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岛坐船刚到上海。”
“快过年了,您是来看亲戚?”
“做生意。”
“年关将近,这大冷天倒还有生意?”
“古董生意,不讲时令。哪儿有好玩意,就得往哪儿赶。”
正说着,剃头师傅过去关上了店门。修面客人一把拽下变凉的毛巾,朝陈千里转过脸—
他说他是老方。
剃头师傅拎着烧水壶,站到店门外,门旁有个炉子专门烧热水。他关上了店门,现在店里只有他们两人。
老方躺回椅子,又把变凉的毛巾盖回脸上,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这镜子想必是要等剃完头后,才递给客人的。陈千里顺着老方的视线,也看了看镜子。镜子挂得很巧,略微侧了侧,正好对着店门旁那扇窗户,透过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这里—你觉得不放心?”陈千里轻轻地问。
“这里没有问题。那是我儿子。”老方指了指门外。
少顷,他又补了一句:“敌人掌握了大部分地点,我住的地方也被他们包围,我逃了出来。这里从来没有做过联络点,被捕的人也不知道这里。”
“他好像有点不太乐意?”陈千里望着房门,门缝忽明忽暗。
“他想参加工作,想做大事。”
店门外,老方的儿子拦住了附近常来理发的熟客:“太忙了,店里两个客人刚坐下,你过会儿来吧。”
“来这里理发的都是附近弄堂里的居民。”老方小声说了一句。
陈千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外观察了一下,回身拿起旁边凳子上叠着的一条白围布,把它套在自己身上,坐了下去:“还是不能大意。那天开会你没去?”
“我本来应该去的,但是迟到了。我赶到菜场附近时,看见巡捕房的警车,后来又遇见从会场逃出来的崔文泰。”
“你是召集人,怎么迟到了?”
老方犹豫了一下:“开会前一天晚上,上级派人通知我,要我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兰心戏院斜对面,普恩济世路口一家包子铺,与一位同志接头。包子铺早上开门后,就把门板横在外面,吃早点的人可以拿它当桌子,那位同志到时候会坐在那里。
“我一到那里就感觉情况不对,马路上闲人太多了,一大清早,街上那种打扮的人不应该有那么多。我远远看见包子铺门外的桌子是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我必须做点什么,向那位同志发出警报。东边马路上有个人靠在梧桐树干上抽烟,就是刚刚说的那种看着形迹可疑的闲人。我靠近他,跟他借火,趁他不备,伸手拍了拍他的衣服,果然衣服底下有手枪,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给了他一拳,拔出那支枪朝天开了几枪。
“普恩济世路向东再有一小段就到头了,前面是小浜湾,弄堂是通的,从里面可以一直走到隔壁圣母院路。我就朝东跑,一边跑一边开枪,然后在小浜湾里把枪扔了。他们没有追上我。我等了很久才绕回去,弄了一顶帽子戴到头上,到那家包子铺附近打听,据说那帮便衣没有抓到什么人。”
“什么人这么重要,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你知道那位同志是谁?”
“你告诉我。”陈千里注视着老方。
老方转过头来:“那是浩瀚同志。”
陈千里当然知道,虽然这只是一个工作化名。
“上级原先指示,让我与浩瀚同志接头,安排好隐蔽住所,等待通知。前几天中央绝密机关有人叛变,浩瀚同志不得不撤离,情况十分危急。我就问上级,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不赶紧让浩瀚同志转移,反而要让我与他接头?我这里也并不安全呀。上级就说,等明天开完会你就知道了,‘老开’会告诉你怎么办。”
“你是什么时候通知大家开会的?”
“前一天下午开始,一个一个分别接头,跑了整整一下午,到晚上才把十个人全部通知到,加上我,加上‘老开’,一共十二个人。具体人选也让我决定,临时召集,只说是有重要任务。抓了六个,逃出来五个。逃出来那五个我都认识,所以‘老开’一定被捕了。”
“地点是你安排的?”
“是的,那是个新地点,我们刚弄到手还没有—”
门外间或有人路过,他们就停下交谈,像两个有些不耐烦的客人,一个掰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另一个不停地把两条腿换着叠来叠去。
老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我愿意接受组织调查。”他从棉袄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千里。
方兄如晤,老易与妹等情形,料兄悉知。我等既已入院,决与之抗争。内心甚为安宁,最坏情形也不过一死而已。天气严寒,望兄等珍重。并请转告父母大人,幸自摄卫。妹凌等。
陈千里翻过信纸,找到一段密写,字很小,而且写在正面那段文字背后,很难被发现。
所有同志决心已定。骰子事已暴露,有内奸。
“这是狱中同志送出来的?”
