导交给他文字稿任务,往往是交稿时领导气得一头包,他也涨得脸透红,久而久之,被领导和同志们冷到了一边。不过田仁淳干事从不认为自己不行,是领导和同志们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不识宝。所以,他对自己不受重用,牢骚怪话不少,领导关系搞不好,群众关系搞得也很僵,就像俗语说的,成了“姥姥不喜、舅舅不爱”那种人。无奈,只好从大军区机关,一级一级给降格到我们工程团政治处宣传股当了文化干事。田仁淳干事可不认为他是被降格下来的,他对任何人都说:“是我强烈要求到基层锻炼、体验生活来的!”有时,他故意把“强烈要求”四个字,分贝提高,说得很重。他来团里工作已两年多,听机关别的同志私下议论:田干事?嗯,估摸着,再熬个把年头,就会转业回地方了。

奇怪的是,他毫不避讳给我谈他的过去,竟然也敢向我发一些对部队领导和机关不满的牢骚!我听着从来不敢搭话,还有些害怕。不过,他对我是真好,常听到他真心夸赞我:“君成小同志啊,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不单单感觉你这个小同志有灵性,更重要的是,我看中了你在这么苦累和危险的环境下,能坚持下来,竟然以苦为乐,以苦为荣,把生活安排得那么充实,那么富有理想和浪漫色彩!”说到这儿,田干事常常忍俊不禁地感叹道,“哎呀,如果不是实际见到,给谁说都不会相信,一个小战士,在工作之余,躲在一个小破工具房里,无论是寒冷的冬夜还是蚊虫肆虐、酷热无比的夏夜,能静下心来读书、学习,还写作!天老神啊,啧啧,我从内心佩服你、喜欢你!我我……”田干事说到这儿,一时不知怎么说好了,思考了片刻,才说道,“我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

后来,田干事回团机关去了,我的生活和工作又恢复到平静,他说的那句“我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在头脑里热了几天,也就忘却了。然而不久的一天,连队一位老同志到机关办事,田干事让他给我捎来了一个旧档案袋包装的袋子给我。

打开袋子,首先发现的是一本破旧的字典,我如获至宝,急忙掏出后,一下子把它捂在心口间,两眼窝顿觉热乎乎的……我太需要一本字典了,有时写作遇到不熟悉或想不起来的字,常常要红着脸问战友。对字典的渴求,简直让我有点发疯,我四处寻觅或让外出的战友帮我买,买不到!不承想,田干事给我送来了,真正是雪中送炭啊!真的感谢田干事用心,他太知道我需要一本字典了……

我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封田干事写给我的信,急忙打开,只见信笺纸上飘逸着他那秀丽的小楷字:

君成小战友,见字如面!

告诉你一个我自己非常高兴的事儿,我已经被确定今年转业了……

看到这儿,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行热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拿起信继续看下去:

君成,我原想找一些机会,向团领导和机关领导好好推荐你呢,唉,不承想……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好干,部队需要你这种人才!这本字典跟了我多年,送给你吧,留作纪念!……

“田干事,我会记着您的!”我默默念叨。

临近年底,一年一次的老兵复员退伍工作开始了。

根据上级的指示要求,今年团队又扩招了新兵,所以,服役的老兵(除了特别需要的骨干外)原则上全部退伍。我们班,除了刘家富班长和一位湖北籍老兵被留下外,其他五位老兵全部退伍回乡。

由于施工任务的艰巨和特殊,从老兵被确定退伍到离开连队,只给他们留了两天时间。令人十分感动的是,尽管只有两天时间,这些退伍老兵还挤出半天来到施工现场,与班里同志一块并肩战斗,做了一个特别的告别仪式。那场面感人至深,令我终生难忘:留下来的同志和即将退伍的老同志,都在你争我夺地抢着干,没有言语,更少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的工具声和沉闷的机器声!原说好的,这些退伍老兵到工地象征性地干一个小时就返回,可他们干了足足两个小时还不愿意离去,是刘家富班长带着留下来的同志,硬是从他们手中把工具抢下来。工地上临别时,在场的没有一位不动容的……

