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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甘露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2:47

“‘老开’?”

“上级派来的同志,”易君年犹豫了一下,“—他的代号是‘老开’。”

“可是,敌人提审的时候只问过浩瀚。”凌汶脱口而出。

“这样看来敌人知道得不少。”易君年反复斟酌着,“游天啸看上去很狡猾,其实愚蠢自大,自以为抓住了什么线索。我想,敌人到最后把我们放了,最大的可能是他们相信‘老开’同志从抓捕现场逃脱了,而潜伏在党组织内部的特务却被抓进去了。”

易君年再次陷入沉思。每个人都有可能,他想。他摇了摇头,对凌汶说:“这样想下去,不会有什么进展。老方召集的这些同志,我们大都不了解。一个人的秘密,深埋在他的历史中间,党组织反复遭到破坏,继续战斗的同志,几乎没有从头就在一起工作的。

“白区工作,尤其是秘密的地下工作,为了安全起见,组织部门从不保存个人历史档案。如果有可能,我想应该建议上级,把这次每一个参会同志的过往历史都清查一遍。”

凌汶看到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在这之前,老易从来没有碰过这张合影,每次他都装作没有看见。她有时候会觉得,这就是她和老易的问题所在,他们俩中间永远隔着一个龙冬。

“你以前说过,龙冬同志撤离上海,也是因为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很多同志被捕,有不少牺牲了。为什么组织上没有让你一起撤离呢?”

“我们这里并没有被破坏,敌人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我的工作是内交通,接触的人少,和龙冬结婚以后,就主要做内勤。”

“是因为出了叛徒?”

“组织系统被完全破坏了,很难查清。”

夜深了,凌汶望着茶几上龙冬的照片,想着斗争是如此残酷,甚至使不少人变得面目全非。

诊所

同福里三成坊三零一弄,弄口过街楼朝马路那面墙,角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大字写着“西医诊所秦传安”,底下不像租界里有些私人诊所,列出儿科妇科内外科这些,让人觉得这位医生什么都能接诊,有点靠不住。这块牌子下面的小字简简单单,只说门诊时间是下午一时至七时,出诊面约。

过街楼上,秦传安正在发愁。这两天他已经开始怀疑诊所被监视了,马路对面弄堂口忽然来了个卖香烟的人,以前从来没见过;出诊时总感觉背后有人盯梢,他不那么确定,那张陌生面孔是不是在附近看见了好几次。

仅仅是因为他出面交了铺保吗?这倒是预先做过打算,编造了过得去的理由。本来铺保就是一个形式,亲戚之间,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担保梁士超更是名正言顺,他本就在诊所帮忙。

老方并没有想到营救会那么顺利,没几天就有消息了。前几天他打了个电话到诊所,告诉秦传安他的处境很危险,敌人正在到处抓他,然后就完全没有了音讯。

这说明敌人确实知道得不少。秦传安不知道营救工作如何进行下去,只能等着。可是没想到,人真的放出来了。诊所收到了释放通知书,可他仍旧找不到老方。

秦传安是位外科医生,此前在附近的德国医院做了好几年住院医师,随后自己出来开了诊所,公开的理由是这家德国医院规定住院医生必须单身,实际上当然另有原因。原先老方跟他说好,他只出面担保梁士超,其他人另作安排,可是老方自己却出了问题。

令人诧异的是,警备司令部军法处居然问他,因为同案其余几个人迟迟没有送交铺保文件,不知秦医生愿不愿意为所有同案人员担保?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看守所方面希望能让这些人早些回家。这真是一件奇事,国民党龙华看守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担保梁士超他名正言顺,担保其他同志,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敌人,这些人都是一伙的吗?可他救人心切,假意为难了一番,等对方再一次试图说服,他就答应了下来,签了担保书。

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释放那天秦传安还特别高兴。崔文泰开着车,和他一起把梁士超和受伤的林石接回了诊所,其他几位同志也都顺利出狱。可一回到诊所,他就高兴不起来了。梁士超悄悄告诉他,有内奸。这么秘密的会议,特务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那么详细,那个姓游的家伙甚至拿出了一对骰子。

“如果敌人知道得那么多,为什么会释放这些同志呢?”

