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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甘露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2:47

如今两条马路用拒马分隔,木桩上缠绕着大串铁丝,连接在马路中央,一眼望不到头。汽车越过分界拒马,驶入北浙江路,在爱而近路路口铁栅门前,两名巡捕上前拦住汽车,从车窗向里扫视一圈,放他们进了租界。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却是关卡重重,马秘书不禁骂了一句脏话。隔了一会儿,后座上叶启年诵经似的念叨了一句:“攘外必先安内。”

汽车驶入租界,又是另一番景象。去岁“一·二八事变”,闸北迭遭日军轰炸,新民路宝山路一带尽成断垣残壁,火车站顶棚至今仍在修复。可是租界里却日渐繁华,汽车一路向南,沿途时有在建的楼宇,商铺招幡林立,马路上人车也是十分拥挤。

今天是正月十四,一大早叶启年就让人给他拿来当日报纸,在《申报》第五张找到那条广告:

老开鬻画加润:

老开君渐为识者所重,其山水人物走兽花鸟无所不精,所画青绿山水最为独长,不啻大小李将军希孟再世,踵求者应接不暇。爰将旧有之润格代为加定,以结翰墨因缘。立轴每尺三元,人物加一。中堂每尺八元,五尺以上每尺加三。扇子花卉四元,翎毛走兽人物六元,山水青绿六元。

电话:八五三七二。

昨天傍晚,叶启年去了旧城老西门,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学前街,正对着普育里横弄。卢忠德的那家书画铺虽然在普育里,却是面朝蓬莱路。约定的见面时间过了好久,他的“西施”才出来,在弄口伫立片刻,突然急奔过来蹿上了车。

汽车缓缓前行,虽然车窗拉着帘子,可是老城街窄,很少有汽车开进来。卢忠德没有说话,叶启年了解他,从广州起卢忠德就养成了好习惯,让叶启年先开口。但叶启年也沉默着,过了好久他才说:“这一带以前叫黄泥墙,咸丰年间种有三百多棵桃树,结的蜜桃色如颊晕,甜美至极。插根麦管一吸,满口甘香,手指上就只剩下一层桃皮。可惜早就绝种,如今空余其名,连龙华浦东的桃子都敢说是黄泥墙。”

“老师又在伤心了。”

叶启年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午在公和祥码头,你为什么不发信号?”

“这个陈千里不知道广州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去广州。”

贵生轮离开上海去青岛前,叶启年让人去船上查了旅客舱单,陈千里和梁士超在香港上的船。

“你现在越来越自信了,身处险地,得步步小心。”

“我明白,老师。”

“你们在广州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交通站边上抓人?”

叶启年原打算暂时不动香港和广州的地下党交通站,把它们当作诱饵,但卢忠德他们在茶楼和街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等下午广州站发来电报,他赶紧让他们带人去交通站抓人,这时候却已经人去楼空。

“广州站黎站长,在广州公安局侦缉队只是个队副,队长是陈济棠的人。他调动不了侦缉队,他说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事情办成。”

“广州站发来电报,说你杀了他们两名特工?”

“戏演得很糟糕,不这么做瑞金来的交通员不会相信。我让他找两个外人当冤大头,他说不敢得罪队长,竟然找了自己的手下。”

“还有那个梁士超,他跑哪里去了?”

“陈千里说他在汕头偷偷下了船,去了瑞金。”

“你仍旧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杀掉陈千里?”

“他在布置新任务,说要租一艘货船。”

货船?那是什么鬼名堂?

“运什么?军火?药品?”他问卢忠德。

“运人,他想包下闲置客舱。”

“他还躲在你店里?”

“走了。前些日子我让卫达夫找了个地方,就在前面梦花街。我刚把他送到那里。住在南市,游队长很方便。”

正是用人之际,叶启年没有表示反对,但他心里总有些怀疑。连着好多天,一下子消失了两个人,他觉得陈千里一定在暗中布置着什么。如果陈千里真的不知道广州发生的事情,昨天下午不杀他,这个决定也没错。今天刊登广告,把那个浩瀚引上钩前,最好风平浪静,不要出什么意外。

他很想了解这个有关货船的秘密,但他知道卢忠德好大喜功的毛病。也许他自己也有一点,他想,可是正因为他也十分了解自己,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就告诉自己,先把赢到的抓到手中,然后才考虑多赢一把。浩瀚,没有什么成果能比他更重大了,叶启年不愿意把他也当成赌注押出去。所以今天凌晨他作出决定,把游天啸叫来说,收网,把他们全部抓进来。

