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乐,习学艰,校园戏耍学运乖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唐·颜真卿《劝学》
生逢阳光好时代,学运乖蹇白卷昌。
小将造反师靠边,何谈悬梁刺股榜。
——作者
19世纪60年代的第四个年头,对新中国来说注定是十分不平凡的:1月25日,毛主席向全国工人阶级发出了“工业学大庆”的伟大号召;5月10日,又是一声响彻天地的巨雷——毛主席向全国农民阶级挥手发出了“农业学大寨”的号召!
雷霆般的号召犹如飓风在中华大地上迅速卷起层层热浪,翻滚着,发酵着!全中国整个农村和城市,处处红旗招展,口号声、歌唱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这种蒸蒸日上的热烈景象、大好局面,更是被10月2日在人民大会堂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5周年而隆重上演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以及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重大喜讯推向巅峰!人民群众喷发的无限高昂情绪和冲天干劲,又像无尽的火山岩浆在中国大地处处喷发着、汹涌着……
这一年我刚好满八岁。
8月下旬的一天,刚吃过早饭,母亲面带喜悦,对我,也是对着家人说:“我们的小君成,真是赶上好时代哩,喜讯一个接着一个从北京传来!这么好的时代里,我们君成也到了报名上学的年龄了!这几天呀,娘要给你收拾收拾送你报名上学去啰。”
一旁的父亲先是微微笑了笑,而后又长叹一口气,小声念叨:“唉,成成已经是家里非常顶用的半个劳动力了,每年为家里挣了不少工分呢。”
母亲瞥了父亲一眼,嗔怪道:“你呀,满脑子就是工分,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能不让他上学吗?”
父亲不满意地说:“我哪里不让他上学了,我只是说他哥哥姐姐都上学不在家,他能帮我做不少事呢。”
我马上对着父亲说:“大大,你放心,放学后我还会去割草卖分,还会帮你和娘做许多事呢。”
父亲过来抚摸了一下我的头,满意地夸赞道:“嗯,就是懂事。不过啊,上学就要把书读好,像你哥哥一样考上大学。”
我点了点头。
小学一年级,我们就是一个大班,五个自然村小学生合在一块,记忆中大约有四十人,女生十六七位,剩余的都是男生。我在班里年龄属于偏小的,男生最大的要大我五六岁,是两位留级生,其中一位已经留级三年了;女生年龄都偏大,最大的要大我八九岁呢。她是邻村的一位女同学,可惜的是,她只上到四年级不知为何就退学了。
谁能想到,再见到她时,竟然是十八年后,我入伍后第一次探亲休假期间。所以,我不得不要先说道说道这位最初没有多少印象、后来却偶然奇遇的女同学。
事件是这样的:我入伍后第一次探亲回到老家,一天上午,骑自行车去县城看望老姑。途中经过一座漫长的爬坡大桥,在我正费力地骑车爬桥时,忽然旁边一位正低着头、撅着屁股十分费力拉板车的男孩儿吸引住了我。我认真一看,男孩也就十岁左右,板车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头上裹着农村妇女常用的那种四方条块的蓝围巾,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大小的女婴,看上去一副病态样子。就在这时,小男孩拼尽全力往上拉的板车已经走不动了,甚至车子已经开始往下滑!
“不好!”我心里一惊,毫不犹豫跳下自行车,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放,快跑过去用力推住了下滑的板车,并帮助小男孩一直推上坡。就在我直起身来转身欲走时,车上妇女突然十分惊异地喊了句:“你是君成同学吧?”
我惊诧地转过身来,望着中年妇女疑惑地回答道:“是的。你是?”
那中年妇女十分惊喜地说:“我是王英呀,咱们是小学同学,我四年级就退学了,你一点也不认识我啦?”说着十分艰难地移动着身体,并下意识整理了头发和衣服。
还没等我搭话,前面扶着车站立在那儿的小男孩急忙说:“娘,你不能动!”
我快步走到板车侧面,边回答边问:“哦,王英,我记起来了!啊,你怎么变化那么大?你这是怎么啦?”
王英同学面带难色地回答道:“唉,最近身体也不知是怎么了,两腿疼痛得走不了路,也吃不下饭。这不,我让孩子拉着我去县里医院检查检查呢。”王英说到这儿生怕我再探问她的病情,故意岔开话题问,“你还在部队服役呢?找媳妇了吗?”
我笑了笑回答道:“还在部队。嗯,还没有想到找对象的事呢。”刚要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助之类的话时,她急忙接话说:“那你快走吧!你们的假期短,事多,你赶快忙你的去。”然后转向前面的儿子,“大毛,我们也走吧。”说完她低下头,望着怀里的女儿,显然不愿再与我说些什么。……
王英,这可是小学时的同学啊,多年不见,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大孩子已十岁左右,还有个两岁左右的女儿,像极了生活不易的农村中年妇女,且还病着,看样子病得挺重!我忽然想问:“她男人呢?怎么让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拉着去看病?男人干什么去了?”哦,我没有问,我知道也不便于问。望着坐在车上耷拉着脑袋的王英同学和埋在板车架内吃力拉车男孩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哦,板车、男孩和病恹恹坐在车上的王英同学,还有怀里抱着的女婴……那个画面、那些疑问,永远定格在我记忆中!