秦传安问出这句话后,马上就想到了,如果组织内部被敌人渗透,有内奸,释放就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阴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老方不见了,跟上级的联系断了。

让他担心的还不止是诊所外面来了一些陌生面孔。

今天早上他到病房,林石说他要打个电话去银行,林石的公开身份是仁泰银公司的职员,从被捕到出狱那么多天,他应该跟工作的银行联系一下。秦传安不以为意,想把梁士超叫来扶林石去门诊间,可林石说他自己能行。

这些天诊所很空闲,要过年了,除了林石没有住院的病人,因为不在门诊时间,那会儿连护士都没上班。秦传安趁机和梁士超说了一会儿话。

梁士超听说林石自己跑去打电话,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现在他倒能走路了。”

电话打了很久。回到病房后,林石交给秦传安一封信,请他帮忙寄出去。收信人是中汇信托银行吴襄理。这么来回折腾了一阵,林石又有些发烧,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秦传安拿着信去了门诊间。门诊间就在过街楼上,朝着马路和弄堂里的两边都开着窗,十分明亮。他站在朝马路的窗边朝外看了看,那个卖香烟的开始上班了,身上挂着香烟箱子,也不叫卖,靠在街对面一根电线杆上,自己倒抽起了香烟。

他正考虑着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把信放进马路对面的邮筒,梁士超进来了。

“秦医生,先不忙把信送出去。你最好打开看一看。”

“为什么?”

“为什么—”梁士超犹豫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对你说,我怀疑组织内部有奸细。”

“你怀疑林石同志?”秦传安有些担心,诊所外面说不定已被敌人监视,如果诊所内也有特务,那这里就跟看守所没什么区别了。

“我一直都在怀疑他。他装病。在牢里我看过他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为什么整天昏迷,睡觉还哼哼唧唧,毫无革命意志。一进诊所倒来精神了,又打电话又写信。”

秦传安是医生,他可不相信这样的怀疑:“对枪伤,每个人身体的反应都不一样。”

“特务还很照顾他,专门找了警备司令部的军医来给他看伤换药,提审他的时候也没有动刑,提审了好几次,每次时间都不长。提他出去的狱卒,对他也很客气。”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斗争形势这么复杂,任何迹象都要警惕。”

但秦传安不同意打开信封,他觉得自己无权这样去怀疑一个同志。梁士超一向信赖秦传安,但被捕以后发生的事,秦医生并不清楚,梁士超思来想去,始终没法驱散心头的疑惑,于是要求召开临时党支部会议。

在这个临时党支部里,除了被捕的同志,还有秦传安,崔文泰和田非,后面那两位原本与秦传安也不在同一条线上工作,互相并不认识,可是那天他和田非一起逃出菜场,正好看见崔文泰上了自己的车。三个人都有点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要先找一个地方定定神,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秦传安便让崔文泰把车开到了诊所,他认为那里应该比较安全,特务可能一时想不到把一位外科医生和共产党联系到一起。

老方失踪后,他们三个保持着联系。狱中的同志被释放的前一天晚上,崔文泰自告奋勇,要开车去把同志们接回来。这些天,他们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只能把诊所当成了联络点,聚在一起彼此激励。田非建议成立一个临时党支部,团结在一起才有战斗力。这是大家都同意的,如果跟组织上失去联系,那么自己组织起来,也可以继续工作。

可这会儿,秦传安却不同意召开支部会议。他认为诊所周围的街上,有太多奇怪的迹象,不正常。

梁士超有些生气,换一个人他早就发火了,但他不能对秦医生那样,秦医生是个缜密的人,况且救过他的命。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扭头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崔文泰和田非。三个人进了门诊间,先开口的是田非,他严肃地对秦传安说:“你必须把信交出来,临时党支部决定打开这封信。”

秦传安看了看窗外,临近中午,太阳照着对面沿街的房子,窗下挂着不少腌鱼咸肉和风鸡。明天就是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在忙年。街上人来人往,手上提着扎成串的年货。

既然是大家的意见,他决定服从。从抽屉里取出信,田非一把拿过去想要撕开,被崔文泰拦住了。门诊间暖炉上烧着一壶水,等水烧开,蒸汽不断从壶嘴往外冒。梁士超把信的封口对准壶嘴,不一会儿,封口上的胶水就融化了。他揭开封口,抽出信纸,把信交给了秦传安。

吴襄理作民阁下大鉴:

原约本月十日与阁下会面,因事无法前往。前又于电话中获知保管箱续期事宜当以书信寄达。以下:

径启者,兹为二七九号保管箱延用至三月十一日,其所需各项资费于到期前合并结清。希即查收批准为荷,此请。

秦传安看了信没作声。田非把信拿过去看完,随即轻喊一声:“果然。”

“果然?”梁士超连忙问。

“本月十日,不就是菜场开会,我们被敌人抓捕的日子吗?”