等游天啸布置完抓捕任务,叶启年自己却生出一片闲心,离开了正元旅社。出门前,他让马秘书打电话到八仙桥状元楼,让他们现做几只宁波汤团,装好盒子。这会儿车子开到状元楼门口,马秘书下车上楼,不一会儿拎了两只大盒子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十分钟后,汽车停在旧城穿心河桥旁。城厢穿心河道经多年填埋,现在只剩下断断续续几段池塘。叶启年下车,马秘书提着盒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松雪街走了一段,向左转入一条曲折深巷。到巷底,见一道高墙,墙前横巷两端不通,都是房屋山墙。

高墙下却是一道黑漆窄门,门楣匾额上书“小桃源”。进门是个园子,种着二三十棵桃树。宾客通常进门后才知道,偌大园子,只有那一道窄门,业主早就筑墙封了其他各门。旧城人烟密集,却有这么一处占地半亩的园子,颇有几分新奇。

墙内悄无声息,叶启年踏上三级石阶,轻扣了两下铸铜门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孟老,启年给您拜年了!”叶启年拱了拱手。

门内孟老,穿一件旧棉袍,他并不讶异,似乎猜到来人是叶启年。

“我就知道这时候来客,多半就是你。”

园中有几间平房,房前砖地纤尘不染,青苔错杂,墙边蓄水石槽中浮着几叶铜钱草,厅里一几两椅,有只黑猫躲在几案下,并不看来人。

“来得正好,我刚沏了茶。”

“一向还好吧?”叶启年淡淡地问道。

“拜老弟所赐,借我一个好地方了此残生。”孟老寒暄道。

阳光照在厅前地上,滚水注入壶中,茶香盈满室内。

“孟老还是那么客气,这是请你帮我照看房子。”

叶启年当年从川军一个下野师长手里购得这园子,从黄泥墙迁来几十棵桃树,如今这些桃树大隐于市,竟成了绝版。他虽然住在南京,这些年来只要有空,就会悄悄跑到上海,来到小桃源,找这位孟老喝茶说话。

孟老杀过人。十多二十年前,在一些激进社团里,他是赫赫有名的刺客。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茶冲了几回,叶启年忽然开口说道:“我没有亲手杀过人。”

碗盖叮当,孟老放下茶碗,略感诧异。面前这位老友,相识多年,虽然往来说不上频繁,但似乎无话不谈,孟老心思缜密,谈古论今也是点到即止。“小桃源”是个避世之地,惯常往来只是饮茶闲聊,求一时清闲,此番开门见山忽然谈及杀人,令他有些疑惑。

“这一回我下了决心。”叶启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内显得有些刺耳。

“像老弟这样身居高位之人,杀人何须亲自动手。”孟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杀过人,却从不谈论杀人。

叶启年望着庭前光影下的桃树,没有理会孟老的话。他豢养过许多人,却从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豢养面前这个老头。也许他需要这么一对耳朵,也许他觉得只有这个老头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转变立场,投身国民革命,一向只有公敌,没有私仇。可是陈千里—”

“噢—”原来叶启年又在重提旧事,孟老回道,“两党之间原是意见之争,本不至于杀人。短短几年,到了必欲杀之而后快,其中缘由,国民党以大欺小也是有的。杀人杀到后来,公敌私仇就分不清了。”

孟老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忽然有些凄然。

叶启年并不看孟老:“我自己心里怎么想,我还分得清楚。三年前,叶桃被他骗出瞻园。我把所有的行动人员派出去搜查。等找到时,却只看到一具尸体。”

孟老诧异地看着这位故交,这么多年他也没完全看透过这个特务头子。他可以一面伤心地追忆逝去的女儿,一面却冷漠地把她说成是一具尸体。

“我只听你说过,他把叶桃引上了歧路,跟着共产党跑了。”孟老轻声说。

叶启年似乎并没有注意孟老的话,他依然望着那些桃树:“这些桃树该找人修剪了吧?”

因为叶桃他买下了这个园子,在园子里种上桃树。每年叶桃生日,他来桃园修剪枝条,等它们在早春慢慢发芽。每年五月,他来这里喝茶看桃花。到了七月,树枝上结满蜜桃,他就来摘上一篮,给叶桃送去。每当这样的日子,他都会跟孟老说起往事,这些事情孟老早就听过无数遍。

“这是老大房茶食店买来的桔红糕。”孟老推了推几案上的盘子,自己拈了一粒。

叶启年看了一眼盘子:“他们在南京旧城墙藏兵洞里找到她。我到机要室收拾她的东西,桌上也有两包桔红糕。她喜欢吃这些零食,跟她妈妈一样。”

也许—假如她母亲没死,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她母亲活着,叶桃可能不会那么死心塌地跟随陈千里。而且,他自己也不会变得那么乖戾。有那么一瞬间,这个想法在叶启年的脑海中掠过。

