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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甘露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2:47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提审后的第二天。我被提审前,陶小姐就被狱卒叫出去了,审讯过程中听到窗外有女人的笑声,我觉得那是陶小姐的声音。她坐上了汽车,出去了。那天晚上,她一进牢房就告诉我们她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觉得凌大姐从这时就开始动脑筋了,她非常果断。从这以后,她就一直跟陶小姐说话,我看她在设法跟陶小姐拉近关系,就帮着她一起。陶小姐虽然不像个正经人,倒是很讲义气,她答应出去之后帮我们递信。只要寄到一个信箱里就好,凌大姐对她说。那样就更容易了,陶小姐是这样说的。”

“军法处为什么要抓她?”

“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她说是个开银行的,别看只是个银行老板,背后撑腰的吓死人。她一开始不肯说下去,凌大姐就激她,最后她说那个银行老板的哥哥,是南京的一个大官,连财政部都是他们家开的。她说,那个银行老板看上了她,她跟他好了,但是她后来想嫁给他,她只是想做小呀,她说,可他坚决不肯。

“她后来就要挟对方,说她怀孕了,说她要到报纸上揭露这个事情,所以人家就把她抓进了看守所。他们只是想让我清醒清醒,她就是这样说的。很快她就被放出去了。”

董慧文看了看桌边墙上贴的年历:“我想起她当时开心地说,星期六放她出去,肯定是算好的,因为那个银行老板通常都是星期天到她那里。所以—就是腊月十九那天。”

腊月十八那天傍晚,上级派人假扮成访客,在青岛船上找到他,让他转道上海接受新任务,来客告诉他,有消息说被捕的同志即将释放。

那封信被敌人换掉了,陈千里想,他们很可能在邮局自取信箱周围布置了人手,想抓捕来取信的同志,却没能得手。他们把密信内容改了,说明他们不想让老方知道信上提到了浩瀚。

老方会跟其他同志说骰子的事情,是因为那是接头暗号,只要会议开始,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会认识“老开”。但特务为什么会向这些同志追问有关浩瀚同志的消息呢?去四马路菜场与到普恩济世路抓捕浩瀚的是不是同一批特务?他们认出了在普恩济世路开枪向浩瀚示警的人是老方?有关浩瀚同志的情况十分重要,他必须尽快见到“老开”。

那家剃头铺的地址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崔文泰知道吗?他是交通员,老方很信任他,他们常常见面,秘密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可如果他出了问题,老方也许早就被捕了。

“你们是哪天从看守所出来的?”

“上星期三。”陈千元回答道。

“不对,释放的那天是礼拜二,腊月二十二。”董慧文认真地回忆道,“我和凌大姐早上就出来了,你是下午,后来崔文泰还开车给你送来了伤药,梁士超告诉他,你受了刑,伤很重。”

老方牺牲后,敌人释放了他们。陈千里头脑中有一条时间线,他想着发生的事情,在所有表面现象之下,隐含着敌人的想法。他把这些情况放进那条时间线中,揣摩着对手的意图。

“这几天你们经常联系?”

“我们决定成立临时党支部,没有找到上级前,我们自己先组织起来。”陈千元告诉哥哥。

“这是谁的建议?”

“田非说他早就和崔文泰商量好了,”陈千元说,“释放那天他们一说,我们都很赞成。”

“临时党支部里都有谁?”

“我、慧文、凌汶凌大姐、老易、田非,”陈千元数着手指头,“崔文泰、秦医生,还有林石和梁士超。”

“还有两个呢?”

“谁?”

“那天去菜场的还有两个人,他们没有参加临时党支部?”

“一位同志联系不上,另一位同志,老易说他有些动摇,抽空要找他聊聊。”陈千元想起来,“昨天晚上凌大姐通知我们,今天要开临时党支部会议。现在上级把你派来了,你要不要去一次,跟大家说说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钟。”

陈千里想起卫达夫说的情况:“听说同志们有些着急,诊所出了点事情?”

“他们把林石控制起来了。”陈千元转头对董慧文说,“你来说,凌大姐通知慧文开会,顺便把诊所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老易说,这会是一定要开了。”

“在哪里开会?”

“就在诊所,那里很安全。”董慧文说,“凌大姐说,过街楼上面是门诊间,一整排窗户,视野特别好,马路上有什么动静都能看见。前楼后楼很隐蔽,都有后门,房顶上有天台,撤退线路多。”

“你们去过吗?”

“我陪千元去过,秦医生给他看了伤,开了药方。”

陈千里追问道:“凌大姐有没有说,把林石抓起来审问的都有谁?”

