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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甘露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2:47

底下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仰着头从楼梯井朝三楼做手势,看样子他们并不着急,大概打算从底楼一层层搜查,这两个人只是为了控制住楼梯,其中一个正往上走,与老肖擦肩而过时,他小声嘟哝了一句:“楼上满座了,人逼人。”

他到楼下了,再走几步就能到门口,但他仍然没有加快脚步。女堂倌提着点心食盒走近,添男茶楼是正经喝茶的地方,女堂倌就是堂倌,不像广州有些茶馆里的那种女招待。她过去了,茶楼门口来了三五客人,他觉得现在可以快一点离开,就在这时—

楼梯上那个人突然高喊:“就是他。”

老肖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用左手把布包按在衣襟上,右手从里面摸出手枪,塞进衣襟,顺手把那块布朝后扔去。

茶楼里的那些人都追了出来,有人朝天开了一枪。听到枪声,街上的人都四散奔逃,手艺人、小贩都扔下摊子往骑楼下躲。那些穿着便衣的人,佩戴手枪,多半是侦缉队的特务。广州的公安局特别侦缉队,是陈济棠专门用来抓捕中共地下组织的单位。他怎么被敌人发现的呢?难道兴昌药号暴露了?

老肖奔到街口,拐进杨巷向北奔跑,北面全是西关的小街巷,四通八达。他钻进两辆黄包车夹缝中,朝天开了两枪。这下街上更乱了,人群朝各个方向逃散。他混进人群,转入一条小巷,直奔到小巷东头,向右转几步,又见一条往东面去的直巷。原来这条巷子很长,一路向东,中间要右折好几次。

在一个折巷里,他被特务拦住了。两名特务一前一后躲在两个门洞里,等他过了第一个门洞才现身,这样他就被前后拦住了,老肖侧身站着,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两支枪对着他。巷子很窄,他没有腾挪的余地。

老肖攥着手枪,枪在右边衣襟下,可他一枪只能打倒一个。他侧过身望着身前身后两个特务,估算着射击角度,还有朝左开枪后再调转枪口向右射击所需要的时间,觉得不可能同时击倒这两名特务。

站在东首的特务看出了他身上的异样:“把手拿出来。动作慢一点。”

他们把枪口对准老肖,盯着他的右手,只要他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开枪。

这时,从小巷西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铃声很急,车却骑得很慢,过了好久才从折巷转出来。老肖看着自行车上的人,两名特务也不由自主地转眼望过去。

老肖认出了骑车的人。自行车渐渐靠近他们,车上的人没有朝老肖看,却微笑着对一名特务说:“抓到了吗?”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骑车的人正是易君年。他开枪射杀了一名特务,回头看时,老肖和另一名特务也都中枪倒地。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对射,同时中弹摔倒,都受到重创,却都还活着,在地上挣扎着举枪。

易君年骑到特务跟前,又补射了一枪,然后望着对方,直到这名特务吐出最后一口气,眼神里那些愤怒和不解渐渐消散。

子弹打在老肖的腹部,易君年背着他走出直巷,又往北,在十八甫和下九甫交汇街口拦住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把他们拉到西濠涌一处水脚,下车后把老肖背上了一条小船。老肖先前支撑着引路,到了船上,两个人躲进篷下,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昏迷过去。

这是一条疍家小艇。船娘摇橹,小艇穿行濠涌,不知过了多久,停靠在水边一排棚屋旁。棚屋里出来一个人,见老肖未醒,看了看伤势,知道这会儿无法搬动,告诉易君年,他先去找大夫,然后马上离开了。

易君年明知这是广州地下党一个秘密联络点,却并不特别在意。他只关心这位老肖记在脑子里那几句话,一下午他都缩在船棚里,看着昏迷的老肖。

昨晚他临时起意,在天官里后街那房子里杀了凌汶。如果单单只是凌汶对他的过去有所发现,他未必会马上就那么做。

在这之前,他甚至想过,假以时日,凌汶也许会渐渐淡忘了龙冬,到那时,他甚至很有可能说服她。实在不行,就送到南京反省院关上一阵。特工总部让一些中共叛徒在那里做训育员,给其他还不愿意转向的人上课、讨论、开辩论会,有一些人在那里慢慢改变了想法,他希望凌汶早晚也会。

