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千里江山图
作者:孙甘露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2022-03-31
页数:385
定价:59.00元
装帧:平装
ISBN:9787532183319
编辑推荐:
▼一场事先张扬的险战,一个危险的绝密计划,一部沉浸式烧脑小说,引出一群掩去姓名、藏起过往、躬身入局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激情与勇毅以及爱与别离。
▼激情美学叙事的险峻之作。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在上海、广州、南京的市井街巷,掩映出没着一批理想主义者的身影。孙甘露像拿着一张地图,或像拎着一盏夜灯,带领读者走进现场。不动声色地复刻了一幅幅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场景,写出一场场曲折迂回、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
▼他们是父亲,是爱人,是兄弟,他们在漆黑的夜里开始一段深不可测的航程。孤寂的至暗时刻,一个人看到什么,他愿意看到什么,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隐蔽战线,也是一个人性纠葛的战场,它塑造英雄,也呈现脆弱。善与恶,罪与罚,贪婪与恐惧,爱与信仰,在小说中得以叠加和蔓延。
▼一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风物志,重现三十年代上海、广州、南京的日常生活,建筑、街道、饮食、风物和文化娱乐,一条马路、一件大衣、一出戏、一道菜抑或一部交响曲。
内容简介:
1933年,腊月十五,乌云笼罩着上海,一场秘密会议突然被冲,一半与会者被抓。陈千里临危受命,重整队伍,继续执行绝密计划。众目睽睽之下,一场事先张扬的转移险战就此展开……
作家孙甘露的全新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打捞出隐秘而伟大的历史事件,用文学的方式去想象和呈现它的过程。作者捏土为骨,化泥为肉,将散落于历史尘埃中的理想主义者,重新聚起他们的精神和血肉,于焦灼乱世中躬身入局。他们是父亲,是爱人,是兄弟,他们在漆黑的夜里开始一段深不可测的航程。孤寂的至暗时刻,一个人看到什么,愿意看到什么,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作者简介:
孙甘露,作家,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国际文学周、思南读书会总策划。著有《信使之函》《访问梦境》《呼吸》等,作品有英、法、日等多种译文,被收入海内外多种文学选集。他的写作和文学活动,都构成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
目录
骰子
龙华
陶小姐
玄武湖
身份
老方
赛马票
照片
诊所
租客
远方来信
旋转门
除夕
暗语
银行
皮箱
茂昌煤号
二月
兴昌药号
趟栊门
添男茶楼
茄力克
后台
角里
贵生轮
公和祥码头
小桃源
染坊晒场
扬州师傅
墓地
牛奶棚
北站
鱼生粥
黄浦江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龙华牺牲烈士的遗物)
附录
材料一
材料二 在相关行动中牺牲的中共地下组织成员
一九三三年
农历新年前后
骰子
腊月十五,离除夕也就十来天。
大约九点三十五分,卫达夫走到浙江大戏院门前,对面就是四马路菜场。
工部局允许车主在浙江路这一段停放车辆,平时这里总是拥挤不堪,除了汽车,还有黄包车、商贩的小推车、运送菜蔬的板车,行人进出菜场只能在车缝里钻。
卫达夫忽然感觉今天有点异样,菜场入口两侧秩序井然,虽然路边照旧停着一排汽车,但那些独轮推车、把纤绳勒在肩膀上拉的板车,这会儿都不见了踪影,就好像有人躲在街角拦住了他们。
他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黄包车停到路边后,主妇们刚一下车,车夫就急匆匆拉车离开,就好像周围空气中有某种警示,即使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们也意识到不能在禁区里多待片刻。卫达夫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话说回来,巡捕们心血来潮,突然跑到街上起劲地驱赶闲杂人等,在租界里也是常有的事情。他想,这段时间自己可能太紧张了。
戏院门口贴着电影海报,今天开映《海外鹃魂》,主演是金焰和紫罗兰。他觉得多半不好看,一个电影,统共三个主要角色,到最后三个都死了。再说时间也不对,第一场就要到下午三点,他心神恍惚地琢磨着。
上午九点四十分,世界大旅社屋顶花园。
游乐场看起来有些萧条,冬日阳光照在转台上,几匹木马垂头丧气,油彩剥落处看起来特别显眼。跑冰场、弹子房都空荡荡,书场也没有开门,只有露天茶室坐着一两个客人。
易君年走到花园一角,站在护墙边朝外看,马路对面的大楼,底下两层是菜场,主妇和用人挤在入口处,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大楼上面两层的窗子都关着。窗户是上悬式样,从底下才能推开。
“你早上见了什么人?”凌汶在他身后问。按他们事先的约定,易君年今天早上要先到凌汶家,然后一起来菜场。可是他没有来,却让自己书画铺的伙计送来一封信,约她到世界大旅社屋顶花园碰头。凌汶曾经跟易君年来过这个地方,很容易就进门上了电梯。
“南市警察署的一个司机,运用人员。”
“那么急着见,出什么问题了?”