“凌大姐说图书馆的田非最冲动。凌大姐那天上午正好去诊所—”

“她去诊所干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可能想看望受伤的同志吧。她看到秦医生愁眉苦脸,她就是这么说的,愁眉苦脸。听说了那个情况,凌大姐就说,让她来。凌大姐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情都是让她来。她过去制止他们,不能那样做,不能随便怀疑一个同志。姓田的—”

“田非。”陈千里提醒她。

“对,田非。凌大姐说他最冲动,坚决不同意把林石放开—”

“放开?”

“他们把林石绑在椅子上。”

焦虑和怀疑是一回事,涉及银行保管箱又是另一回事。陈千里意识到,在头脑中那条时间线上,敌人跑得比他快。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出办法。他猜想敌人早已监视了诊所,说不定诊所周围埋伏着大量特务。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也有人盯梢。敌人并没有释放这些同志,他们只是从有形的监狱转移到无形的监狱中。这座无形的监狱比龙华看守所更危险,外面的敌人很难看清,内部的敌人更加难以分辨。

董慧文下楼煮汤圆,陈千里拿起桌上的一沓手稿。

“我在练习翻译。”陈千元说。

手稿第一页上用钢笔写着标题:第一封信第一次革命的第一阶段。

“《远方来信》?”

这是陈千里最早阅读的俄文作品。俄文补习班。一本纸页发黄的油印期刊。他把它带给了他的老师叶启年。

那时侯,他每天都要跑到新闸路,叶启年住在那里。一幢弄堂房子,楼下是杂志社,晚上世界语学习小组的活动也在这里。

那时候,叶老师仍是个学者,信奉无政府主义。那时候,他崇拜叶老师,叶老师是明星般的人物,滔滔不绝,激情洋溢。他的家里永远高朋满座,而他,一直很喜欢陈千里。那时候,叶桃偶尔会下楼来,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把《远方来信》带到叶老师那里,兴奋地让他看,没想到却成了他和老师分歧的开端。不要看那些俄文书,毫无用处,未来的世界只有一种语言。这样的分歧逐渐变得越来越多。

后来,甚至连他去楼上叶桃的厢房也成了问题。叶老师先是板着面孔,悄悄地对他说,你们俩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你不要老往她那儿跑。后来是责怪叶桃,再到后来就向他宣布,永远不许他再进新闸路这幢房子的门。可是没过几天,叶桃就来看他了。

他和叶老师渐行渐远。那时候他总是分不清,他总以为叶老师的变化是出于某种偏执的情感,是一个父亲在拒绝他接近自己的女儿。

旋转门

这些年,虽然国民政府颁布了普用新历和废除旧历的办法,禁止旧历年庆祝活动,春节不准放假、不准拜年、不准放烟花爆竹,但民众都不加理会,到了旧历新年,该怎么过年还怎么过年。报纸上把今天叫作废历除夕,除了换个叫法,仍旧刊登各种贺岁广告,酒家年夜饭、百货公司新春大酬宾、跑马总会春节慈善赛马。租界地面上更是爆竹声不断,工部局向来禁止在街上燃放爆竹,巡捕们却照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仁记路十分安静。傍晚,暮色笼罩着壁立两侧的洋行红砖大楼,一辆别克轿车驶入这条狭窄马路,车门上用油漆喷着“云禄车行”的字样。游天啸让司机把车停在华懋饭店的后门—他把那辆挂着司令部军牌的汽车停在枫林桥,步行出了华界,到云禄车行另外租了一辆。

今天早上,游天啸往南京打了电话,叶启年不在总部。他有紧急情况要向叶主任汇报,只好隔了几个小时再打,又说不在。到了下午,他正打算再打电话时,却接到了叶启年的电话。

叶启年竟然到了外滩,住进了华懋饭店。

进了玻璃转门,步入饭店大厅,脚踩着羊毛地毯,游天啸顿时有些自惭形秽。他穿过一条走廊,巨大的古铜色雕花吊灯高悬头顶,灯光照射着墙柱上金色的花纹,他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个迷宫。走廊通向八角形内庭,拱顶玻璃的色彩变幻不定,游天啸目迷五色,他仰着头,发现向左一步,玻璃成了乳白色,向右一步则变成靛蓝,往前几步,同样一片玻璃却又闪耀着橙色光芒。

他转入另一条走廊,却是通向饭店朝向外滩的大门。不知为何一堆人拥挤在这里,一群记者拿着小本子、照相机和闪光灯围在大门旁,更多的人则站在饭店门外。一阵安静,游天啸不知有什么事件即将发生,他挤进人群,靠在一根廊柱边张望了一眼。