短短几年,他和叶桃都发生了变化。叶桃去了北平读书,他后悔让她去,可谁知道呢?那时候,他觉得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就算她后来在女师大受了点影响,参加了学生运动,谁年轻时候没叛逆过?他自己不也是到后来才觉得今是昨非,改变了想法和立场?在叶桃去北平那年,他还托人找来马克思的书、列宁的书,找来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就在很多人开始以为共产主义可以救中国的时候,他自己却改变了看法。国共两党开始合作时,他自认觉察到了共产党的“阴谋”,他和国民党中的一批人都看出来了,他和季陶先生、果夫先生一道,很早就看出来了。

女师大风潮,段祺瑞封了学校。那年夏天叶桃回家,他一点也不担心。只要回了家,她慢慢就会忘了那些一时的热情与冲动。可那段时间,他开始忙起来了。表面上他仍旧当他的教授,参加社团活动、办同人杂志,私下里他投入了国民党的怀抱,参加右派会议,了解到有一种东西叫作法西斯主义。他在学生中挑选一些人,培养他们,悄悄地搭起了他自己的秘密组织。他把他们派往各地,打算在未来某一个时刻,把这个组织贡献给国民党中的强人。卢忠德即是其中之一,这枚提前布局的棋子,后来起了极大的作用。

民国十六年“清共”,那段时间他越来越忙。国民党内四分五裂,广州有一派,武汉也有一派,他认定了南京蒋总司令。他正在上下运作,打算把他那个小型秘密组织变身为正式的特务机关。他破获了不少共党地下组织,渐渐获得重视。

他本来打算把少年老成的陈千里也拉进那个组织,那个时候,他觉得陈千里正是他需要的人,是可造之材。直到有一天下午他回到家,看见厢房虚掩着门,里面有人说话。他推开门,第一次发现他不在家时,陈千里进了叶桃的房间。桌上放着茶杯,还放着一沓报纸,那是《向导》,是中共的机关报。他常年研究中共,这些报刊他一眼就能认出。他还认出那是一份当年七月的停刊号,上面刊有中共中央对时局的宣言。他顿时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陈千里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进叶桃的房间。

后来党务调查科逐渐成形,叶桃跟他去了南京。把叶桃放在自己身边,他很放心。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受陈千里的影响。他并不想让女儿一直在特务机关做事,那种充满阴谋诡计的生活,对她并不合适,也许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她身边会出现一个恰当的人,到时候他就可以彻底放心。又过了一年他才发现,原来陈千里也跟来了南京。

风从堂前吹过,叶启年抓了一把桔红糕放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下。

“她躺在旧城墙的藏兵洞里,子弹打在她背后,她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你没有查出来是谁开的枪?”

“除了陈千里还能是谁?”

“他既然把叶桃引了出来,为什么要朝她开枪?”孟老似乎并不同意叶启年的推测。

“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那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孟老垂着头,觉得叶启年似乎有些烦躁。他半闭着眼睛,早就习惯了与叶启年用这样的方式闲谈:只使用极少的一部分注意力,耳朵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而头脑中的绝大部分似乎都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叶桃到南京后,慢慢就变得听话了。在瞻园,我们经常开一些讲习班,让那些思想转变、从中共脱离出来的人站出来,给大家上课。隔一段时间,我们还会举办辩论会。找两三个人,把他们集中起来,花几个月学习中共各种文件。等到开会,就让他们坐在讲台左边,其他人坐在右边。坐左边的人就用共党那套理论与右边的人辩论。我们并不要求右边的人一定要赢,坐在讲台左边的人只要办得到,他们完全可以咄咄逼人,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孟老面露微笑,像是对叶启年居然把学生社团的风格带进特工总部,感到十分有趣。

“开这种会,总部的人只要在南京,都要坐在下面听听。每一次叶桃都参加了,一次也没有缺席。我以为她把陈千里忘记了,以为她把那些危险的想法也一起忘记了。”叶启年不禁黯然神伤。

“但他们是不会忘记的。过了一年,陈千里也来到南京,他们来找她了。他们故意过了一年才来找她,是想让我不再防备,果然我掉以轻心了。我甚至觉得经过了这段时间,也许叶桃反倒会给陈千里带去一些正面的影响。事到如今才明白,我对叶桃能起的作用,可能不及陈千里的一句话。这个年龄的女孩子……”

“如果你真的只是不想让叶桃受共党影响,何不断然处置,禁止他们往来?恐怕你仍然存着一点私心。”孟老淡淡地说。

“他们在叶桃身上下功夫,真正的目标却是我。”叶启年话锋一转,“我也是到后来才看清楚,他们是想通过叶桃,把触角伸进瞻园。等我发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短短几个月,陈千里已经在瞻园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我的女儿,她的男朋友,瞻园没有一个人敢得罪。”

“以你的缜密谨慎,怎么会那样迟才发现?”以孟老对叶启年的了解,完全不相信他会如此疏忽大意。

叶启年说他太忙了。党务调查科规模日盛,急于把触角伸向全国各地。他不得不亲自督战,建立分站,挑选干部,配置人员,检查通讯联络,与地方实力派周旋。他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各地的电报,坐火车来上海,后来有了机场,他也常常飞去广州。