可他不得不那样做。不然,他就没有机会让老肖把秘密告诉他。他凭直觉就能猜到那下面有金矿,挖出那条矿脉,有可能对中共地下组织造成毁灭性打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会是他自当年挖出龙冬情报网后又一次巨大的成功。那一次的成功让他成了特工总部的王牌,从此他就有了个“西施”的代号。

他确实没料到凌汶会想起那照片。给凌汶看那照片的时候,他也不会预料到她将来有机会真的跑到那房子里去。他现在也已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把照片拿给她看,还告诉她那是他秘密入党的地方。

照片是他宣誓以后拍的。他倒真是在那里宣誓加入了共产党,龙冬是介绍人。但拍照片时,龙冬被他杀了,照片就是在杀他以后拍的。他立了大功,并没有想到几天以后叶启年就让他用易君年的身份潜入上海地下党组织。

他从不怀疑叶老师的计划。他是叶老师真正的亲炙弟子,游天啸那种训练班出来的人,一口一个老师,不免让他觉得可笑。要知道,早在民国十三年,国共两党年初刚刚开始合作,北伐宣言发表才过了几天,冯玉祥那时候还没囚禁曹锟,孙中山连想都没想过北上,叶老师就对他说,国共之间必有一战。

当时的叶老师,只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学教授,都以为他相信无政府主义,是个世界语学者。谁也没猜到叶老师心里装着历史。

叶老师告诉他,有一种职业,可以始终踩在历史制高点上。叶老师喜欢为他的学生安排前程。他说,将来的两党斗争,将会异常残酷,到那时,国民党就需要一个特殊的秘密组织,掌握一支秘密的力量。

国民党?他头一次意识到叶老师的无政府主义立场正在悄悄转变,叶老师桌上开始出现戴季陶的书。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他很快就结识了那位作者,参加了戴季陶在国民党内部组织的秘密聚会,聚会中人一致认为对共产党,必须斩尽杀绝,绝不能养痈贻患。但叶老师对空谈理论没多大兴趣,也不认为光靠写几篇文章做做宣传就能扭转局面,他认为国民党必须创办一个特务组织。

从前,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叶老师也是个行动派。他游历各国,专门研究无政府主义者的暗杀活动,还有各国政府和殖民地的秘密警察组织。他得出结论:未来的世界属于特务。

于是,叶老师让他去广州,他是广东人。到了广州,他先是考进轮船公司,然后又参加了中共举办的职工运动讲习班。因为表现积极,他被拉进了工人纠察队。大罢工之后,在叶老师的安排下,他顺利考入公安局,先在荷溪分局做了几个月,随后迅速调入特别侦缉队,民国十四年夏天,有人在广州街上暗杀了廖仲恺,这件事情他一直怀疑可能跟叶老师有点关系。

与此同时,他仍然穿着短打布褂,坐到工会讲习班后排角落,等着被人发现。一切都在叶老师预料之中,如同照着棋谱下棋。来找他的人并不通过从前他在工人纠察队中的同伴,却在维新北路上一家炒粉铺找到他,他们交了朋友,常常约了饮茶。按照叶老师的办法,他只是在闲聊中偶尔提及一些情报,把特别侦缉队日常报告、警员同乐会听来的小道消息以及市井谣言混到一起,添油加醋说给人家听。中共地下组织对他的考察相当漫长,他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龙冬。

摇橹搅动河水,水波翻涌中慢慢过去一条比较大的木船,上面捆扎着满船木柴。易君年望着木柴,大致猜出了所在位置。但是他对地下党这类零碎联络点不感兴趣,他只对面前昏迷着的这个人头脑中的秘密有兴趣。