人群中站着一个洋人,不停打着喷嚏。这洋人穿一件古怪的褐色厚毛衣,上面繁星点点,他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前来招呼他,嗤笑了一下,朝身边的外国女人说了几句,转身走了。游天啸听不懂外国话,更不知道这洋人是“在世最伟大剧作家”。他见这些记者蜂拥在此,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游天啸跑到前台,问了路,前台又往叶启年的房间打了电话。楼道里传来乐队演奏的声音。这首曲子游天啸很熟悉,“肚皮上有一只蟹”—他偶尔也跳跳茶舞。他当然不知道真正的曲名叫I belong to your heart。

电梯停在了七楼。游天啸进了门,门厅里坐着马秘书,他见过。小厅有个月洞门,通向会客厅。叶启年站在窗前,窗户正对着外滩。

马秘书报告了一声“游队长到了”,说完便退出了房间。

“老师!”游天啸立正。

叶启年仍然看着窗外:“外滩还是那样。”

“老师要不要出去走走?”

“是非之地,没什么好多看的。”

游天啸不知其意。

“年三十晚上,上海也这么冷清吗?”

叶启年坐到沙发上,让游天啸也坐下。

“民众响应政府号召,现在热闹的是新历年。”

叶启年笑了起来:“你在军法处倒是跟穆川学了不少官腔。怎么样,跟他相处得还不错?”

“穆处长是做官,学生是做事。”游天啸有点悻悻然。

“事要做,官也要做。总部把你们派到各个单位,就是要让你们做官,让你们在各单位各部门都生根发芽。特工总部就像一张大网,你们要把网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游天啸挺了挺上身:“是,老师。”

在长沙发角上,他只坐了半个屁股。叶启年往沙发背上一靠:“房间里没有外人,你放松点,也可以抽烟。你怎么过来的?”

“警备司令部的车牌,进入租界要向巡捕房申报。我把车停在枫林桥关卡边上,另外租了车过来。”

“很好。应该租车过来,华懋饭店是一定要坐车来的。”叶启年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民国都二十二年了,这里还要他们说了算,所以我这回到上海,一定要住到华懋饭店,住到沙逊的家里,住到帝国主义分子的家里。”

“老师很久没来上海了吧?”

叶启年没说话。

“要不,我给老师订一桌年夜饭?这两年时兴广帮酒楼。”

“不想出门了。来吧,”叶启年挥了挥手,“说说吧,你找我要汇报什么情况?”

“我原本是想去南京面见老师,”游天啸打开公事包,拿出照片,“新来一名共党分子,跟他们接头了。”

照片上的人在电车站牌旁,一只手拿着份折叠着的报纸,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身后,站着巨大的香烟女郎和雪花膏女郎。他是腊月二十一,噢,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到的上海,坐船。游天啸一边在头脑中整理着概要,一边向叶启年报告。

是他?叶启年心里一惊。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就算他刻意使用了一些改变外貌的技巧,叶启年也一下就能认出来。就算他现在不那么年轻了,他也能认出来。就算他能七十二变,叶启年恨恨地想,就算他化成灰,被风吹成烟雾,他也能认出他来。有时午夜醒来,他想起旧事,在某些瞬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叶桃的样子了,可这个人却总是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仇恨比什么都长久。陈千里,“西施”在电话里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名字。

“坐船来的?从哪里上船?”

“他对旅馆的人说是青岛,做古董生意,背景似乎很神秘。我请巡捕房政治处发电报到香港时,船已离开香港。不过这艘货轮的出发地是海参崴。”

游天啸告诉他,陈千里好像并不知道背后一直有人监视。他们有些人,行动总是鬼头鬼脑,不时看看商店橱窗,在马路上来来回回,或者前门上车后门下车。越是这样,越是容易跟踪。可是这个陈千里,看起来浑然不觉,大大方方。在饭店大厅跟茶房门童问个路,说两句笑话;在马路上到处看看,任何街头闹剧都不肯放过,就像一个闲人,就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算错时间,过年时候跑到上海,却发现别人都无心跟他做生意,只能靠闲逛来消磨时间的古董商人。

但他总是突然消失。几个人跟踪半天,牢牢占据着三个要点,一个走在他前头,一个跟在后面,另一个在马路对面。原以为万无一失,可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见了谁,直到晚上,他又回到饭店,随意地从前台拿了当日报纸,让茶房给他送热水,就算深夜他也要喝一杯热茶。有一回,侦缉队派去跟踪他的人因为担心又把他跟丢了,心里绷得太紧,自己反而显得鬼鬼祟祟,把街上的巡捕招来了,一顿盘查,等巡捕放了他们,人又不见了。幸亏有“西施”—

