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唐·李白《古朗月行》
穷孩懂事早,辛勤懒撒娇。
小聪防受欺,儿趣伴童年。
——作者
50年代中期的新中国,一穷二白,百废待兴,人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我就出生在这个年代,出生在滕小国一个偏僻的农村。在半饥饿状态成长起来的我,由于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个子矮小不说,还因出生在一个小姓族人家,常受同龄小朋友的蔑视和欺负。
父亲说,我们村是明朝朱元璋实行人口大迁移时,从山西大槐树那儿迁徙过来的。
我便不解地问:“那为啥迁徙时,把我们姓张的迁来那么少啊?村里咱就是个小族姓,偏偏在生产队里咱家还是个单门独户的姓。他们小孩老不带我玩,还欺负我。”
父亲每每听到我这些问话,都不知怎么回答我。总是母亲搭话给父亲圆场:“那时从大槐树迁徙过来时,都是一个姓的家族呢,后来时间长了,家族越来越大,家族之间免不得要闹矛盾的。闹大了,脾气大的一些兄弟,索性就不让家族成员姓同一个姓,改为了姓张王李赵的。”
父亲一听,既有道理,又给自己找了台阶下,马上补充道:“可不啊,过去的姓氏,经常改来改去的。比如说,皇帝高兴了,就给你赐个姓氏;还有啊,谁家犯了大罪,要灭九族,为了躲避这天上掉下来的灾祸,犯了大罪那个族姓的人,就会马上改姓。”
父亲还想说下去,母亲马上打断父亲的话,说:“你扯得太远了,孩子小,哪懂这些呀。”然后,又郑重其事给我说,“你那些小朋友,不会因为你是单门独姓就不跟你玩,或者欺负你的。你要亲近他们,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都不要着急,动动脑子,办法就来了,就能与小朋友们玩在一块了。”
对母亲的话,我是半信半疑。但对身边的小朋友,我是绝对不敢得罪,反而要讨好他们,因为呀,我要跟他们一块玩耍。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家住在村子的大后边,太偏远,傍晚我回家路上害怕,需要他们送我呢。从街上往我家走的那个深深的黑胡同,以及我家周边环境实在太让我害怕了!
第一怕,是我家那恶劣的周边环境!
我家住的是村头最最靠边边的一家,之所以说最最靠边边,是因为我家住得实在是太蹩脚,与村里住户有一定的距离不说,三面还都敞亮着:
家的北面紧挨着的是一个大芦苇坑,村里死狗烂猫,包括那些去世人的旧衣烂帽破鞋都往芦苇坑丢。更有甚者,一些刚出生就死掉的小孩遗体,用破衣烂被包裹包裹也丢到芦苇坑里。芦苇坑再往北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河。传说,大沙河里被土匪恶霸活埋过许多冤魂冤鬼呢。
家的西面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本村和外村各家各族的大坟场,有些不知谁家何年何月葬下的大土坟,已被各种黄鼠狼、野獾等动物,挖掏得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洞,甚是瘆人。还有一些时间不久的新坟,也被野獾挖掏出了大洞,里边黑棺材或红棺材都能一眼窥见,甚是吓人。这还不说,一到晚上,几片大的坟场飘浮着忽暗忽明的鬼火(父亲和母亲说,那是萤火虫或磷火,我全然不信,只认定那是人们说的鬼火),夜晚回家,我从不敢往西边看一眼。
家的东边虽有几家零零星星的住户,但离我们家都有一定距离,而且,还因为那几家住户与我们家都没有任何来往,在我幼小的心里,东边像没住户一样让人害怕。
我家唯有南边和住户接壤,那是通往街上的一条长长的幽静胡同。靠近我家方向胡同尽头的一侧,便是村里传说最多诡异事件的三层高的土楼,也是生产队的队院、父亲做生产队会计的办公场所。
土楼,是我第二怕!
土楼何时建,因何而建,何人建,没人知晓,更没人考究。但在抗日战争初期,土楼里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村里村外人都晓得!
传说,日本鬼子来村里扫荡时,有三位不知是八路军武工队,还是国民党兵,没来得及跑,躲藏在这个土楼上。后被汉奸告发,日本鬼子得到情报后,临近天黑时分,派出了一个班,悄悄地摸到了土楼,想捉活的。
三位抗日英雄故意放小鬼子往楼上爬。等小鬼子爬到二楼时,三位抗日英雄一起开火,把鬼子兵打得鬼哭狼嚎,哩了哇啦一阵乱叫。下面小鬼子见形势不妙,两挺机枪“突突突”往楼上疯狂扫射,把整个楼顶都打成了筛子,三位抗日英雄壮烈牺牲!……据说,楼上除三位抗日英雄壮烈牺牲外,小鬼子也有五六人亡命!