“这说明了什么?”梁士超又问。

“秘密会议,上级布置紧急任务,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还有闲心约了人见面。他肯定有问题。”敌人冲进图书馆实施抓捕以后,田非虽然脱了身,但是遇事越来越焦躁。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秦传安示意大家不要着急,“林石同志的公开身份本来就是银行职员,那是他的日常工作。”

他故意用了“同志”这个称呼,想要提醒大家注意。

“他现在刚刚被释放,受伤住院,银行的日常工作需要那么紧急地打电话写信吗?你们看,他都被捕了,身上还能带着印鉴。”田非觉得自己很敏锐,他指了指信尾加盖的私人印鉴。

“那现在怎么办呢?”崔文泰说了一句。

这下几个人都没了主意,内部调查必须得到组织上批准,这是纪律。

“上级联系不上,我们自己查清楚。”田非有点激动。

“怎么查?”梁士超看了看秦传安。

“应该先把他控制起来,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病房里。”田非话没说完,就带头跑向病房。

三个人进了病房,崔文泰把门关上,梁士超站到靠窗的位置,田非俯身看着林石问道:“保管箱里有什么?”

林石眨着眼睛,好像还没完全醒,有些迷糊。

“那个吴襄理是什么人?”田非压低了嗓音。

林石想了想:“中汇信托银行的吴襄理?”

“你们本来这个月十号要见面,你是打算开完会去见他?”田非连珠炮式地发问,但这些问题之间并没有什么逻辑。

梁士超插进来说:“你觉得敌人为什么会发现我们的秘密会议?”

“你觉得敌人是怎么发现的呢?”林石笑着反问。

“这是临时党支部对你的正式询问,请你严肃点—”崔文泰倚着房门远远地说了一句。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严肃,梁士超心想,他朝崔文泰摆了下手:“我们在敌人看守所里就讨论过这个问题,结论是组织内部很可能有敌人的奸细。”

“还不能说有结论。”林石语气平静,“工作疏忽,或者其他渠道泄露,这些可能性都存在。需要在上级领导下,通过组织作严格审查。”

“上级联络不上,就算现在能联络上,我们也不能贸然接头,必须先清除内奸。”

“这两位同志,”林石指了指田非和崔文泰,“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没有被捕的同志,现在这样跑来跟我们见面,不太合适。”

田非恼了,上前一把掀开林石身上的被子:“你坐起来,好好回答问题。”

“保管箱的主人是一位银行客户,”林石坐起身,靠在床头,“我在银行上班。”

“你不要骗我们了。你在仁泰银公司上班,保管箱在中汇信托银行。不是什么银行客户,保管箱是你自己租用的。”崔文泰在远处笑得有点得意。

“我看,不把那个箱子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你是不会说实话了。”田非越说声音越大。

崔文泰对另外两位使了下眼色。三个人出了房间,田非回头对林石说:“你不许动。”

回到门诊间后,田非问:“怎么办?”

众人都没了主意。秦传安刚想开口就被梁士超打断:“查都查了,那就一查到底吧。”

“不能动手吧?”田非有点犹豫。

“绝对不行。”秦传安态度坚决。

见大家一时都愣在那里,崔文泰便说:“先把他绑起来,万一他真的是特务,说不定会逃跑。”

梁士超想了想:“绑起来也好,看看他会不会害怕。”

三个人又冲回病房。

秦传安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心想,林石倒没有反抗。他又回到门诊间,找出一张舒伯特的唱片,想听会儿音乐,但是刚打开唱机,又关上了。他望着窗外,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忽然望见街对面黄包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织锦缎夹袍,紫色毛呢大衣,提着冠生园点心盒子,打扮得像是过年走亲戚的富家太太。她站在街沿,转头看了看两边,正准备过马路时,又抬头向诊所方向望了一眼,秦传安这才认出是凌汶。难道梁士超也通知了她?他有些奇怪。这可真是乱了套,没法联系上级,同志们就自说自话,把他这里当成联络站了。问题是,这会儿诊所很可能在特务们的监视下。

护士还没上班,他自己下楼开了门。

“秦医生,”凌汶站在门口笑着说,“我来看看林先生—”

“这里没有外人,”凌汶进门后,秦传安告诉她,“门诊时间没到,护士们还没上班。”

凌汶上楼时对秦传安说,老易让她来通知大家,他跟上级联系上了。

“这下好了,”秦传安由衷地高兴,“我正没办法呢。”

“怎么了?”

