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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甘露 当前章节:14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2:47

“上一次四马路菜场开会,你也去了。你跑得快,没有抓住你。”

“什么菜场?开什么会?你怎么知道我也去了?”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又不回家了?”游天啸又问。

“你又不是我老婆,我不回家关你什么事。”

这下连阴影都失声笑了一下,但旋即停止,倒像是清了清嗓子。

“你没有老婆孩子,这倒是你的优势。”游天啸认为自己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不过连老婆孩子都没有,你做人也失败得很。”

卫达夫并不接话,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游天啸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对了地方,连忙乘胜追击:“你那些同伙,包括陈千里,也让我们全都请到这里来了。这里房间很多,他们正在旁边审着呢。”

卫达夫心里一惊,旋即知道那是对方诓骗他,他没有作声。法华镇一带也是越界筑路之地,治安分别归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三方警察管辖。他们隐蔽得很好,搜捕并不容易,如果用密捕和绑架的办法,却又并不知道他们躲在哪一幢房子里。

“说说看,你的同志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我天天陪人看房子,你说的同志是谁我不认识。再说,你想知道别人在忙什么,你要问他们自己呀。”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游天啸突然提高声音,“你跟我们唱滑稽,想死得快点?”

卫达夫又不说话了。

“把陈千里交给我们,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我不认识那个人,再说出卖别人的事情,卫达夫也做不来。”

“你还蛮讲义气。很好,国民党也喜欢讲义气的人。说说看,你可以把什么交给我们,换你自己一条命?”

卫达夫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你放我出去,等我哪天卖房子发财了,我送你一万大洋?我卫达夫说话算话,一定不会赖掉这笔人情账。”

为了让卫达夫学会好好说话,游天啸叫来几个壮汉,把他拉到另一个房间。卫达夫的头又被蒙住了,这一回用了黑布棉套。因为要在心理上对卫达夫造成足够大的压力,准备工作做得十分缓慢。棉套从上往下罩住他的头以后,用绳子在底下收紧,再把他的手脚都绑住,头朝下倒吊了起来。

尽管蒙着头,卫达夫仍然意识到自己被吊得很高。他们开始用一种稳定的节奏拍打他的头部,拍打得并不很重,但是频率很快,他的头像拳击沙袋那样左右晃动。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脑袋像要炸裂开来那么疼痛。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连耳廓与棉套摩擦的声音也变得刺耳难忍。

他失去了时间感,觉得这个过程无休无止,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结束。

过了很久,有人隔着棉套问他愿不愿意好好回答问题。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哪怕轻轻动一下脑袋。于是特务们开始对他的各处关节下手。他的臂肘和膝盖关节被人朝反方向使劲推。把他拉直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从后面向前拉他的手臂,他的肩关节咯吱作响,似乎正在慢慢断裂。

施刑的特务训练有素,他们做得慢条斯理,对他的身体逐渐增加压力,让他在手臂被拉断前,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认输。等特务们松开手,血液似乎在一瞬间涌进关节部位。这正是施刑者想要的效果,让他的身体在极度痛苦和麻木感之间来来回回。

卫达夫忍不住哼了一声,又点点头。

他被拉回到椅子上,解开绑绳,又拿掉了头套。

强烈的光圈又笼罩在他脸上,在他的视觉完全回来前,隐约看见坐在后面的那个阴影对游天啸说了点什么。

“愿意开口了?你不愿意出卖别人,也可以—”游天啸说,“那就说点你知道的事情吧。”

卫达夫又犹豫起来。太快了吧?他想,第一轮他就开始说话,这样他说的话太不值钱了。他们也许会不当回事,那他就白白做了一回叛徒。他决定再坚持一轮。他摇摇头,不肯说话。

于是壮汉们再次上场。这一回没有给他套上头套,也没有拉到别的房间。

卫生间浴缸里放着一条长凳,长凳一头的两只凳脚被锯短了一截,凳板一头高、一头低,成了斜面。他被平放到斜面上,脚放在高的那一头。他们把他绑到凳子上,拿来一块湿毛巾,盖在他脸上。

卫达夫听见水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毛巾,他的脸被橡皮管戳了一下,然后水就下来了,刚开始他以为自己能忍受,他屏住呼吸,以为可以间歇吸一口气,但自来水源源不断地灌到毛巾上,毛巾沉重地贴在脸上,他觉得窒息,眼前直冒金星。水一停他就开始咳嗽,可没等他咳够,水就又下来了。

他又被拉回到椅子上。

“打算说点什么了吗?”