……
话题还要转到入小学后的那些事儿。
对了,介绍过同学,就要说说老师了。
我的小学第一任班主任,是一位已满五十九岁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姓杨,名九子,我们称他杨老师或老老师。他是哪里人?何时在学校教书的?我一无所知。但这位老班主任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是那种带有明显的旧社会教书先生痕迹的老教员,不苟言笑,认真严肃加刻板!他定下来的规矩和事情,谁说都不行,就连学校领导也得让他三分。据说我们班那三位已留级三至四年的学生,就是他始终卡住不让升级的!
我刚入学那一年多里,还是“文革”之前,学校的教育、管理很是正规,尊师重教在全社会依然是风尚,这位在旧社会当过私塾先生的杨老师,威望高也就可以理解了。
杨老师的厉害我经历过一次!
仅一次就吓得我心惊胆战!
那是入学不久,天气依然炎热,我们这些刚刚走入校园,还没有脱去农村无拘无束习性的泥孩子,在吃过早饭上学的路上,有七八位男同学相遇。其中一位岁数较大的留级生(小名叫石头,大名叫胡光汉),见村头的大水坑里泡满了人,于是,他就教唆我们去水坑洗澡。我们七八位小新生还像过去一样,不由自主脱得光溜溜地跳进了水坑。等洗完澡,穿上衣服背起书包往学校跑时,上课铃响了,跑到教室时,我们晚到了两分钟。
我们七零八落地刚喊了声“报告!”,就见杨老师从教室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揪住我们每个人的耳朵扯到教室内站在了墙根边。全班其他同学都鸦雀无声地看着我们,只见杨老师走到讲台,顺手拿起了讲桌上的黑板擦,又回到我们面前,面带笑容(这可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地说:“你们洗澡洗得可痛快?”
没有人搭言,杨老师慢慢走到那位教唆我们洗澡的留级生胡光汉跟前,笑眯眯地说:“你回答。”
胡光汉大声地回答道:“痛快,老师。”
杨老师依然笑眯眯地重复着胡光汉的话:“痛快,老师。”突然间,举起手中的黑板擦就向其头上抡打过去,边打嘴里还边重复着,“我让你,痛快!我让你痛快!”
胡光汉被打得护着头嗷嗷直叫:“老师,别打了,不痛快!不痛快!……”
杨老师打完胡光汉,刚才还带有笑容的脸此时已变得铁青,气喘吁吁转向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我们,吼道:“你们害怕啦?别害怕啊,把手都给我伸出来,每人三板子,谁也少不了!否则你们泥性改不掉!”
杨老师说到做到,毫不留情、毫不客气地对我们每个人手掌狠狠打了三下!尽管杨老师敲打我时,手下留了情,但还是刻骨铭心的。据说,杨老师教过的学生,除了极少数女生外,几乎都挨过他的黑板擦子。
不得不说杨老师运气真好,在他退休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浪潮就席卷了校园,如果杨老师不退休……后果不堪设想!
杨老师退休后,接我们班主任的是一位女老师。她姓李,名叫桂春,个子不是太高,估计一米六多点,白白胖胖的,留着一条长辫子,说话声音很响亮,走路也快,有点男同志行为方式。人不算太漂亮,但让人看着舒服顺眼。听说她是从别的学校调来的,别看年轻,但已教过几年书,还被评为“好教师”,是公社教育委员会重点培养的未来校领导。这位年轻的女老师,是单身一族,听说连对象也没有。不过绝没有年轻未婚姑娘的矜持,说话办事大大方方,既和蔼又有点威严。她教育和管教小学生,有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和风中透着威严,细雨中蕴育着神圣,让同学们既喜欢又害怕。
这不,那几位出了名的老留级生,到了这位年轻女班主任手里,立马就变成另外几个人似的,不再调皮捣蛋不说,还老实听话守规矩,学习也格外用功了。
真看不出女班主任有什么奇招?
嗯,说不是奇招吧,可她做出来的事招招都管用。
比如,她一上任就在全班提出了一个十分响亮的目标口号:“同学们,我们争取今年没有一个留级生!”
这很打动和感染那几位老留级生。
女班主任不但提出目标口号,更重要的是有办法和措施!