进了门诊间,秦传安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凌汶。

“这怎么行,”凌汶当即就说,“我先去看看。”

一进病房,就看见三个人围着房间当中的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林石,手臂和椅背绑在一起。

凌汶劈头就是一句:“放开他。”

“不能放,他是内奸。”这几个人当中,只有梁士超认识她,他补充了一下,“—很可能。”

“内部调查要听从上级指示。”

“上级联系不上。”

“联系上了。”

听到这句话,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田非抓着林石的手也松开了。

“上级派人跟老易联络,”凌汶有点兴奋地告诉大家,“接头很顺利。”

“上级有没有说让我们恢复工作?”田非急切地问道。

“就你们这样无组织无纪律,随意聚集,随便调查同志,乱来。田非同志,菜场楼上的会议地点是组织上让你设法安排的,难道大家就可以因此怀疑你吗?”凌汶瞪了他一眼。

田非不免有点委屈,心想自己可是按老方的指示安排的会议地点。

林石温和地看了眼田非,转而望着凌汶问道:“老易怎么说?”

“老易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开会商量一下,在组织上开始内部调查前,每个人都要作好准备,把被捕前后的情况仔细回忆清楚,到时候如实向上级汇报。”

“请老易跟上级说,我想回苏区工作。”梁士超说得很认真。

“他原来就是红军指挥员,来上海治病一时回不去。”秦传安向凌汶解释。

“老方说他向组织上汇报了我的情况,突然又叫我到菜场开会,有临时任务。现在这么一来,我又回不去了。”

“上级安排你参加这次任务,一定有用意。”秦传安又转向大家,“大家仔细想想自己的身份,组织上挑选我们这些人,一定有考虑。再闹下去,诊所的护士都要起疑心了。”

梁士超不作声,他半条命送在了上海,是秦医生救了他。

“对了,你安心休整下,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林石笑着看向梁士超。

梁士超一直看林石不顺眼,在看守所里整天躺着,显然是对敌人有点害怕。就算现在暂停对林石的调查,梁士超还是有些疑虑:“我休整得太久了,现在这样的情况,我怎么能够安心?”

租客

邋遢冬至清爽年,从上星期开始,天天暖阳高照,到了今日,天空更是一碧如洗。虽然西北风刮个不停,但也算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卫达夫走了一下午,身上穿着棉袍倒觉得有点热。

每年冬天他都在琢磨着想买一件大衣,这样他就能穿着那套洋装跑街了。这才像样。他引着顾客去看的都是好房子,水门汀洋房,穿个大棉袍,他觉得连说服客人的信心都打了个对折。每年冬天,从他手里成交的房子就比春秋天少很多。有一件大衣,进了房间一脱,西装革履,跟客人说说话,中气足。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偏西,风倒小了,树梢纹丝不动。静安寺门前的香客少了,都等着年初一上头香,可是周围小摊小贩却多了不少。往年一到岁末,就没人出来赁房子了,这时节卫达夫每每在路上闲逛。今年却有点不一样,到铺子里约他看房子的人一直都没断过。

走到静安寺,卫达夫停下脚步朝大门合掌拜了拜。祈求什么呢?祝同志们都平安吧。他想,如果身后有盯梢的特务,也许会放松警惕吧?不过,如果是自己的同志呢,碰巧路过,日后大约又要批评他封建迷信。他暗自好笑,朝不远处的田谷邨走去。

愚园路地丰路交叉路口,客人正等着他。

“王先生王太太?”卫达夫走近几步,朝两位拱拱手。

王太太嗔怪道:“我们等了半天,老远看到你慢悠悠晃过来。”

卫达夫脸上做了个苦笑:“王太太不要动气,跑了一下午,跑街这碗饭,吃起来也不容易。”

“你自己要吃的,又没人请你吃。”王太太似笑非笑。

王先生摇摇手上的《申报》:“辛苦卫先生,抓紧领我们看房子吧。”

王太太又跟一句:“再等下去天也要黑了。”

卫达夫领着两位客人朝弄内走去。

“广告上讲新式玻璃门面街面房,倒领我们跑到弄堂里去了,”王太太嘴巴一刻不停,“还说距静安寺一箭之遥,拉弓的人力气有那么大吗?”