游天啸真的点了一根香烟:“幸亏我们现在有‘西施’。老师让‘西施’直接跟我们联络,这样我们就知道他是上级派来的人,已经和这些人见过面了。与那些人接头时,他几乎从不事先约定。他有自说自话闯进别人家里的习惯,或者是工作的地方。”

他一贯如此,叶启年心想,自说自话闯进别人家里,甚至是别人家女儿的闺房里。他再一次仔细看那照片,照片上的人已与当年来他新闸路家中的年轻人相去甚远了。平心而论,他喜欢过那个年轻人。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待人热情而又透着沉静,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如果一个人在二十岁时不参加革命—”他想起情报科昨天送来的一份演讲提要,忽然意识到刚才他把自己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老师在说什么?”

“楼下大厅那些记者,你看到了吗?今天早上,那个外国作家乘坐的邮轮停在吴淞口,他们拿小火轮把他请过来,让他到华懋饭店休息半天,做个演讲。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回到邮轮上去了,继续环游世界。

“前两天他在香港的大学里演讲,说的话让那边的英国政治警察很紧张。把话传到了上海,又传到了我这里。他在那里煽动学生闹革命,说什么一个人在二十岁不参加革命,到五十岁就会变成老傻瓜。当然他是篡改了这句名言。”

叶启年不管游天啸是不是能够听懂他说的话,自顾自往下说:“我年轻时自然也读了些书,据我所知,那句话是个法官说的,他向别人解释说,年轻时自己要是不革命,那是没良心,可到老了还闹着要革命,那就是个傻瓜了。”

游天啸不懂叶启年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只好安静地等老师把话说完。他不知道,此刻叶启年的心中百感交集。叶启年觉得眼前照片上这个沉静的人,才是当年那个背叛他的年轻人的真正形象。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陈千里会变成这样的人。他猜想也许这就是叶桃背弃父亲,站到他那一边的原因。这个逐渐成熟的形象,他当时完全看不到,而叶桃大概一瞬间就发现了。如果叶桃活到今天,很可能与照片上这个人一样,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可是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他的来意。”游天啸觉得叶老师有点走神,“我们一开始以为他要来重启被迫中断的任务,为了让他更快开始行动,我们让监视小组暂时回家,让他去找人接头见面。但他见了人,什么都没说。没有召集开会,没有布置任务,也不打算撤离这些人。”

叶启年明白,陈千里猜到了自己的计划,也许他们确信内部已被渗透,正在清查内奸,对此他早有准备。

“陈千里去过诊所吗?”

“目前还没有。”

“所以他很清楚,诊所完全被我们控制了。但他知道我们想弄清究竟是什么任务,谁是被派来指挥行动的人,这是他的底牌,在没有弄清楚这些秘密之前,我不会动他们。

“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保持着先手。他们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牢房里,我们的人在周围看着他们。只要一声令下,几分钟内就能全部捉拿归案。”

“租界巡捕房也同意配合行动,再也不会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巡捕房急于挽回面子,上一次,通风报信的内奸让他们丢了脸面,所以今天下午在中央捕房,他们的总监答应我,在这个案件中,如果事态紧急,我们可以先行将人犯抓捕归案,不必等候巡捕集结完毕、抵达现场。”游天啸解释道。

尽管早年对陈千里的那一丝欣赏早已荡然无存,叶启年却仍然不无赞许地想,这个学生,想靠着一根危险的钢丝绳带领这些人走出困境,不得不说他确实是胆大妄为。但是他心里到底装着什么样的计划呢?

现在,这根钢丝绳上又有一阵横风吹过,把这些人聚集到诊所中真是神来之笔。游天啸那天在电话里告诉他只有一份诊所铺保单时,叶启年的心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把他们聚集在诊所里,他们自己就会把秘密暴露出来。“西施”只要起到一个杠杆的作用,这里那里撬两下,他们中间就会出现裂缝。

“这个林石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上级特派员。”游天啸仍然在汇报,尽管大部分内容叶启年早已从“西施”本人那里了解到了。

“不知道保管箱里到底放着什么。我跟穆处长商量,能不能直接找银行方面,让他们打开保管箱。穆处长好像对这家银行的底细十分清楚,说它虽然看起来规模不大,实际上背景通天,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公文,他们根本不会当回事。银行开在租界,他们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穆处长好像不愿意管这个事情。”

“中汇信托,我也管不了,总部也不敢得罪财政部。南京早就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们搞特务政治了。就算闹到委员长那里,打开保管箱却没抓到共党的证据,委员长也保不了我们。”

叶启年没有告诉游天啸,他在总部通过立夫先生打了招呼,一到上海,马上就与银行方面商量,要求协查。银行说他们不能打开客户的保管箱,而且这也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在银行手里,另一把客户自己拿着。叶启年有点失望,银行方面却又悄悄对他说,根据他们了解,那个保管箱里放着金条,并没有中共地下组织的什么秘密文件。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金条的所有者是共产党,有危害国民政府的用途,他们不能同意没收这些金条。而且保管箱里有金条这件事,他们也只能是私下说说,绝不会公开承认他们知道客户放在保管箱中的到底是什么。

“老师,要不然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吧?抓住了特派员,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熬过军法处的审讯。”

叶启年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你这样不动脑筋,怎么能赢得了人家?”