在宣布目标口号的当天,女班主任同时对那几位考试经常不及格的留级生、调皮生,也提出了具体目标要求:不准缺席一节课,每天放学后留班补习课文或作业半小时。同时,立即宣布一对一地帮带,即挑选几位学习好的同学与那几位学习差的留级生“结学习对子”。还对选为结对子的学习好的同学提了要求:如果帮带的同学学习上不去,拖了班里后腿,结对子的学习好的同学,不能评三好学生!
我就是被女班主任点将的结对子的学习好的同学之一,而且我要帮带结对子的是那位全校出了名的老留级生、年龄大我三岁的邻村王庄的王大钱!
万万没想到,王大钱和我结对子,这一结,竟然结了一生的缘,我们成了一生的好朋友!这是后话。
一开始我可真不喜欢王大钱,嫌他笨。他是真的笨,一道简单的题,别人听一遍就会,可给他讲个三五遍脑袋都不开窍!每次给他补习课文和作业时,那个让我烦啊!可无论我多烦,对他发多大的火,他都能忍受。
他对我真好,是那种从心里佩服的好!特别是他常用那种小恩小惠的真情来打动我。
比如,那时候整个农村都穷,常常吃不饱肚子,我也是。于是,王大钱就经常给我带点煎饼、地瓜、瓜果之类的东西吃。在学校,他还是我身边的好保镖,见谁对我不好或欺负我,他马上就冲在我前面。
打动是打动了我,但是,令我苦恼的是,他太拖累我!有一次给他补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也听不明白,我一气之下跑去找李老师,哭丧着脸说:“老师,不想跟王大钱结对子了,求求老师,给我换个人吧!”
李老师抚摸了一下我的头,笑眯眯地耐心说道:“君成同学呀,我看你帮带大钱很好啊,他变化多大呀,你要有信心!大钱是咱们班里‘老大难’留级生,咱们班同学今年能否实现我们的目标,全部升级,就看你们俩共同的努力呢,我和全班同学都相信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唉,我还能说什么呢?无奈,只好把老师说给我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大钱同学。他听后,难为得抓耳挠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一看他那个难为的样子,就有些心软,忍不住鼓励他说:“也别怕,我们共同努力啊!老师不是说了吗,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
大钱默默点了点头,从此对我更好了。有一天一早,他竟然从书包里偷偷给我掏出来一个煮好的鸡蛋!我吓坏了,长这么大,别说吃整个水煮的鸡蛋了,印象中我就没吃过鸡蛋!真的,我家里唯一的老翻毛母鸡,隔一两天下个蛋,还不够家里换盐和酱油醋用呢,哪里还舍得吃鸡蛋啊!
我一开始不敢要大钱的鸡蛋,不要,他就硬往我书包里塞,还哭丧着脸说:“不要,就是不想再帮我了。”我只好收下了他的鸡蛋,原想拿回家让母亲打碎给家里人炒菜吃呢,但我又不敢,怕母亲批评,只好自己偷偷剥开,我吃了一半,另一半用纸包好塞进大钱书包里了。
唉,自从吃了大钱的那个鸡蛋,就感觉特别亏欠他,不帮他好好学习,考试过不了关,升不了级,就觉得十分对不住大钱,更对不住李老师。
怎么才能让大钱提高学习成绩、考好试呢?大钱同学给我出主意(实际是动了歪心思)说:“君成啊,你找老师说说,为了更好地帮助我,把我调到和你一个课桌上吧。”
我一听也对,就找李老师说了。没想到她欣然同意,还在班上表扬了我。
无论怎么努力帮助大钱学习,他呀,学习成绩也是进步得很慢、很小。我犯愁了,如果他考试过不了关,该怎么办啊?大钱知道我的心事,就红着脸对我说:“君成,考试时,你把做好的考卷,悄悄推到我俩中间就可以了,我呀也就算术考试时差那么一点点就过关了!”
“偷抄考试卷子?”我明白了大钱的用意,连连摆摆手不乐意!
大钱无奈地哭丧着脸,喃喃地说:“我我,算着分数够了,我就不看你的试卷了。可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我就……”
看着大钱那可怜劲儿,我心软了,默认了他的无理要求。考试时,就按照大钱说的,把做好的考试卷子推到了大钱方便能看到的中间位置。大钱偷看题、抄题的能力真是一流的,在老师的严密监督下,很快就偷看完并记下了该抄的题。不过,大钱也十分够意思,讲规矩,感觉能考及格就可以了,从不多抄。
几次考试后,大钱不但受到了女班主任的表扬,我也受到了夸赞,但每次表扬和夸赞,我都会不自觉地红着脸低下头。
年级升级时,我们年轻班主任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全班没有一个留级生!那些天里,李老师分外高兴,因为,她不但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表扬,还受到了几位留级生和调皮生家长的真诚感谢,有的家长甚至还给她送来了感谢信,以及新鲜的花生、玉米等(据高年级的同学说,这是在学校里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自然而然受到了李老师“特殊的厚爱”(要不是写这本书,至今这个秘密我也不会公开)!