三个人转入左侧横弄,进门上到二楼。卫达夫打开房门,一步跨到窗前,推开高窗,转身对客人说:“并排弄堂房子,虽然不如有东西厢房那样宽敞,不过前楼这间,本身就宽过一丈,朝南阳光好,两边是隔壁人家的山墙,冬暖夏凉,住住还是很舒服的。”

“面朝弄堂,靠得那么近,房间里有点什么事情,对面人家全看到了。”太太挑剔着,丈夫没作声。

“越是好地段,越是寸土寸金。乡下房子隔得倒是远。”卫达夫有点不耐烦,“上海人家都是装窗帘的,拉起来随便做啥。”

他看了看窗外,弄堂其实算是很空阔了,他自己住的地方那才叫逼仄。他还想说几句,身后脚步声响起,两位客人已径自上了三楼。

他缩回已到嘴边的话,回过身,吓了一跳。房间里忽然站着个陌生人。

房门关上了。

“请问你找谁?”卫达夫有些不安。

“我也来看房子。”

“你是哪位?我们约过吗?”

来人上前一步,卫达夫却向窗口退了两步。“我姓陈,陈千里。”来人站到窗前明亮处。

“不知经租处哪位给了陈先生这个地址?”

“我就是来找卫先生的。”

“陈先生从哪来?”

“那个地方—”陈千里摊了摊手,像是要让卫达夫放松一些,“很远。”

他在窗前圆桌旁坐下,伸手摸摸桌上的灰尘:“家具不错。”

“你要真想租房子,我可以帮你另外找。这间房子已经有人要了。”

“好啊,你说说。”

卫达夫拉出圆凳,在来人对面坐下,点上一支香烟,顺手推开半扇虚掩的窗户,把烟灰点到窗外。

“不知陈先生—是来上海做生意吗?此地有没有亲戚?租房子需要铺保。”

“这好办。”陈千里观察了他一下午。陈千里昨天去了一趟肇嘉浜,在河边的煤场见到了李汉。逃离菜场楼上秘密集会地点时,李汉紧紧跟在卫达夫身后。可是等李汉跑到那条楼道尽头,楼梯却被特务堵上了。易君年和李汉都提到了卫达夫。当时所有人都震惊了,他却似乎早就意识到敌人就在门外。

卫达夫又朝窗外点点烟灰:“那就好。陈先生手头宽裕的话,田谷邨这样的新式里弄倒是不错。门厅马赛克铺地,房间蜡地钢窗,水池抽水马桶都是时新的英国货,静安寺近在咫尺,生意人烧香磕头也方便。”

陈千里看上去饶有兴致:“有没有公寓楼房?”

“倒也是,陈先生如果没带家眷,住公寓楼比较安静,进出也方便。弄堂里人多眼杂。”

正说着,那对年轻夫妇从楼上下来,推开房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卫达夫起身问道:“两位看下来怎么样?”

“看不中。再—会!”那女的拉长声音扔下一句话,挽着那男的,摇摇摆摆下楼走了。

卫达夫追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到圆桌旁坐下。

“陈先生如果想找个公寓楼,我们东陆经租处手里有好几个。”他朝窗外挥了挥手,“从这里转到海格路,过去善钟路走到赵主教路就有几幢,四层水门汀房子。不过租金有点辣手。”

“贵处倒是什么房子都能找到。”

“房子都在那里,难找的是客人。有时候客人约来聊了半天,”卫达夫说罢把指间的烟蒂弹出窗外,“最后才发现并不是真想要房子。”

陈千里起身关上窗户:“是易先生让我找你的。”

看到陈千里关窗,卫达夫也走到门边,轻轻关上门:“哪个易先生?”

“易君年先生,他说你为我预备了一套房子。”

“哪里的房子?”卫达夫犹豫了一下。

“马斯南路。”

卫达夫想了一会儿,说:“马斯南路两头都是丁字路口,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头?”

卫达夫很少使用这个接头暗号,按照规定,只有上线同志来找他才会使用这个暗号,可是这两年,他的上线就只有老方和易君年,他都快忘了这个暗号了。

房间渐渐暗了下来,有人在收回晾晒的衣物,窗外传来藤拍子打击棉被的声音。

卫达夫冒出一句:“要不要把灯开开?”