易君年背朝她摇摇头,仍旧俯视着下面的马路,想了想,忽然说:“白云观侦缉队半夜集合了一群人,说是要到租界里办事。”
易君年是凌汶的上级,按理说他不该把这些情况告诉凌汶,但她在这个小组里工作的时间最久,人也很能干,一直做内交通,易君年几乎什么都不瞒她。
“要不要通知老方?”凌汶顿时焦急了起来。
“不一定跟我们有关,而且也来不及通知了。”
秦传安没有走菜场入口,大楼朝北那面有个侧门,他从那里进去,乘电梯直接上了三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舒伯特,他辨出那是《未完成交响曲》。
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地面铺着拼花瓷砖,淡绿色底子,上面有锯齿形方块,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走廊两侧的房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堆着的折叠椅上满是灰尘。
秦传安径直走到通道尽头,推开双扇门,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厅,放着几排折叠椅,大厅前面赫然是一整个管弦乐队。他找了把紧靠立柱的椅子坐下。他以前常来看乐队排练,他喜欢音乐,在自己的诊所里也放了一台唱机。如果乐队在市政厅或者兰心大戏院有音乐会,他通常会提前来看排练,他喜欢听乐队重复排练某些段落,甚至某个乐句。
听一会儿,他就看看手表。看到第七趟,已是九点五十分了。秦传安离开排练厅,没有按原路回去乘电梯,而是从走廊另一边的楼梯上去。开会的地方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夹层。
同春坊弄堂到底,有一道很高的围墙,墙背后是工部局立格致公学,校门却是开在街区的另一面。每次去上班,田非都会走这条路。
他在格致公学从小学到高中前后上了九年学。这家英式公学只招收男生,今天要放寒假,学校门口不时出来一群年轻人,虽然天冷穿着棉袍,但个个都规规矩矩,在棉衣外面罩上天蓝色阴丹士林布长衫,戴着圆顶软呢鸭舌帽,帽子上绣着黄色校徽。
田非沿着围墙,在学校大门和边门间来回踱步。路上的行人大都背着手,在路口簇拥而过,从后面望去,只看见一大片圆顶毡帽和毛绒棉帽。他们很快淹没在过马路的人群中。
他在图书馆工作,是他发现了书库后面那个房间,一个天长日久、自然形成的密室,外人很少知道两个楼面中间还有这么大一块地方。这是保存书库。那儿最里面的几间,也就是走廊到底那一排的几个隔间,存放的图书要么损坏严重,要么就是因为新版复本太多而被淘汰。那几个隔间连图书管理员自己也不会去,只有田非偶尔跑到那里,从满是灰尘的书架上拯救出几本。
一个多月前,他把一堆因为书架上放不下,不得不摞在角落里的书搬开,才发现那里有一扇门,门锁锈得不成样子,撬锁打开后,他发现了这个满是灰尘、散发一股霉味的好地方。
实际上,田非本该早到几分钟,因为要先去开门。他摸摸口袋,钥匙在那里—当时他没有花心思去找房门钥匙,直接拆掉旧锁,换了一把新的。他又摸一下右边的口袋,骨牌也在里面。
易君年看着凌汶走进下楼的电梯。她的直觉总是很好,他应该更加谨慎一些。老方告诉过他,会议十分机密,来开会的人都经过仔细挑选,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进入行动小组后,必须完全脱离之前的工作。易君年原地站了一会儿,菜场入口周围看不出有什么动静,他又把视线转向另一边。
老卫站在上街沿,手里拿着个烟盒,似乎正准备拆开。只见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注视前方,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
易君年顺着卫达夫的视线找过去,看到了马路中间的凌汶。显然,卫达夫认出了凌汶,看来他的记性的确好—他们两个人确实见过面,有一回事情紧急,易君年不得不让凌汶跑去那家茶馆,通知卫达夫更换接头地点。