昨晚他离开濠弦街,马上去见了特工总部广州站的站长。在他到达之前,叶启年就电令本站负责人配合他行动。他一到那里就让人给叶主任发电报,征得同意后,他让广州站长从公安局侦缉队调集人手。站长在侦缉队只是个队副,队长是陈济棠的人,那位“南天王”十分警惕南京方面的势力向广州渗透,所以站长有难处。抓共产党没有任何问题,假装抓共产党就没那么容易安排。

“你要找几个亲信,让他们混在行动人员当中,引导大家配合演一出戏。”

易君年知道,在总部下属各地区分站负责人这一级,虽然无权了解“西施”,他们却都有所耳闻:叶主任的宝贝,总部最大的功臣。为了这点小事,他不想反复发电报请示叶老师。他小声告诉站长,他是“西施”(这事绝不能泄露出去),如果按他的要求办,出了问题他负责,如果不按他的要求办,出了什么问题就是站长你负责。站长勉强同意了。

事到临头站长又不愿意了。因为易君年说自己可能要杀掉一两个侦缉队员,以便取得对方的信任。

站长想了半天才说:“万一消息传出去,特工总部滥杀自己人这个罪名,就连叶主任也担待不起呀!”

这是在威胁他,他没说话,望着对方。

“我原打算瞒着我们队长派人,如果不但没抓到共党,还折损了两个自己人,这个责任就难扛了。广州的情形跟别处不同,公安局里从局长往下,都是陈济棠的人。局里一直有人私下议论,说我跟特工总部有瓜葛。要是再出了这么一件事情,他们心狠手辣,我可猜不出南天王会怎么处置。”

“那就让你自己的亲信做冤死鬼。”

站长想了半天,好像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易君年却不以为然,这么做他自己也很冒险,万一一枪打不死,被他们回射两枪,他从广州得来的这个“西施”,就又交待在广州了。

大夫来了,是西医。地下党确实厉害,在哪儿都有全套人马,易君年心里想。清理了伤口,取出了子弹,又给老肖输液。大夫说伤很重,他无法保证病人能醒过来,一切都要看他自己了。换句话说,听天由命。到了这时候,易君年真心希望他能醒过来。

茄力克

正月初十,立春。

中央公园在市政府南面,元明二代都是地方大员衙署,清初三藩之乱,这里是平南王府。平乱以后,它就成了广东巡抚署。中山先生倡议把它改作公园,公园不卖门票,市民均可随意进出。

陈千里从北门进园,沿着公园中轴线一路朝南走,他一身短褂,看起来跟附近各家政府机关里的杂役没什么两样。他好像纯粹要在这里消磨时间,对任何上面有字的牌子都满怀兴趣,在康有为赠送的意大利雕像前站立片刻,又盯着平南王府的石狮子看了半天。

其实他忧心忡忡,脑子里一刻不停,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他不该让凌汶和易君年来广东,太相信直觉了,欠考虑。之前,他带着梁士超悄悄去了汕头,事情办得很顺利。随后他们转道香港,准备坐船回上海,却听说广州交通站出事了,涉及其中的还有上海地下党来人。

凌晨,他们坐小火轮抵达广州。一大早,陈千里便让接应他的广东地下党同志通知莫少球,接头以后,莫少球立刻将他带去见老肖。在路上,莫少球告诉陈千里:“那天上午老肖来交通站,约了凌汶第二天碰头。但凌汶没来,等了半小时,他只能先离开,交通站里不能等太久,这个有规定。老肖去了添男茶楼,说好如果凌汶来了,就让她去那里找他。刚过中午,侦缉队便衣就来了。交通站附近我们设有几个暗桩,白天晚上,有可疑的人到浆栏街周围活动,站里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我们的人马上回来报信,可还没等报信的进药号,街上就响起了枪声。”

“茶楼先抓人?他们没有两处同时动手?”陈千里有些疑惑。

“我们也觉得奇怪。枪声一响站里就听到了。等报信的人进来一说,我立刻让我太太先离开药号。交通站平时就作好准备,随时可以应付这样的突发情况。站里没有什么需要清理的东西。露台上,屋檐落水槽后面有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支手枪,我太太把枪拿给我,自己从后门撤离了。我从店门出去,跑到浆栏街上,站在过街楼下面,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来药号,直到傍晚。晚上五六点钟,便衣撞开店门进了交通站。”