陈千里微笑了起来:“当然,没什么要在暗中说的。”

卫达夫起身,拉了下圆桌上方的灯绳,玻璃罩下的灯泡亮了,光线晕黄,房间里有点冷。

“我见过老易,他没有说起有人要来接头。”他抬起头看着陈千里,“不过,你是上级派来的同志吧?他倒是说起跟上级同志取得了联系。”

“你觉得老易怎么样?”陈千里突然问他。

“什么—怎么样,”卫达夫有点摸不着头脑,“老易参加革命很早,是个老布尔什维克,斗争经验丰富—”

“你觉得他被捕前后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转入地下工作后,老易一直是上线,他是领导,总是他来找我,没有特殊情况,我不能去找他。他特别擅长干这个,遇事冷静—”

“比你冷静?”陈千里笑着问。

“我不能比。”卫达夫摸出烟盒,“我没有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就是看起来有些着急。他原先都是给经租处的跑街金德林发一封信,小金去年就不在这里做了,收发室老傅会把跑街的信都插在自己桌边的墙上,墙上钉着一排布袋子。老易会在信封两头角上画三个连在一起的圆圈,插在那里很显眼。信里只说些不相干的话,但是会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到了时间我就去那里等他。”

卫达夫接着说:“可是这一回,他直接跑到经租处来了,把我吓了一跳,跟你刚刚进来时一样。我连忙把他拉到外面街上,他说他跟上级接上头了,我们要抓紧时间清查内部漏洞,所以,必须开一个会。开会,我问他,这个时候把人召集起来开会,会不会引起特务注意?他就批评我了,说我斗争意志薄弱。

“后来还责怪那天开会时我说的话,我也没说什么呀,外面突然乱起来了,我就说赶紧开会赶紧散会。但是老易就说我动摇了,我怎么就动摇了呢!当然我也不怪他,他刚刚从看守所出来,心情肯定不好,所以我说他有点着急。我婉转地对他说,其实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恢复工作,而是要保持隐蔽,过上一阵,等敌人不再注意我们了,再慢慢开始恢复工作。要是换到从前,他自己就会对我说这个话。”

“那天在四马路菜场,巡捕房围住了菜场,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我应该是第一个冲出房间的,后面跟着一个大个子,我不认识他,不是一条线上的。我进了楼梯间,跑到三楼就知道不好,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上有很多脚步声,我赶紧推开三楼边上那道门,躲进了走廊的厕所里。我想想那地方也躲不了多久,又赶紧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跑,没想到大楼背后也有电梯,是送货的。到楼下出了电梯,正好看见常带人来经租处租房的李太太,我就势帮她提着菜篮子一起混进人堆,就跑出来了。”

“回了家,没什么异常情况?”

“我可没敢马上回家,先去了经租处照常上班。其实在经租处我也不敢久坐,拿了单子,说一声出去跑街,就出来了,在马路上逛了一整天。那天真是冷呀,风吹得人牙都疼了。到了晚上,我战战兢兢回到家,在弄堂口站了半天,到半夜才敢进门。那几天,就上班下班,到了第三天,我一个人跑到菜场,没敢进去。卖菜小贩说是那天抓了不少人,都是共产党。”

“你后来有没有找过老方?”

“我找过。按照规定,如果发生重大情况,可以向他发出要求见面的信号。但是他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个礼拜都没有回音,我想他可能也被捕了。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也许我应该撤离,但我能够接头请示的上级领导,就是老方和老易,他们俩全都不见了。

“我把家里清理了一遍,防备特务冲进门。有一份前年的苏区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那里,不舍得扔掉。《红色中华》,上面有第三次反‘围剿’取得胜利的消息。其他就没什么了。

“前些时候老方让我多准备一点铺保单子,他特别跟我说,让我先不要告诉老易。我想那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工作,组织上可能需要临时租一批房子。如果是短时间租用,就可以使用这种假单子。

“我常常经手这些单子,有些店铺的主人不太在意,你说丢失了,他可以再盖一次印。有些人做这种生意,租一个铺面,挂个经租处的牌子,专门给人作保。我自己上班的经租处也可以担保,盖印要找经理,不过总有机会多盖几份空白单子。

“老方一说我就办了,可是这些单子放在家里,就会惹麻烦。万一被特务搜到,我就说不清楚了,也许会给组织造成损失。想了又想,我就把这些单子都烧掉了。我在这里上班,如果没什么事情,马上再找几份也不难。说实话,烧掉挺可惜的,这种单子都可以卖钱。一份殷实店铺的铺保文书,可以卖十几块洋钿了。”

“老方让你不要跟人说,你跟我第一次见面就都说了。”陈千里把桌角上的火柴盒推给卫达夫,让他点上那支在手里夹了好久的香烟,“你后来真没告诉过老易?”

“老易说你是上级派来的,你是老易的上级,对我就是上级的上级,我告诉你肯定没有问题了。不过,当然不能说给老易听,规矩我懂的,你不要看我话多,我嘴紧着呢。”

“这几天你有没有见过老易?”