“是凌汶和董慧文两位同志。”老方指点陈千里看信纸下角几个很不起眼的墨点,“位置和数量,敌人伪造不出来。”
“骰子是什么?”
“接头的方式就是牌九和骰子。每个人都会带上几只骨牌,人到齐了就凑成一副牌九。正式开会时,‘老开’会拿出一对骰子。我也不认识‘老开’,所以就用这个办法。敌人还不知道‘老开’的事情,但是他们知道骰子。”
“骰子有谁知道?”
“这件事情我大意了。我不应该把骰子告诉别人。我自己也会去,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跟大家说。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只要会议一开,大家就都知道了。我仔细回想,有好几个人知道骰子,我不知道老易会不会告诉凌汶。这是个接头暗号,他们从各条线上临时调进这个小组,我告诉他们开会时拿出骰子的人,就是上级派来布置任务的同志。”
“也许他们会在狱中告诉别人?”陈千里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这封信,取信安全吗?”
“我们租下了徐家汇邮局一三七和一三八信箱,一三八正好在一三七下面,隔板有个机关,轻轻一拉,一三七的信就掉下来了。就算有人在旁边监视,也不容易注意到打开一三八信箱的人。”
“还是太冒险了—”陈千里再一次仔细检查那封信。
“我的交通员是崔文泰,实际上是他去取的信,今天早上刚交给我。”
“先说说那些参会的同志吧。”
“我负责地方党组织工作,这些人我都很熟悉,都受过严格考验。凌汶,是个女作家,参加过左联,认识不少人。她丈夫牺牲了。我觉得她应该安心当个作家,我们党也需要这样的同志,但她说要继续丈夫未竟的事业,甘愿冒风险从事地下工作。
“梁士超,参加过南昌起义,反‘围剿’时受了重伤,只能送到上海,秦传安同志就是为他治伤的医生。
“卫达夫,组织上特地派他到房屋经租处工作,很多秘密联络点都是从他手里租下的,如果他出了问题,那地下组织早就暴露了。
“易君年同志,民国十八年七月,组织上把他调来上海。他在广州就一直做情报工作,秘密斗争工作经验丰富,有好多次他抢在敌人行动前报信,是个可靠的同志。
“田非,在菜场楼上那家图书馆工作,开会的地方就是他找的。我仔细想过,他会不会有问题,但我想不出有什么迹象。”
老方似乎激动起来,不停掐着手指关节:“他们都是可靠的同志,虽然职业不同,有些同志缺乏经验,但我没法怀疑他们对党的忠诚。”
“我们不是在怀疑,而是要考察他们。”陈千里纠正老方。
“我同意。他们愿意为党的事业牺牲一切。李汉的哥哥,凌汶的丈夫,都牺牲了。陈千元和董慧文是一对恋人,两个人都充满热情—”老方忽然抬头看了看陈千里,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看见他的眼睛闪了一闪。怎么那么巧?
“陈千元是你什么人?”
“是我弟弟。”陈千里脑海里闪过陈千元从前的样子,“我们也快三年没见了。所有这些人,包括陈千元,我更想了解的是他们之前的经历。历史—”他望着镜子中的老方,“人的面貌很难看清楚,那是用他们的历史一层层画出来的—”
“白区工作没法为同志建立档案。”老方觉得组织上派来的这位同志,目光锐利,考虑问题却有点教条繁琐,“这几年,国民党疯狂发展特务组织,地下工作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发现,各系统不断遭受损失,很多同志因为原先的工作条线被破坏,上下级关系失联。他们怀着极大的革命热情找到党,然后被安排到其他条线工作。按照纪律,在新的工作系统里,相互之间不应该提到过去。可是同志之间的忠诚和信任,才是大家开展工作的基础。”
“易君年,他的情报来源可靠吗?”
“老易来上海时,大革命失败两年了,地下组织处境艰难。组织上把他调来,就是为了重建情报网。这些年他一点一滴做工作,为党组织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老方补充道,“有一次,因为来不及通知执行任务的同志,他亲自出手惩处了叛徒,避免了一次重大损失。”
“具体说说。”陈千里第一次让老方感觉到他对话题有点兴趣。
“组织上做了调查,那个叛徒十分危险,老易处置果断,做对了。后来特务大肆报复,老易的情报网,有一位同志也牺牲了。”
“是这样—”陈千里一步步复盘着老方讲述的线索,“营救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组织上通过十九路军的关系,军法处已经让我们提交铺保文件,我正在安排,计划让秦传安担保梁士超,他开了家私人诊所,在上海有很好的社会声望。”
“他也是小组成员,去菜场参加了会议,让他出面合适吗?”