就算在当年,他也没有完全赢了陈千里。他老是觉得自己当年的钓鱼计划可能早就被陈千里识破了,即便没有叶桃通风报信,陈千里也会逃脱。虽然他不愿意让自己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女儿叶桃,可就死得太不值了,而他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怨恨,也似乎就此完全落空了。

“你回去,让诊所周围的监视小组格外小心,绝不能露出痕迹。”他对着游天啸叮嘱道,“我们耐心等着,他们会动起来的。只要那个林石不离开诊所,其他人进出诊所一律不要跟踪,这两天可以让他们轻松一点。”

从南昌行营传来情报说,军警在查抄共党地下窝点时,发现了一份《红色中华》,那是共党在瑞金印刷出版的机关报,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提到,今后这份报纸要从中共苏区临时政府机关报改为中共中央机关报。

报纸上还有一篇署名博古的文章,作者谈了自己对苏区革命形势的看法,从语气上看,此人已到达瑞金。特工总部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博古正是中共临时中央的负责人秦邦宪的化名。这个消息让叶启年意识到,原先一直在上海的中共临时中央,可能正在撤往瑞金。

别人也许会忽略这些情报之间的联系,但叶启年可以说是国民党内最懂中共的人,他是中共情报专家。他立即联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说法,特工总部驻各地分站传来的情报里,时不时会有一些片言只语,提到一幅画,也许并不是一幅画,只是用了那个名字。

有人猜想那是中共的一个秘密行动计划。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计划,有一些资金在转移,有几个临时行动小组匆匆忙忙成立,不少已被掌握线索的中共地下组织秘密机关突然之间关门了,人去楼空。叶启年开始怀疑,那份报纸、那些情报系统内的零星消息、菜场楼上的秘密集会,以及陈千里突然来上海,在这些事情背后,可能有一条神秘的线索,会将它们串在一起。

他头脑中的计划渐渐成形,银行保管箱里的金条就是现成的诱饵,他要再次施展钓鱼技巧,这一次他不仅要钓到特派员,钓到他们的秘密计划,还要钓到那条早就该下锅的漏网之鱼。他一定要抓住陈千里,把这笔欠了多年的旧账清算了。

他关照游天啸,行动必须完全保密,调集精干人手,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都集中在南市,不准出门,不准回家,不准对外联系打电话。白云观侦缉队要划出一块地方给专案小组,要严密封锁那个地方。如果有人因为疏忽大意,泄露了消息,总部一定按共党同案犯处理,绝不姑息。

“明白!”游天啸站起身,并拢脚跟朝叶启年行礼,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照片。

“放在那儿吧。”叶启年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一次,游天啸记住了大厅走廊的方向,他出了门,云禄车行的别克汽车仍在仁记路上等着他,汽车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游天啸在仁记路上车时,叶启年也离开了华懋饭店,他已换了一件灰色棉袍,戴了围巾皮帽手笼,从面向外滩的大门出来,向黄浦江边走去。今夜连黄浦江也很安静,岸边的栈桥空空荡荡,平日江中如鲫鱼般的木船拖船全都不见了,江面上突突不歇的轮机声也全都消失,这会儿船上人家大概都准备吃年夜饭了。

岸边停着几排汽车,黑暗中有人从车窗探出身来,叫了他一声:“叶主任。”

叶启年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江边走去,那人赶紧下车,小跑几步跟了上来,这个人是崔文泰。

叶启年头也不回地说:“你来早了。”

马路旁几个水手喝得半醉,一边踉跄,一边嘴里嘟囔着:“不早啦不早啦!”

崔文泰吃不准自己该不该再上前一步,他不知道叶启年喜不喜欢有人并肩而行。他一边躲闪行人,一边耳听吩咐,忽左忽右跟在后面。

“你平时开车也这么左右乱窜?”叶启年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了一下崔文泰,又说了一句,“你这一身不冷吗?”