那是刚升到二年级第一个学期不久的一天中午,放学后,我被女班主任点名留下。等全班同学都走后,李老师说了句:“你跟我来。”于是我就跟着她走。不是去老师们的集体办公室,而是拐了两个弯,来到了同学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敢轻易走过来的小禁区——几位住校老师的宿舍,其中就有女班主任的一间。
我背着小书包,跟着女班主任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她神秘的小宿舍。
进门后,我迅速环顾了一下这个神秘的小宿舍:房间可真小啊,也就是半间小房,但房里非常简洁干净。一个单人床,床单是粗花条布的,床头叠放着整整齐齐的红花床被。床头靠墙的一面,紧挨着摆着一张两个抽屉的旧办公桌,桌子一边放了一个竹皮暖水壶,水壶旁边半张报纸显然盖着的是一个饭碗、一个露出半根的不锈钢汤勺和一个铝饭盒。桌子的另一边,放着一个圆圆的镜子,镜子旁边摆着一个掉了两小块漆的白瓷水杯,白瓷水杯里插放着牙刷、牙膏和一把木梳子。桌前有一把旧座椅,在床头边放着一个柳条边的箱子,上了锁。门后边放了一个脸盆,脸盆上面,是一根从门框扯到墙角墙上的细细的铁丝,绷紧的铁丝上搭放一条白白的毛巾。这就是叫李桂云班主任老师宿舍的全部。
李老师见我还在四处瞧着,笑了笑说:“这就是老师的家。除了你,还没有外人来过呢。”说着,她转身关上宿舍门,顺手拉亮了那个吊在离床头不远的发着红红光的小电灯泡,又说,“你饿了吧?每天上学前肯定吃不饱肚子吧?”
没等我回答,李老师一把扯掉盖着饭碗和饭盒的那半张报纸,打开饭盒,露出一个圆圆的白白的馒头,而后把饭盒推到靠床的桌头一边,很自然地说道:“你自己吃吧,吃完后,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呀,要去学校开会,就不管你了啊。对了,走时别忘了把门给我锁上。”说完,李老师开门走了。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我如梦方醒。
望着被关闭的门,又望着第一次见到的白净净的馒头,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待了好大一会儿,耳边响起李老师的话:“你饿了吧?每天上学前肯定吃不饱肚子吧?……你自己吃吧,吃完后,你就可以回家了。”想着,我不由自主地走到饭盒边,拿起了白馒头,送到嘴边,刚要张嘴咬,突然又停住了。我不由自主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馒头,掰下很小一块,攥到手里,把剩下的馒头,又放回饭盒,用盖盖好。我心里在念叨着:“这是李老师不舍得吃,专门给我节省下来的呀,我我,我不能吃,只尝一点点就可以了。”
想着念叨着,拉开了李老师的宿舍门,给她关好锁好,而后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李老师见到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一样,我同样像没事一样。这事过去许多天后,学校快放暑假了,李老师在一次课后,把我叫到一旁,小声地说道:“君成同学,告诉你父母亲,下学期的学杂费和书费,都不要给你准备了。”我既惊喜又惊讶地问:“真的?是真的吗?老师,为什么啊?”
李老师微笑了一下,轻轻说道:“是真的。你不要问为什么了,只是告诉你父母亲就行了。”说完,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班里有五六位家境比较贫寒的学生,那个学期的学杂费和书费,都豁免了。其实不是豁免,是李老师悄悄地帮我们交了!
在我们二年级的下半学期,一天上午,学校突然传来了一个让我们班同学都惊讶和悲伤的消息:我们非常喜爱的年轻女班主任李桂云老师,被调走了!调到县城的一个小学当副校长去了……
李老师走后,我闷闷不乐好些天,王大钱等几位同学,得到李老师被调走的消息后,还哭了鼻子呢!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这位让人想念的好老师!
在小学时难忘的故事真是有很多呢,下面我说的这位女同学,就值得写写:
她叫吴秀花,与我在一个课桌待过,那是女班主任调走半年后的事。吴秀花是邻村的,也是我们班级少数女同学中的一位。不过,我极不喜欢她,因为她邋遢,太不讲究,不像个女孩!比如,冬天她穿的那件花布棉袄,前襟上净是些鼻涕和饭菜的痕迹;还有,她有个很不雅的习惯,就是喜欢用棉袄袖口擦拭流出来的鼻涕;还比如,早晨来上学时,她那乱蓬蓬脏兮兮的头发(同学们暗称“母鸡头”或“挠头疯子”)上,总沾着一两根麦秸秆什么的;而让我最不能容忍的,是她满头发里布满的白花花的虱卵虮子,她啊还满不在乎地经常用两只手在头上使劲地挠啊挠,啊啊,那个恶心人劲儿就别提!