“按理说,确实不能由他出面,但他说小组里其他人都不认识他,梁士超一直在他的诊所里帮忙,由他担保名正言顺。秦医生是从德国医院出来的,多年来一直在租界行医,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只要不是被敌人当场抓住,或者证据确凿,敌人也不能在租界里随便抓人。”
老方忧虑地说道:“另外几位同志的铺保还没有落实,我正在设法安排,但是这几天特务到处找我,租界铁门上贴着画像,我白天不能到处跑。为了确保组织安全,我切断了大部分工作关系,一直在等你。”
“一面交保释放,一面又在抓你,敌人这是想做什么?”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人推门,是老方的儿子,他把头伸进门里说:“有两个陌生人在横弄堂晃来晃去。”说完又退了回去,门关上了。
陈千里警觉地站了起来,再一次走到门边:“这些同志互相之间,以前有横向工作关系吗?”
老方也站起身来,一边朝门外张望了一下,一边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剃刀,手指提着刀刃,刀柄在小桌上轻轻地敲:“凌汶和卫达夫是易君年的下线,是情报网的内勤。我特地挑了老易,他有谋略,也很勇敢—”老方看了看陈千里:“我觉得他和你,从某些角度看,还真有点像。我们花了很大力气疏通营救,他们应该这几天就会从龙华释放,到时候你跟他接头,你们俩也许合得来—”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陈千里打断了老方的话。
门口人影晃动,有人用手肘推开门,手拢在夹棉长袍的衣袖中,一步跨了进来,小方在来人背后喊:“今天来不及做了,客人明天请早—”顺手把来人往门里顶了一步,也跨进屋内,背手合上门。
来人见势不妙,放下拢着的手,撩起棉袍下摆,手就势往里面掏—
陈千里两步跨到来人背后,按住他的手,顺着一摸,对老方说了一声:“枪。”
“识相点,侦缉队大队人马在后面,马上就到,跟我们跑一趟吧—”来人话没说完,陈千里顺势拿过老方手中的剃刀,割向特务的喉咙。
陈千里抱着这个家伙,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
“弄口来了好多人,”小方催促道,“你们先从后门出去。”
老方俯身从特务腰里摸出一支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一面退出弹膛检查子弹,一面郑重地望着陈千里:“你从后门走,先找老易。”他一步跨出门外,又回头对着陈千里说:“带着我儿子!”
老方走到弄堂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抬手朝天开了一枪,便向弄堂深处跑去。陈千里站在门后,从窗口看见他刚跑到横弄口,突然停住,回转身,似乎想要往回跑,这时从弄口方向射来一阵乱枪,一颗子弹打在老方的肩膀上,他趔趄了几步,躲进了横弄堂。
可是后门也被堵住了。小方推开门,只探了下头便退了回来。后门两边的弄口也有便衣特务。两人上了楼,从一条昏暗的窄梯爬上晒台。小方跑到晒台护墙边伸头看看外面,指着护墙外对陈千里说:“你下去,顺着那道墙爬,翻过屋顶就是隔壁人家的晒台。”
弄堂里又响了两枪,接着是一阵乱枪声,然后安静下来。不知谁家养的一群鸽子从屋顶蹿上半空,有人急急关上窗户。
陈千里上了护墙顶,回头叫:“跟紧我。”
枪声又响,小方朝他摇摇手:“我回去找老头。”他转头冲向楼梯口,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陈千里犹豫片刻,又向前挪去。护墙连到隔壁人家的山墙,离房顶半人多高,他搭手上了房顶,轻脚踩到瓦片上,爬了几步翻过坡顶,果然下面是个晒台。
他伏下身,听见隔壁晒台上一阵打斗喧嚣,有人从楼梯滚落,又有人咒骂,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似乎有很多双皮鞋踩在楼梯木板上,再是一阵打斗,有人突然开始叫骂,是剃头师傅小方,声音断断续续,还有些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脸被按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他蹲在墙边想了想,觉得敌人也许知道剃头铺里有三个人。如果是那样,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弄堂里的每户人家,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陈千里在晒台上站起身,向四周眺望,这片石库门房子连甍接栋。
接连翻越了两处晒台,墙外已是马路,陈千里脱下大衣,翻了一面,露出里面的羊羔绒,穿上后便走楼梯下了晒台,悄悄穿过楼道。没有人。他下了楼,穿过天井,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家沿街茶庄。店里没有客人,掌柜讶异地望着他旁若无人地出了店门。
剃头铺那条弄堂口围着很多人,几个巡捕举着警棍,吓唬几个靠近张望的年轻人。警棍打到棉袄上,灰絮飘扬起来。陈千里没有马上就离开,他静静地在人群后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说:“年轻的一塌糊涂,脸上都是血。老的那个当场被打死了。”
陈千里在路上不时想起老方刚刚说的话:“带着我儿子!”