从此,土楼除留下英雄的传说外,还不断传出种种闹鬼的传闻。
我小时候就听到过几个版本,其中三个版本传得最广泛、最持久、最瘆人。
一个传说是:周边的邻居,经常听到土楼里传来枪炮声和鬼哭狼嚎声……
另一个是:我们生产大队一位领导,个子不高,很爱喝酒,也很有性格。一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吧,他喝过酒回家,路过土楼,突然间从土楼里冒出了三个黑影,把他活活纠缠住。那位大队领导嘴里嚷嚷着,与三个黑影纠缠厮打着,整整厮打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村里起早的一位老者,在土楼旁边胡同处,发现了这位浑身泥土、满脸污渍躺在地上的大队领导……
再一个与我父亲有关,或者说,就发生在我父亲身上。
说得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鼻子有眼。
是50年代中期(那时或许还没有我,或许我还在襁褓里)冬季的一个夜晚。那时的农村还不知电为何物,太阳落下山不久,如果没有明亮的月亮高悬,整个村庄就漆黑一团,与夜空浑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村庄,哪是田野,哪是房屋,哪是空地。那时的农村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天一黑,各家各户基本上都顶死了大门,关严了屋门,早早上床睡觉了。整个村庄,如果不是偶尔传出来几声狗叫声,寂静得绝对让你想象不到这是个有生命的村庄。
父亲当时是生产队会计,在土楼二楼有他一个专门整理账务的办公桌,那里也是生产队领导经常召开会议的地方。那晚,父亲在煤油灯下正专心致志地整理账务。生产队小队长——父亲平时称呼他贵叔,我称他为贵爷爷——知道父亲在土楼做账,就来找父亲聊天。贵爷爷是一位比父亲大七八岁的老贫农,也是资深的老农把式。人很憨厚朴实,在生产队威信也很高,平时话不多,但话一出口就很压人。
那晚,贵爷爷走到土楼门口,一层的土楼门开着,见二层楼梯口射出了微微的灯光,他知道,那是父亲点亮的带玻璃罩的油灯。贵爷爷没出声就上楼,过去都是这样,他不爱多说话,父亲也习惯了。他爬上几级楼梯,头刚好伸到二楼上,看得清二楼全貌。突然,贵爷爷惊吓得倚在楼梯上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他看到一幅诡异景象:父亲坐凳两边,是两位军人模样的影子笔直站在那儿,像是在为父亲站岗,三层楼梯口,一个影影绰绰的阴影正往楼下观望……贵爷爷先是以为看花了眼,就用手揉了揉双眼,而后又向楼上望去,情景依然如此!这下可把这位见识过各种怪事、从不知害怕为何物的贵爷爷,吓得僵硬在那儿……
多亏父亲发现了他,急忙站起身来,叫道:“贵叔啊,你站在那发啥呆啊?上来啊。”
听到父亲叫声,贵爷爷一下子才回过神来,但依然惊魂未定,一边向楼上紧张地张望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上去了。你扶我下楼,送我回家吧。我感觉身体不太舒适呢。”
父亲搀扶着贵爷爷到家后,他这才回转身稳住神问父亲:“张淮啊,你在楼上做账,真的就没有什么感觉?”
父亲被问得一头雾水,疑惑地反问道:“什么感觉啊?没有啊……你感觉到什么了?”
贵爷爷“哦哦”两声,边转身往屋里走去,边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回吧。”
贵爷爷在土楼经历的这次诡异事件,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传了出来。一些好事的人反复找父亲和贵爷爷核实真伪。两人当然是否认。
于是,就有人说:“贵爷爷当然不敢公开承认了,传播封建迷信那还得了啊。”
还有的说:“贵爷爷是村里有名的硬汉子,又是小队长,自己承认了,怕别人笑话他胆小,所以决然不能承认这事!”
“是啊,胆大英雄了一辈子,怎么会让这种事玷污了自己的英名呢!”
父亲自始至终也是决不承认的。每次我问起,父亲,包括母亲,都是矢口否认,他们还厉声责备说:“小孩家家的,不要相信这些,那是有些人专门编造出来吓唬小孩的呢。”
第三怕是我自个儿亲身经历的事——一位年轻壮汉跳井死及其死后传说!
那可是我孩提时代印象最深且抹不掉的一片阴影!
那是在1961年初春的3月,一个大清晨,外边的天刚蒙蒙亮,冰冷的寒风吹得用报纸遮挡的窗户咕咚咕咚响个不停。睡得正香的我,被风吹窗纸的哗哗声弄得迷迷糊糊的半醒半睡,侧转身想继续睡下去,忽见窗外朦朦胧胧有个黑影在晃动。当时睡意全无,还有些怕。就在这时,只见旁边床上的父亲,在黑暗中正摸索着起床。我胆子就大了些,又壮着胆子往窗口瞧,那黑影还在。我刚要叫父亲,忽听到那黑影在窗外敲击,并传来了小声的呼叫声:“大侄,大侄,你起来了吗?我是怀奋呀。”
已穿好衣服站在床边正要往外走的父亲,回答道:“哦,是怀奋大叔啊,你起得够早的。有事吗?”