卫达夫从浙江大戏院旁边的烟纸店买了香烟,过马路时,他正想拆开点上一支,抬头看见一个女人,好看,他心里暗赞,不对—他又盯着仔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她。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她是为了什么事情。
菜场二楼这一片全是面档饭铺,这会儿早市正热闹。崔文泰原想喝碗豆浆、啃块大饼了事,可他跑到这儿一看,忽然起意,满心想喝一碗猪杂汤。四马路菜场卖的猪内脏,整个上海最新鲜、最有名,每天早上用木船从苏州河运来,卸船时筐里都还冒着热气。
他是租车行司机。今天早上他特地接了个单子,送客人到金利源码头。他算算时间,正好能准时赶到菜场。办完事,他再回车行交差,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在上海做秘密工作,有时很需要一辆汽车,因此组织上特意把他安排进了租车行。办成这件事情,费了不少功夫,他要好好保住这个职位。
不知道为什么,崔文泰一时间特别想喝碗猪杂汤,汤里有几片番茄,他撒了很多胡椒,再来两块烧饼。一碗又香又辣、稍微有些烫的猪杂汤下肚,他顿时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汤,嘴里还嚼着烧饼,他看了看怀表,九点五十分还没到,他慢悠悠站起身,朝电梯口望去。
十点差五分。
菜场东面,那里有一条极窄的夹弄。夹弄右边是菜场后墙,左边有一道篱笆,缝隙间不时飘出古怪的香料味。墙后影影绰绰有不少人,个个容貌奇异,穿着白袍,戴着白帽子。林石抬头望向大楼顶上,记下了窗子和防火梯的位置。他又看了看表,连忙穿过马路。
在四楼图书馆供读者自行挑选阅读的书架旁,林石所站的位置略靠近大门。出门向右走几步便是楼梯,楼梯向下转弯处有一扇门,后面有一条走廊,通向开会地点。
接近十点,一辆汽车停到菜场斜对面的街角上,有人凑近车窗,小声朝车内说了几句话,随即快步离开。汽车后座上的那两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他们也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世界大旅社怎么样?”其中一位问道。
副驾驶座上警卫模样的人回过头来说:“屋顶花园有趣,夜里花样很多。捕房地面上,游队长有兴趣玩,吩咐一声就好。这旅社就跟我们捕房自己开的一样,连茶房都定时向我们汇报。”
后座的中央捕房姚探长不喜欢下属多嘴,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接着说道:“房间还不错。怎么样,过年给游队长开个房间泡泡澡打打牌?”
游天啸摇摇头,他看一眼对面的大楼:“如果有人站在世界大旅社的屋顶花园,菜场门口要是有什么动静,倒是能尽收眼底。”
“游队长太小心了。”姚探长笑起来,“巡捕房在租界抓人,房顶上就算站满了人,他们又能怎样?”
虽然官拜龙华警备司令部军法处侦缉队队长,但游天啸和租界巡捕房向无往来。巡捕房里的洋人,从总监到督察,以前一直瞧不起在华界横冲直撞的龙华侦缉队,侦缉队的人在租界办事,稍有不慎也会被他们抓进巡捕房关上几天。现在上面关系好了,国民党不再大喊大叫打倒帝国主义,有关对付共产党、交换情报和引渡犯人的合作协议也签了,下面办事的人自然而然就和睦了。游天啸和公共租界警务处几位华人探长都很熟,与姚探长的交情更是不同一般。
“招商局舞弊案,租界杜某人到底有没有插手?”游天啸换了个话题。他说的是去年秋冬之交,闹得尽人皆知的一件大案。
“李国杰,他就是只大洋盘。这事情从头开始就被人做了局。听说他叔爷爷和慈禧太后有一手,李中堂听说之后吓得几天几夜没睡着,终于决定让这个不成材的弟弟吃一包毒药,翘辫子算了。”
姚探长说话向来这样,就像下跳棋,左一句右一句。
“这个摆明的,陈孚木拿到钱就挂印跑了。人家是早有准备。就不知杜大亨是不是始作俑者。”
“据说有插手。”说到杜某人,连大嘴巴的姚探长也有点小心,“租界报纸反应那么快,做局的人手面不一般。听说是因为李国杰让安徽斧头帮暗杀了招商局总办,又换了几个船长,摸到老虎屁股了。杜亲自到庐山找委员长哭诉—”
有人急急穿过马路跑到车旁,游天啸看到来人,连忙推门下车,听了报告,回头对跟着下车的姚探长说:“你那位手下,早上没抓到,果然要坏事。”
“怎么回事?”