他真正在意的工作都跟共党有关。早年间他分派出去的那些学生,如今起了大作用。每个月,党务调查科总能破获一两处共党地下机关。上峰越是信任他,他越感到压力沉重。

但是渐渐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情报及时送到,计划也很周密,但跑到现场抓捕的行动人员却扑了个空。在上海,有些重要的共党分子明明已经抓到巡捕房,第二天却被人找个理由放了出去。共党武装分子甚至能在押解途中劫车。他们怎么会知道准确的押送路线?好几个潜伏在共党内部的特务被他们清除了。有两个共党叛徒,因为他处理迅速,所以完全没有暴露,他把他们派回去,继续假装给老东家做事,可没等到他们起作用就被人家发现了。他意识到内部出了问题—

“民国十八年春天,我们开始察觉到内部有漏洞。我渐渐把焦点集中到陈千里身上,这很明显,叶桃在机要室,所有来往电文、报告、审讯记录她都有机会接触。只要我不在瞻园,陈千里随时可以去。我找人观察,渐渐总结出规律,每一次内部泄密事件,都发生在他来过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想到这些,叶启年不由生出了怒气:“那年端午节前,最重大的一次泄密终于发生了。我们在广州的工作获得重要突破,抓住了共党特委书记欧阳民。可是就在第二天,当我们布置了全面抓捕计划,准备把广东的中共地下组织机关一锅端时,发现与欧阳民有关系的共党人员和机关大部分都撤离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提防他们。我去了广东,但没有告诉叶桃。在广州抓捕那个欧阳民,做得十分机密。我不许他们使用电台向南京通报,我打算推迟通报这场胜利,使用电台必须得到我允许。但是消息仍然泄露了。

“事后查明,有人以党务调查科的名义到机场查了保密的乘客名单,又向广州卫戍司令部发电报,要求确认我的行踪。随后党务调查科的广州站电台收到一份奇怪的电文,是以我的名义发出的指令,使用我的专属加密电码,要求广州站通报昨天夜里发生的情况。”说到这里,叶启年有点咬牙切齿。

孟老站起身,也许是想到院子里透透气,也许是不愿意听闻党务调查科的这些机密,但是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

“是叶桃冒用了你的加密电码,使用了电台,一点也不担心事后会有泄密调查。从这点上来看,叶桃相信你不会真的把她抓起来。”

“这个命令当然不是从我这里发出的,我自己人在广州。发电报的人似乎完全知道我的习惯,我不喜欢住各地分站的机关。他们知道凌晨时候我一定在某个地方睡觉,就趁机向广州站发报,广州站收电报的人以为我已经悄悄离开,回到了南京,所以老老实实发报告知对方,抓获那个中共负责人后,正在站里连夜审讯,并且说审讯已出现突破可能。站长可能觉得加上这么一句,我听了会很高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当然十分愤怒。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但是事情涉及叶桃,我不得不低调行事。我不动声色,猜想陈千里一定还会再来。下一次他再出现在瞻园,我打算让人悄悄地把他杀了。这样叶桃就安全了,没有人会知道她做过的事情。”

“也没有人会知道叶启年的女儿通共。”孟老半闭着眼睛,似乎昏昏欲睡。

叶启年扫了他一眼,面有愠色,但依然继续说下去:“隔了两天他果然来了。我早就关照了门口警卫室,把他放进去。等他再出门时,埋伏在假山后面的杀手就跟了上去。我以为那么一来,事情就了结了。那是瞻园最好的杀手,手枪匕首无一不精。让他去杀陈千里,就像摁死一只蚂蚁。那天下着暴雨,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杀手的好消息,可是等了半天杀手都没来回复。两个小时后,我去了机要室,她们说叶桃出去了,陈千里打来过电话,但是人没有进机要室。我知道事情不对,他们俩是早就想好要逃跑了,陈千里是来接她的,他们可能意识到广州泄密事件一定会被我发现。我马上派人出去搜查,在街上发现了杀手的尸体,下雨天,尸体倒在墙角没被人看见。我让人搜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叶桃,躺在神策门旧城墙的藏兵洞里。”

孟老忍不住问他:“这件事情最后什么结论?”

“他们发现了杀手,知道这套把戏已被我揭穿,为了掩盖真相,切断线索,就背后开枪,把叶桃杀害了。”

“公开的说法呢?”