窗外的黑影又往报纸糊起来的窗前靠了靠,明显带着祈求的口吻说:“我是来求你给我点旧账本卷纸烟用。”
父亲有些惊疑地问道:“前两天刚给你那两本用完了?你等等啊,我帮你找找看,估计过期无用的账本不多了,都分给你们大烟枪了。”
窗外明显传来了感谢声:“谢谢大侄子你了,谢谢。”稍一停顿,马上又传来可怜兮兮的乞讨声,“如果你那里还有碎烟叶,也分给我一点儿啊。”
黑暗中父亲停了下,叹了口气说:“唉,上次给你过后,你见了,就瓢中剩下那几把碎烟末末了,你要不嫌弃就全包给你吧。”
窗外的黑影,边离开窗口,边带有欢喜的口吻说:“不嫌弃,不嫌弃,都包给我吧。”
过了三五分钟,就听到父亲拉门板和吱啦啦的开门声。一股凉风从门口窜了进来,我赶忙把头全缩进了被窝里,再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吃过早饭,灰蒙蒙的太阳挂在东南天空,像个圆圆的大球在薄薄的云层里穿梭,阴沉沉的天气,在西北风呜呜的怪叫声中愈发让人感到贼冷贼冷的。母亲说:“小三呀,今天风大,特别冷,不去捡粪蛋子了啊,休息一天吧。”母亲没等我回答,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春头寒,赛寒九天啊!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我没有听母亲的话,我知道那是母亲怕冻着我,心疼我呢。冬季里每天捡些粪蛋卖给生产队,为家里多挣点工分,年底能多分点粮,是我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能为家里做的小事之一。所以,我毫不迟疑地照例背起几乎与我等高的粪叉子(背篓),提起粪把子,跟母亲说:“娘,天冷点好呢,今天捡粪蛋子的人少,我能多捡点呢。”说着,就往外走。
母亲急忙赶过来,先是把我戴的那顶父亲戴过、两个哥哥也戴过、被母亲千针万线缝补的已变形的带绒“火车头”旧棉帽整了整,把棉帽两边耳朵的带子给我系好。
我正要往外走时,突然间,父亲急匆匆地推开了大门,脚还没站稳,就对母亲说:“哎呀,怀奋跳井死了!”
母亲十分惊愕半晌说不出话来,稍后,连声问:“什么?你说什么?是怀奋?是早晨还跟你要烟纸烟叶的那个怀奋?跳井死了?”
父亲默默地说:“是他,他把我给他的旧账本和烟叶,全在井边吸光了,丢下了一地烟卷头,而后就跳井了……”父亲十分难过地一下蹲到了地上,头低得很低,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了呀?唉,年纪轻轻的不该呀!”
一旁的母亲既难过又十分疑惑地说:“是啊,他这是为何啊?撇下老婆孩子不管了?”母亲有些愤愤然,“他走得倒痛快,可他家媳妇和两个小孩子,咋办啊?”
“唉,穷呗。穷逼得啊!”父亲站起身来愤愤地说。
“穷,谁家不穷不挨饿啊?都去寻短见?”母亲显然不再同情。
我害怕,丢下粪叉子和粪把子,一下子紧紧抱住了娘,把脸附在娘身上,不敢睁眼,可眼前却不时浮现出今儿一大早那个在窗前晃来晃去的怀奋的身影……继而,显现出他以往整个人的样子:高高的个,留着光头,宽大的脸庞上由于营养不良和岁月沧桑过早地刻下老树皮一样的皱纹。瘦削而宽大的身躯,穿着一件肥肥大大又脏又旧的大襟老式黑棉袄,下面穿的是那种大裆老黑棉裤,系的是粗布绳腰带,趿拉着个烂鞋头……他有些羞于见人的样子,很少跟人搭言说话,但和父亲很能聊得来,是生产队里最能吃苦、最愿意挑那些挣工分多的重活儿的人。他见到我总是很友好地笑笑,是那种大人关心和喜欢小孩的笑容,有时他还用手摸一下我的头……
想到这儿,我的头发忽然感觉一下子竖了起来,把母亲抱得更紧了!我喃喃自语道:“娘,我害怕!”
母亲这才意识到我的害怕,于是蹲下来一把紧紧地抱着我,喃喃安抚道:“不怕,不怕,有娘呢!”
父亲突然站起身来说:“成他娘,你也去看看吧,看能帮他们家做点什么。”
娘答应着,匆匆安抚我一下,跟着父亲走了。
之后不久,关于那位跳井死去的怀奋各种鬼灵现身的传说,在村里铺天盖地传开来……而我对这些传说格外敏感害怕。
有这“三怕”,晚上我哪敢走夜路,哪敢出去玩啊!
但小孩的玩性是天然的,无论心里多么害怕、多么发怵,一旦玩起来,什么害怕都忘了!