“今天见过。老易刚通知我明天晚上到一个诊所开会。从会场逃出来的,被捕释放的,都要去。老易说,现在看来,大家是要在一起开个会,我们要自己把自己组织起来,不然队伍要乱了。”

“怎么回事?”

“老易说有些同志正在互相怀疑。他骂了一句,说闹得太不像话了,他没仔细说,我也不好打听,他是上级。”

陈千里想了想:“你给我找一个房子吧,房子要大,进出要隐蔽,最好在租界和华界交界的地方。”

“倒是有一个,房东是个宁波人,娶了新太太去广东那边做生意,估计是不回来了。就算回来了他们也肯定不愿意回那里住。我原来打算将来有机会自己顶下来的,所以一直没有带人去看过。”

“找时间去看看。”陈千里忽然笑了起来,“这个你可不要告诉老易,虽说是他让我找你租房子的。”

远方来信

大年三十,上午。陈千里从澄衷中学边上拐入薛家浜路。小商贩沿墙摆了一路地摊,陈千里像个无事闲人,不时停下来望望看看。下海庙大门对面,茂海路口电线杆下一阵锣响,有人牵出一只猴子,在地上翻滚跳圈,不一会儿就围起了一堆人。他混入人群左突右挤,很快从人群另一边转了出来,把身后的尾巴甩脱了。

他进了一家估衣铺,出来时换了一顶灰呢礼帽。早上他特意戴了醒目的棕红色帽子和围巾。“先给他们一个显著的特征,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它上面。”受训时,教官这样说过。他在提篮桥监狱大门一侧穿过马路,走入一条用碎花岗石铺成的小马路。

马路北侧一排红砖楼房,屋顶上朝阳开着老虎窗,街边浓烟滚滚,裹着头巾的外国老妇拿着一把蒲扇,蹲在煤球炉旁。一个老头推门出来,手里抓着用旧报纸包着的酒瓶,橙色小圆帽上有一大块可疑的污渍。他鬼头鬼脑地出门,很可能是想趁机逃出去,却被老妇一眼看见,顿时叫嚷起来。

陈千里看了看门牌号,正要上台阶,老妇忽然停止咒骂,警惕地看着他。

“我找陈千元。”陈千里告诉她。

“亭子间。”老妇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话。

陈千元没想到敲门进来的是自己的哥哥,更没想到哥哥就是老易口中那位上级派来接头的同志。这个他曾经朝夕相处的兄长,瘦削的身形变得健硕,眼角隐隐有了皱纹,一眼看去,仿佛换了一个人。

陈千里望着弟弟问道:“爸爸妈妈都好吗?”

陈千元眼眶湿润:“他们都还好。你离开以后,组织上把他们转移到老家乡下去了。”

“这附近住了不少侨民?”

“这些年,不少外国人来上海以后,聚居在这一带。”

“嗯,这多少是个掩护。”

“不过现在的上海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了。”

陈千里沉默良久,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涅克拉索夫,这些年你还读吗?”

陈千元愣了一下,直起身,背诵了一句:“他们说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不禁露出微笑。”

这是他们俩自己的接头暗号,有一阵他们喜欢用这句诗来证实青春和热情。每次陈千里从俄文补习班回家,深夜敲门,两个人隔着门就对这句暗号。千元住进澄衷中学宿舍后,每个周末回家,他们也都要对一次。每个人说半句,无论谁先说。不,陈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两个人的暗号,是三个人的,还有叶桃。

他们说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不禁露出微笑。他当然记得这首诗,他曾用毛笔工工整整把它写在朵云轩的信笺上,送给叶桃。信笺上印着一枝桃花。

“你去哪儿了?”是千元在说话。

训练学校原是一处旧日贵族的庄园,站在庄园边缘的铁丝网向外眺望,就是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森林。陈千里在那里住了三年。

一到冬天,每天的训练科目完成后,他就靠涅克拉索夫的诗歌度过漫漫长夜。坐在火炉旁,朗读、背诵,或者默想,直到头脑中充满声音,直到叶桃和弟弟的身影从记忆中浮现。

陈千里有点恍惚,心中柔软,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克制着,慢慢地考虑着别的事情。他望向四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不像他记忆中的千元—他记得千元的房间总是乱糟糟的,可现在衣服在衣架上挂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条红色围巾,是他的吗?