这位吴秀花最早跟我不是一个课桌,她是和另一位女生在一块的。谁知,那位女生跟她同桌不到两个星期,就找老师哭闹要调位置。班主任是位新来的年轻没经验的男老师(我们习惯称他“小班主任老师”),无奈,只好把吴秀花调到和另一位男同学同桌。谁知,那位男同学只与吴秀花待了两天,就闹着要分开,并对着小班主任老师高声嚷:“你如果不让我和吴秀花分桌,我明天就不来上课了,让我娘来找你!”这小同学的娘,可是几个村出了名的恶婆娘,小班主任老师一听,吓坏了,马上把他们俩调开了。
而我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记得小班主任老师很无奈地找到我,像求我似的与我商量:“君成同学啊,你是最听老师话的好学生,吴秀花同学排座位有点困难,你要帮老师分担啊。还有啊,吴秀花同学个人也提出来,想和你坐在一个课桌上。她说,你人好不嫌弃她,还说,与你在一个课桌后,她也就会讲究卫生了。”
唉,小班主任老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不同意吗?没想到啊,与吴秀花同学在一个课桌待了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班里一些学生三天两头不来上课,吴秀花同学就是其中最典型之一,我课桌那半边经常空着。
吴秀花同学除了邋遢、太不讲究外,人还是蛮好的。比如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议论她,哪怕是说她很不好听的话,她也是装着听不到一样,不理不睬。特别是对我,不管我对她的举止行为多么讨厌和反感,她都不在意。比如,有一次我很不客气,也很生气地说:“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就不知道干净些?头发脏兮兮的,还有满头虱卵虮子,就不能让你家里人给你洗干净,弄没它啊,恶心死了!”她不但不生气,过了两天,果然她的头发就洗干净了,虱卵虮子少了许多。
她就是这样,从不懂得女孩的矜持腼腆和害臊。对我啊自觉熟、自觉亲近,不管我高兴不高兴,反感不反感,靠上来想问啥就问啥,想说啥就说啥,想要啥就要啥。比如,冬天寒冷,大多数同学早晨上学时手里都端着一个麦糠燃着的小陶火罐,她就没有。她说,是路远不方便端个火罐罐,还说她不怕冷。可一到课桌前坐下,就立马毫不客气地边说“先借给我暖暖手吧”,边从我手中把火罐抢过去!还有,她发现王大钱给我“贿赂”煎饼(那时尽管与王大钱不在一个课桌上,但王大钱依然对我很好),什么客气话都不说,伸过手来就要:“来,分给我一点吧,我也饿了。”对她的举动,我既生气又无奈,只好一次次地满足她。
不过,吴秀花同学也很仗义,有一次让我非常感动。
那天上午,班里同学来得不多,好久不见的吴秀花同学突然出现在课堂上。我问她为何又来上学了?她说过来看看。正说着,代课老师(因绝大多数正规老师被打成了“牛鬼蛇神”,于是,学校就出现了许多在农村临时招来的代课老师。我们这位代课老师,是村里一位初中毕业刚回村的青年人,他啊,可忙呢,要管理几个班级!)走进课堂,见学生不多,进课堂后念了几段毛主席最新指示,而后说:“同学们,今天课就讲到这儿,你们可提前放学了。”
在我背起书包就要走时,吴秀花同学拉住我问:“你回去干什么?”
我疑惑地回答道:“回家割草卖工分啊。”
“你要去哪个地里割草?”她又问。
“去南坡的地瓜地呀。”我不耐烦地反问道,“你问这干什么?”
她回答说:“不干什么呀,我只是问问。”说完她背着书包转身走了。
回到家,母亲不在,我知道母亲去地里干活挣工分去了。我放下书包,毫不犹豫地背起草叉子,拿起小铁铲,就往南坡的地里走去。走到南坡大面积的地瓜地里,见没有什么人,转了两个地方,发现草也很少,正犹豫着要往旁边的高粱地走时,只听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叫我:“君成,到这边来,这边高粱地草多草旺哩!”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观望着是谁在叫我,啊,吴秀花?怎么是她?我疑惑地在心里念叨,忍不住大声喊道:“你怎么在这啊?”随后,跑了过去。快走到吴秀花同学身边时,见在她身旁堆了一大堆鲜草,更是疑惑不解地问:“哎,你放学不回家?怎么在我们这里割起草来了?”
吴秀花同学摸了把脸上的汗珠,依然是满不在乎地微笑着说:“我是帮你割的。”
“什么?”我疑惑不解地问,“帮我割的草?这这,为何啊?”
