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蓝,海阔阔,万里海疆劲帆跃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孟郊《登科后》
谁识马驹为骐骥,教场鞭痕显骏逸。
英雄驭风双豪情,疆场万里任驰骋。
——作者
基地(军级)教导大队是在编的师级单位,具有基层军事院校属性,其主要职能是根据部队建设需要,短期内集训各类干部。
基地教导大队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片较开阔的山坳里,环境很优美,从风水学上说,是一个难得的风水宝地,或者说,选择此地作为教导大队营院,当时的领导或专家多少懂得一些风水学。真的,你看:
营院坐北向南方方正正,后靠的那座高大威武的大山,就像一整块高高大大的青石长成,奇怪的是山上基本没有生长树木杂草,而两边的两座大山树木却郁郁葱葱、茂密厚重,像整装待发的军队,好不庄严,整个形状像极了天然太师座椅。更难得的是,营院大门前视野非常开阔,不远处是一泓清泉,一条小溪弯弯曲曲从湖塘里穿过,茂密的树木花草掩映着涓涓流水,非常有诗情画意!典型的风水宝地,最适宜作为学校或培训单位使用。我敢说,这隐含着当年选择此地的专家或领导对部队培养人才的良苦用心!
春夏之交,万物生机勃勃,处处鸟语花香,蝶飞蜂舞,犹如人间仙境。
来这里的人,无不被优美的环境所吸引、陶醉!
我尤其如此!望着周边优美的环境,我打心眼里高兴。
与我一块来的第一批预提(干部)优秀士兵学员们,同样如此,报到当晚,大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种愉悦陶醉的心情,很快就被开班动员会上那位威严十足的教导大队长陆勇的动员讲话,给打入了冰窟窿!他铿锵有力地讲道:
预提班的学员们,欢迎你们来到教导大队。
你们是那些想留在部队有所作为的众多不幸战士中的幸运者,恭喜你们!
但我要郑重地告诉你们这些幸运儿,你们是军队不允许从士兵中直接提干后首批试验田,军队各级领导对你们的期望可想而知,对你们培训的严格也可想而知,既然是试验田,我们就要从你们身上试验出一个高标准来!
首先从时间上,你们就会感受到培训任务多么紧迫!可以告诉你们,原定培训时间是两年,由于部队急用干部,把你们的学制缩短到十个月!
请你们听好了,十个月培训期,可要完成两年培训的教学任务。不但如此,整个培训教学期间,还要根据你们自身的学习考核情况,额外给你们增加一些文化课程!所以,对你们的教学就是填鸭式的教学!对,没错,填鸭式的教学!
其次,对你们的各种考试考核要求,毋庸置疑,一切都要按照军事院校正式学员考核标准来定,不,一些科目要比军事院校考核标准还要高,更严!
请你们这些士兵老骨干听清楚:你们的最终毕业提升使用,是有相当的淘汰标准和淘汰率的!
如果没听明白的话,我再给你们解释一下:就是你们来到这里并不是进了必提(干)保险箱,一切取决于最终的培训考核结果,所以,你们不要存有任何侥幸心理!
努力吧,小伙子们,四个兜的干部服装(当时战士上装只有两个兜,干部衣服四个兜)在等着你们,但淘汰的苦酒同样也给你们预备着呢!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即刻起,就准备吃苦,再吃苦,努力,再努力!……
开班动员会后,所有学员都像霜打的黄瓜,蔫了!我估计,当晚没有几人能睡得着。
我心态倒还可以,感觉大队长的动员讲话挺有新意,也挺有新鲜感。这在老部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即使施工最艰难最危险、任务最重时,领导动员讲话尽管都带有“血腥味”,我也很少被吓倒过。当然,陆勇大队长的动员讲话柔中带刚,很有杀伤力。不过作为我这位从施工部队走来的老兵,尽管听后有一定压力,但不会像其他学员那样压力大得吃不好睡不着。或许,这很符合我的性格:喜欢挑战,挑战越大激情越高,叫作越挫越勇!这是连队时盛方副指导员对我性格的评价,我细想想,还真有那么点像我呢。
一切应验了陆勇大队长的讲话,开班就是“百米冲刺”!
课程安排是一课压着一课,一个专业叠压着一个专业,除了正常授课外,一周还在三个晚上安排了授课!学员战友们,那叫一个紧张啊,除了匆匆三顿饭和五六个小时睡眠外,全用在加班加点的学习上了。别看我们这些学员大都是多年的老班长或副排长、代理排长等“老兵油子”,在这里表现得比新兵还老实听话,甚至有几位老兵学员由于压力过大,还哭过鼻子呢。
更恼火的是,不,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一位军事理论课的老教员,简直是火上浇油,把我们这些学员差点都给整趴下了!