他又咳嗽了一阵,几乎把头垂到地上,早上吃的那些生煎包、砂锅馄饨早就吐完了。他呕了很多水。

“你想知道什么?”他开口了。

“首先,你要先向我们承认你是地下党成员。”

卫达夫点点头,现在这些都不用瞒着他们了。先前他只不过是不想对游天啸认输。陈千里把卢忠德的事情告诉了大家,那么这些情况,他们早就掌握了。

“梁士超去了哪里?”躲在后面的阴影也开口了。

“他本来就是到上海养伤的红军指挥员,现在伤好了,他回苏区了。”

“凌汶呢?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广州,没回来。”

“这样就很好。你对我们没有抵触情绪,这样就好办了。陈千里呢?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没在法华镇。”

“我想听你说说你们所谓的计划。我了解你其实并不知道多少情况,你就把你知道的说一说。”

“这个特别保密,我们都只听说过名字,知道是很大一件事,多半是要建一条新的交通线吧。”

“这些我们都知道,你最好跟我们说一些我们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这么一来,你和我们就交了朋友,其他事情就都好办了。”

“让我喝点东西。”

“水?”

“我要酒。”

“我这儿没有你喜欢喝的绍酒,只有一瓶常纳华克。”躲在黑暗里的人让游天啸到他房间里去拿酒。

“陈千里这个人我很熟悉,他是个笨蛋。”

趁着游天啸去拿酒,阴影说了一句闲话,并不要求卫达夫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以为他那些偷偷摸摸干的事情我们不知道。这两年,政府为了肃清共产党,动了不少脑筋,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我们有很多耳目,无论你们做什么,不用多久我们就会知道。我建议他们先不要把你送去龙华,秘密地把你请到这里来,这是给愿意改过自新的人一次机会。”

酒来了,卫达夫其实喝不惯这种酒。他们还给他拿来一些吃的,但他并不觉得饥饿。他希望他们在审讯中主动把问题提出来,这样会显得更加自然。但他们并没有问,他们只是要他说说自己知道的情况。可这么一来,话题就又开始新一轮兜圈子。他想可能他们还没有发现陈千里今天会完成的一些布置。

“你去三马路申报馆做了什么?”

“发了一条广告,陈千里让我到那儿找广告科,明天早上要见报。”

“广告上说了什么?”

“写在纸条上,我可记不清那么多字。你们肯定去申报馆要来看了吧。”

“为什么要发这条广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审讯进入胶着状态,坐在黑暗中的人悄悄地离开了审讯室。游天啸忽然开始询问他有关易君年的问题,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要抓他,却胆敢不逃,仍然趴在他那家书画铺里不动。卫达夫想了想,回答说,易君年是他的上级,按照地下党的规定,他不能打听上级的工作和行踪。他对游天啸说,他刚刚被弄得精疲力竭,想要休息一下。游天啸认为他又开始油腔滑调,不好好说话,一生气,便离开了审讯室。

他们没有让卫达夫回到先前关押的房间。卫达夫新进入的地方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房间,既没有窗,也没有任何家具。特务把门一关,里面一点光线也没有。卫达夫蹲在地上,摸黑向四面测了测,发现这里十分狭窄。他想这倒也好,他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但他们不会给他休息的机会。

他刚躺到地上,装在天花板上的聚光灯就打开了,他根本看不清头顶上到底装了几盏,他头一次体验到灯光可以那么亮,光线像无数根细针刺向他,他就算紧闭着眼睛,那些光针仍然可以钻进瞳孔、钻进他的脑袋里。他想砸烂那些灯泡,可他够不到。

片刻后灯光熄灭,震耳欲聋的声音又开始撞击他的耳膜。他们在房间里装了汽车上用的高音喇叭,就好像喇叭的按钮被一个顽童按住不放,这些喇叭只响了可能不到一分钟,卫达夫就觉得脑子炸开了。

正元旅社另一个房间里,卢忠德歪在沙发上抽烟。见叶启年进来,他略欠了欠身,又坐下了。

“你怎么进来的?”叶启年对卢忠德没有起身行礼略感诧异,这个得意门生此番从广州回来,神色间就有一丝异样,也许是太疲倦了。

“马秘书开了角上那扇门,没人看见我。”

“有什么情况你要跑到这里来?”

“陈千里让田非到店里来了一次,通知说他们准备与外界切断联系,我既然有老方牺牲前交代的任务,不能脱身去隐蔽集合处,他们就暂时不跟我联络了。”

“切断联系?”叶启年有点奇怪。

“我想他们一定有个大行动。”

“‘千里江山图’?”