她马上搭话道:“不为啥呀。”她略一愣,又说,“嗯,你平时对我好,不嫌弃我,还帮助我,我也帮你做点事呗,反正回家也没事。”
我不好意思地讷讷着:“这这……那那……帮你是我该做的。”
吴秀花大方地说:“好了,我该走了。你割一会儿,就回吧,割多了,背不动呢。”
说完,吴秀花同学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就是我那位不受同学们待见的同桌女同学吴秀花。只可惜,初中上了一年级,她不知道为什么就退学回家了。原想再也见不到她了呢,没想到在我上高二时,初秋的一个周末从家返校的路上,在吴秀花同学的村头遇到了她。她叫住我时,我发现路边站立的是一位亭亭玉立、有着红扑扑俊美的脸庞、配着两个时髦小发辫、穿着一件合体的粉红花单褂和蓝色制服裤、脚蹬漂亮的红黄凉鞋的大姑娘。我完全认不出她来,怎么都想象不出她是当年的吴秀花。我疑惑地小声问道:“你是叫我吗?”
“哎呀,就是叫你呀!怎么,你完全认不出我来了?我是吴秀花啊!”
“哦,天啊,吴秀花?你变化真大!”我依然掩饰不住我的惊愕。
“也是,多年不见了。没听说过吗,女大十八变。”后边的话她打住了,依然大大方方走到我跟前,快人快语地说道,“你变化也很大,个子长高了,但脸蛋儿没有多少变化。”
我脸一红,没等我说话,她接着说:“我听说了,你跟我们村牛洪娃在一个班里。”她说到这儿稍一停顿,把手里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说,“嗯,为了报答你当年对我的好,我给你织了一个小手套,就是露半截手指头的那种,可以握钢笔写字。”
我红着脸后退了一步,嗫嚅道:“我,我不要。谢谢你啊!”
她见我拒绝不好意思起来,一时有点尴尬,但马上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纯粹就是报答你小学时对我的好,你别不好意思,拿着吧。”说完硬是把那个小布包递到我手里,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在吴秀花同学身上处处体现出来!
不过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后来,隐隐约约听老同学曾说起过她,说她嫁到城里一户工人阶级家庭,改革开放后,帮助丈夫开饭馆,后来倒卖药材,再后来做实业等等,成了那一带有名的老板娘、大富婆!
这就是小学时最不受同学们待见的吴秀花女同学!
哦,小学,小学时期,总感觉比后来任何时期都令人难忘!也许是因为我处的是那个最不平静的岁月吧……
记得,年轻的李桂云女班主任调走之后不久,小学又分配来一位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老师,一听她的名字就很靓丽:刘曼丽!小刘老师长得确实“太出奇”了,农村人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用母亲的话说,“像仙女一样”。真的,她真的美,是自然的美,像娘说的那样,“像出水芙蓉”:匀称的高个儿,把刚刚发育成熟的女孩所有的美都体现得淋漓尽致,长长的秀美的发辫与她的身材和气质搭配得那么相宜;白白的鸭蛋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忽闪忽闪的一双传神的杏壳眼儿,配着像柳叶一样弯曲的睫毛,美得让人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特别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少女本有的羞怯和柔弱,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怜悯之情。那时乡里人没看过《红楼梦》,不知道有个林黛玉,后来想想,她就是《红楼梦》书中的林黛玉呀!据说她是从一个师范大学毕业刚分配过来的,家还是济南或者青岛什么大城市的呢,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分到我们这个乡下的小学校来了。
母亲说:“真不该,怎么能把这么一个秀美文弱的漂亮姑娘,放到这个农村小学来呀,她爹妈多心疼啊!”
母亲说得不错。自从刘曼丽小老师来到学校后,就搅动了周边四五个村庄的青中年男子,不,搅动了全部人员!人们,特别是青中年男子,常三五成群找各种理由到学校周边转悠,就是为了一睹小刘老师的美貌!这可吓坏了学校领导。据说,学校专门暗暗指定几位男老师悄悄保护小刘老师,生怕她有什么不测。还说,小刘老师到学校不到一个月,学校领导就到公社教委反映了几次,要把小刘老师退回,条件是:学校宁愿少要一个老师!
小刘老师分配到小学校半年多点时间,轰轰烈烈的革命烈火就烧到我们村和我们小学校来了!
那是星期一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一到学校,见学校办公房前围挤着好多老师和学生。我好奇地挤进人群,见老师们办公房墙上贴着两张很醒目的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人们争先恐后拥挤在那,有的小声朗读,有的默不作声。我看到了大字报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的大标题:“勒令‘封资修’的代表人物——学校校长张水源交出权力!”另一张大标题是:“坚决揪出资本家大小姐刘曼丽,清理革命的教师队伍!”每张大标题下面,都各列出了他们的罪状。大字报最后落款是:古月小学延安造反战斗队。人越挤越多,我没有细看大字报的内容,心里害怕,就匆匆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两张大字报犹如两颗炸弹在我们小学校园内炸开!当天小学就全面停课,老师们很快寻不见了。各班学生像无头苍蝇,议论纷纷,乱跑乱窜,整个校园乱哄哄的。
我非常同情刘曼丽老师,故意在她宿舍和整个校园转了几圈,没有寻见她。突然,校园里出现了周边村里不怀好意的青年人,我怀疑他们不单单是来看热闹的,更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果不然,他们很快窜到刘曼丽老师的宿舍门口,流里流气地嚷嚷着:
“资本家大小姐怎么不敢出门啦?”