那时农村小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基本就是“打宝、打拐、打蜡子”等土游戏,而且玩上瘾之后,就忘记了天黑回家路上的害怕,而等天黑后游戏结束,才突然想到回家路上的恐惧。
有一次就是这样,我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晰。
那是一个农作物都收割完,麦子也播种完的秋闲季节,天不是太冷,又都能吃饱饭,大人可以尽情地放松,小孩尽情地玩耍。
一天傍晚,我与一帮小朋友玩捉迷藏,天黑后回家路上的害怕早已抛到脑后。可当捉迷藏游戏结束,天已经很黑很黑了,小朋友们就要各自回家,我突然想起了回家路上的恐惧!
“这可怎么办?让谁送我啊?”我心里怦怦急速跳个不停,瞬间急得头上汗珠都冒出来了,甚至就要哭了出来。这时,忽然母亲叮嘱的话在耳边响起:“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不要着急,敲敲小脑壳,动动脑筋,办法就会来了。”
还真的,母亲的话语好像刚一落,突然头脑就灵机一动,办法还真的来了!于是,我急忙大声叫住几位已跑开的小朋友:“二拴子、小虎蛋、四锁子……告诉你们个好秘密。”
见小朋友们都好奇地停住了脚步,我迎了上去急不可耐地说道:“告诉你们,今天白天,我在我家旁边那个芦苇坑里,发现了一窝小鸟,都还不会飞呢,你们跟我去捉吧!”
嘿,这一招还真灵,已停在那儿的几位小朋友,马上向我围拢过来。小虎蛋大我三岁,是我们小朋友的头,他惊喜地抢先问道:“是真的吗?你发现了一窝小鸟?”
没等我回答,虎头虎脑的二拴子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那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捉。”
四锁子心眼儿就多一些,忙说:“这大晚上天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去捉呀?”
“去捉,去捉,成成(我的小名)知道地方,晚上的小鸟躲在窝里什么也看不见,更好捉哩!”
“就是的,就是的,我们现在就去捉。”
“快走,快走,成成带我们快走。”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不等我搭话,簇拥着我往前走去。我带着他们一边往回家的路上走着,一边心里扑通扑通地在打鼓:“天啊,我把他们哄骗过来,送到家门口,那时我该怎么办啊?”……越往家门口走,越急得我抓耳挠腮,后悔不该骗他们过来,更恨自己怎么只会想出前边的办法,后边办法咋就想不出来呢!
就在我和小朋友们越过我家大门口,快到芦苇坑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咋的,这一急办法就来了。于是,随口就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惊讶的谎话来:“我想起来了,芦苇坑边上,我常常见一条黑黑大大的野狗在那儿窜来窜去地转悠。见过这条大黑狗的大人们都提醒说,这是条疯狗,一定要躲着它!……你们说咱们还去不去捉小鸟啊?”
小朋友们听后,一下呆呆地全站在那儿愣住了。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位小朋友突然惊叫道:“快到芦苇坑边上了,这里有大疯狗,大家快跑啊!”
话音未落,六七位小朋友呼啦一下疯了似的往回跑去!边跑边喊:“有大疯狗,有大疯狗,快跑啊!”……
有了这一次的得意之作,后来我又多次变着花样哄小朋友们晚上送我回家。应该说最得意的是利用读大学的大哥探家时带回来的糖块——母亲分给我的那两三块糖,我从来不舍得吃,留着“引诱”小朋友们送我回家。每次快到家门口时,每人分一丁点儿给他们。别小看这一人一丁点儿的糖块,对农村小朋友可有吸引力了,那时农村的孩子,哪吃过糖块啊!所以他们乐此不疲,可情愿呢。
没有糖块了,咋办啊?还得用老办法编故事来哄骗。但这种带有恶作剧的哄骗,两三次还灵,再往后不但不灵,被他们猜出我的用意后,反而会遭到报复。他们报复的手段也挺“恶毒”呢。比如,有一次几位小朋友已经识破我是在骗他们,故意送我回去,但快送到我最害怕的土楼时,他们突然转头就往回跑,边跑嘴里还故意边喊:“有鬼,土楼有鬼,快跑啊!”
这种报复算是轻的。
有一次遭二拴子和小虎蛋的恶意报复可算惨!
父亲知道后,却为他们辩解说:“你冤枉你的小朋友了,那种事啊,不是他们小孩子能想出来的。二拴子和小虎蛋,没这么大的坏主意。不过呀,也给你个教训,不能和那些大孩子瞎掺和、瞎闹腾。”
事情是这样的。初冬的一个傍晚,我与小朋友们玩过“打蜡子”,正准备趁天没黑回家,一块玩耍的二拴子拉住我说:“成成,下午听我哥哥和他们那帮大孩子偷偷商议,今晚他们要去村南刚结过婚的阿灿家偷听小夫妻俩的床戏呢。我和小虎蛋说了,咱们仨悄悄地跟着也去听听,听说可好玩了。”
我一听,马上拒绝说:“我不去,那是大孩子们玩的恶作剧,我们小孩子怎么能去呢,不去,不去!”