赛马票
本场电影已过半,下一场的观众还没到,大光明大戏院外只有三两行人,在寒风中匆匆赶路。头顶上方的电影海报被风吹脱了一半,飘在半空中哗哗作响,夕阳照在玛琳·黛德丽有些扭曲变形的脸上,那头著名的金发也已饱经冬日风雨和尘土的摧残,变得黯淡无光。陈千里到票房转了一圈,又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他继续向东走了一段,左转进了派克路。
他仔细回想,应该没有什么异常。昨天,他在书画铺门口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绿字条。字条是老方牺牲前给他的,书画铺老板只要打开店门,就会看到字条上写的寻人启事,然后按规定时间到卡尔登大戏院,与来人接头。书画铺开门营业了,夜里二楼也开着灯。陈千里在附近观察了很久,没有站在街角无所事事只顾抽烟的人,也没有手势生疏的鞋匠。
这几天,意大利山卡罗氏歌剧团在卡尔登上演《图兰朵》。戏院门旁,那幅表现主义风格的巨大招贴画上有中意两种文字:在图兰朵的家乡,刽子手永远忙碌。那是开场合唱中的一句歌词,不知制作它的人专门挑出这句是什么用意。
那家书画铺的老板,正是易君年。陈千里在他的书画铺门口仔细观察了他两天,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穿着灰缎夹袍的易君年。
陈千里跟着一小群人前行,慢慢靠近易君年。他侧过身,望着马路对面,那是正在建造的四行储蓄会大楼,冬日夕阳照射在高耸入云的脚手架上:“一个卖古旧字画的,也来看意大利歌剧?”
“它说的可是中国故事。您是—”易君年朝招贴画努努嘴,画上有一个尖下巴的中国女人,背景上隐隐约约是一些中式宫殿。
“姓陈。”陈千里回头看着他。
易君年慢悠悠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借递烟打量了一下来人,当对方随着人流走来时,几乎不易察觉,但当他站到自己面前,却像是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陈千里摆摆手,易君年自己取出一支茄力克香烟点上:“陈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从新京来,受人之托,想找一些好东西。听说最近北平的东西都跑到了上海,不知道易先生有没有路子?”
陈千里这件从海参崴旧货店买来的大衣,羔皮里子狐毛领,一望便知从极寒地方来。从下船那一刻起,他就话里话外透露自己是个古董商人,与在大陆冒险的日本商人有一些神秘联系。
“连政府都打算把北平的文物运到南京去,何况民间。”易君年接着陈千里的话题说道。因为日军在长城一线蠢蠢欲动,据说国民政府正准备从北平故宫文物中挑拣一批,送往南京。几天来报纸上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件事情。
风从空旷的跑马场方向吹来,把梧桐落叶吹得到处都是。易君年扔掉抽剩的半根香烟,搓了搓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好像只是不约而同,一起向跑马场方向走去。
跑马场外围的护栏边,行人稀疏,他们停了下来。马赛大多在春秋两季,届时赛道围栏旁簇拥着赌徒和小报记者,人人都争着打听和传播各种真假消息。平常日子,骑师和马夫也会不时牵着马到赛道上转几圈,让赛马在众人面前亮亮相,假装精神抖擞或者萎靡不振,以此操纵赔率。不过这会儿,薄暮笼罩的跑马场上,只有几个外国小孩在争抢一只皮球。
“陈先生对什么感兴趣?我只懂点字画。”
“那我就找对人了。”
皮球踢上半空,又落到砂石赛道上,惊起几只麻雀。陈千里轻轻地说:“我只担心买到假货。”
“买到假货,那是常有的事,在上海,连金先生这样的大藏家也不免上当。”
围栏边突然孤零零出现一匹赛马,马背上盖着条纹毛毯,马夫远远跟在后面,不时吆喝几声。一马一人寂寞地在赛道上绕着圈。
“愿闻其详—”在冬日黄昏的萧瑟寒风中听一个略带喜剧性的故事,陈千里对此似乎很有兴致。
“金先生最爱明四家,做梦都想要一幅‘仇英’,字画行里是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易君年又点了一根香烟,盯着那群正翻过围栏、准备回家的小男孩:“于是有一天,‘仇英’自己上门来找他了。来人说,手上有一幅‘仇英’的小画。金先生喜之不尽,约定日子让他拿来看,还特地约请了沪上一位书画界的行家,于那日一起来鉴赏。
“到了那天,此人果然拿着一幅‘仇英’上门,请来的那位行家细细观摩了好一阵,然后说,这幅画是假的—”
易君年停下来,抽一口烟。
“既然是假的,以金先生的身份地位当然不收。金先生也不多话,客套了一番后,礼送出门。那位行家也婉辞夜宴,一同出门离去。
“金先生有点奇怪,多生了个心眼,让下人跟着出去,正看见这位行家在门外街上拦着来人横竖要买。下人回来报告金先生,金先生大怒,这快赶上明抢了。第二天金先生就让人捎了一句话给那位行家,要么卖给金先生,愿意再加价一倍,要么自己拿着那幅‘仇英’,从此就别想在上海滩混了。”