“躲是躲不开的,听说明天就要开她和校长的群众批斗大会,看她还去哪儿躲?”
“出来吧,出来先让我们见识见识资本家大小姐的风采。”
“对对对,今天出来先适应适应,明天的批斗会上就不怕了。”
有人说着,就去敲刘曼丽老师的门。他们敲了几下,推了几下,见房门死死关着,敲不开也推不动。有一位年轻人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突然说:“听到里面有哭声呢!”
就在这时,一直尾随着他们的我,突然一个快步冲到刘曼丽老师的门口,用身体挡住大门,怒视着他们!紧接着,一群小学生都向我围拢了过来,突然有小学生高喊:“不许欺负我们刘曼丽老师!”
“对,不许在我们学校耍流氓!”
这个举动让那几位年轻人很感震惊和意外,更感尴尬。但稍一停顿,其中一位恼羞成怒地吼道:“是谁说我们耍流氓了?我们是村里新成立的红卫兵造反派!你们还敢保护她,等着瞧,明天就有你们这位资产阶级大小姐老师好看的!”说着,他们悻悻地走了。
我回到家,心里闷闷不乐,把学校发生的事儿告诉了母亲。母亲很惊愕,也很担心,闷闷不乐念叨着:“那小刘老师可怎么办呀?她哪能受得了那帮人不怀好意的折腾啊!”
我马上哭丧着脸哀求道:“娘,想办法救救小刘老师吧!”
“唉,”娘长叹一声,“傻孩子,娘咋救她啊?”
我忍不住“呜呜”哭了,边哭边央求道:“娘,一定要救,一定要救小刘老师,她可怜呢,一个人在屋里哭。”
娘不知所措地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哄着:“好好,娘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她边帮我揩拭着眼泪,边喃喃自语道,“要不,等你大大回家我给他商量下。”
我依然着急不耐烦地缠着娘:“大大有啥好办法呀?”突然脑袋一激灵,顺口说道,“要不想办法让她逃跑。”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不再说话,而后若有所思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拍拍我的头,说:“好了,你小孩子家不要乱想,乱掺和,有我们呢,你去学习吧。”
尽管弄不太明白娘“有我们呢”是啥意思,但从娘的表情看出,娘一定是想出保护或救小刘老师的办法来了。我呀也就心满意足地去学习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学校造反派当天傍晚去通知刘曼丽老师,要她明天上午参加批斗大会、接受学校师生和村里革命群众批斗时,发现刘曼丽老师突然不见了……第二天,在邻村最深的机井(用打深井的机器打出来的井)边,人们发现了刘曼丽老师的一双鞋……
刘曼丽老师的死,叫畏罪自杀!
这是古月小学延安造反战斗队给她定的罪名。
据后来传说,写刘曼丽老师那张大字报的是学校一名年轻老师。他曾经追求过刘曼丽老师,遭到拒绝后,便对她下了如此毒手!
那天早上,照常去上学的我,在听到小刘老师的跳井噩耗后,吓得一口气跑回了家,见到母亲扑通就扑到她怀里号啕大哭,并不停地埋怨母亲说:“娘,你骗我,你和大大没想办法去救小刘老师,你骗我,你骗我!呜呜呜……”
听到哭闹声的父亲,揉着被吵扰醒的双眼,从屋里走了出来。在弄明白怎么回事后,突然走到我身边,小声对着我耳朵说:“你娘没骗你,小刘老师没有死!”
我停止了哭声,瞪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母亲向我点了点头。我惊愕得刚要问怎么回事,母亲和父亲几乎是同声叮嘱:“刚才的话,烂在你肚子里,绝不允许对外说!”
我尽管很纳闷、很好奇,但依然惊喜地破涕为笑,深深地点了点头。
若干年之后,我才揭开这个谜:
那天晚上,母亲给父亲商量,一定要想法救救那个小刘老师,并把她想出的主意告诉了父亲,让父亲去找一个最信赖的人,一块儿连夜把小刘老师送到火车站去,让她回老家躲藏起来。父亲想来想去,只有去求海大爷。海大爷二话没说,跟着父亲一块就去了小刘老师那儿,不但接上她给送到了外县的一个火车站,而且还要了她一双鞋,放在了邻村的那个井口又细又深很难打捞的机井边,造成跳井自杀的假象……
刘曼丽老师的“跳井死”,并没有影响“大革命”的熊熊烈火在学校燃烧,不但没有影响,反而越烧越旺!