这位军事老教员姓敬,名鎏柏丞(据说是他后来改的名),其人长相面貌与名字一样古怪,与众人格格不入。
那天上午,第一堂军事理论课上课铃响后,全班同学正襟危坐等待着教员到来。约莫过了将近五分钟,随着教室门“吱呀”一声打开,闪进来一位模样十分怪异的老军人:
一米六左右的个头,瘦削的身体,套一身肥大的军装,一顶悬在头顶上(显然大一号)的大檐军帽,被两根套在脖子上的黑色帽带紧紧地系着,帽檐周边被压得向外奓着的白发显得那么扎眼。瘦长干瘪布满皱纹的脸颊上,驮着一副高度近视镜,镜片里藏着一双看不清的眼睛。整个人显得那么瘦弱苍老和怪异,让人一见从心底就泛起一种同情、怜悯,以及说不出来的滑稽感。
在班里同学惊异好奇的目光下,这位古怪模样的老军人(不,应该称为老教员)目不斜视地走上了讲台。班长一声“起立!敬礼!”,把我们从惊异中拉了回来。
老教员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向教室内左右扫射了一下,闷声闷气说了句:“坐下。”而后把左胳膊肘夹着的一个黑色书夹往讲台上一放,顺手取下头顶的军帽,双手摆放好,这才缓缓仰起头,说了句:“上课。”忽又低下头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什么也没找到,抬起了头,接着说,“我是你们的军事理论教员,姓敬,名鎏柏丞,你们叫我敬鎏教员即可。”说完,头又低下,摆弄着厚厚的黑色书夹,从中抽出厚厚的一沓纸,头也不抬地叫道:“班长上来。”
班长答了声:“到!”一路小跑上了讲台。
敬鎏老教员伸手把厚厚的那沓纸递给班长,说:“这是我准备的试卷,发给每个同学。”
教室里一片肃静,每个学员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等班长把试卷发给每个同学后,敬鎏老教员不紧不慢说了句:“现在对你们进行摸底测试,时间六十分钟,开始。”
教室里一片死静,只有不时传来的翻看试卷的声音。
拿到试卷,我急忙阅看。这一看,头上的汗不由得浸了出来。试卷共六道大的问答题,每一道大题里面还包含着一些小问答:
一、《六韬》是谁著的?“孙武”和“孙子”是一个人吗?《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是哪个时代的?
二、“围魏救赵”是谁指挥的、发生在哪个时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计谋是谁用的?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最早是谁?
三、诸葛亮著过什么兵法书籍?明朝著名军事家是谁,他提出了什么学说,他为何在日本那么受推崇?中国古代十大军事名将都是谁?
四、威廉·古德里安被誉为“坦克之父”,是在哪一次世界大战获此殊荣的?《战争论》是谁著的?《战略论》作者利德尔·哈特是哪国人?
五、毛主席《论持久战》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下演讲的?人民战争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核心吗?
六、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都有谁?
我看了会儿试卷,在动笔前,忍不住瞧了瞧两边的学员,他们木呆呆地看着试卷,没有动笔的样子。我又悄悄往讲台上一瞧,老教员正威严地望着学员们。我赶紧低下头,拿起笔答起题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敬鎏老教员突然说话:“时间到了,都抬起头,试卷先不交,按照我的提问,你们如实地举手。”
学员们比任何时候都严肃认真,一脸沉重的样子笔直地坐在那儿,只等发号施令。
敬鎏老教员不紧不慢地说道:“六道题都做出答案的举手。”
课堂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学员举手。
“五道题做出答案的举手。”敬鎏老教员补充道,“每道题做不全,但只要回答里面一个问题的,也可举手。”
课堂上依然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学员举手。
“四道题做出答案的举手。”敬鎏老教员一脸严肃,又强调道,“我再重复一遍,每道题做不全,但只要回答里面一个问题的,也可举手。”
有学员此时见大家都没举手,胆子似乎大了些,东瞧瞧西望望。
“坐好、听好了,不准东瞧西望!”敬鎏老教员突然发出闷声闷气的批评声。接着问道,“三道题做出答案的举手。”
问后,向课堂扫了一眼,刚要再问,突然有一个学员举起手来,报告道:“我答出了三道题。”
敬鎏老教员满脸皱褶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露了一点喜悦,问道:“哪三道题?”