“不冷不冷,车里坐着不冷。”

“把车开过来。”叶启年吩咐道。

上了崔文泰的道奇汽车,叶启年又说:“去董家渡。”

崔文泰回身看了看后座的叶启年。

“有个瘸子,在那边开了家汤面摊,很好吃,这么些年不知道在不在了。”

崔文泰边发动引擎边说:“瘸子汤面,我知道那个地方。”

除夕

晚上七点不到,同福里弄口已经被燃放的鞭炮炸得烟雾腾腾。

陈千元和董慧文提着一盒五仁年糕拐进了弄堂。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诊所里面也放了圆桌。秦传安从马路斜对面的小德兴馆叫了菜,在整桌酒席的菜单上摘掉了几样大菜,但想到同志们刚在看守所吃了苦头,又往回添了油爆虾和糟钵斗。

圆桌放在楼下的客堂间,秦传安把平时进出的前门关上,虚掩着面对弄堂的后门。这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易君年和凌汶坐着黄包车还带来了一坛绍酒。到了七点,外面爆竹声雷鸣一般,弄堂里的人家都开吃了,秦传安看看只剩下崔文泰未到,猜想他多半是正在开车送客脱不开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便叫大家上桌。

易君年端着酒杯,有些感慨,压低着声音说:“我们有些人,一个月前还不认识,现在却成了难友,你说得对—是战友。跟组织上失去了联系,又忽然接上了头,这段时间,真可以说是惊心动魄。来吧,同志们,大家干一杯,希望组织上尽快完成内部调查,我们可以早日恢复工作。”

除了身上有枪伤的林石,大家都举起了酒杯。

梁士超依然固执地说:“我现在只想回苏区,回到队伍里打仗去。真刀真枪,爽爽快快。”

田非问易君年:“上级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耐心等待。”

“有什么好等的,内奸我们早就查到了。”田非瞪着林石。

“大过年的,你少添乱。”易君年也瞪了他一眼。他曾是田非的老上级,后来田非调到另一个系统工作,通常他们就算在路上遇见,也会装作不认识。

凌汶给林石和田非两个人各夹了一块爆鱼,对着田非说:“关于这件事,那天在这儿大家都已经说过了。”

田非看到林石什么话都不说,甚至朝他笑了笑,感觉就像在说你那么幼稚,我不跟你计较,顿时把夹起的爆鱼往碗里一扔:“我看这些人里面,只有林石最像特务。平时也不说话,瞒着同志偷偷打电话,还有什么银行保管箱。革命同志都光明磊落,我看你就不像好人。”

“住嘴!”易君年也有点上火,他把喝干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就凭你们这样疑神疑鬼胡乱猜疑就能查到内奸?我看不出你说的这些情况有什么问题,有人喜欢说话,有人不喜欢。”

“确实。”卫达夫边吃边点头。

“再说,菜场开会的这些人,你全看清楚了?”

“还有一个人,既没有被捕,后来也没有与我们联络。”凌汶插了一句。

“问题也可能出在其他地方,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组织审查,包括老方—”

“老方失踪那么多天了,”秦传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老方同志牺牲了。”易君年低声说道。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好几个人多年来与老方单线联系,早就习惯了老方给他们带来上级的指示,习惯了他温和坚忍的态度。这些天,虽然他们一直听不到上级的声音,但直到听到老方牺牲的消息,他们似乎才真正从心底产生了一种与组织失去联系的孤独感。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卫达夫急切地问道。

易君年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上有内线。”

“这消息可靠吗?”卫达夫先前刚盛了一碗腌笃鲜,可这会儿他连最喜欢的咸肉也咽不下去了,他不愿意相信老方牺牲的消息,“最近发生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还有那位特派员,做事也有点神神秘秘,就像石头里蹦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这位同志也确实—”易君年想了想,“参加革命以来,从没像最近这样感到形势严峻。秘密会议地点被敌人发现,释放以后不见了老方,接着特派员突然来了,他似乎知道所有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一个一个找我们见面,却不说上级有什么指示。我们不能随便怀疑一个同志,但也不能麻痹大意。”

一阵凉风,崔文泰推门进来。他拦住正要起身的秦传安:“我把后门关了。吃年夜饭要关着门。”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沉重,一坐下就看见桌上那盆糟钵斗,伸手端了过来,一边说“我最喜欢吃猪下水了”,一边拿汤勺舀了一大勺到面前的小碗,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真饿了,送了个客人到董家渡,等了半天,又冷又饿,吃了一大碗汤面也顶不住。怎么了—”

他见大家不作声,便问。

“老方牺牲了。”田非眼圈红了。

崔文泰的表情有点僵,调羹叮当一声掉进碗里,筷子却还抓在手上。他想在脸上挤出一点悲伤的表情。

“出了什么事?”他的嗓音有点干涩。

没有人回答他。

“出了什么事?”他又问了一次,嗓音变得嘶哑。

田非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掉下了眼泪,哽咽着对崔文泰说:“你是他的交通员,你和老方最亲近了。”

“是呀—”崔文泰也想哭两声,但他嘴里咕哝着有点哭不出来。

易君年注视着他:“你最近见过老方吗?”