小虎蛋一把拉住了我,说:“咱们就这一回,跟着他们大孩子看看,是咋回事儿。”
二拴子揪住我说:“就是的,就是的,我还给我哥哥说了呢,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在我好说歹说央求下,才同意的。”二拴子并恐吓道,“你要不去,以后我们谁也不带你玩了。”
这句话很是顶用,我怕得罪他们不带我玩,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走。
偷听别人的床戏,要等人家睡下,一般都是深更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为了等他哥哥那帮大孩子,我们三个小孩躲在村街上的一个公共厕所边,等了好久。终于大孩子们出现了,估摸着有七八个人。突然,在大孩子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口哨,那是二拴子哥哥传给我们的暗号。二拴子急忙叫了一声:“快走,跟上他们。”
天太黑,看不见人,干那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儿,大家都不敢说话,脚步也特别轻。我们紧紧地跟着,那架势,真像是电影里的什么秘密小分队在行动,有点刺激。
跟着大孩子们东拐西拐,来到了靠村庄南边的一户人家围墙外面,这大概就是那位新婚不久的阿灿小夫妻俩家。大孩子们都悄悄地蹲了下来。围墙不太高,个子稍高一点的,站起身来就能看到院墙内的一切。
这时不知是谁咕噜了一句:“奶奶的,还没睡,亮着灯呢。”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小声跟了一句:“小声点,没看见窗口内有人影在脱衣服吗。”
我们三个小朋友看不到院墙内的任何东西,只是挨着几位大孩子旁边蹲着。我有些害怕,紧紧地拽着旁边小虎蛋的衣角,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大男孩惊喜的嘀咕声:“看,灯灭了。”大孩子们一阵躁动,又听到一位窃喜的悄悄声:“你们别急啊,再等一会儿,等他们小两口儿都躺下了,我们从旁边围墙的小缺口爬进去,可千万不要弄出动静来啊。”
话音未落,几位大男孩便急不可耐地从围墙的小缺口处往里爬,根本就不听再等一会儿的劝告。
大孩子们爬进去后,二拴子被他哥哥也给托了进去。小虎蛋急急忙忙地往围墙缺口上爬,爬了几次都又滑了下来。就在他让我托着他往上爬时,听到院墙里一片大乱,有人边喊边往围墙缺口这边跑:“快跑啊,他们用屎尿泼我们了!”
“他们太缺德了,准备好了屎尿泼我们!”
随着骂声,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涌了过来。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正往缺口上爬的小虎蛋,一下被从墙上推倒在地上,我也被小虎蛋砸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就听二拴子呜呜地哭叫着:“哥哥,你在哪里?我身上让他们屎尿泼湿了,臭死我了!呜呜呜呜……”二拴子大哭起来!
那帮大孩子从围墙缺口骂骂唧唧狼狈地跑了出来,又一溜烟地跑得不知了去向。二拴子被哥哥拉着跑,呜呜地哭着。我和小虎蛋顾不上被摔疼,慌忙爬起来,跟着他们不顾一切地拼命跑。
倒霉,刚跑了两步,不想鞋子跑掉了一只,回头找鞋子,便再也跟不上他们了。我又紧张又害怕,不知所措东跑西跑,黑洞洞的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瞎跑了好一会儿,实在跑不动了,我放慢了脚步,“这是哪儿啊?”我更加怕起来,不敢再往前走,但更不敢停下来,吓得想哭,又不敢哭。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吓得一怔,正要喊叫,张了张嘴没喊出声。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下意识地用脚往前一踢,我“哎哟”一声,是个石块!再用手一摸,发现是个石碾子,我长出一口气,不想再走,就顺势坐到石碾子上,想等家里父母来找我。
刚一坐上石碾子,就听到远处有动静,我的头发和汗毛好像一下都奓立起来,吓得浑身有些哆嗦。突然听到有人咳嗽,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向我这儿走来,有人在喊我:“是成成吧?不要害怕,我是你海大爷。”
“啊?!海大爷?住村西头的海大爷?我很少跟他来往,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那么黑黑的夜,他又怎么看到我的啊?”我正惊讶、惊喜又疑惑不解的时候,海大爷已来到我身边。他摸了摸我的头,非常和蔼可亲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嗯嗯”两声回应着,十分感激地说:“谢谢海大爷,谢谢大爷。”
海大爷什么也没说,牵着我的手就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海大爷才开口:“成成啊,你是个乖孩子、好孩子,不要听村里人瞎传瞎说,没有什么鬼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不要害怕,你是男子汉,什么都不要怕。”停了停,海大爷又接着说,“你父亲也出来找你了呢。”
海大爷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父亲在喊:“成成,是你吗?”