“那幅画是假的。”陈千里说。
“正是如此。”易君年扔掉烟蒂,“那位行家自己画的。”
陈千里忽然笑了起来:“故事是好故事,可这故事像是从《笑林广记》里偷来的。”
他从大衣内取出一册广益书局版《笑林广记》,递给易君年。易君年接过去翻开,书中夹着半张跑马厅大香槟票。
“这回大香槟赛,开出头奖二十万。”易君年一边说,一边往怀里掏,“赌马的人越来越多了,市面越是萧条,跑马场就越热闹。”他掏出半张马票,上印“提国币一元作慈善捐款”。他把那两个半张合到一起,凑成完整的一张。
易君年不用再假装冷淡,有点激动地去握陈千里的手。他刚经历被捕和审讯,释放后又听说老方牺牲了,时刻都在担心就此与组织失去联系。陈千里却没有握住那只伸向他的手,只是朝对方笑了笑。
“我叫陈千里。”他说。
听到这个名字,易君年愣了一下。
“陈千里同志,”他克制着情绪,但语气仍然有些悲愤,“老方牺牲了。”
天色昏暗,路灯渐次亮了起来,陈千里注视着易君年:“哪来的消息?”
“我们在巡捕房里面有内线情报。他们在老方儿子的剃头铺里找到了老方。老方儿子也被捕了,敌人严刑拷打,就想知道老方在那里准备跟谁接头。是你吗?”
“老方在码头附近跟我接头,他离开时没有什么问题。”陈千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判断,但他决定有些事情要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按理说,你们刚出狱,不应该急着跟你联系。”陈千里说得很直率,“但我必须找到‘老开’。”
易君年又点上一支烟,脸上忽明忽暗。陈千里觉得自己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易君年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陈千里的话是对的,虽然他很想立刻就取得对方的信任,他想马上重新开始工作。
“‘老开’,就是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同志?”
“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敌人就冲进来了。我们陆续进房间,每个人都往桌上放了骨牌。十二个人如果到齐了,主持会议的人应该拿出一对骰子,证明他是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同志。可就在那时,听到了枪声,接着有人跳楼,大家紧急疏散,但两边通道都堵住了,我们只能回到房间,混乱当中我看到那对骰子已经放到了桌上,说明他已经到了。我意识到我们马上就会被捕,他是唯一知道会议秘密的人,不能让敌人发现。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有多想,把骰子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陈千里想了想,又问:“你觉得敌人知道‘老开’就在这些人中间吗?”
“我估计敌人可能并不知道这个化名,从没有人提起。老方通知大家时也没有说过。”
“审讯过程你能回忆起来吗?”
他们站在这里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陈千里转了个身,背靠着围栏。天差不多完全黑了,远处路灯下偶尔出现一两个行人,大马路上新近安装了霓虹灯,在黑夜里勾勒出一两幢大厦的轮廓。如果有人看到他们在这里说了那么久,会不会觉得奇怪?他在想。
“押解到龙华的第二天,上午很早就开始提审。我比较晚,我要到下午。有人听见女牢也是上午就开始提审。后来我听凌汶同志说,先提审了小董,就是董慧文—”
“在狱中你们有联络通道?”
“那倒没有,女牢隔得太远了。是出狱后,出狱之后我和凌汶见了面。”
他在躲闪什么?陈千里心想,夜色中他隐约感觉对方窘迫地笑了一下,接着又说了下去:“她是上午出狱,知道那天我们都会被释放,她叫了两辆黄包车,让一辆空车在警备司令部释放犯人的门口等我,她自己坐一辆远远地看着。我们都联系上了,我们六个人,释放时就约好要互相保持联系,谁先找到组织就通知大家。我和凌汶原本就一起工作,她是下线。我们这个小组专门做情报,她是内勤和交通,忠诚可靠,她丈夫前些年牺牲了。我信得过她。
“有时先来提一个,过会儿再提出去一个,偶尔也会两三个人一起提审。先出去的不一定会先回来。审讯并不在同一个地方,每个人回到牢房以后都尽量回忆,好把需要警惕的事情告诉其他同志。我自己被提出去审了两次,军法处侦缉队的队长游天啸,两次提审他都来了,就来一会儿,时间不长,应该是在几个审讯室跑来跑去。游天啸一点也不相信我们事先想好的托词,他很确定我们不是在赌钱。我们这些人互相都不认识,怎么会聚在一起,他反复盯着问,我想他猜到我们有一个特殊任务,推测应该会有一个传达任务的人。第二次提审时,他提到了骰子,他问谁是把骰子拿出来的人。”
“你是说第二次提审时,他知道了骰子的事情?那么—是有人在提审中向敌人泄露了这个秘密?”