那位举手的学员回答道:“第一和第五、第六题。”
“哦?”敬鎏老教员有些高兴,接着说道:“那你把第一、第五、第六三道题,按照试卷上你的答案给我们念一下。”
那位学员脸一下子涨红了,嚅嗫道:“第一题,《六韬》是孙武著的;孙武和孙子是两个人,《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是唐朝时代。第五题,毛主席《论持久战》是在延安写的,人民战争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核心。第六题,我只知道六位元帅名字……”
敬鎏老教员打断了那位学员的回答,说:“你把卷子交上来吧。”而后又问全体学员:“谁能评点他答得对不对?”沉默了有三四分钟没人回答,敬鎏老教员又补充说道,“能纠正一个问题也可以。”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鼓足勇气举起了手。敬鎏老教员说:“那位举手的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
我大胆地回答道:“第一题,《六韬》不是孙武著的,是姜子牙姜太公著;孙武和孙子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是春秋时期的。”只见敬鎏老教员满意地点点头。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有些紧张,但依然不慌不忙地接着回答,“第五题,毛主席《论持久战》,是1938年5月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所作的讲演,人民战争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核心之一,十大元帅是……”
“嗯,好好。”敬鎏老教员打断我的回答,接着问道,“你试卷上还回答了哪些题?”
我忐忑不安地回答道:“我我,我做了五题答案,但都不全。”
“是吗?”敬鎏老教员脸上流露出一点惊喜,又马上严肃问道,“哪一题没回答?”
“第三题第一问答不上来,第三问答不全。”我小心翼翼回答道。
敬鎏老教员接着说:“你回答一下,第二道题里第二个问题,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最早的是谁?”
我拘束不安地:“嗯,嗯,好像是汉朝的大将军韩信。”
敬鎏老教员的脸一下板了起来,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为什么刚才我问话时你不举手?”
我头上一下冒出了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语无伦次地嗫嚅道:“嗯,我我,一些题答得不全,嗯,也怕答得不对,所以不敢举手。”
在我回答时,敬鎏老教员已慢慢走下讲台,走到我桌前,全班同学的目光跟随老教员齐刷刷地又都集中到我这儿。敬鎏老教员先是两眼定定看了我一会,而后拿起我桌子上的考卷,认真看了一会,抬起头又看着我,明显两眼闪烁出些惊喜,眼睛又回到考卷上,慢腾腾念着试卷上我答的考题:
“第二题,‘围魏救赵’是谁指挥的、发生在哪个时代?答:是孙膑指挥的,发生在战国时期,这个答对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计谋是谁用的?答:是汉朝韩信大将军所提所用,答对了。
“第三题,诸葛亮著过什么兵法书籍?”老教员抬起头转身向着全体同学问道,“有谁能答上来?”
教室内一片寂静,没人回答。
“好吧,我按照这位同学的答卷,边念边给他批卷,你们也听着。”老教员接着说,“告诉你们,诸葛亮著有《兵法二十四篇》。”
“第二问,明朝著名军事家是谁?答:是明武宗时期的王守仁,也叫王阳明。嗯,答对了。
“他提出了什么学说?答:他提出了心学,以心为宗,以心为宇宙本体,提出‘心即理’的命题,并断言‘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倡言‘知行合一’说,后专主‘致良知’说,认为‘良知’即‘天理’,强调从内心去体察天理。王阳明之所以被称为军事家,是因为他在指挥‘平叛宁王’过程中,把自己的心学之精髓,完全运用在军事上了,或者说,他把心学在军事上进行了实践验证!”
老教员读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用眼光久久地盯了我一会儿,想说些什么,却收回眼光,只说了句:“刚才回答得很全。”说完,继续念起试卷:
“他为何在日本那么受推崇?答:王阳明的心学传入日本后非常受推崇,日本学者和政客们把心学精髓用于治国,特别是被日本明治维新派运用得炉火纯青,遗憾的是,在我国没被重视!”