我马上应答道:“是我,大大。”
海大爷松开牵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去吧,大大来接你了。”
听了这话,我一溜烟地跑向了父亲,竟然忘了说句“谢谢海大爷”了。
跑到父亲身边,父亲有些生气:“这大晚上的,你跑哪去了?”又问了句,“刚才那位送你的是谁?”
“是海大爷。”我答道。
父亲有些惊异地“哦”了一声,然后对着海大爷的方向,喊了一句:“谢谢海大哥啊!”
海大爷没有回声。
父亲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海大爷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听不明白父亲这后半句话的意思,但我没有问,也不想问。
随着年龄慢慢增长,参与队里各种力所能及的农活越来越多,与同龄小朋友难免就存在着一些抢活、抢地盘、抢资源的竞争和较量。
这是孩提时代另一种与小同伴们的较量。
在所有较量中,我总是不甘心地败下阵来。原因嘛,说来很简单,有四条:
第一,虽然母亲说,我和他们一样,在很久以前都是从山西大槐树搬迁过来的一家人,但是,即使我想跟他们成一大家人,人家也不愿意啊。那些小朋友总耻笑我:“羞不羞?谁跟你是一家人呀?你们在村里就是一个小姓,才几户人家,我们才是整个村里的大姓、大家族!”
这第二嘛,哥哥们都在外面上学,在他们眼里,我更加势单力薄,遇到事时没有谁能替我助力、帮我晃拳头。小孩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不能一次次回家向父母亲告状,吃点亏就吃点亏,受点气就受点气吧。
第三,在农村,他们(特别是小孩们)要欺负你是没有理由和原因的,只要看着你不高兴、不顺眼,可能就找你的碴,麻烦就来了,反正你势单力薄,欺负你了,你能怎么办呢?
这第四,有点复杂,有时不知为什么,就连一些大孩子和大人也想欺辱你一下。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呢?
等长大了,我才明白过来,因为父亲当小队会计太认真,母亲又太讲理,经常主持公道,得罪了一些人,而更主要的也是因为家族太小,没权没势。
不过在受到欺负后,十次里我也能找回两三次报复的机会。
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有这么一两次,其中一次是在我八岁那年。那是初夏季节里的一天上午,天气不是太热,我去南坡一个高粱地割青草,然后卖给生产队挣工分。由于南坡的草比较多、比较肥,一下来了七八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我到得早一点,占据了一个草肥旺的地方。由于我下手快,又比他们能干,所以我比他们收获得多得多,一个大背叉塞得满满的,最后只能塞进一个胳膊背着走。就在大家背着收割来的青草要回家时,村里领导的一个孩子,心生妒忌,突然生出一个歪点子。他说:“你们都听着啊,都背起草叉子,一直到生产队收草处,不能歇着,否则的话,我们每人就踢他两脚!”
我一听,这个坏点子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刚要反驳,就见平时跟我非常要好的二娃子带头拍手叫好:“好的好的,谁要不同意,现在就把草分给大家!”另外几个小伙伴,都在那里连蹦带跳地叫好!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背着沉重的草叉子跟着他们一崴一崴地走。他们有两个人走在我前边,其他的都跟在我后边,实际上是在监督我。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累得实在坚持不住了,想放下草叉子休息,但又怕他们真的每人踢我两脚。他们下手很重,我受不了,就咬着牙强撑着。快走到村头时,由于天热,加上我实在累得没有一点劲儿,不知不觉就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们幸灾乐祸之时,从一边的小路上走来了胡奶奶。她一看我倒在地上,而且被草叉子压着,急忙小步跑了过来,一边扶我一边问:“这是咋啦?”见周边几个小孩拍着手又是笑又是叫,便明白过来,马上向他们吼道,“你们这几个该挨打的淘气小东西,怎么把成成欺负成这个样子了?还在笑?还在闹?还不快来扶他起来!”
听到胡奶奶的叫骂声,他们一溜烟地跑开了……
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尽管很憋屈,但我没有给父母亲说。跟他们说又能怎么样呢?小孩子的事,我想只能小孩子自己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告诉大人。
这口气一直憋在我小小的心里,并一直想寻找时机报复一下,特别是那位过去跟我好、这次出卖我的二娃子,更想找他出出气。
机会终于等到了。
这件事后不久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西北坡地瓜地里割草。这时,二娃子和另外一个叫星星的小朋友也来到这里。显然,二娃子已经把那天帮人整我的事忘光了,见了我笑眯眯地套近乎。我点了点头,他俩就走开,自己找草地去了。没过多久,忽然听到二娃子高声叫道:“成成、星星,你们俩快来看,我捉到了一只蛇利子(也叫四脚蛇或石龙子),它的尾巴被我掐掉了,正在地上一卷一伸地打转呢。”
听到二娃子的叫声,星星跑了过去,我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只见他们俩正蹲在那儿认真地观察一卷一伸翻滚着的蛇利子尾巴。就在这时,不承想二娃子脱掉裤子,夹起小鸡鸡,对着蛇利子尾巴一阵狂尿,那蛇利子尾巴泡在尿液里翻滚得更凶了。
尿液差一点溅到星星身上,星星不高兴了,骂道:“二娃子,你不得好死!”就站起身来。
二娃子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提起了裤子。我恶心地看了两眼泡在尿液里的蛇利子尾巴,就要转身走,突然间,心生一计:“何不利用这个事,整一整二娃子!一来,让他不敢再做这些恶作剧;二来,也出了我那天受他们欺负的恶气!”