“党务调查科机要室干事叶桃,被中共地下组织绑架,因为拒不透露党国机密,遭到杀害,壮烈牺牲。”

“动静那么大,竟然遮掩过去。巨恸之下,你倒能从容收拾残局—”

叶启年脸色铁青,他抬起眼睛盯着孟老,心中瞬间动了杀机。这个老头早就不想活了,也许可以成全他。

他为什么要养着这个老头,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会恍惚。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说心里话他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一个朋友。也许他不过是把孟老当成另一个自己,他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就像自己跟自己对话。如果不这样,他可能会发疯。这个老头知道他太多秘密,也许他总有一天会杀了孟老,就像杀掉另一个自己。他知道孟老常常故意拿话刺他,好像他不仅厌倦了小桃源外面的世界,也厌倦了小桃源,所以才不断讽刺他,戳他痛处,好让他找到动手杀他的理由。

“不这么做又能怎样?在丧女之痛里沉沦麻木?或者像你一样,躲进小桃源,欺骗自己,以为可以远离红尘,忘记一切?”

“戾毒攻心,报复杀人又有何用?”

“我要杀了他们,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不让他们再去诱骗年轻人。”

“年轻人,哪有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说不定叶桃和陈千里就是不想让自己上当受骗,才走了另一条路。”

“他们是自寻死路!”叶启年简直是在嘶喊,“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中国的命运,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叶桃也一样。没有第三条路。但是他们杀了叶桃,是共产党杀死了叶桃,他们要付出代价。”

孟老打断叶启年:“年轻人,只要给他们时间,就算一时走错了,总还会找到正确的方向。反倒是你我这样的人,用一些堂皇的号召,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争来夺去,不过是为了权力。为了杀掉他们的理想,就去杀掉那些年轻人,杀掉叶桃。野心炽盛者,机狡为乐,到头来不免反噬,这些年你妻离子散,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了。”

“住口!”叶启年咆哮道,接着又压低声音,“一个人修身养性,是为了好好活着,不是去寻死。你后来参加第三党活动,我顾及往日情谊,把你拉了出来。我以为你住在这小桃源里,慢慢会转了性,想不到你仍旧离经叛道,与我们作对。你说这是权力的野心,我说这是心怀天下,有什么不一样?谁制定了法律?谁拥有军队?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以为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以为小桃源外面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强者不仁,谁要是自怜,谁就去做刍狗!”

叶启年平静下来,他想着,一会儿要让马秘书派人看着小桃源。

染坊晒场

陈千里猜到今天会有特务上门,但没想到他们来得那么快。

今天是正月十四,一大早他就出了门,穿街走巷,装作一点都不知道背后有两条尾巴。在老西门,他进了一家茶馆,叫了一碟包子、一碟干丝,要了茶。趁盯梢的特务没注意,他借了邻桌客人的报纸,找到了那条广告。

广告上出现的数字依次为三、一、八、五、三、四、六、六,摩尔斯电报码上,这八个数字即为“浩瀚”二字。广告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浩瀚同志只要一打那个电话,就置身于危险之中。

回到梦花街那幢房子,他上了三楼。昨天晚上他强迫自己睡了一觉,就在三楼这间厢房。他站在后窗口向外看,后窗下是一条夹弄。夹弄很窄,另一侧是一道围墙,围墙里是染坊的晒场,方形晒场上竖着一排排晾架。晾架高出围墙一大截,上面挂着成千上百条蓝布,在阳光下飘荡。陈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如果站到窗台上,能够跳上对面的围墙,翻过围墙,穿过晒场就能离开这幢房子。他把椅子放在后窗下,面朝窗外坐了下来,头脑中再一次把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信他在船上设想的计划仍有可能完成。

他知道今天会有特务冲进来。叶启年不是卢忠德,不会轻易让他蒙混过关。昨天在码头上他演了一出戏,让卢忠德以为自己没有暴露,特务既没有开枪,也没有冲上来抓人。可是昨天晚上叶启年多半越想越不放心,今天仍然会派人来抓他,或者直接除掉他。

昨天下午他让卢忠德帮他安排了住所。他知道,只要他不去跟林石和同志们碰头,特务们有可能暂时不去抓他们。把他们放在外面,“西施”才能开展“工作”。去广州前,他让卫达夫秘密找了一个地方,打算这两天就让大家转移到那里,下船前他已让梁士超去那里待命。

晚上他去了陈千元那里,可他没有上楼,也没有进弄堂。他装作发现有人盯梢,受到了惊吓,在那里绕了一大圈,回来了。

现在特务们来了。他听到楼下有杂乱的脚步声,楼梯上什么东西叮当滚落。刚刚他上楼前,顺手拿起厨房两只破烂的钢精锅,放到了楼梯上。三楼只有他一个人住,不会有人来拜访他。楼梯间十分昏暗,特务冲上来时,不会注意到脚下有两只锅子。

他推开窗,站到窗台上,纵身一跃。

围墙上有青苔,手滑了一下,但他还是抓住了。翻过围墙,他跳进了一大片蓝布中。布匹有些已经晒干,有些半湿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他在蓝布间慢慢移动,知道事情没有结束。昨天傍晚,晒场收掉了一批布,靠近晒场大门那头露出了一片空地,他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房子是卢忠德找的,他当然熟悉周围的地形。