更感人的是晚上班里召开的老兵欢送会。或因劳累,或因老战友们突然要离他而去,本就清瘦的刘家富班长,显得更加消瘦。特别是欢送会一开始,他那低沉嘶哑嗓子的开场白,一下就把大家的情愫推向了高潮:“亲爱的战友们,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过:我们班要是一个铁打的班该是多好啊!我们这些生死患难、情同手足的战友,要是永远战斗生活在一起,该是多好啊!可是,明天、明天就有五位老战友各奔东西与我们分别了,或许是永久地分别了!……”

刘家富老班长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依然是泪流满面,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们真正是流血流汗又流泪的患难战友、真情兄弟……你们走了,知道吗,如同掏空了我的五脏六腑啊!”刘班长动了真感情,有些呜咽,全班同志都动了感情,我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老兵李哽咽着哭了起来……

班里欢送会(应该叫作哭送会)后,老兵李先与另外几位新兵谈了会儿心,而后才又拉着我走出连队营院。夜已深了,两个人沿着山坡的一条小道走着,谁也没说话。我知道,老兵李最放不下的就是我!而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他!前些天老兵李就对我说:“君成啊,如果不是我家中两位老人身体极端不好,母亲瘫痪在床,父亲的哮喘病已经很严重,我爱人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就再申请留队陪你一年!”老兵李说到这儿,更加动情地说,“君成啊,你知道吗,你最不让我放心的是什么?是干什么都太要强!可你这学生坯子的身子骨,不是一下子就能锻炼强壮起来的,还有安全……唉,你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老兵李那席话,当时就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更加舍不得他!

今晚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呢?过去可是反复叮嘱我不少话了呀!而我此时更是不知说什么好,生怕一张口,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终于老兵李开口了:“君成啊,平时该叮嘱的话都说过多少遍了,今晚还有两句话要跟你叮嘱下。”说完老兵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第一句话,就想告诉你,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你在部队会有很好的前程,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认真听着,十分感激地回答了一句:“谢谢你,谢谢李大哥(第一次称呼他)的栽培和信任,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老兵李没有搭话接着说:“另一句呢,就是我们明天走,我不希望你当面来送我,你我都会控制不住的,连队那么多人送,我不想让大家看到那个场面……”

“不,我一定要送你!”说着,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老兵李知道不送是不可能的,于是又说:“那、那你要脱开我,不要让我看到你!”

第二天一早,在欢送老兵们登车的时候,我按照老兵李的要求,躲到队伍的后面,含着眼泪,看着老兵们一个个登上了贴着“欢送老兵”大红标语的解放牌汽车。老兵李是倒数第二名登车的。在登车前,他向队伍里张望了一下,登上车后,他依然向欢送队伍四面张望着。我知道他在寻找谁,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真的,他控制不住,我也会控制不住的。但在汽车启动时,我再也控制不住,冲出了欢送队伍,冲向了满载着退伍老兵的汽车,拼命地大声呼喊着:“李大哥!李大哥!……”边呼喊,边摆动着双手追赶远去的汽车……

老兵退伍不久,时节已进入寒冬,几场小雪飘过,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阵阵寒流,把深山沟里的气温推到零下十五六摄氏度。一切都沉静下来,我的业余生活——写作,也火热地进行着。

心是火热的,激情是澎湃的,然而我那写作室——四面透着寒风的简陋工具窝棚,却如冰窖一样寒冷!每晚夜深人静时,我悄悄来到这里,很快就进入了苦思冥想。此时那握笔的手已冻得红肿,有两处已经溃烂流脓水,手中的笔常常因握不住而滑落,脚也常常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但我依然那么执着、忘我,时而呆呆地苦思,时而情不自禁地奋笔疾书……好像寒冷不属于我,兴奋和沉醉之时,感觉这小窝棚成了世界上最富丽堂皇、最温暖的宫殿!

因为此时的我,正进行着一项宏伟的创作计划!

这是一项什么样的创作计划呀?

这还要感谢田干事一次闲谈时的鼓励,他说:“君成啊,我感觉你很有文学创作能力,你可以尝试练练小说或报告文学。”

田干事的鼓励让我热血沸腾,于是就模仿电影《火红的年代》,依据施工战场和连队火热的生活,想创作一部名叫《火红的战士》的电影文学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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