游天啸有点想骂人,但这事怪不着人家,巡捕房原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要怪只能怪自己内部情报管理混乱,等他跑到巡捕房政治处跟人家副总监说好,人员任务都分派下去,又传来消息说巡捕房有内奸,恰好就在参加行动的捕房人员中间。可他为什么不赶紧逃命,却要跑到这儿来呢?想来报信?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十点左右,来参加会议的人陆续进入房间。房间正中放了一张长桌,绿绒桌布上有些油渍和香烟烫出的洞。每个人都从口袋里摸出几只骨牌,放在桌上。
易君年站在桌前,把大家随意放在桌上的骨牌码齐,看了看牌说:“人还没有到齐—”他抬头把房间里面的人一一端详了一番,除了凌汶、卫达夫、田非,还有其他七个陌生的人,但是没看到老方。老方紧急通知大家开会,为什么自己却没有出现?易君年突然心神不安,觉得今天有可能要出事。
他再一次看看手表,已经十点一刻。卫达夫忽然说:“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抓紧时间开会,说完就散。”
游天啸又有手下来报信,说是菜场里面已经动手了。一个人如果不要命,那可真是无孔不入。先是跟不知内情的捕房同僚套近乎,混进了设在菜场侧门的封锁线。进不了客梯,就硬往里闯,从菜场供冷库使用的货梯上了三楼。在三楼被堵住,这会儿正大闹排练厅,打伤了一名侦缉队便衣,把一群乐师吓得在楼里到处乱窜,又退回货梯上了四楼。
游天啸点上一支烟,想起来又递了一支给姚探长。他吸了几口,把半截香烟扔在地上:“不能等他们开会了,直接抓人吧。”
走廊里远远传来两声闷响,夹层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易君年敏捷地冲到门旁,听了听,又打开门,楼道里没什么动静,通向楼梯的门仍然关着。他转回身,对着大家摇摇头,又把一根手指竖在嘴上,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易君年盯着卫达夫看了一眼,回到桌旁。
可又一次,他刚想开口—动静从天花板上传来。现在每个人都确定那是枪声,很多人在尖叫,楼板上方传来四散奔逃的脚步声,然后是窗外—刚刚有人进来时,嫌房间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打开了窗。
只听哐啷一声,先从四楼掉下一扇钢窗,然后是一个人,坠落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田非冲到窗口,伸头向下看。有人撞断了铰链,连人带窗一起从四楼掉了下来。
这人选择从这里跳楼,是为了发出警报?不容多想,易君年压低声音对大家说:“快走,从后门!”
打开后门是另一条走廊,通往楼梯。
“记住!”易君年又提醒大家,“下楼不要急着冲上街,先混进菜场的人群中。”
卫达夫抢先出门。他跑出走廊,撞开防火门,几步冲下楼梯,身后跟着几个一起开会的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奔到楼梯口,从走廊另一头拥入的巡捕就朝这里射了一排子弹,林石刚推开防火门,子弹就打中了他的腿。
通往楼梯间的门被封锁了,易君年带领大家转身跑向前门的走廊,他们先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可是走廊尽头的门大开着,门口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巡捕。
易君年回到房间,坐在那副牌九前。桌上多出了一对骰子,他把骰子拿起来,放进口袋,定定神,刚想开口说话,房门被撞开了。
“嚯—人不少啊,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游天啸大步走进房间,径直来到长桌旁,拍了拍手。巡捕冲了进来,每人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把房间里的人团团围住。几名便衣懒洋洋地散在门旁,那是龙华侦缉队的人,游天啸自己带来的。他瞥了他们一眼,似乎对他们的表现不太满意。
易君年冷冷地看着这个神气活现的家伙,然后把视线转到桌面上,忽然微笑着说:“阵仗那么大,我们不过在玩钱。”
“在玩钱?”游天啸走到易君年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对骰子,对齐两个六点,并排放到桌上的牌九旁,“跟我们走吧,换个地方玩。”
看到游天啸摸出一对骰子,大家都愣住了。易君年心里一荡,这是约定的接头方式,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人会拿出一对骰子,可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呢?