“有可能。”

“这个‘千里江山图计划’,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

他们为了查清楚这个秘密计划绞尽脑汁,花了那么多时间,至今连个大概情况都没弄到手。

“总是跟交通线有关吧。”

“没那么简单。总部分析各地获得的情报,我有一种预感,共党中央最近可能要离开上海。浩瀚的情况可能不是孤立事件。我们抓了他一次,他就彻底消失,不见了。过了几天,共党分子中有人被我们说服,同意把他交给我们,打听到他要跟方云平接头,我们派人过去,又让他逃了。耐人寻味的是,那个方云平正是你们这个临时行动小组的头目,与浩瀚接头的那一天,他原打算接着就到菜场参加会议。我们去抓方云平,他却宁死也不愿意让我们抓住。可惜了—”

“千里江山,共党中央离开上海,听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卢忠德琢磨着,他忽然肩膀一抖,拍着沙发扶手说,“租一艘船,包下客舱?”

“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我连夜派人到法华镇,让他们一大早就开着车,在附近大小马路上找,果然看见了卫达夫。他们跟着卫达夫一路跑到申报馆,把他抓了回来。”

“他去申报馆做什么?”

“发广告。”

“又发一个广告?发给浩瀚?”

“当然不是。按照你从广州带来的那条广告,把这条广告中的数字拿去查摩尔斯电报码,又出现了一个共党中央的大人物。”

“是谁?”卢忠德兴奋地说。

叶启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

“老师,现在怎么办,去法华镇把他们都抓回来?”

“法华镇那个地方,地形复杂,连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儿都不知道,贸然去抓只会打草惊蛇。你本应该那天跟他一起去。”

陈千里从梦花街逃跑那天,去了书画铺,要卢忠德跟他一起撤离。卢忠德对叶启年说的理由是,他已经和浩瀚接上了头,如果跟着陈千里跑,担心会出什么变故。但叶启年知道卢忠德是不敢去,他害怕陈千里。

“在码头上就应该杀了他,或者把他抓回来。在那儿不动手,你就应该跟他去,进退之机,不能犹豫不决。”

“老师,如果那时候杀了他,这背后的‘千里江山图’,我们就看不到了。”

叶启年赞许地对卢忠德说:“这倒是说对了,行动的步骤,历来考虑的不仅仅是一时、一地、一人。楼上在审卫达夫,我刚刚坐在后面听了一下。这个滑头,又不想死,又不想得罪那一头,碰到关键问题就闪烁其词。熬刑倒是有两下子,要让他好好说话也不那么容易。我看,先要在他这里打开缺口。”

鱼生粥

光亮和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卫达夫向左挪动,伸出手臂,他碰到了墙壁。他又向右挪了一下,也碰到了。他想起来了,这里是一间极其窄小的密室,小得像个箱子,像个棺材。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壁是水门汀。他不知道审讯后到现在过了多久,连他被审讯过这件事情也是慢慢想起来的。时间很重要,他听陈千里说起过,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就要尽量把握住时间,有了时间感,身体就会形成某种秩序。但他忘记了时间,连刺眼的亮光突然熄灭到现在有多久,他也有点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情—他打算叛变。他脑子里有一些重要情报,只要他说出来,事情就会不一样了。但他要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开口,这样他说出去的话才值钱,才会有效果。不然他就会害人害己,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还让自己白白做了一回叛徒。

有人打开门,手电筒晃了几晃,光圈照在他脸上。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他腋下,提起他,把他推了出去。在没有灯光的走廊里,他被人拉着绕了几个弯,又下了一层楼梯,最后被推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沙发、茶几,还有一只小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糟鸡腊肉,另有一只砂锅。

沙发上坐着的人他并不认识,但是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是刚刚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在法华镇的牛奶棚里,陈千里对他说过,有个特务头子名叫叶启年,看上去像个严肃的教授,对他要十分小心。他请卫达夫坐到小圆桌上,砂锅盖打开,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生粥。

“火车站附近的宵夜店,也就这样了。”叶启年客气地说。但他自己却没有坐下来,而是离开了房间。卫达夫没有经历过多少这样的场面,他有些不知底细,坐在那里不敢动弹。

有人进来了,是卢忠德。看到他在这里出现,卫达夫还是十分吃惊,这震惊并不全是装出来的。愣了一会儿,他叫出一句:“老易—你怎么也在这里?”