崔文泰没有回答,却转头望着田非:“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非摇摇头,看着易君年。

很难说崔文泰心中没有一丝悔恨,尤其在他不得不表演一番之后。老方不仅是个上级领导,更如同一个兄长。他没想到老方会被枪杀。他还以为等事情结束后,自己也许可以劝劝他,让他也从“泥坑”里跳出来。那些天他一直在想对老方说什么可以让他回心转意。说说革命已经没有前途?他猜想可能没什么用。老方对他说过,地下工作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为了向那道光亮奔过去,他敢往深渊里跳。

“老方的儿子也被抓了,而且受伤很重。”易君年语气沉重。

林石悄悄给自己倒了点酒,一口就喝干了。

易君年也端起了酒杯,说了一句:“为了—老方!”

一桌人都端起酒杯,干了杯中的酒。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老方的?”田非问崔文泰。

崔文泰吃了一大口放凉的猪下水:“北伐军来的那年吧。我加入了工人纠察队,后来就一直跟着老方干。先是搞工运,接着转入地下,给老方做交通员。”

北伐军逼近上海那年,崔文泰背了一身赌债,这个事情老方并不知道。讨债的从家里追到他上班的公共汽车公司,那时他在那里当司机。正在走投无路时,北伐军几乎算是给了他一条生路。突然之间整个上海都开始骚动不安。

二月,公共汽车工会宣布罢工,他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工人纠察队。身后站着一两百个纠察队员,那些讨债的也没法靠近。

因为不敢回家,他每天都在停车场值班,有一身天大的赌债,他简直天不怕地不怕,洋人大班、巡捕、帮会大亨,谁来都不行,一辆车都不放出停车场。没过多久纠察队里的人就把他看成领头的,他天天带着几个兄弟进进出出,再也不担心追债的上门了。

到了三月份,又兴起了房客减租运动,他又连忙加入房客联合会,这就解决了他面临的另一个大难题。这几下一来,他品出了革命的滋味,越发积极地投入到北伐军进入上海前夕的大革命高潮中去了。就是那时候,他被老方注意到了。

“我跟着老方没多久,”田非猛喝了几口酒,脸红耳热,对崔文泰说,“你给我们说说老方吧。”

“老方救过我。民国十六年四月,二十六军包围了汽车公司,要工人纠察队交出武器就地解散。先是朝天开了两枪,跟着就是机关枪,墙上全是枪洞,然后就往里冲。我们打了一阵,顶不住,只有几支盒子炮,几十杆老式步枪。后来他们讲好只缴械不抓人,我们就放下了枪。但他们是骗我们的,等我们放下枪,他们就把我们几个纠察队的头头抓了起来,关在门房边的棚子里,说是要就地枪决。老方领着人,趁着那些当兵的冲到里面搜抄,杀进来把我们救了出去。”

崔文泰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在军警按照名单满城搜捕工人纠察队头目时,老方让崔文泰藏在自己家里。“他给我讲了很多资本家和反动军阀压迫人民的道理,他说黑暗的时候,我们更要团结在一起。从那时候起,我真正走上了革命道路。”

是这样吗?崔文泰在心里偷偷问自己。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反省审视自己的人,平生头一回,他惊奇地觉得身体里有两个不同的小人,在彼此不停地讽刺挖苦对方。

“—我转入地下给老方做交通员。他对我说将来有机会,可以把我送去学习,可是现在必须自己训练自己,尽快学会做个老练的地下工作者。他和我一起到马路上,指给我看,利用什么地形观察身后有没有特务盯梢,怎么甩掉尾巴,怎么用手边的东西迅速改变自己的样子。他找来一本巡捕房的教材,教我格斗术。

“我们俩开着车到奉贤十五保四团,靠海有一大片芦苇荡,在那儿学打枪。老方打枪准,几十步外树上的一只麻雀,他抬手一枪就掉下来了。

“民国二十年发大水,到处都传霍乱,我老婆和孩子都染上了,没几天就都死了。那段时间,老方甚至不顾地下工作的纪律,让我住到他家,跟他儿子睡一个房间,那时他儿子在一个理发店学手艺。”