“都给我带走!”游天啸命令道。
崔文泰先前跑在卫达夫后面,才下了一层楼梯,转身之间,那个嚷嚷着赶紧开会的人就已经不见了,只能向右转进走廊。他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在一道门背后看见了电梯,便冲了进去。出来却是底楼冷库,原来那是货梯。他顺手抓了片麻袋披到肩上,扛起一爿猪肉。
门外停着巡捕房的黑色警车,一群巡捕盯着出口。崔文泰把脸埋在生猪肉下面,混在人堆里跑出了菜场。
跳楼的人身体蜷曲着,躺在马路中间。巡捕在周围拦了一圈,有人拿着照相机过去拍照,有人蹲在边上察看他有没有断气。马路对面聚集着看热闹的人,巡捕过去驱赶,人群却不肯散去,这座城市里有太多好奇心重、喜欢管闲事的人。崔文泰不敢细看,转身朝路口跑去。
刚转过街角,迎面又来了一辆警车,他连忙避进一条弄堂,背上却被人拍了一掌。崔文泰心里咯噔了一下,没等他扭头,便被拽进了暗处。
“老方!”崔文泰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其他人呢?”
“都跑散了!”崔文泰气喘吁吁。
老方观察了一下马路上的情形,一些巡捕开始封锁路口:“这条弄堂通后面的马路,分开走!”他戴上手中的帽子,闪出弄堂,随着四散的人群侧身往远处退去,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崔文泰随即朝弄堂深处跑去,他得绕回去取车。跑到弄底时忽然想到,老方不会以为我趁乱顺走了一爿猪肉吧?
龙华
腊月十六。一大早天色就阴沉着,浓雾笼罩。
龙华寺左近的淞沪警备司令部大门只开了一半,四扇木制门板上钉着防弹铁皮,门楼上青天白日旗高挂,墙垛射击孔中隐隐可见机关枪管。大门左侧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牌子下站着两名岗哨,提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右侧国民革命军三十二军牌子下站着三名同样提着步枪的哨兵。
正对着警备司令部大门的二层洋楼像往常一样安静,穆川进门时冲它暗自端详了一番。院内杂草丛生,砖道湿滑,杂草从砖缝中不断向外钻出来。
他走进军法处办公室,回身带上门时,望了一眼淞沪警备司令部院墙外的报恩塔,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脱下大衣,叫来勤务兵,让他拿到门外去拍打一下。
他喝了几口热茶,照例要到司令部院内溜达一圈,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看守所、法庭、警卫、汽车班、牢房、围墙、铁蒺藜网,他下意识地希望自己能从寒冷死寂的冬日光线中发现点什么。在南京,在苏州,他都喜欢这么做。转完一圈,他回到办公室,再喝了几口勤务兵煮好的红茶。
“请游队长过来。”他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穆处长,天啸已到。”
游天啸虽然是穆川的下属,却有另一个秘密身份,他是国民党中央党务调查科派驻上海的负责人。党务调查科是一个神秘的机构,公开地址在南京丁家桥,一度设在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内,但那里的办公室只有不多的几个机关人员,它真正的大本营另设在中央饭店附近,后来人越来越多,党务调查科又搬进了瞻园,了解内情的人都称其为“特工总部”。
这个机构专司政治案件,不仅调查共党,也调查本党异己分子。对于这个组织,穆川虽然不像很多同僚那样对之侧目,可是说实话,他平时对游天啸也颇假以辞色。
游天啸身材不高,脸色发青,眼角经常布着血丝。他手里抓着一个纸包,站到穆川桌前。因为穿着军装,他草草行了个礼,又把手中那本《特务工作之理论与实际》放到穆川的办公桌上。
“穆处长,你要的书给你带来了。”
穆川看了一眼游天啸,吩咐勤务兵先出去。他拿起书,看了看封面,又随手翻了两页,一边把书放进抽屉,一边笑着说:“这书我慕名已久,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印得不多,有专人管着,申领手续花了一点时间。”
“严谨!”穆川伸手让坐,“也不必事事那么紧张,我看门楼上那些机关枪完全可以撤了。”
游天啸不知其意,两人沉默片刻。
“你多久没去南京了?抽空也该去看看。”
“南京,常在念中—”游天啸盯视着穆川的茶杯,“听他们说穆处长常回南京?”
“哪里—”穆川正伸手端茶杯,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你听谁说的?”
“他们说处长每星期都要到南京开会。”
穆川笑着靠向椅背:“不过都说南京是做事,上海才是生活。”
“属下要做的事情都在上海。”
穆川笑了起来,游天啸却有点不解,他明明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却被别人当成了笑话。
“游队长昨天辛苦,不过—”穆川点上一支烟,又递了一支给游天啸,“也是大功告成。”
“抓了六个共党分子,其余跑了。图书馆是租界里的外国人办的,他们集会的地点是书库后面一个从来没人去的房间,图书馆管理员中间可能有共党分子,侦缉队要继续查。”
“那个跳楼的怎么回事,听说是巡捕房没把事情办好?”