易君年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是。游天啸领着人冲进会场时,他自己拿出一对骰子放到桌上,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如果是那样—”陈千里似乎一边努力思考,一边斟词酌句,“你怀疑组织内部被敌人渗透了?”
“我认为—”易君年艰难地说出了他似乎考虑很久的想法,“组织内部很可能有内奸。”
陈千里摇了摇头,好像决定暂时放下这个想法:“我要跟‘老开’同志取得联系。”
“上级也没有告诉你到底是什么任务?”
陈千里没有回答,却反过来问易君年:“你们约定了出狱以后,用什么方式互相联络?”
易君年把大家的联络方式告诉了他。他发现这位同志的记性特别好,每个地址和联络方式他都只说了一遍,而对方没有再问。
两人分手时,陈千里又回转身问易君年:“那个卫达夫,是不是专门负责安排安全住所的同志?”
“组织上安排他进房屋经租处工作,一旦需要设置秘密联络点,或者安全住所,他很快就能安排好,哪怕临时通知他也没有问题。他手里也有一些十分可靠的铺保。”
易君年把《笑林广记》卷了卷攥在手里,迟疑了片刻才又说道:“但是菜场会议被敌人破坏以后,加上部分同志被捕入狱,他有些意志消沉。”
“那我就借这个机会观察他一下。”陈千里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发。易君年看了他一眼:“对,要过年了,我也该去理个发。”
陈千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暗夜里。易君年压了压帽子,收紧大衣,背着手朝跑马厅路路口走去。穿过马路时,他随手把《笑林广记》扔进了一辆路过的垃圾车,拉车的骡子垂着头毫无知觉。
易君年在马立斯大楼前停下脚步,又点上一支烟。寒风中行人缓步走着,仿佛并不着急回家。他直到抽完那支烟,在鞋底碾灭烟蒂,才顺着暗红色的砖墙转进弄堂。
照片
马立斯新村。弄堂很深,从两侧房子的底楼飘来阵阵油香,不知哪户人家的小孩忽然一阵吵闹,片刻之后就又陷入沉寂。
易君年抬头看一户人家。窗帘拉着,室内开着灯,映照着窗台上的花影。瓶花是安全信号。他转到弄底,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这是后门,里面是厨房,这会儿没人,底楼几家租户烧好饭菜,都进了房间。
他径直上了二楼,敲敲门,凌汶打开房门。
易君年脱下大衣,挂在门旁的柚木衣帽架上。桌上放着刚做好的饭菜,豆芽炒肉片、猪脚黄豆汤,还有炖萝卜。
“楼下人家有没有问你最近去哪儿了?”易君年问她。凌汶是二房东,前些年,龙冬租下了这幢弄堂房子,择吉接了她住进来。他们俩是夫妻,比那些因为工作需要才住在一起假扮夫妻的同志,更容易适应环境。不像在其他系统工作的同志,国民党暴露真面目前,龙冬就已经转入地下为党做情报工作。“四一二”大屠杀前夕,很多同志在国民革命高潮中过于轻敌了,龙冬所在的小组虽然相当隐蔽,但因为没有与党的公开活动完全隔离,在国民党大肆“清共”时仍然遭到破坏。不过敌人没有发现这幢房子。
“我说到亲戚家住了几天。”吃饭时凌汶告诉易君年,“我猜他们可能知道。楼下小宝说,有陌生人到房子里来问过,巡捕房姚探长陪着。那天带巡捕冲进菜场的,不就是这个姚探长吗?”