想到这里,我突然绷起脸,带一点神秘色彩,对二娃子说:“二娃子,你知道蛇利子是谁吗?”
二娃子疑惑地看着我,问:“是谁?不知道。”
我更加认真地追问:“你真的不知道?你就没听大人讲过?”
“我真的不知道。”二娃子有点恍惚,催问着,“你快说,它是谁?”
我反而露出不想说的样子,佯装要离开。二娃子拦住我的去路,着急地说:“你快说,不说我不让你走。”
我就一本正经地向他说道:“我说了你不要害怕,也不能怪罪我。”
二娃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更加认真地说:“大人们都知道呢,蛇利子是长虫(蛇)的舅舅!”
星星也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应和道:“对对,我也听姥爷说过,蛇利子是长虫(蛇)的舅舅!”
“长虫(蛇)的舅舅?”二娃子望着我们两位,疑惑地重复着,而后又满不在乎地说,“是长虫(蛇)的舅舅又怎么了?”
“怎么了?”我更加神秘的样子,“我可告诉你,你伤害了长虫(蛇)舅舅的尾巴,长虫(蛇)不会饶过你的。这里不远处,肯定躲藏着一条大蛇看着你呢!”
听我说到这儿,星星害怕地东张西望,不由自主地向我这边靠拢过来;二娃子也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没再作声。
我见二娃子还有点半信半疑,便又煞有其事地编了个谎话:“你们没有听说过吧?我听大人们讲,前两年,临村牛庄的一个小男孩,因为把蛇利子的尾巴揪掉,并用尿浇它,得罪了它的舅舅——一条长虫(蛇),晚上长虫(蛇)爬到他床上,缠住了他的脖子,差一点把他憋死,多亏让他父亲发现了,才救了他一命。”
二娃子听到这里,吓得两眼发直,脸也发黄了,哆哆嗦嗦带有哭腔地说:“我害怕,我害怕……那可怎么办啊?成成你有办法帮我吗?”
星星在一旁也央求道:“成成,你有办法帮帮他吧。”
我煞有其事地说:“那好,看在我们是朋友的分儿上,我帮你,你可得听我的。”
二娃子迫不及待地连声说道:“我一定会听你的,包括以后,我如果不听你的,我就是龟孙子!”
见二娃子发了毒誓,我说:“那就好吧。我们先把蛇利子尾巴给埋葬起来,给它插上九根香,你跪在那儿,向它好好求饶。”
说着,二娃子、星星和我就用周边的土给蛇利子的尾巴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大坟头。
星星问:“我们没有香,去哪儿找香啊?”
我马上接话道:“就用九根蒿草棒子作香吧。”
于是,我们找到了九根蒿草棒子,插在了蛇利子尾巴的坟头前。然后我让星星指挥二娃子给蛇利子尾巴的坟头磕了九个头。二娃子就要起身时,我马上制止道:“你不能起来,你还要跪到这儿。”又装模作样地说,“嗯,按道理说,你要跪到香燃尽才行。不过呢,我们插的不是真香,这样吧,我在心里帮你算时辰,我让你起,你再起来。”
二娃子十分虔诚地连连点头,应承道:“好好,我听你的。”
没过多久,我放过了二娃子。可是二娃子再没有心劲割草了,傍晚回家时,他的草叉子里只有薄薄的一层草。
回到家里,我忍不住沾沾自喜地把这个恶作剧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脸马上变了,非常严肃地指责我道:“你怎么能做这种恶作剧啊,要吓着二娃子如何是好?”母亲不由分说,拉着我的手就要往外走,边走边说,“走,跟我去二娃子家赔礼道歉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指着我割回来的草说,“装上一半草,不,一多半,一块儿给二娃子送去。”
望着从来没因为生气变得那么严肃的母亲,我只好照母亲说的去做了。母亲见我装好了草,说了句:“背上它,跟我走吧。”……
我承认,母亲对我的管教是正确的,可是我受气后怎么没有人来给我赔礼道歉啊?当然了,有时候在外边受了欺辱,回家不敢跟母亲说。可有时跟母亲说了,母亲也总是说:“你们小孩子,那是玩呢,我们成成不跟他们计较,以后玩时注意点,不合脾气远离他们就是。”
唉,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母亲!
母亲哪里知道,小孩有时候只是给我气受罢了,有的大人比小孩更可恶,也莫名其妙地整我呢!