“巡捕房泄露了消息。”游天啸点上烟,说话速度忽然放慢,“侦缉队也不能在租界随便抓人,我们不得不提前通报巡捕房政治处,让他们协助抓捕。前一天下午,中央捕房姚探长安排了人手,为了保密,这些人晚上不许回家,侦缉队还花钱请他们喝酒,喝完酒就到巡捕房休息待命。有人千方百计想往外打电话,说是要关照家里,看起来夜里会很不太平。姚探长发了脾气,说等忙完了要好好查一查。为了确保抓捕顺利,我跟姚探长商量,把他们全赶进了巡捕房小礼堂,可到了凌晨,人还是跑了。姚探长说他负责把人抓回来,去他家扑了空。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冲进菜场。”
“他是共产党?”
“他开了枪,打伤两个人。真是心狠手辣,连巡捕房同事都开枪。最后被逼在储物间里,跳了楼。”
“他想跳楼逃跑?”
“他跳窗的位置,楼下就是他们的开会地点。跳下去应该是为了给楼下的人报信。”
“哦,那是白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人抓到就好。”穆处长吐出一口浓烟,“我报告了警备司令部,给游队长请功。”
“处长栽培。”
“不用谢我,司令部那帮人—像游队长这样的人才,自有领奖的地方。”穆川大笑,又压低声调,“游队长在共党内部经营有方,情报质量很高,将来不断为党国立功,不用在意司令部那帮家伙。”
游天啸斟酌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听说代号叫‘西施’—”穆川挥了挥手,像是要赶掉一只苍蝇,话题一转,“尽快把人从租界引渡回来,尽快审讯。”
“是,处长,手续办好了,今天巡捕房会派人把所有人犯押送白云观。从南市押解回龙华的这段路,情况比较复杂,侦缉队人手不足,穆处长能不能跟司令部宪兵队联络一下?”
“宪兵?军用卡车一动,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这些人都还没审过。龙华这些年也抓了不少假共党,抓了放,放了抓。市面上的流氓,贩毒的,仙人跳的,杀人越货的,教书做翻译的,审不出名堂,到最后都是一放了之。”穆川轻描淡写地说。
“有人不惜送命,冲进抓捕现场给他们报信,光凭这一点就很有把握了。”
“所以,是有情报说共党要在路上劫人?”穆川停了一下,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这六个人都是共党分子?游队长是不是把自己人也一起抓来了?”
“没有,没有我的人。”游天啸说得郑重其事。
陶小姐
凌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虽然她几乎直到凌晨才睡着。先是一阵刺耳的军号,穿过黎明时分的薄雾,然后就不停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开关铁门的撞击声。她在看守所里,在龙华。
昨天上午,一辆黑色囚车把她从老闸捕房送到南市,下午她又上了另一辆囚车,天黑前才被押送到这里,车上全是那天开会时被捕的人。囚车过了枫林桥,车上就有人小声说,看来是去龙华。果然,车子开进了淞沪警备司令部,停在一幢小楼前,又有人小声嘀咕,军法处。押送的军警一听见说话声就开始吼叫。
小楼里,他们靠窗站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天黑以后,他们才一个个被押进牢房,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但她并没有饥饿的感觉,就算食物放在面前她也吃不下去。她想的很多,但没什么头绪,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她心里也没数。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不管碰到什么,她都决不能屈服。
“真是个美人坯子。”
阳光照进牢房,有人在说话。凌汶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对面床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脸照来照去。
“你们醒了?”女人站起身来到凌汶床头,朝她伸着个俏脸,说个不停,“睡了一觉气色好多了。昨天晚上你们进来,脸色都蛮吓人的。我姓陶,叫我陶小姐好了。”
牢房里原本气味难闻,这个女人一靠近,倒带来一阵香味。
“总算有人来了,我在这里好几个月了,厌气得要死。要是进来三个就更好了,可以凑一桌麻将—”她咯咯笑了起来,“女人蹲监房不大有的,你们不会和我一样,也是被冤枉的吧?”
陶小姐又往脸上涂了点脂粉:“每天涂涂抹抹,也不知道给谁看—你们一晚上没吃什么,饿了么?我有麦乳精,外面都要托人才能买到呢,我给你们泡一杯吧?”
正说着,牢房门哐啷一声打开了,狱卒讪笑着说:“陶小姐,出来吧?”