有人读了凌汶写的那部小说《冬》,会以为她和龙冬很难分得开。谁也不会想到他说走就走,都没见上一面。联络站暴露,特务悄无声息地冲进房间,凌汶正在那里取信,也被抓了进去。幸亏销毁了密信。凌汶不在逮捕名单上,特务并不知道她也是小组成员,关了几个月就把她放了。等她出狱后,龙冬却不见了,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几乎全都消失。
“我怕你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就像水进了大海。”
“那你面对大海就能看见我。”
这是小说中那对恋人的一段对话(她把自己和龙冬的名字赋予了他们)。有一天早上,小说中的汶告诉冬,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过了一年多又传来消息,龙冬牺牲了。凌汶找不到组织,而这幢房子当初由他们夫妇出面承租,并没有暴露,根据上海的房屋租赁规则,房屋业主不得无故取消租赁权、收回房子。房租月月往上涨,她发现只要出租一部分房间,她就仍然可以住在这里。等易君年找到她,让她恢复工作后,她倒是提过想把房子退租,但易君年不同意,他说,这房子从没有当联络站使用过,连自己的同志都很少知道。既然组织上不用另外花钱,你何不就住着呢?说不定以后可以派用场。其实她心里也不想离开,因为龙冬。
“巡捕房来说了些什么?”易君年询问道。
“要有什么要紧话,他们会跟我说的,我这儿邻居关系好。”
“那是因为你不涨租金。”
“当然不能涨,我们不能当剥削阶级。”
“你这个二房东,要是跟别的二房东不一样,就会让人怀疑。”
“那也不能涨价。”
易君年点点头,笑骂了一句:“小宝这只小流氓,对邻居倒客气。”他说的是楼下的租户吴四宝,从前在跑马厅做过马夫,被跑马厅董事会一个洋大人看中,挑他当司机。小宝抓住这个机会,在跑马厅一带混得风生水起,外面马路上都叫他“马立斯小宝”。
“他们都这样,说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我下午见了上级来人。”易君年一边往饭碗里盛汤,一边说。
“这不是有点冒险吗?”他们刚被释放,按照地下工作的一般原则,党组织在与这些人重新接头前,应该有一个静默期。
“也许是因为任务很紧急,所以当初才会临时召集开会。关键是,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同志也没有现身。”易君年拿调羹在汤里搅了两下,又放下碗,“老方也牺牲了。”
凌汶感到十分悲伤。除此之外,她也隐隐自责。在看守所她最后拿定主意,写了那封密信。被捕后再次启用秘密信箱,这么做很不妥当。信一交到陶小姐手上,她就开始后悔。她一直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犯了大错,她觉得老方牺牲跟那封信有关。
“做秘密工作,事前要考虑周全,现在就不要多想了。”易君年漫不经心地说着,心思像在别的什么事情上,他经常这样,凌汶见多了不以为怪。他们都是能在脑子里把事情琢磨清楚的人,她就做不到。她要是认真思考一件事情,就总想拿支笔写下来。人和人不一样,同样是动脑筋,老易看起来就像心不在焉,所以她有时候觉得,易君年如果不想回答一个问题,就会显得漫不经心。
因为易君年,她才能重新联系上党组织。像龙冬一样,易君年也掌握了一个秘密情报网。老方常常说,老易把天线安进了敌人的心脏,我们有一个易君年,安全保卫工作就省了一半心。市党部、警察署、巡捕房,老易都能搞到情报。常常是半夜,老易跑到她这里,交给她一支香烟或者一颗蜡丸,告诉她有人面临危险,要求她连夜送出情报。这种时候她总是为自己和小组同志所做的工作而自豪。
“这是什么?”
易君年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拿起茶盘边的小纸片,盯着看了一会儿。凌汶手上拿着抹布,凑过来看。
“随便乱涂的。”
她习惯随手在纸上涂抹,成形的想法会记在小笔记本上,零零碎碎的想法写在小纸条上。一张文稿纸裁成一小沓,放在口袋里。纸条上写着“内奸”“骰子”,还乱七八糟地画了一些谁也认不出是什么的图案。
“你这个习惯一定要改掉,”易君年说,“很危险。”
他点燃一根火柴,在烟灰缸里烧掉了字条。
“我觉得肯定有内奸,能不能从敌人内部找到线索?”
易君年深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地说:“我会查。如果我的怀疑没错,这个内奸应该十分隐秘,即使在敌人那边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
“你有怀疑对象吗?”
“不要轻易去怀疑一个同志。”易君年看了看她,严厉地说,“随随便便把同志打成内奸,我们有过惨痛的教训。”
“如果不把他查出来,组织会遭到更大的破坏。”
这句话说中了易君年的心事。从今天接头的情况来看,上级一定也在怀疑。
“你觉得敌人这次为什么会释放我们?”他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地随口问凌汶。他没有找到老方,但他找过卫达夫。那天逃跑后卫达夫混进菜场人群,正好碰到熟人,连忙上去搭话,以此为掩护,离开了菜场大楼。出去以后卫达夫似乎找过老方。
“你不相信卫达夫说的话?”