卢忠德在小圆桌对面坐下,打开烟盒,自己点上一支,对卫达夫说:“你先吃一点,喝了粥再抽烟。”

在卢忠德仍是卫达夫心目中那个老易的时候,其做派素来为卫达夫所佩服。混在城里的各种小骗子,卫达夫见识过不少,但他从来没想过老易也是假的。他很想当面问他一句,你到底把凌汶怎么了?他抱有一线希望,希望她这会儿还活着,哪怕是被关在某个监狱里。他仍然记得她那好看的侧脸,后来他才想起来,早在一次未曾预计的接头中就见过她。如果不是因为参加革命,他可不会认识一个女作家。他一度以为她和老易的关系不一般。如果真像陈千里推测的那样,凌汶被面前的这个人杀害了,那这个家伙简直是禽兽。

但卫达夫不敢那么问他。

“报馆是陈千里让你去的?”卢忠德随口问了一句,就好像从前的易君年,总是这样随口问卫达夫,心里知道卫达夫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说。

卫达夫想了想,说:“这我可以对你说,是的。”

“有什么不可以对我说?”

卫达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卢忠德开始循循善诱,从前他假扮成“老易”时,常常这样劝导一会儿吊儿郎当、一会儿垂头丧气的卫达夫。他从国共两方面的局势说起,提到近年来国民党特工总部破获了多少地下党机关,抓了多少人。他历数了被捕人员的不同结局,不经意地提到了枪毙和死亡。从这里,他借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句老套陈词,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向了卫达夫的父亲和母亲。

卢忠德实在太了解卫达夫了。他知道卫达夫的父母去世了。那年长江发大水,田地一夜尽毁,他们夫妇俩坐着摇橹船从安徽到上海,在苏州河北岸搭了间棚屋。父母去世后,有一阵卫达夫常对“老易”说,陪人看房子,每次打开房门进入昏暗的房间,他会恍然觉得爹妈的面貌身影在眼前闪过。卫达夫对他说过,他爹妈现在所在的地方,和他们活着时住的地方一样阴暗,没有窗户。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好好顶下一幢房子,实现他们二老的心愿。

“你心愿未了,就去见他们二老吗?”

卫达夫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心中问自己,是时候了吗?他没有说话,把一碗鱼生粥两三口就喝完了,然后夹起一块糟鸡,在嘴里嚼了很久。

“情报就像这鱼生,切出来马上就要下锅,过了时间就不好吃了。”卢忠德说。

“那也要等厨师到了才能下锅,”卫达夫接了一句,“再好的鱼生,也要送给识货的大厨。”

卢忠德笑了起来,他知道面前这个自以为精明的跑街在想什么。他在笑声中说:“你是不相信我,担心我吞没了你的奖金?”

卫达夫心中作出了决定,也微笑着对他说:“笑话,老易,你不是不了解,我卫达夫做事向来光棍,真到要下注,哪一回抖过手?这手牌实在太大了。往大里说,只要打好了,你们的‘剿共’事业就完成了一半。我担心的倒是你老易打不了这手牌,却白白让我当了一回叛徒。”

卢忠德点了点头。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上香烟抽完,见卫达夫不吃了,把银烟盒往桌上一丢,说了一句,你自己抽,便转身出了门。

“找两个人到走廊那头站岗,你在房间里守着。上海站的人一个都不许过来,卫达夫有什么要求,你打电话上去叫他们办。”关上门,在走廊里,叶启年命令马秘书。他和卢忠德两个人从卫达夫那里出来,又躲进卢忠德先前所在的房间。

现在是正月十八凌晨,叶启年连夜审讯卫达夫,取得惊人成果。卫达夫听说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特工总部叶副主任,就说出了他了解的全部情况。卢忠德异常兴奋,可他见叶启年仍然有些神不守舍,心中有些不解:“老师,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然你去休息一会儿?”

卢忠德不知道,他的这位老师,特工总部叶副主任,两天来一直心如死灰。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像孟老一样,躲到小桃源里了此残生。他恍惚了一阵,又努力振作起来。

如果不是陈千里揭开了那件陈年往事,叶启年此刻心里应该会狂喜。这是运气吗?他觉得不是,这是他多年来殚精竭虑、付出极大代价取得的收获。很有可能,明天夜里他将抓获一大批共党首要分子。这样的胜利即使在世界特工史上也独一无二,在南京他将成为第一功臣。

租一艘货船,他确实有些佩服陈千里,如此胆大妄为。货船上装着大米、木材、棉花。装船、验单、报关完成后,到了晚上开船前,他们才用小火轮,在黑暗的江面上把人送上船,推说是有一批剩下的货刚刚才到码头。

没有人会关心那是些什么人。大部分船员那时候都不在甲板上,他们不会看见船舷旁发生了什么。少数船员也许会觉得有点奇怪,可是船长早就关照过了,这是船东的安排,不要大惊小怪。