“那天你从南京回来,告诉我叶桃姐牺牲了。你说你是回来看看我,跟我说几句话,马上就要离开,他们会来抓你。”

因为陈千里知道他们会说是他杀了叶桃,会让巡捕房来抓他,他们知道他和弟弟在上海住在哪里。叶桃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立即去找到党组织,是党组织让他回到上海找一个人,并带一句话给他。那个人对陈千里说,组织上决定,你立刻动身去苏联。后来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是少山同志。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弟弟,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出远门,有人会来抓他,弟弟最好把家也搬了,到别处租一个房间。

“我去了苏联。”他说。

“你走后的第二天,巡捕房就来人了。他们说你在南京杀了人,是共党要犯,把你的东西全抄走了。我想把那本诗集要回来,你记得吗?那里面夹着叶桃姐的画像。用铅笔画的速写,画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在。那个画画的人说他只用一根线就可以把人画出来,还能画得很像,果然很像。画被他们拿走了。跟她有关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样一个人。”

“当然存在过。”陈千里微笑着说。

“可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死?那时你告诉我说,是因为她父亲。你说你总有一天会找他算账。”

可这会儿陈千里并不想说这件事,他不想回忆,也许还没有到可以回忆的时候。

“老方呢?你见到老方了吗?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老方牺牲了。”陈千里平静地说,“他儿子也被特务抓去了。”

陈千元正想把桌上的书放回书架。书失手掉了下来,打翻了茶杯,陈千里伸手接住书,把它放回到书架上。

“接头时老易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他通过内线了解到这个情况。”陈千里也没有告诉弟弟,他当时就在现场。

“党组织内部一定有敌人的奸细。”陈千元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秘密召集的临时行动小组,通常人员比较复杂。”陈千里望着弟弟。

“那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陈千里刚想说话—

有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是董慧文。她没见过这位客人,客人也从未见过她。但是她认出了他是谁,他是千元的哥哥。她能记住见过的面孔,她在照片上无数次见过他。

“这是慧文。”

陈千里朝她微笑。陈千元告诉她,哥哥就是上级派来与易君年接头的同志。他们握了手。她的脸要比叶桃更圆一些,个子也没有那么高。她在一所小学里教书,陈千里想起老方介绍过的情况。

董慧文把绣花布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纱布、药棉和药膏,给陈千元重新清洗伤口,敷药,然后用纱布包扎,静静地听他们俩说话。

“他们想知道谁和谁认识,那个游天啸,好像知道这些同志都是临时召集起来的。后来他们问我,老易是不是上级派来传达任务的人。我想,坏了,内部肯定出了问题。好在会议还没开始特务就进来了。幸亏有人跳楼报信。你知不知道那位牺牲的同志是谁?”

陈千里摇了摇头。有情报说,那天坠楼的人是个租界华捕。根据各种消息,老方判断那是自己人。被敌人追捕前,老方曾向上级报告过这个情况,询问这个人是谁,是哪个系统的同志,但他并没有得到上级的回音。也许他接受命令长期潜伏,了解他的人极少。也许他在长期潜伏中与上级失去了联系,小组的同志牺牲了,工作线路断了。这样的情况常常会发生。

问题出在内部,陈千元又一次重复,像是自言自语,似乎仍处于这个判断带给他的震撼之中。陈千里望着弟弟,老方把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告诉他时,他就有点意外。他对弟弟的记忆中断在那个夏天,还未曾想到他也会长大,更不会想到千元像他一样,不得不在残酷斗争的高压下迅速成熟。直到这会儿两个人面对面,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上海那年,差不多就是千元此刻的年龄。千元就像那时候的他一样,看到了危险,面对着危险,却无法真正理解危险。那时他的想法是多么简单。

“—我们向组织上传递过消息,在看守所。”是董慧文在说话,弟弟的女朋友。千元真是跟他一模一样,同样的年龄、同样年龄的女朋友、同样在严寒中变得越发热忱。他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凌大姐说,必须向上级汇报。”

“浩瀚?”

“对呀,那个姓游的突然发脾气,问我知不知道浩瀚在哪里。我当然清楚浩瀚是谁。敌人在追捕浩瀚同志,这个消息必须报告给组织。”

“你是说,你们写给老方的密信中也提到了浩瀚?”

“信是凌大姐写的。时间特别紧,陶小姐马上就要被释放,狱卒就在门外,让她赶紧整理东西,她的东西可真不少。

“凌大姐决定马上着手写信。我们商量好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凌大姐懂这些事,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可以用来密写的米浆水。狱卒在门外催,我就假装帮着陶小姐整理衣物,尽量拖延时间。

“我没机会看信,不过凌大姐说,骰子和人名,她都写在信中。”

信被敌人换掉了。陈千里立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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