陈千里蹲下身,从布匹底下向外观察,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双脚在移动,但另一双脚迟迟没有出现。

身后有人在喊叫,他不能再等,开始向那双脚的方向快速奔跑,在缝隙间穿行,尽可能不让布匹晃动起来。现在他看到了,透过蓝布他看到了人影,弓着腰,手里拿着枪,左看右看,举棋不定。他奔了过去,跑动中顺手撩起布匹甩向那个影子。他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冲到那个特务的面前,挥手一拳打在对方的喉结上,特务还没有来得及喊叫,他又刺出一记直拳,打在对方肋骨中间的凹陷部位。他没让这个特务直接倒在地上,而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慢慢放倒在地,从特务手里摘下了手枪。

他猜另一名特务仍然站在晒场门口,门在右侧,他却跑到左面,用力拉扯布匹,晾架剧烈摇晃起来。他沿着两排布匹间的通道,迅速跑到右侧。从晾架到大门还有七八步距离,他从最后一排布匹中蹿出,向门口冲去,口中大吼一声,不要动,脚下却一步不停,左手拿着枪,枪口正对着还没打定主意的特务。他没有开枪,跑过特务身边,右手上匕首一挥,就像顺手撸了一下对方的下巴,就像手臂在奔跑时摆动,不小心碰了对方一下。直到他已经跳到门外,那人才感觉到咽喉上的一丝凉意。

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弄堂左面奔跑,随后向右转,进入一条直巷。巷子右边是一道高墙,高墙里面人声喧哗,高墙外面的小巷却十分安静。从巷口出来,是一条较宽的街道,他没有转弯,仍然钻进对面的巷子。下一个巷口外又是一道宽街,总算有了一些人。

陈千里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头脑开始思考,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没有跑向外面的马路,反而去了学前街,从学前街弄口进了普育里横弄。他转进直弄,顺着直弄穿过两三排房子来到弄堂口。外面是蓬莱路,卢忠德的书画铺就在弄口左侧。他进了店铺,一把拉住卢忠德往后屋去,边走边说:“老易,特务冲进了我那里,我干掉两个逃出来了。你也赶紧撤离吧。”

“特务怎么知道我那个地方?”卢忠德狐疑地问。

“昨天晚上我想去找陈千元,有两个特务盯上我了。可能他们发现了那个地方。你马上离开店里。”

“我不忙着撤退。梦花街那房子就算暴露了,他们也找不到我,租房子的人这会儿回四川过年了。撤退转入地下,就要重新换一套身份,我们有重要任务,来不及准备那些,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吧。”

陈千里从书画铺出来,钻入拥挤在蓬莱路国货市场外围的人群中。在方斜路法商电车公司车站,他朝站台旁的电线杆看了一眼,找到了梁士超的字条,贴在一则寻人启事旁。原先这个位置贴的是小广告,广告上的图案被撕掉一大半,药瓶看不见了,只剩下半个秃头。字条上有一个电话号码,像是哪个放学的小孩,在空白的地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句骂人的话:卢忠德是个王八蛋。

他上了五路有轨电车,买了票,打了洞,挤在后面三等拖车内。这洋商电车只有头等、三等,却没有二等,租界里的外国人显然觉得在他们与中国人之间,隔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打算先去肇嘉浜,通知林石和李汉马上转移。他在心里盘算,秦传安、田非、董慧文和陈千元这几个人都住在租界里,叶启年就算想要抓人,动作也不会那么快。他估计广州和香港交通站的撤离,可能会让叶启年警觉。公和祥码头他虽然成功骗过了卢忠德,但今天对他的抓捕,说明叶启年改变了主意。这么一来,他就不应该让其他同志再冒险了。

司乘用法语和汉语各报一次站名,电车在斜桥转向西行,过了马浪路、卢家湾、打浦路桥、潘家木桥,在亚尔培路站陈千里下了车,车站就在肇嘉浜岸边。他在街角一家烟纸店给梁士超打了电话,然后沿着肇嘉浜路往前走。

茂昌煤号外并无动静。工人运煤过桥,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拉纤,一个在后面推车,板车上装满了刚刚制好的煤球。木板桥上没有桥栏,煤车通过时,他侧着身,勉强让自己站在桥板边缘。

堆场车间里有传送带嘎吱滚动的声音,太阳照在河岸淤泥上,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绿藻,一群麻雀在煤堆上寻找食物,铁丝网围绕的煤场里,看不到一个人。他绕过小山一般的煤堆,平房西墙边有人弓着腰、背对外面站着,陈千里靠近时,他刚撒完尿,转身问,你找谁。他找李汉。