崔文泰越说越来劲,似乎借此能掩饰些什么。

实际上,他早就不想干了。二十六军机关枪扫射的时候,他就吓着了。如果没有老方,他不可能撑了这么些年。他上了军警的名单,参加罢工,是工人纠察队的小头目,他不可能找到工作。老方让他转入地下,组织上通过关系,安排他到租车行当司机。这份差,工钱可不少。这么一来,他又没法说不干了。连铺保都是组织上给他安排的,他能说跑就跑吗?可是地下工作越来越危险,他觉得是老方拿情谊拘着他—他想,这么看来,自己其实也算个有情有义的人。

说来说去,都怪小五子,当然,被窝也是他自己钻的。他能怎么办?老婆都死了。这个女人不得了。如果换一个女人,可能他也会想办法离开老方,过一阵悄悄地离开。可这个女人让他彻底昏了头。

那天他给一个地下党组织秘密机关送信,出来以后,发现背后有人盯梢。不知怎么回事,他一下子就决定了。他一直在回忆那一刻,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吗?那天晚上他晕晕乎乎,关灯摸黑,掀开被子端详了小五子好久,她躺在那里像一根糯米条头糕。

也许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喜欢操控方向盘的人,坐在驾驶座上,一车人都由他说了算,他愿意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他愿意开多快就开多快。他看着街上的广告牌花花绿绿,想到随时可能遭遇危险,半辈子都没真正过上一天好日子,一不做二不休—他突然关闭引擎,打开车门,站到盯梢的小特务面前,对他说:“我有重要情报,我可以向你们投诚,但必须见你们最大的官。”

他被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最后见到了叶启年。叶启年对他说:“我们打算马上把你送回去,时间很紧,你到我们这里快两天了,再拖下去你就回不去了。今后,你的代号叫‘西施’。”

易君年忽然问他:“老方牺牲前,你见过他吗?”

崔文泰愣了半天,说话突然被人打断,有点回不过神,又好像他对老方的回忆正进入某一个情感洋溢的时刻,不理解别人为什么没有被他的话打动。

“只见过一次。我去秘密信箱取了信,交给他。”

“什么信?”田非迫不及待地问道。

董慧文看了一眼凌汶,欲言又止。

“不知道。”崔文泰低着头,“老方只是让我负责传递信件。”

他出卖过一些情报,出卖过一些同志,每次都能拿到一笔钱。这是叶启年事先答应他的。他并不为那些出卖行为不安,反倒是有点志得意满。如今他又自己开车了,不用事事都听别人指挥,哪怕是老方。直到他出卖了老方,没错,他诚实地对自己说。

崔文泰知道老方的儿子在哪里学手艺,只要到那里跟师父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徒弟的店铺开在哪里。你早就知道老方躲在哪里,你从信箱拿到信,把信交给他,就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儿。叶主任把你交给了游队长,游队长让你把老方交给他,但那一次你不忍心,把老方放跑了,没有及时通知游队长。你没想到游队长知道你去取信,知道你跟老方见面,他发了火,说你脚踩两条船,两面三刀,如果不在三小时内交出老方,他会马上把你抓到龙华,按照共党分子处理。

马路上灯火通明,弄堂里家家户户也把所有灯都打开。只有同福里弄口过街楼下面,黑洞洞一段。有两个人躲在黑暗中,人家都在亮堂堂的地方,上供祭祖吃年夜饭,他们却缩在暗地里,寒风不停往衣服里钻。这两个人,一个靠在墙角抽烟,一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着,嗑了一地瓜子壳,越发觉得饿了。

暗语

林石躺在床上。刚才在客堂间,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对大家说有些不舒服,便回楼上病房休息了。出狱后秦传安替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子弹没有伤及腿骨,休息了一段时间,能够慢慢行走。他并没有完全说谎,虽然腿伤没有旁人以为得那么严重,但这会儿他身上又有点发冷。

他隐约觉得崔文泰有问题,有些直觉很难说清楚。别扭的表情、一两个过分夸张的手势、说话时使用的词句。他有些懊恼,真不应该暴露银行的事情。五根金条。这些经费来之不易,也许是其他战线上的同志用生命换来的。他这样冒失,怎么对得起那些人。万一出了问题,中央交给他的重要任务就难以顺利实施。

最难的并不是在敌人面前咬紧牙关,他早就想好了,他可以为行动计划付出自己的一切。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必须对自己的同志和战友也保持沉默,不管他们对自己表现出热情或者怀疑,他都不能将秘密告诉任何人,也不能随便和人商量。

易君年在特务冲进会场时,为了保护他,把骰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他知道易君年同志的用意,但他只能保持沉默,只能暂时让自己的同志顶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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