陶小姐抹抹旗袍,站起身,摇摇扭扭出了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倒蛮好,我要好好晒晒太阳。”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门外狱卒对那女人说:“陶小姐,她们和你不一样,她们是共产党,你可不要乱搭讪。”
凌汶猛地坐起身,环视四周。牢房里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也坐在床沿,床上只有几条木板和一片草席。陶小姐的床靠里,铺着厚厚的床褥,鸳鸯花样的床单上卷着一条缎面被子。
她望着牢里的另一个人,她们俩刚见面就一齐被捕了。她试探着看了看对方,遇到一双温和的眼睛,正勉力朝她微笑。这个年轻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像个老师,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良久,凌汶问道:“你还好么?”
对方点点头。砖地上有些青苔,蚂蚁在阳光下爬行。她抬起头看着凌汶,眼神热切,显得有点激动,好像有无数个问题要问,还没来得及出声—
“在这里,说话要小心。”凌汶说。
“我认识你。我读过你的小说《冬》。你叫凌汶。”
“那么你呢?还有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在囚车上你们一直紧挨着。”
“我叫董慧文,他是陈千元。”她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本来她们可以在会上互相认识的。
那天上午,她和陈千元约定十点前赶到四马路菜场,他们说好了,先在同春坊弄口碰头。坊里一条直弄堂走到底,便是明惠小学的校门,她在那里教书。那天早上,她不得不先去学校。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她要跟毕业班的学生告别,把校长签名盖章的修业证书发给他们。
“你怕不怕?”见董慧文陷入了沉默,凌汶上前坐到她身旁,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问题很直率,董慧文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怕吗?她一点都不怕那些人,可是当她真的进了这个阴森的地方,心里又不免有些发毛。她发现只有当自己心中充满怒火时,才会情绪激昂,全无畏惧。她犹豫了一下,忽然睁大眼睛望着凌汶:“那天在四马路跳楼的,是什么人?”
凌汶摇摇头。从昨天到现在,她也一直在想这个跳楼的人,他这样义无反顾地跳出窗外,就是为了通知他们敌人进来了吗?她试图去理解他,就好像她觉得,如果能真正了解这些人在生死抉择前内心的种种想法,她就能更加懂得龙冬,她在写《冬》的时候,是多么幼稚啊。
董慧文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凌汶说:“我不怕。我早就想好了。”
窗外高墙的铁丝网上,一只灰鸽停在上面,牢房中沉默下来。凌汶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心里有些为她担心。凌汶坐过牢,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抓他们的人,还想挖出他们的秘密。任务—虽然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他们临时被召集起来,一定有什么重要任务。老易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吗?
牢门再次打开,狱卒站在门口。
“过堂了。”
凌汶看了看董慧文,站起身—
“你,出来。”狱卒指着董慧文喊道,并在牢房门口给她戴上了手铐。
董慧文被带进审讯室,不是通常提审犯人的地方—那是在处长办公室边上。她被带去的,是昨天下午去过的那幢洋楼,在里面等着她的人,她隐约记得在逮捕现场见到过。那是游天啸。
有人给她松了松手铐,血管里的血液瞬间释放进手指,指尖有点刺痛。
“打开吧。”那人说。
手铐拿掉了。董慧文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慢慢镇定下来,等待着。
“董小姐,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么?”
紧张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她盯视着对方,没有回答。她想起从前陈千元对她说过的话,如果你害怕,你可以愤怒,怒火会驱赶恐惧。
“董小姐,你要喝点水么?”那个人对一侧的书记员努了努嘴,“我是军法处,侦缉队,游天啸。”
董慧文看看放在桌上的水杯,没有出声。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案件卷宗,“像你这样的年轻小姐,应该穿得漂漂亮亮,去看看电影,逛逛马路—”
“可我就是在逛马路。”
“是么?逛到菜场去了?另外那些人也跟你一样,在逛菜场?”
董慧文抬起头,看到她平生所见最可怕的笑,就像贴着咧开嘴的人皮面具,神情冰冷,眼角冒着红光。
“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他停顿片刻,惋惜地说,“这样的罪名,是要枪毙的!”
说到“枪毙”这两个字时,游天啸的声调突然高亢刺耳。审讯室安静下来。他点上一支香烟,朝着董慧文的方向吐了一串烟圈。
“去菜场楼上的图书馆是谁通知的?”