那人往工人居住的棚屋方向挥挥手:“李汉昨晚上值夜班,刚回去。”

他知道李汉住在哪里。煤场西北角有一段铁丝网被扯开了,那里紧靠河岸,周围都是荒地,外人不会来。扯破的铁丝被小心卷了起来,露出一个洞,洞外有一条小路,不是专门修建,而是被人常年用脚踩出来的。小路周围全是荒草,从土堆一直长到土坑里,土堆上有晾晒的衣服,土坑则成了垃圾坑。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排棚屋。煤场里的工人,大多住在这些棚屋里。

棚屋有两排,东一间西一间,随随便便搭在河边,有几间是砖墙,大多数是土墙,墙上倒是都刷了石灰。外面一排棚屋面朝荒地,门前一片地被平整过,铺上了煤渣和土,是棚屋居民的小广场,到了夏天,他们便在这里吃晚饭、乘凉。这时候天冷,场地上只有晾晒的衣物和野猫野狗。场地南边,距棚屋大约二十来米的地方,打了一口井,平时这里总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洗菜。

李汉住里面靠河岸这排,两排棚屋中间有一长条空地,空地上靠着各家各户的门墙,垒了些水槽灶台,墙上挂着辣椒、大蒜和晒干的豆角,李汉的棚屋外面却挂着一大块咸肉。

这块咸肉是安全信号,看见它,陈千里便从墙边转身出来,往里走。刚进那片长条空地,他心里就忽然生出危险的感觉。李汉的棚屋关着门,他知道平时李汉很少关门,哪怕他去煤场上班。实际上棚屋里的这些居民,平时都很少关门—除了夜里,就算天冷也开着门,这样棚屋里才比较亮,可以省下煤油。

陈千里连忙回退几步,转到棚屋的背后。这排棚屋的后墙紧贴着河岸,河岸是一道陡坡,上面是多年堆积的淤泥,在陡坡和棚屋后墙之间,平地只剩极窄一条,一个人侧着身勉强能站在上面。他贴着棚屋后墙慢慢向前移动,一间、两间、三间……他知道李汉的棚屋是第七间。棚屋后墙上没有窗,所以里面的人不用防备屋后,但是李汉的邻居家却开了后窗。他推开那家的后窗,悄悄翻了进去。

一进屋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李汉那里有特务。隔壁,李汉和林石正交替着说话,一个要喝水,另一个却要撒尿,有人轻声地呵斥他们俩。陈千里走到房门边,门是用长条木板钉成的,木板和木板之间有缝隙,他从缝隙间向外看。前面那排棚屋的后墙跟这排一样,有些开着后窗,有些没有。他怀疑那些窗后面可能也有人。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有几个人,有几支枪。他只能等。

他等了很久。太阳已经有些偏西,阳光从门板缝隙间照射进来,外面空地上有小孩追逐着跑过,然后又是一片沉寂。

他知道隔壁是个陷阱,专门为他设下。他们在梦花街没有抓到他,叶启年就猜到他一定会来这里。他现在担心的是叶启年会不会看破他在卢忠德面前制造的假象。特务到茂昌煤栈来抓人,说明叶启年似乎已经不在乎暴露“西施”。李汉从菜场逃脱没有被捕,崔文泰也没有来过煤栈,他们到煤栈来抓人,是不想让卢忠德继续潜伏在地下党组织内部了吗?他是不是低估了叶启年的判断力?广州交通站撤离,会不会让叶启年认为他们在这条交通线上已经挖不出什么新线索,打算收网了?这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他不仅需要猜到对手下一步会做什么,而且要猜到对手是如何猜想他的下一步。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能让卢忠德觉得自己暴露了。

机会来了。隔壁房门打开,有人出来,站到空地对面,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对着墙根撒尿。陈千里看到他肩膀一抖,便向外轻推房门,又往回合上。撒尿的特务猛然转身,狐疑地向这边张望。没有动静,特务放心了。他系着扣子,又哼起了小曲,准备回到李汉的棚屋。

门又开合了一下,这一次动作更大,声音更响。这下特务惊吓到了,大叫一声:“是谁?”

斜对着李汉棚屋的一扇木窗推开了,两个特务伸出脑袋,有一个高声呵斥:“闹什么闹?滚进去。”

撒尿的特务往陈千里的方向指了指,又有两名特务从李汉棚屋里出来,几支手枪齐刷刷对着这扇门,却不敢贸然进门,迁延良久,最后才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举着枪踢开门冲了进去,但是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后窗倒是半开着。