江面上巡捕房的缉私巡逻艇也不会关心,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轮船只要有舱位,总是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一直卖到开船前的最后一刻,船东们恨不得把船长室都拿来卖钱。只要通过合适的人向巡捕房打个招呼,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货船出港以后,谁也管不着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下船出港。那也很容易,货船通常都会顺便带一些旅客,只要准备一些身份证明文件,共党对于铺保保单这类事情,一向十分在行。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弄到船。船,陈千里说弄到了,可他讳莫如深,不会把情况统统告诉不必要了解的同志。但是卫达夫这个机灵鬼看出了一点迹象。他是个大滑头,不可过于信任。可这一次他机灵对了地方。

陈千里从口袋里掏出拟定的广告文字时,没有注意到夹带了一片小纸头,那是打了洞的电车票。卫达夫存了个心眼,把车票塞进了口袋。叶启年拿到车票,立即让马秘书给华商电车公司打电话,根据车票颜色和编号,加上打出的票洞,电车公司接电话的人马上告诉马秘书,那是一路电车,上车地点是董家渡。

这就好办了,他叫一直等在站长办公室的游天啸连夜带人到码头打听。码头上发生的事情总有人会知道。不管是六股党、八股党、十六股党、三十二股党或者七十二股党,他要游天啸以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的名义,狠狠敲打敲打这些码头帮会,天亮之前一定要打听到消息。

“事到如今,这下我们全弄清楚了。”卢忠德兴高采烈,他恨不得越过叶启年直接去南京向委员长报告。

“李汉去接人了。卫达夫发广告,又接了一个。老师让申报馆把广告发出去,真是太高明了。”

马秘书查了广告上的那个电话号码,电话公司说,那台电话机装在法华镇的一幢住宅里。

“现在可以猜想,至少有三名共党首要分子企图乘这艘货船逃出上海。考虑到陈千里要租下货船剩余的十多间客舱,我们甚至可以想象数量可能更多。”

叶启年闭着眼睛,没有理睬他的学生。他在等着游天啸从码头带回的消息。

将近凌晨四点,游天啸开车回来了。他一回到站长室就用内线电话机给叶启年打电话。叶启年认为到这个时候,“西施”计划已圆满完成。他让游天啸下楼,直接来到这间位于正元旅社楼下的密室,这里原是特工总部上海站专门用于指挥秘密行动的地方,这回叶启年一到上海,就让他们把这里辟出来专门给他使用,站里其他人不能来到这个地方。

游天啸看到房间里坐着易君年,愣住了。随即他就想到,原来他才是那个“西施”。游天啸给他上过电刑,此刻想起来,脸上倒有些讪讪的意思。可是没有人要听他说那些客套话—

“码头上有什么消息?”叶启年立刻问道。

“王家码头街,林泰航运公司。正月十六一大早,有个三十多岁的人,打扮得像个阔气商人,跑到他们那里,说是要包下一艘货船的全部客舱,当场付了定金。一根金条。

“他们正好有一艘船要去厦门和汕头,运送一批洋货,货主是正广和洋行。回程将装运木材和矿石。

“开船时间是正月十八晚上。那个人是以旅行社名义包租船舱,但他说,坐船的客人下午五点坐火车到上海,所以夜里十一点以后他们才能登船。而且,他希望货轮早点离开码头,到吴淞口附近等他们用驳船靠上船舷。之后这个人又去了沙船业船舶会馆旁边的公茂运输行,租了一艘小火轮,正月十八晚上使用,要求把船停靠到浦东某个小码头接人上船,然后把人送到吴淞口大船上。

“究竟在浦东哪个码头接人,那个人说当天下午他会派人来运输行,先行上船,具体接人地点临时通知。在这里他也付了定金。”

“这个陈千里,实在太狡猾了。”卢忠德咒骂了一句。这么一来,他们很难确定抓捕地点。浦东小码头那么多,小火轮在黄浦江上开来开去,又是晚上,天知道他们会在哪里上船。也许他们可以到货船上设下埋伏,可是说实话,叶启年对码头帮会那些家伙很不信任。游天啸随便一打听就能得到消息,他们要是提前控制大货船,让军警从码头栈桥登船,消息说不定就会泄露出去。

要把一艘漂浮在黄浦江上的大货船当成陷阱,变数实在太多了。军警在哪里秘密上船?他们会不会派人监视货船?对方有多少人?他认为,这些共党首要分子在浦东集结的码头,他们必须先得到消息,这样才能确保抓捕行动顺利完成。

卢忠德对先前卫达夫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一直耿耿于怀。这会儿两个人坐着抽烟,他就把自己真正身份告诉了卫达夫。

“不习惯,”卫达夫说,“叫了你几年老易,现在改过来太不习惯了。”

“这没关系,你仍然可以叫我老易,我估计今天你还要叫我一天老易。”

卫达夫琢磨了一会儿:“什么意思,你还想回去?”