敬鎏老教员更加满意地说:“答得很好。”接着念道,“中国古代十大军事名将都是谁?……嗯,这位同学试卷上答对了六人,不全。你们听好、记好了,古代十大军事名将:第一位,是春秋末期的孙武,兵家师祖,也是《孙子兵法》的作者;第二位,是战国时期秦朝名将白起,他既是战神也是杀神,仅‘长平之战’,就坑杀了赵国四十万俘虏;第三位,是与白起同时期的秦国名将王翦,王翦名气不大,但战功赫赫,他与其子王贲成为秦始皇灭六国、开疆扩土的最大功臣;第四位,是汉朝时期的军事巨人、政治侏儒韩信,你们可能听说过一句俗语,叫‘韩信用兵,多多益善’,但这位‘兵仙’‘神帅’却不懂政治,死得很惨,是史上第一位受车裂酷刑和被灭九族的人;第五位,是西汉时期杰出的军事家卫青,他被称为武将典范、民族英雄;第六位,是与卫青同时代的西汉名将,也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可惜二十四岁就去世了;第七位,是东汉时期大将军窦宪,此人因为人品太差,在历史上没有什么名气,但他打仗很有军事才能,北伐时,大破匈奴八十一部,二十一万人先后归降,对稳定边疆立下了大功;第八位,是大唐开国元勋李靖,也是民间传说中的托塔李天王,他的治军和作战经验,极大丰富了中国古代军事思想和兵法理论;第九位,是再造大唐的‘军神’郭子仪;第十位,是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
敬鎏老教员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气,边往讲台上走,边说:“你们都听好了,这些考试题,下节课我还要提问,答不上来的,这一课就算你不及格。”老教员走向讲台,接着说道,“你们好好听,我继续为这位同学判卷,也是给你们解题。”
看着我的考卷敬鎏老教员继续说:“第四道题,威廉·古德里安被誉为‘坦克之父’,是在哪一次世界大战获此殊荣的?答,第二次世界大战,嗯,答对了;《战争论》是谁著的?这一题也答对了,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战略论》作者利德尔·哈特是哪国人?答:是法国人。这个答得不对,他是生在法国,但很小就随父母去了英国,是英国人。”
敬鎏老教员抬起头来,接着说,“第五、六题刚才说过了,不再说了。”他缓了口气,接着又问道:“做出两道题的同学举手?”
课堂上照样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学员举手。
敬鎏老教员对全课堂人员扫视两眼后,说:“班长,把考卷收上来送到我办公室。下课。”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教室。
敬鎏老教员走出教室好一会儿,同学们依然静呆呆地坐在那儿。收完考卷的班长,突然叫了一声:“下课了,你们还呆呆地坐在那儿干什么啊?”
这时同学们才缓过劲来,周边几位学员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一下都围到我身边,用赞赏的语气说:“君成同学,你给我们同学争光、争气了,了不起啊!”
“看不出来,你看的书、知道的事还真多呢!”
“君成,你一定把六道考题的答案都给我们说清楚啊,老教员已经说了,下节课还要抽问呢!”
也有几位导弹发射部队的学员,不屑一顾说道:“这老教员真是的,考我们这些有什么用啊?我们导弹发射部队哪用得着这些?”
“看他那老学究、古板样……部队怎么还有这种人!”
“听说,他是从大军事学府下放来的。可能就因为古怪模样和不合时宜的学究气,一些军事大学也不愿要他,只好到我们小教导大队来教教课啦。”
……
听了几位学员的议论,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瞄了他们两眼,心想:“唉,这几位学员就这么傲慢,对老教员那么不尊重吗?!”
第二天一早,5点多一点,我就习惯性地起床跑步晨练了。围着营区跑了两圈后,营区内依然是静悄悄的,我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往旁边大山深处的树林里走去。空气真清新啊,树木花草的清香味儿沁人心脾。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种陶醉的感觉。突然,几只还在沉睡的鸟儿被我惊醒,扑啦啦飞走了。我继续往前走,快到山边时,一块开阔的草坪展现在眼前。随即,草坪一侧,一位正在专心致志打太极拳的老军人映入眼帘。
“敬鎏老教员!”我脱口而出,借着朦胧的晨光,我已经认出他来,而后就想悄悄退转身走开。
“君成同学过来吧。”没等我转过身去,传来敬鎏老教员的声音。
我受宠若惊地大声答道:“老教员早!”没想到昨天一堂课,敬鎏老教员竟然记得我的名字!我急忙跑了过去,立正站好,向老教员敬了个礼。
敬鎏老教员收住拳式,整理了一下衣衫,望了我一眼说道:“我正想找你呢。”而后不再说话,沿着草坪慢慢向前走去,我跟在一边。
“你喜欢看军事书籍?”老教员开口问。
我回答道:“报告教员,是挺喜欢的。”
老教员问:“都看了些什么军事书籍?”
“报告教员,《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尉缭子》《三十六计》《传习录》《战争论》和毛主席的《论持久战》等。回答完毕。”
老教员站住了脚,怔怔地看着我,有些惊疑地问道:“从哪里弄到这些书?”
听了老教员的问话,我有些蒙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这这,大都是我们村的一位老先生送给我的,有的是来到部队借的或向别人求的。”
老教员有些疑惑地继续问道:“农村里的老先生?他怎么会有这方面的书籍?”