学校领导全部被夺权靠边站,老师们绝大多数被打成“封资修”,学校里没有老师、没有课本,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学校延安造反战斗队的头头们尽管革命热情十分高涨,但没有老师又没有课本,只能天天集合起来学“红宝书”(即《毛主席语录》)。要不,就轮流请几个村里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来学校讲忆苦思甜课。时间久了,学生们早没了兴趣,不少同学就选择了长期旷课。
不过,这种乱哄哄的状态,那些不爱学习的调皮生特别喜欢。没有老师管束,没有课上,又不考试,到了班级升学时全班端不说,他们往往还最优先、最红火地都当上了班里、学校里的小领导呢!过去我结对子一直帮助过的王大钱同学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但当了我们班的班长,还被选为学校“红代会”的主席!
哇,大钱同学可神气、可光荣了!戴着“红代会主席”的袖章,平时走起路来挺胸昂头,很像一个校干部哩!
哎,别说,大钱还是一位十分注重交情的人呢!他呀,谁都敢摆谱,唯独对我很客气。不但如此,在我面临着一次重大灾难事件时(可以说是关系到我生死存亡之事),他出手保护了我,也可以说是救了我。至今我都很感激他,所以,我们成了终生的好朋友。
事情是这样的。1967年一个秋季,也是我三年级的下半学期,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割过草卖给生产队之后,村里的几位小朋友邀在一块,拿着弹弓四处去打鸟。其中就有二拴子、小虎蛋他们。跑着跑着我们就来到了学校边上,小虎蛋说:“哎哎,我告诉你们啊,学校有几间教室,有的人家在里边晾晒秋粮,引过许多麻雀进去找食。我们几位要好的同学,经常突然闯进去把教室门一关,在里面哄闹着捉麻雀呢。”
我们一听,都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向学校跑去。在找了几间教室屋内没有发现麻雀后,我们又来到了二年级四班的教室,嘿,还真发现两只麻雀在里面。我们迅速关上教室门,边哄叫吆喝着麻雀,边伺机用弹弓打它。一只小麻雀在我们的哄叫声中扑啦扑啦飞个不停,累得张着嘴实在飞不动了,呼啦啦一下掉了下来,被二拴子一下捂到了手里。
还有一只惊恐万状,躲在房顶一条破损的房脊上,不管怎么吆喝它都不动。于是,我拿起弹弓,瞄准麻雀,用力拉开长长的松紧皮线,只听“嗖”的一声,石子从弹弓套里射出,“啪”的一下打在屋脊墙上,麻雀没打到,只是吓得扑啦啦飞到房脊的另一边。而由于我用力过猛,石子撞到墙上被打碎,其中一小块飞到正面墙悬挂的毛主席像左下角的白边上,随之,毛主席挂像上,一股尘土飘落下来。
不知是哪位小朋友突然惊叫道:“啊,打到毛主席像上了!”听到这一声恐怖的叫声,屋内的几位小朋友都惊呆在那儿,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毛主席像,而后呼啦一下全吓跑了……
我仍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毛主席像,不知如何是好。等他们全跑光了,校园里已经没有动静,我下意识地爬上课桌,又近距离仔细观察刚才被破碎的石子崩过的毛主席像的一角,发现像的白边上确实有一点点黑点。我心里怕极了,一下子瘫坐在桌子上。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杂乱脚步声和喊叫声由远而近向这边传来:“就在这个教室,就在这个教室!”
很快,二拴子和小虎蛋带着一帮子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闯进了教室。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看,他打那儿了,就打那儿了,那里还有个小黑点呢。”是小虎蛋的声音,那声音就像立了大功似的。
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别嚷嚷,让我来看看,鉴定下。”
啊,是他?“红代会”主席王大钱!
我像是在深水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些惊喜地慢慢抬起头,泪汪汪地望向他。大钱没有看我,只见他爬上课桌,十分认真又十分严肃地对着毛主席的挂像反复查看着!教室内鸦雀无声,都在全神贯注地望着王大钱的动作和表情。我也不由得屏住呼吸,心“怦怦怦”急速跳得就要跳出了嗓门。我张着嘴,百感交集地等待着王大钱的决定!
王大钱又踮起脚,尽量往上耸着身子,把目光盯在了被石子碎块崩到的毛主席像的白边上。他抬起右手刚要去触摸那个小黑点儿,思考了一下,马上又停住了。他放下手,用力地向小黑点处吹了几口气,见小黑点处没有什么反应,他站在那儿稍一思考,立马跳下了课桌,从容地转向教室内跟来看热闹、等待着宣布结果的人们,以很平静但又不置可否的口气说:“经过我认认真真的观察和验证,石子没有打着毛主席的像。那个小黑点儿,可能是过去小麻雀打闹时从房上落下的灰尘印儿!噢,即便是小碎石块碰到了毛主席像的白边角上,也没有什么,既没有碰到毛主席的像,也没有碰得太重。我宣布,没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