“我们必须知道他们上船前的集合地点。”

“去法华镇把陈千里抓起来不就行了?”一晚上没睡觉,卫达夫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又说,“倒也是,把他们抓起来,没人去接头,线就断了。要不然,把董家渡全部封锁起来?”

“这不行,陈千里鬼得很,董家渡附近他肯定布下暗桩,稍微有点动静,他们就缩回去不动了。”

“船呢?把船找到也行呀。”

卢忠德摇了摇头,又问:“你从申报馆出来到现在也不回去,你说陈千里会不会怀疑你出了意外?”

“昨天在报馆,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倒是让我不要回法华镇,今天上午八点到顾家宅公园跟他碰头。到时候要给我布置新任务。”

这一点,卫达夫倒没有信口胡说。他们在申报馆门口抓住他以后,就去报馆广告科盘问了那个吴小姐。吴小姐说他后来打过一个电话,挂了电话,还乐滋滋地说老板放他一天假,他要约吴小姐吃午饭呢。

黄浦江

早上八点,在顾家宅公园门口,陈千里果然等着卫达夫。

卢忠德泰然自若,他知道马路对面的那辆车上,总部训练有素的枪手正瞪着眼睛往这边看。如果卫达夫稍有异动,子弹马上就会打穿他的脑袋。刚刚出来前,叶启年再次犹豫。在正元旅社那间密室里他对卢忠德说,拿浩瀚当诱饵,钓出陈千里的秘密上船地点,这一局他觉得本下得太大了。

卢忠德觉得老师可能真是老了。这件事只要做成了,有可能抓住大批中共高层。这是与中共地下组织的一次决战,下多大本钱都值得。

“老师请放心,我们布置了人手,控制了接头地点,陈千里翻不出什么花样。”

卢忠德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像往日那么踏实。他最初没有把陈千里视为真正的对手,跑马场接头之后,他一直不懂叶老师为什么这么担心这个人。他见过那么多地下党,老练如龙冬,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但是,银行保管库那一回,着实让工于心计的卢忠德暗自叹服,可他又觉得这个含蓄内敛的对手多半是靠着运气。最近这几天游天啸带那么多人围捕,都被陈千里一一化解,确实显示了他机敏过人的身手。此刻卢忠德又宽慰自己,特务工作并不是学过几手格斗术,靠着运气就能逢凶化吉的。

陈千里仍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见卢忠德也没表现出惊讶:“你的事办完了?”

“老易要向你汇报一件事情—”卫达夫刚要直截了当地把钓饵扔出来,又想起卢忠德关照他的话,不能心急,先听听陈千里怎么说。

“那你们先说。”

卫达夫犹豫地看了看卢忠德。

卢忠德没有看卫达夫,他对着陈千里说道:“这是老方牺牲前—实际上是在菜场开会前跟我交代的事情。”

在公园门口说话,总会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买菜的用人提着篮子慌忙走过,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一辆三轮车摇晃着冲过来,车上装满分格的板条扁箱子,箱子里是空的牛奶瓶,瓶子在木格里蹦跳,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几个外国小学生冲向公园大门,途中互相“追杀”,其中有一个在卢忠德背后被喷水枪击中,偷工减料地倒下,又跳起来回击。

他们看着小孩嬉闹着跑过,各自的脸朝着不同的方向,陈千里低声说:“换个地方说吧,这里不方便。马路对面有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半天了。”

卢忠德狠下了心,同意换个地方。他们进了公园大门,顺着林荫大道走到池畔,在面对环龙碑的长椅旁站定,陈千里和卢忠德坐了下来,卫达夫站在他们面前,因为地势倾斜,他往右边挪了一下,这样就可以靠在池边那棵小树上。

现在,卢忠德打算正式放出诱饵,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讲一个有关老方的故事。

“菜场开会那天早上,七点不到就有人敲打书画铺门板。门一开,是老方。那么冷的天他满头大汗,一定是走了很多路,脸色很不好,看样子一晚上都没睡觉。我到隔壁早点铺子要了油条豆浆,我们边吃边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去开会了,我让他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回头我叫他一起去开会,但是他说不行,马上就要走,临时有个重要的接头,接完头他会再去菜场开会。

“但是那天他没有来,会议因为他耽误了十几分钟,然后特务就冲进来了。幸亏耽误了一会儿,不然会上林石同志把任务一传达,崔文泰就知道这个机密了,那样一来可能特务也不会把我们放出来。

“老方是腊月二十一那天牺牲的,那个时候我还关在龙华看守所,腊月二十二才释放,一放出来就从巡捕房内线得到老方牺牲的消息。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悲愤,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别的,第二天才想起来一件事情。