我有些胆怯,忙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叫他海大爷,听说小时候他跟着大人们逃荒到东北,后来传出他好多奇闻呢。不过,解放后回到村子时,感觉就是个正常老人而已。”
我还要说下去,老教员突然插话道:“什么?海大爷?你再说说,你这位海大爷,他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
明显感觉到,老教员因惊愕激动而有些慌乱。
我也有点慌乱,忙回答:“对,是我们村的海大爷。他大概不到七十岁吧,长得……”我详细地给老教员描绘了海大爷的长相。
敬鎏老教员越听越激动,看得出他那满是皱纹的脸,因为过于激动有些抽动,两手也有一些颤抖。我有些害怕,停止了说话。只见老教员有些失态地一把拉住我的手,颤动着嘴唇说:“天哪,怎么那么巧合遇到了你啊!君成同学太谢谢你了,你知道吗,你村里的那位海大爷,就是我们院原来的老首长一直在寻找的人啊!他有几个名字呢,叫海星子,还叫刘胜楼,还叫……反正不少呢,我们老首长和军队其他几位熟悉他的首长,都叫他海星子。天意啊,寻了他那么多年,没想到在你这儿听到他的消息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老教员一反常态,情不自禁在我胸脯上打了一拳,催促道:“快说,快讲讲海星子,哦,不,你海大爷的事。”
我有些惊异地说:“我离开家五年了,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在家的印象嘛,他是位极平常又与众不同的老人。他很少和别人拉家常,村里人对他的事知道得很少,所知道的都是他那些神奇传说!”说到这儿,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于是随口道,“报告教员,我知道的就这些。”
敬鎏老教员愣愣地看着我,待了好久才问:“说完了?就这些?”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他对我很好,小时候经常关心和帮助我,我也很喜欢他。《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尉缭子》《三十六计》《传习录》等书籍就是他悄悄送给我的。”见老教员没有出声,我大着胆子问了句,“教员,那你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呗。”
敬鎏老教员边走边说:“他的身世和故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也是一个非常神秘、神奇的人。他为我党我军做了许多了不起的暗线工作!我们院的老首长,包括军队其他老领导对他都很熟悉。只可惜快解放时,他突然失踪,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老教员说到这儿突然停住话头,陷入沉思。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老教员,我们村传说他去过日本,在日本军界、神道界都很有名望。传说他回国后为国民党做大事,但由于他不认可国民党那一套,去当了和尚,后来又为我们党做事……哎呀,他的传说可多呢,不知真假?”
敬鎏老教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话,像是自言自语道:“传说吗,往往都是有影子的。我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两面,没有接触过。”他停了停,接着说,“我的老首长了解他,但或许因为他独特的身份和保密需要,首长们从不愿多给我们介绍他的情况。但看得出,首长们对他都很尊重!”
敬鎏老教员突然停住脚步,一下子又恢复了原来冷漠的模样,两眼直直盯着我说:“今天就交谈到这儿。给你提两点要求:一是,我们今天交谈的内容,不能跟任何人说;二是,请你给家里写封信,问问海大爷的近况,但绝不能涉及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更不能让海大爷知道这些!记住了吗?”
我也严肃起来,“啪”地一个立正,正言道:“请老教员放心,我记住了!”
刚回答完毕,敬礼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老教员理也不理就转身走了。
我心里不悦地念叨句:“真是个怪老头!”
……
我已知道敬鎏老教员爱在那地方晨练,所以,第二天早早起来,还去那个地方恭候他。令我惊异的是,敬鎏老教员早已在那儿站桩入定。我怕打扰他,恰好也想跑跑步,于是转身向营区操场跑去。当我跑了半个小时,估摸着老教员站桩入定也差不多结束了,才又回到山边老教员练功处。果然老教员已收功,正慢慢打太极呢。我悄悄站在一边,等待老教员把太极拳打完。谁知老教员叫了一声:“过来吧。”
我快步走了过去。老教员边打太极,边说:“养成晨练习惯好啊,它不单单是锻炼身体,更重要的是养成良好习惯、培育意志力。我已经坚持了四十多年,早上4点钟准时起床,练练站桩,打打太极。别看我身体瘦弱,如果跑步爬山、掰手腕,小伙子,你未必是我对手啊!”
我钦佩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真是看不出来啊,要向您学习!”