董慧文有点慌乱,她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审讯。在她对革命的想象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她想象中的敌人,也不像面前这个人,这个自称姓游的家伙,说话听着和气,却让她感觉随时可能露出残暴的面目,但她告诉自己必须咬紧牙关。
“这样吧,董小姐,我们来做个游戏—”
游天啸摁灭烟蒂,像变戏法那样,从卷宗袋里摸出一沓照片,码齐,正面朝下放到桌上。他从里面抽了一张,在手上晃了晃,脑袋向后仰,装腔作势地把照片送到董慧文的眼前:
“是他吗?”
董慧文愣住了,她看到了照片上的自己。
游天啸缩回手,看到照片上是董慧文,扔下照片,又换了一张。
“我不认识这个人。”
董慧文有点迷惑,她猜不出这些滑稽戏般的动作背后,到底有什么阴险的计谋。游天啸耐心十足,一张接着一张举起照片—
“我不认识。”
“不认识。”
窗外有汽车的引擎声,轮胎在砖地上摩擦。好像是陶小姐在说笑,笑得像滩簧戏中那些放肆的女人。笑声从楼内持续到楼外,车门关上,引擎再次转动。
审讯室内的滑稽戏仍在继续,董慧文看到了凌汶。
“这个我认识。”
手缩了回去,他仔细看照片。
“是刚认识。”
游天啸泄了气,又换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陈千元抿嘴瞪眼,怒气冲冲。董慧文心里飘过一丝柔情,她把目光转向桌上的杯子,觉得自己不能盯着那张照片看太久。
游天啸慢慢收回照片,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在水杯边上。
“你可以喝点水。”他又举起另一张照片。
滑稽戏终于结束了。董慧文心里有几分忐忑,她的神情有没有暴露了什么?她想喝点水,却又一次看见那张照片。她立刻缩回手,想到不能照敌人说的做,他们让你喝水,你就偏不喝。
“陈千元。”游天啸盯视着水杯旁的照片,说出了照片中人的名字,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翻开卷宗,找到一页,看了看,向后靠到椅背上,手指在那页纸上画着圈:“陈千元。记者。”他看了看董慧文:“教师。二十三岁—”
游天啸又看了看那张纸:“二十六岁。”
他从那沓照片中找到董慧文,也放到水杯边上。现在,两张照片上的人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确实很般配。看看电影,逛逛公园,逛逛百货公司,还有图书馆。”他盯着董慧文,脸色越来越阴沉,“董小姐,龙华不是南京路。进了军法处,想活着出去,你要好好动动脑筋。想死倒是很简单,司令部后面的荒地里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一起枪毙,也可以让一个看着另一个被处死。”
“凭什么?”董慧文在椅子上挺了挺身,抬起头,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书记员,高声叫道,“你有什么证据?”
游天啸朝书记员挥了挥手,书记员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你以为什么都会记录在纸上的么?是黑是白我说了算。淞沪警备司令部里,有的是屈死鬼。我劝你好好想一想。董小姐,下次再找你,我们就要换一个地方了。”
“那又怎样?”
“你有没有在陈千元身上看到一对骰子?”
“骰子不是你拿出来的吗?”董慧文反问道。
游天啸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身,抓起水杯朝地上扔去,水,还有粉碎的玻璃,溅落在董慧文脚边。
“说!浩瀚躲在哪里?”他朝着董慧文咆哮。
董慧文圆睁双眼,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什么浩瀚?我没听说过!”
游天啸冲了过去,挥拳砸在董慧文的脸上。
董慧文睁开眼睛,窗外一片刺眼的白光,她想,如果陈千元是上级派来的同志,她需要保护的依然是同一个人。
中午,阳光给阴暗的牢房带来一丝暖意,院子里传来狱卒的叫骂。凌汶站在牢门内,看见董慧文被押送回来。高低不平的砖道上,她的脚步有点踉跄。凌汶退后几步,站到床边。
董慧文侧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狱卒打开门,解开她的手铐,将她推入牢内:“这样不是很好吗,说清楚就不用吃苦头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呢?凌汶看着董慧文,只见她愣愣地靠着牢门,左边眼角下有一块瘀伤,身上没有动过刑的痕迹。她不太相信狱卒的话,但在敌人的监狱里,她不能出错。
凌汶把董慧文扶到床边,让她坐下,掏出自己的手绢,浸了点水,敷在董慧文受伤的脸上。
“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么?”她问董慧文。
董慧文摇摇头,眼神茫然地望着墙角。有好一阵,牢房里悄无声息。她是受到惊吓了吗?她是不是无意中泄露了什么?一瞬间,凌汶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