“老方其实和我有一个秘密联络信箱,说是信箱,其实是蓬莱路新舞台观众席的一个座位,椅座后面的挡板下有一条缝,正好可以塞进一片纸。把纸塞进去再用手捏一下,根本看不出来。但你如果知道它,只要坐到后面那排座位上,等戏开演,俯下身就能摸到,再用手轻轻一掰,木板缝中那片纸就会掉下来。

“老方早就跟我约好,有什么紧急情况,他会把密信塞到这里面。我到第二天才想起来这件事,连忙买票进了戏院,到那儿一摸,果然有一片纸。我一看见上面的字就泪如雨下,那是老方的字。

“老方在密信中让我过了年以后,到正月十四,在《申报》上发一条广告。广告内容他都写在纸上了,要求一字不差刊登到报纸上。广告是秘密接头信号,接收这个信号的同志你猜猜是谁?是浩瀚同志。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全懂了。

“为什么老方不能来开会?为什么他会牺牲?原来他是为了掩护浩瀚同志牺牲的。广告需要附上一个电话,浩瀚同志看到广告后就打这个电话接头。所以你让我离开书画铺,我不能同意,因为浩瀚要打那个电话,我必须守在电话机旁。我虽然与浩瀚同志接了头,却没有办法安排撤离。按照老方写在纸上的指令,我应该与林石同志商量撤离路线,但他也牺牲了。我想了半天,只能来找你商量。”

“你把浩瀚同志安排隐蔽在哪里?”

卢忠德本想说他还没与浩瀚碰头,只是在电话中约定了接头地点,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我已接到浩瀚同志,把他安排在一个秘密住所内。地方十分安全,没有任何人知道。”

“老方没有跟你交代撤离办法?”

“他只是说到时候跟‘老开’商量。”

陈千里想了很久,半晌才对他说:“我来安排撤离。你把浩瀚同志安排在哪里?”

卢忠德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能告诉你。老方交代过,浩瀚同志实在太重要了,知道的人越少越能确保安全。这是老方牺牲前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这是不惜牺牲也要完成的使命。”

卢忠德说得有些激动。陈千里不再说话,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其实不止浩瀚同志。中央还有部分领导同志都要在近期撤离上海,上级早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上海行动小组。林石同志就是来上海负责完成这个任务的。

“我估计上级通知老方在开会那天与浩瀚接头,就是决定由上海小组负责浩瀚同志的转移工作。

“这几天撤离路线已安排完成,实际上,今天晚上就会有一批同志坐船离开。我们租了一艘货船,今天半夜,船会停在吴淞口等候,我们用小火轮把领导同志接送上船。

“集合地点在浦东,小火轮晚上十点会在那里靠岸。”

“浦东哪里?”

“小火轮靠岸地点现在还未定,这是为了预防水警巡逻,也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陈千元今天下午会提前登上小火轮,指挥小船在浦东沿江慢慢航行。天黑以后,他会让小船选择一处码头停船靠岸,他自己上岸到浦东塘桥,接应在那里等候上船的同志。你今晚七点以前从董家渡租舢板船摆渡过江,李汉会在对岸等你,把你们护送到塘桥集合地点。”

“在塘桥集合。”卢忠德琢磨着,“所以小船停靠在附近码头?”

“也可能很近,也可能不近。陈千元在小火轮上,他来决定。”

“如果离塘桥太远,交通怎么解决?”

“只能靠双脚了。”

他们分手时,陈千里对卫达夫说:“我马上就要上那艘货船,到吴淞口等候。你也可以跟着我去坐坐大轮船。”

卫达夫朝陈千里微笑,说老易这里更需要他。

夜晚,董家渡口江风萧瑟。黄浦江上这一段,船只不多。因为没有灯火,对面塘桥的沿江岸线已辨认不清。董家渡外马路上,停下一辆汽车。过了一会儿,有人打开车门,先下车的人是卢忠德。

陈千里躲在一家木行仓栈的平房顶上,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卢忠德。借着路边灯光,他认出了随后下车的浩瀚同志。

他开始快速奔跑,趁着夜色跑到江边,纵身跃入寒冷的黄浦江。他盘算了很久,推断叶启年一定已在塘桥布置了大批军警。黄浦江西岸这边,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黑暗中一定也藏着很多敌人。

这个时间,摇橹摆渡船早该停运,船工们躲进了渡口木屋里,正在喝酒吃肉。下午五点不到,有人来到渡口,说他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人,让他们准备好一艘渡船,船工待命,七点左右有人要用船。并且,所有船工休工后都不准离开渡口,违者以通共论处,抓到龙华枪毙。说完,这个人又从里马路回民馆子叫来几只锅子,请大家晚上在渡口喝酒吃涮羊肉。