敬鎏老教员打完一套太极后,收了功,不经意地说道:“你们可能不知,你村里那位海大爷,内功和轻功是十分了得。他儒释道修为,包括日本神道,便是当今那些所谓的文化人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但高人不露相啊,很少有人了解他。”
看得出,敬鎏老教员对海大爷的佩服和敬意已深入骨髓,就像对他的老首长一样。今天老教员情绪特别好,话也就多了起来。我的心情自然也就跟着放松下来。老教员沿着草坪慢慢走着,我默默跟在一旁,听老教员说话。
“你们年轻人一定要苦读书,‘文化大革命’那么多年,把你们给害惨了,再不自己给压力苦学,你们这一代真是白费了!你们白费了,国家怎么办呢?所以,看见爱学习的年轻人,我打心里就喜欢,你们这是有责任感的表现啊!”
敬鎏老教员停顿了下,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当兵时十一岁,当兵前家境比较好,读了几年书。日本鬼子实行‘三光政策’,全村人都被他们杀光了。我被爷爷藏在地窖里才幸免活了下来,后被八路军发现并收留。不久就跟上了我的那位老首长,当了通信员。你猜不到,在首长身边那么多年,他最关心我的是什么?学习,学习,最后还是学习!”
老教员讲到这儿沉默下来,而后缓缓讲了他的过往……
老教员不姓敬,他本姓高,名叫安国。因他太敬仰他跟随的首长,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老教员在他敬仰的首长身边,饱读了古今中外的军事书籍,成为小有名气的军事理论专家,在首长创办军事大学时,被推选为军事理论教员。大学停办后,他又跟随首长来到北京,做军事理论的专题研究。然而,好景不长,庐山会议后,他写文章为彭老总鸣不平,结果可想而知……在被迫离开部队劳动改造期间,妻子也跟他划清了界限离他而去,从此他孤身一人……
再后来,形势好转,老首长和了解他的老领导怜惜他的军事理论才华,又把他召回了部队。“文化大革命”期间,由于有人盯着他的“老账”,加上平时一些过激的言论和文章,他再一次受到冲击被迫离开了部队。“文化大革命”后,在老首长、老领导的关心下,他的问题得到彻底平反,又一次回到了部队。但已到暮年,而且他的一些军事理论观点与年轻的军事理论研究人员明显格格不入,又由于他怪诞的性格和脾气,单位和周边人们都不喜欢他,而他呢,也因此生活得不愉快。就这样,他决定离开北京去地方,单位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没想到的是,协调了几个院校和部队,有的干脆利索地一口回绝,有的一开始答应接受,后经了解马上又以种种借口婉拒。几经折腾,最终勉强被缺乏人才的战略导弹部队接纳了……
敬鎏老教员滔滔不绝,好像积郁在胸中多年的话一下子找到了出处,又好像是见到了多年未曾相见的老朋友,无所顾忌地把心里话都倾倒了出来!唉,可以想见,老教员这么多年来是多么孤独、孤苦啊!
吃早饭的军号声已吹过两遍,早饭后我还要去上课,无奈只好打断老教员的话说:“敬老教员,您也该回去吃早饭了,今后我会经常早起来这儿听您教诲的。”
敬鎏老教员恍然醒悟道:“对对,你快回,上午你还有课呢。”
我向老教员敬了个礼,庄重地报告道:“谢谢老教员,我先回了。”而后,一溜烟跑了回去。
从此,只要是教导大队没有特殊安排,我每天一大早就来到这个无人光顾的十分清静的草坪上,一边陪敬鎏老教员早练,一边聆听他渊博的军事理论教诲。
我常常不由自问:君成同志,你是多么荣幸和庆幸啊,能遇到这么一位知识渊博的老教员!有时我甚至想,来教导大队培训学习,仅遇到敬鎏老教员这一点,我已经很满足!他让我懂得太多太多,把我的胸怀视野一下拓宽拔高。自从与他接触之后,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想问题看问题完全与过去不一样了,自以为提高了许多个层次。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到了深秋,大山深处的寒意已悄悄降临。最明显的是山间的树木花草已变黄,有的已经枯萎。
同时,从大队传出消息:根据上级指示,我们这批预提班的学员春节前就要毕业。原因嘛,部队太缺少年轻军官了,教导大队要加大加快培养预提班学员的力度进度!所以,我们的各项学习又层层加码,有些学员被压得扛不住,几次找教员哭鼻子。
我还好,但也有点透不出气的感觉。由于加班学习睡得晚,有几个早晨没能起早,也就耽误了去山脚下见敬鎏老教员。奇怪的是,有两次按照惯例时间我去了,可敬鎏老教员却没在那晨练。正在我为敬鎏老教员缺席晨练困惑不解的时候,那天一早,我们在老地方终于又见面了。
见面后,我们像离别很久又重逢那样都很兴奋。老教员没等我开口,就说道:“学期又缩短时间,课程安排得满,学习紧张,学习压力大吧!”