真的。生产队那位心术不正的小组长,就经常找碴欺负我。原因嘛,听说是母亲严厉斥责过他的不公平,他把复仇的账全算在我身上了。
那次他又动了歪心眼算计我。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就要入学的那个夏季,小麦刚收过,全生产队的人都在忙着夏播。我们小孩子们也全都动员起来,组织捡麦穗、打翻耕过的坷垃、插地瓜秧等。那天一大早,生产队领导就让那位小组长组织我们小孩子,到村南边的一块刚翻耕过的麦茬地,打碎那些翻起来的硬土坷垃(土块)。
生产队里有二十多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小朋友,都被召集来了。小组长让我们排好队站到地头(田地)边,然后他用步子丈量着地头,给我们每名小朋友分配任务。我属于那种年龄较小的,站到了队伍最里边。可是分到我时,小组长叫我先让开,等全部都分配过了,小组长把我领到紧挨着路边的田地上——这是土坷垃最硬的地方!但他假惺惺地说:“这是留给你的,砸完后,让你父亲多给你记上一分。”
我很不高兴地争辩说:“我不要多记那一分,这土坷垃太硬,我砸不动。”
小组长听也不听地扬长而去。
我知道,他又在利用手中的权力整我。
无奈,他是专门分配活的小组长,我只好听他的安排。
我气愤地瞪了他背后一眼,气呼呼地挥起·头,狠狠地向一个硬土坷垃砸去,边砸边愤懑地小声骂道:“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将来肯定不得好报!”
这次被他算计得太狠了一些,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其他小朋友们干完分到的活儿往回走了,可我连一半也没有砸完。我擦拭着满头满脸的大汗,望着嘻嘻哈哈已往回走的小同伴们,心里又酸又气又恨,委屈的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
又砸了好长时间,太阳已升到大东南的天空,火辣辣的太阳把我全身烤得火燎燎的痛,汗水已经流干,口渴得嗓子直冒烟,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两只小手上都磨出了几个隐红色的血泡,浑身感觉一点劲儿也没有了。我抬头往前看看,还有两三步远的大土坷垃没有砸完,因为又饿又累又委屈,不由得一屁股坐在土坷垃地里,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就在我埋头哭泣时,突然间,感觉有人在抚摸我的头。我吃惊地抬头一看,身边站的是海大爷。
“咦,小朋友哭鼻子啦?是不是受委屈了?”海大爷笑容可掬地挨着我蹲了下来,抓起我的两只小手,捧在他两只厚厚的大手掌里,不无心疼地说道,“哦,还真是的呢,看看这小手,真是受了不少委屈!”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块饼,递给我说,“吃吧,肚子饿了吧?”而后从我手里抓过·头,一把又拉起我来,说:“起来吧,不哭了,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呢!剩下的大爷帮你砸完。”而后又摸了一下我的头,安抚道,“你啊,就跟在大爷旁边,咱们说说话儿。”
我边抹着泪珠,边感激地点点头,说:“谢谢海大爷!”
我跟在海大爷的身边,看着他挥舞有力的·头,慢慢地往前移动着。海大爷每砸碎两三个大土坷垃,就停下来给我说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倔强有出息的孩子,但你还小,长大了你慢慢就懂了。有的小孩儿,包括有的大人为什么要让你受委屈,这是他们在不自觉地磨砺你啊!”
海大爷又挥舞着·头砸了下去,接着说:“听不懂大爷在说什么吧?听不懂没关系。大爷说句你能听懂的,你们小孩子呀,受些委屈吃些苦不要怕,它是帮你长心眼儿、长个头的。”
海大爷说的这番话,我真的有些不懂,但我明白,海大爷是在开导我、教育我呢!听了他的话,感觉不那么憋屈了。
海大爷接着说:“成成,你知道人什么最强大吗?”他见我摇头,又停下挥舞的·头,认认真真地对我说:“知识,知识让人最强大!孩子,你尽管现在听不懂,但大爷要你记住这句话啊!只有好好上学读书,有了更多的知识,别人不但欺负不了你,还要敬重你呢。”
海大爷越说越深奥,我越听越入迷。我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海大爷,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海大爷又抡起·头,狠狠地把田头剩下的几个硬土坷垃砸碎,直起身来,深深喘了口气,扶着·把子,望望天空火辣辣的太阳,又摸了一把脸上渗出的汗珠,继续对我说:“成成啊,大爷给你讲一个小故事,你现在可能也听不太懂,但要记着这个故事,长大了,读书了,你就明白大爷为什么跟你讲这个故事了。”
我像听明白似的,会意地点了点头。
海大爷缓缓地说道:
“那是很久远的年代,大约离现在有两千二百年了。那个年代叫汉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顶了不起的大朝代呢!在汉朝开国时期,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叫韩信。他呀,很有政治和军事才能,帮刘邦打下了天下,建立起了大汉朝,是汉朝三大功臣之一,也是汉朝初期的三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