夜色浓重,卢忠德引着浩瀚上了栈桥,有人在栈桥那头等着,下午在正元旅社,叶启年让他见了这个人。

“都安排好了吗?”卢忠德远远问了他一句。

那人朝停靠在码头边的木船挥挥手。

对岸的塘桥,此刻一片黑暗。游天啸坐在车里盯着江边的渡船码头。他看到渡口栈桥上出现了人影,应该就是李汉,他恨不得马上就抓住他,在茂昌煤栈,李汉和陈千里杀了他好几个手下。

从塘桥镇过来报信的手下告诉他,有几个陌生人进了镇,敲开一家小饭馆的门,坐在店里吃晚饭。他们没有过去仔细看,怕惊动了对方。远远望去,桌上有不少人,他们认出了董慧文。游天啸一得到这个消息,马上让人到江边向对岸打灯光。等卢忠德到达渡口,等在渡口的上海站特务会悄悄暗示他,一切准备就绪,让他过江。

军法处穆川处长是第一次来正元旅社,他也是第一次获悉特工总部在上海有这么一个秘密分站。他清楚自己即将调任南京,猜想叶副主任邀请他到此一游,也许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当然,叶副主任也是有理由的,这次抓捕中共地下组织首要分子,将由特工总部与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联合采取行动。

他与叶启年同为简任,官阶相当,见面倒也不用十分拘礼,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会儿茶,电话就打进来了。是游天啸。他报告说,塘桥镇上确实来了不少共党分子,他认出了其中几个。这些人都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上海站行动人员和军法处侦缉队的军警已将那里团团包围,只等“西施”放出钓饵,把陈千里引上钩,说出小火轮的靠岸地点,现场立即实行抓捕,一网打尽。

“卢忠德到渡口了吗?”叶启年追问。

“看不见对岸情况。我们已向埋伏在对岸渡口的行动人员发出信号,一切准备就绪。”

“那两艘船到哪儿了?”叶启年放下电话,转头问马秘书。

“林泰航运的货轮,刚刚完成装船,仍然停在招商局北栈码头上。公茂运输行那只小火轮没有拖驳,下午单独离开了码头,一直在黄浦江上游弋,间或接近沿江小码头,可能在察看岸上的情况。陈千元在船上。”

“能盯着吗?”

“穆处长从警备司令部借了巡逻艇,不过江面安静,引擎声音太大,不敢靠得太近,怕惊动了他们。船在黄浦江里,他们跑不了。”

叶启年看了一眼穆川:“陈千里在哪里?”

“我们的人从顾家宅公园一路跟着他,下午他去过招商局码头。从码头出来以后,盯梢的人跟丢了。”

叶启年点点头,马秘书退了出去。

穆川望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地图,那是一幅一比一万的军用地图,图上详细绘制了黄浦江两岸的地形,也标示了驻军哨所和警察署的位置。那是穆川专门从警备司令部带来送给叶副主任的。去年闸北战事结束后,警备司令部重新勘测了防区地形,地图是军事机密,虽然送给特工总部叶副主任问题不大,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南京传说穆川即将调任军委会密查组,将来与叶启年就是同行了。

“听说穆处长也要负责调查工作了?”

“没有得到上峰调令前,我都是军法处长,继续配合叶主任和游队长做好工作。”

“游天啸在军法处侦缉队,多得穆处长照应,总部一直有人说,派往各处的调查人员中,与淞沪军法处合作最为愉快。”

“叶主任客气,我生性散漫,这些年游队长辛苦。”

叶启年想了想,笑着说:“好像穆处长对调查工作有一些看法?”

“调查工作是党国要务,委员长也很倚重,视为耳目。我以前不理解,觉得杀气重,不过看到叶主任殚精竭虑,视共党为个人仇恨,必欲除之杀之,我也受到了感召。”

对岸董家渡渡口,卢忠德让浩瀚先上船。等两个人坐定,船工解开缆绳,小船慢慢离开码头。

塘桥镇上这家小饭馆,平日一到晚上根本没有生意,今天却来了一群客人。饭馆并没有准备,但客人一点都不挑剔,让老板随便炒盘青菜,蒸一块咸肉,再加一锅米饭。老板安排好客人,自己也跑到后面自家饭桌上去了。

客人们很少说话。他们知道小饭馆外面有大批特务,在那片黑暗中躲着很多敌人。他们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捕,也许会牺牲。秦传安、董慧文、田非,每个人都来了,连梁士超也来了。陈千里曾对他说:“老梁不用去江边,他们认为你离开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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