我急忙回答道:“谢谢老教员的关心,我还好。”
敬鎏老教员接着说:“今天再见不到你,我就准备到班里找你呢。”
我有些疑惑地问:“老教员,有事吗?”
敬鎏老教员脸沉了下来,慢慢走着,话语有些沉重地说:“可以提前告诉你了,我已被批准退休,但还没有公开。不过,很快了,大概不等你们毕业,我就要离开部队了。”
这消息太突然,我一下子有些发蒙,接受不了,快步跨到老教员前面,挡住老教员的步子,嗓子有些发颤地问:“怎么会呢?您您,您年龄还不到啊?!”
敬鎏老教员平静地望着我,微笑着说:“年龄是还差一些,但我对组织这个决定非常高兴!”他稍一停顿,满不在乎地说道,“一是给年轻教员让位置;二呢,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班学员给教务处反映,我呀,成为学员们最不欢迎的教员喽!”说完,老教员自嘲地哈哈一笑,说,“这帮幼稚可爱的孩子……哈哈,不能埋怨他们,是我教学上要求太高、太严太苛刻、太……”老教员不再说下去。
“啊!怎么,还还,还有这回事?”我惊异地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老教员好了。
敬鎏老教员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君成同学,不说这个了,他们都还是孩子,你千万不要对外说这个事。今天啊,我们就说到这儿。”老教员稍一沉吟,接着说,“君成,明天你比以往还要提前半个小时过来好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啪”地一个立正,庄重地回答道:“请老教员放心,我明天一早4点钟准时过来!”
敬鎏老教员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了声:“好。你去吧!”
转过身后,一刹那间,我两眼不由得滚出泪珠,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多好的老教员啊,多么有才华的老教员啊,多么有感情和责任心的老教员啊,怎么就不被人理解呢……”
这一天我的情绪都很低落,甚至一日三餐都没怎么吃进去,晚上更是难以入眠,我回想着那么多天里和老教员相处的点点滴滴。是的,他给我单独灌输了许多军事理论知识,真正教会、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军人,什么是毛主席和老一辈革命家期待的新中国的军人,怎样做一个有血有肉有勇有谋的军人!
他,敬鎏老教员,才真正应该是受人敬仰的老一代革命军人啊!他无私无畏,一生都在追求军事理论的博学和应用。他太热爱这支人民军队了,正因为此,他才容不得任何对这支军队的轻视和不负责任,一心想着把老祖宗留下的军事理论宝藏传授下来,把老一代革命军事家的思想和理论继承发扬光大。虽因不被理解一次次地碰壁,甚至遭受重大挫折和打击,可他依然义无反顾,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
这或许就是他个人命运的悲苦和悲情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哪是我一位小战士思考的问题啊,可不是,我连安慰敬鎏老教员的资格都没有啊!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就赶过去了,敬鎏老教员还没到。这么多次会面以来,我第一次在他之前到。就在我稍露喜悦之时,听到身后传来了“沙沙沙”的脚步声,急忙转身一看,微弱星光映照下的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是敬鎏老教员!我急忙跑步迎了上去。
气喘吁吁的敬鎏老教员身上背着一个大布包,我急忙接了过来,老教员依然气喘吁吁地说:“到山边石头上坐会儿吧。”
我提着沉重的布包,还想去搀扶老教员,老教员用手拨开我的手说:“不用。”而后大踏步走在我前面。老教员坐定后,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说:“你也坐在这儿。”
等我坐下,老教员接着说:“你知道这大布包里是什么吗?”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是我多年来的藏书。当然不是全部,只是我认为非常重要的极少一部分,很珍贵,交给你我也放心啦。”他稍沉吟了一下,说,“这里边还有我的一些未发表的论文和我多年的读书笔记,给你留个念想吧。”老教员说完之后,沉默下来。
我非常激动,不知怎么表态才好。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老教员深深鞠了一个躬,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十分感激老教员您对我的信任和厚爱,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敬鎏老教员平静地说:“坐下吧。你知道,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你是我最信赖的学生。也感谢上苍在这个时间节点把你送到我身边来,否则,我这些东西就没有人可交付了。或许在我自己没有被焚烧前,我会把它们焚烧掉,虽然可惜,但无奈。”
敬鎏老教员的话很低沉,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由得问道:“老教员,您退休之后去哪里安家?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您啊?”