“原来是风!”这名特务惊魂未定,大骂一声好让自己回过神来。

现在陈千里知道前排棚屋的特务躲在哪里了。他翻窗出去,顺着墙边只有一脚宽的窄路绕到棚屋东头,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四周又再次安静下来。他开始奔跑,像一只猫,或者一只猎豹,跑起来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跑到躲着特务的那间棚屋门口,完全没有停步,靠那股冲力撞开房门,直接冲到后窗前,那两名特务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千里手里的匕首就划开了一名特务的喉咙,只见他愣愣地看看陈千里,又看看自己的同伙。看了一会儿,他的腿开始发软,倒下了。另一个就是刚刚发声呵斥的家伙,他盯着倒在地上的特务,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脖子上顶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扎在喉结部位,他觉得咽喉冰凉,似乎有液体在往外冒。

刀尖没有刺进去,陈千里低声说:“让对面房子里的人出来。”

他没听明白。

陈千里朝窗外努努嘴:“把他们喊出来。”

特务叫喊起来,全部出来,全部出来。从李汉的棚屋出来三个特务,陈千里没有等待,一把夺过特务的手枪,上膛、射击、再射击,动作一气呵成。三名特务倒在地上。看到陈千里开枪,房间里的特务从后面扑上来抓他,他头也不回,曲肘向后撞击,回身又是一枪。

陈千里跳出窗口,向对面奔去。冲进门,发现棚屋里面已打了起来。屋里还有两名特务,枪声响起的瞬间,他们愣了一下。林石和李汉趁机动手,李汉抱住一名特务滚在地上,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林石则举起桌上的茶壶,冲上去砸到另一个特务的脑袋上,但他腿伤未愈,这一下并没有把那个特务砸晕。见特务抬起手枪,林石合身扑了上去,像李汉那样,也跟特务一起滚在了地上。

陈千里一步蹿过去,提脚踢向抱着林石的那名特务的后腰。这一脚足以踢断对方的腰椎,但是这个特务在被踢到之前开枪了,枪压在两个人的腹部之间,枪声听起来有些沉闷。

扬州师傅

虹口公园东侧是靶子场,围墙里传来枪声,一大早租界商团就在实弹训练。两道围墙之间有一条煤渣小路,因通往日侨聚居的千爱里,这条路就被叫成千爱路。千爱里有内山书店,陈千元常去那里,日人开办的书店,可以看到很多别处不敢卖的书。但今天来得太早,书店还没开门。路边的房屋是三层小楼,门前庭院有砖砌的镂空围墙,围墙只有齐腰高。庭院里种了不少樱花树,“千爱里”就是从樱花的英语读音来的。

董慧文一到,两个人就顺着那条煤渣路向北,他们约好了去公园。

这是他们最喜欢散步的小路,但是陈千元先要问一句:

“你甩掉尾巴了吗?”

“今天不理他们。”董慧文回答。她打算像普通情侣那样,好好过上一天。

在公园的湖岸边,他们找了长椅坐下,刚买的栗子还有点温热。

“昨天下午他就忙起来了,快半夜了还在厨房,我下楼逼着他才去睡觉。”董慧文说道。

“我就叫他董伯伯吧?我要是叫他爸爸,他会不会马上就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不叫他爸爸,也会问你。”董慧文望着河面上干枯的浮萍说。前一阵董慧文进了龙华看守所,她爸爸吓了一大跳。等她出来,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过了年精神才好些。

栗子壳落在水里,水纹一圈圈向外漾,几条鱼从水底冒上来。

陈千元忽然下了决心:“等见到哥哥,我就跟他说,顺便也就请示了上级。”

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地下党秘密机关,那是戏院边上的一幢房子,楼梯与戏院楼座合用。她去的时候,戏院里正上演新编话剧,下午场。戏已过半,检票员不知去了哪里,通往楼座的门大开,舞台上马振华痛心疾首,楼道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她悲伤的声音,她准备写完那封信就去投江自尽。

楼梯转角旁有一扇门,她敲敲门,重重地敲,她担心马振华说话的声音太大。开门的男生眼睛很亮,看起来还像个学生,正怒气冲冲望着她。

房间很小,没有窗,里面放着拖把、水桶和一堆板箱。板箱上有一本书,书页翻开,箱子旁边放着一只板凳。她愣住了,这里是机关?后来她才知道,机关在楼梯上一层,穿过戏院楼座入口前的长廊,才是秘密机关所在。

他们说了接头暗号,她把文件递给对方,但是他余怒未消,低声训斥她:

“为什么要那样敲门?

“你怕别人不注意吗?

“这里是党的机关,你当是你小姊妹的宿舍?”

她去过那里三次,每次都是去送文件。每一次接到任务,她的心情都很轻快,像信鸽从天上飞越大街小巷。她已经爱上他了,只不过那时候她自己不知道。直到送信的任务突然停止,连续五个月,老方都没有让她送文件去那个机关。她不能向老方打听那是为什么,她也不敢打听。也许送信的任务再也不会交给她了。是她犯了什么错吗?他向组织上告状,说她敲门太重?可是他不再生气了呀,随后的两次任务,他表现得很温柔。给她倒水,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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