“或许吧,或许—”易君年沉吟着说,“你觉得那天在菜场,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有人开枪,有人跳楼,有人逃跑,说是赌钱,桌上却没有钱,特务会相信我们的话吗?组织上虽然能找到关系,托人营救,可如果特务们相信手里抓着的真是共产党,他们能放了我们?”
“假意释放我们,监视跟踪?”
“你不是怀疑我们内部被敌人渗透了吗?”易君年望着她。
“如果你不相信卫达夫的话—”凌汶忽然想到,“你是不是认为他出卖了老方?”
起风了,夜晚房间里有点冷。易君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凌汶到隔壁取了暖水瓶,给他泡了一杯茶。易君年接过茶杯时,凌汶看到他手腕上被灼伤后的疤痕,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心里有个问题一直都没找到机会问他—
“你跟我提起过,老方说,上级派来的人会拿出一对骰子。”
易君年注视着茶几上的照片,那个小小的相框,原先放在梳妆台上。
“特务好像知道这件事。”凌汶慢慢地说,好像在整理头脑中的想法,“那个游队长审讯小董的时候,专门问过骰子的事情,而且他冲进来时就拿出了一对骰子。他们没有问你吗?”
“你想知道什么?”易君年严肃地看着她。
“特务进来时,我看见你手里拿着骰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一下子有点糊涂了,原来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同志就是你。后来进了看守所,我就一直在担心你。”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们知道骰子,说明他们了解党组织的秘密安排,但最后却把我们放了。”
易君年陷入了沉思。凌汶知道此刻她不能去打扰他,老易有丰富的情报工作经验,擅长发现蛛丝马迹,从片言只语中捕捉到线头,一步步分析,找到真相。
每当这种时候,她望着他,恍惚中会觉得他有点像龙冬。虽然仔细一想,又觉得他们俩并不是一种人。龙冬豁达,越是情势紧急,他越是松弛洒脱。易君年呢,她记得自己以前对他说过,他只要碰到紧急情况,就会烦躁不安,别人要是说一句话,打个岔,他甚至会发脾气。就是那一回,她头一次在他面前提到龙冬,结果差点不欢而散,要不是当时有事需要交代,他可能会拂袖而去。
傍晚时她拿着照片,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那年夏天,龙冬带回一只莱卡小型照相机,他们俩一起跑到虹口公园,他装上胶卷,给她拍了几张照片,龙冬说,胶卷头上有一些这样的照片,是很好的掩护。他还跑去跟一个戴着软呢鸭舌帽的犹太人商量,让他给他们俩拍一张。那个犹太人正站在草地上又弹又唱,拿着一只古怪的三弦,琴身不是圆的,而是做成了三角形。犹太人给他们拍了照,又专门为他们俩重新弹唱了一遍。后来龙冬告诉她,那种琴叫ba-la lai-ka,他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说这个词,又说那首曲子叫tum-ba-la-lai-ka,就是弹奏这种琴的意思。那是一首意第绪语犹太民歌,在空旷的公园草地上,听起来特别忧郁动人,她至今都能哼出那声“咚巴啦咚巴啦啦”。
这些事情,都是老易不会去做的。她就是这样,不时拿两个人做比较。有时候越比较越觉得两人很像,有时却越比较越觉得不像。他们俩在工作时,简直太像了。凌汶常常会觉得,如果他们俩在同一条线上工作,一定会配合默契。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会跳过一些事情,直接抓到结论。他们走着走着,会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事情,猛地回头,如果有特务在背后跟踪他们,就会被发现。他们和她在某个地方接头,分手时都会突然离开,就好像一句话没说完,人就像梦一样消失了。他们俩连说话的方式都很像,从交代秘密任务到日常闲话,一点都不需要过渡转折,连突然压低声音都显得特别自然。甚至,有好几次,凌汶发现易君年在安排接头方式、编造掩护借口时,居然能跟好多年前的龙冬想到一起。
“审讯时他们问了我,所以他们用了电刑。他们一用,我倒放心了,说明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黔驴技穷。有人把骰子放在桌上,这说明上级派来的同志就在我们中间。”
易君年又一次看见茶几上的照片,他在想,要是龙冬碰到这样的情况,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当机立断?“外面情况一乱,我立刻决定把骰子拿过来。这位同志是谁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样最好。骰子我拿着,万一敌人了解这个情况,我可以说我就是那个带着骰子的人。
“我相信自己能顶住敌人的审讯。再说,我也确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任务。这样,党组织最重要的秘密就安全了。在看守所,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们,因为既不知道‘老开’是不是在我们这些被捕的人当中,也不知道我们中间有没有安插的特务。我把各种情况都考虑了一遍,两个人都在狱中,两个人都逃了,或者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无论如何,我只能选择假装自己就是上级派来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