敬鎏老教员马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哦,我四海为家,可能要寻访你海大爷的足迹去。”老教员说到这儿大笑起来,“我呀,已无牵无挂,这把老骨头丢在哪儿都无所谓了。你问何时再见面,是怕我们分别后,再也见不到了吧。”
我下意识地随口答道:“哪能呢?将来,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接着我又改口说道,“我在军事理论学习上,还想得到您更多的指点呢。”
敬鎏老教员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而后说:“不需要了,你要相信自己的精进。来吧,还是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等我坐下后,老教员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话,我今天就给你说说吧,以后怕真的没有机会了。”
敬鎏老教员往我这边倾斜一下身体,慢慢说道:“要给你说什么呢,我想告诉你,咱们这支有着光荣革命传统和光荣历史、人民无比信赖的军队呀,最最需要一大批热爱军事、钻研军事、有责任、有担当的年轻军官啊!十年‘文化大革命’,把军队建设给耽误了呀!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整个国家都是一派和平景象,没有谁会想到战争,更少有人研究未来战争,包括那些军事研究机构人员。你问问他们,下一仗我们的对手是谁?战略上怎么布局?战役上怎么排兵布阵?我敢说,没人说得清楚、说得明白。”
敬鎏老教员说到这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放缓语速说:“记得我的老首长过去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忘战必危’!在他晚年我看望他时,无意中他问我:‘小高啊,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呢?’我回答说,报告首长,我在学习思考毛主席的《论持久战》。老首长一听高兴起来,连声说道,‘好好好,毛主席的《论持久战》军事思想,是我军的传家宝啊!当年就是靠着这篇军事著作,我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可是,别看日本战败了,但它骨子里对我们不服气呀,它们战后整个军事战略,就是瞄着一个目标:怎么应对未来的中国,怎么和未来的中国打一次大决战!……只可惜,这一点我们国人无感,特别是我们军人,缺乏警惕啊!’……”
敬鎏老教员说到这儿,更加深沉地说道:“这还不是老首长最担心的呢,他最担心的一句话,只要想起来,就让我脊背发凉!老首长说:小高啊,你知道我们这些跟随毛主席闹革命、打江山的老同志,最担心的是什么吗?是我们百年之后或者若干年之后,中国军队再没有像我们这些老军人那样,既懂军事战略又通军事战术,更活学活用毛主席军事思想的军事将才了啊!战争不是军事家的乐园,但只有军事家才能扭转战争,保护好自己的人民和祖国啊!”
敬鎏老教员说到这儿,沉默好一会儿,才又缓缓说道:“老首长这番话,如晨钟暮鼓时时敲击着我耳畔,我一刻都不敢忘怀,只可惜……君成同学啊,这些我只好传承给你了,希望你们年轻军人牢记老首长的话,把我军光荣传统发扬光大,把毛主席的军事思想发扬光大。只有军队强大了,外敌才不敢对我们动邪心歪念,中华民族才能真正实现大统一、实现民族伟大复兴啊!”
敬鎏老教员或慷慨激昂,或声情并茂,或悲情沉吟,既让我听得热血沸腾,又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可不是吗?敬鎏老教员今晨的谈话,太沉重、太重大,我一位小战士、小学员,哪承受得住啊!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对老教员的期望、重托和叮嘱,牢记、牢记、再牢记!
敬鎏老教员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放缓语调说:“君成同学,今天给你说的这些话,有的你还理解不了,那就慢慢理解吧;有的听起来还很茫然,那你记住就好。有朝一日,你能担当更好,担当不了,就沉在心里吧。”
敬鎏老教员说到这儿,慢慢站立起来,长舒了一口气,说:“好啦,我们就说到这儿吧。现在你啊,不要分心,目前你最重要的,就是全力以赴应对好各种考核考试,圆满毕业,实现你们的军官梦!”
我快速起身,一边搀扶着老教员,一边说:“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敬鎏老教员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君成同学,最后送给你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两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此自勉吧!”
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我和敬鎏老教员最后一次见面。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在上课前,一位同学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告诉班里同学:“向你们报告个好消息,一大早我听一位年轻教员说,那位老顽固教员永远地离开了教导大队,在宣布退休后,今儿一大早,他自个儿悄悄地走了!”
几位同学听到后也有些兴奋地齐声问道:“真的吗?”
“千真万确!”那位同学神气十足地回答道,“刚才来上课的路上,遇到我们部队调上来的年轻教员,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说,教导大队领导原准备组织些机关同志和教员去送送他的,咳,谁知这老先生一大早自个儿不辞而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