巷子里迎面来了两个女学生,等她们走过去后,莫少球又接着往下说:

“易君年说他和凌汶一起来交通站。他们俩刚从十七甫转出来,茶楼外面就乱起来了。他们看见特务在追赶老肖,决定分头行动。易君年自己跟了上去,让凌汶赶紧到药号来,如果交通站没事,她就进来报信。如果交通站也出事了,她就先回去,到新亚旅社等他。易君年对凌汶说,他们有重要任务,千万不要冒险。他找了一辆自行车,在杨巷追上老肖。老肖被两个特务一前一后拦住了,拿枪对着他。易君年骑车冲过去,两枪打死了特务,但老肖也中枪了。易君年把老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去找凌汶。

“但凌汶却不见了。他回到新亚旅社,一直等到傍晚,他们俩是当天夜里的船票,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上船。易君年赶过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莫少球引着陈千里来到柴栏附近,在水边的棚屋里,他们见到了老肖。棚屋架在岸边,地上铺着旧船板,老肖躺在板上,昏迷不醒。

“他昏一阵醒一阵,大夫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

棚屋用旧木船改造而成,本身也像个船舱,房门朝着东濠涌,河面上疍家小艇多得数不清,房门内外都是船板,房门上只挂着一片布帘,梁士超蹲在帘子外面抽烟,陈千里和莫少球在门帘里面,坐在地板上。

“凌汶同志一点消息也没有,失踪了。我太太一听说就哭了。她太喜欢这位女同志了,一见面就喜欢。要不是干革命工作讲纪律,说可以拉着她晚上睡一个床,说到天亮。我太太一点也不相信她牺牲了,还去公安局打听,我们在公安局有内线,不能算同志,但打听一些事情没有问题。可是公安局没有任何消息,特别侦缉科没有抓过女共党。杀人案?也没有。他们说,过年了,谁会杀人呢?广州军警很少在这时候办案抓人,所以前天下午他们突然冲进茶楼要抓老肖,这事情确实很奇怪。”

“他们俩到了广州,做过些什么?”陈千里一边想一边问。

“两个人来了交通站。我们早就收到上级通知,上海地下党有人要来。他们来是为了把交通线安排好,我们知道中央有大动作。凌汶说了接头暗号,两个人里她是领导。我们商量了各种细节,重新定了接头暗号、电话、电报挂号、怎么接应下船、住在哪里。说完了,凌汶就打听她丈夫。我不熟悉龙冬这个名字,我自己是交通站建立后才到了广州,但我太太知道—”

老肖突然说胡话,嘴里嘟嘟哝哝,莫少球起身过去,拿下他额头上的毛巾,在水盆里浸湿,绞干后又折叠起来放了回去。

“我太太见过龙冬,还看过报纸上有关那件事情的新闻。她说事情发生在一幢房子里—”

“莫太太说的那幢房子在哪里?”陈千里脱口而出。

“濠弦街,现在叫豪贤路,但广州人喜欢叫它原来的名字濠弦街。”

莫少球解释了那两个听起来一样,字却不一样的路名。

“不过他们没有去那里。易君年说,他们原打算第二天跟老肖见面以后,再到濠弦街看看。”

老肖为什么要约凌汶第二天到交通站见面?陈千里暗自思忖。

过了音乐亭就是公园正门。出门穿过公园路,有一条小巷子,出了巷子,对面就是公安局。

公安局在维新北路上,马路东侧对着公安局大门有一排小店。午后时分,食肆都关了火,只有一家炒粉铺门前最热闹。门口搭着棚架,放着几只方桌条凳,桌上摆着绿釉粗瓷鹌鹑壶,客人们都在喝茶。茶资只需五分钱,茶叶是从大茶楼收来重新炒过的茶渣,点心也只有芋头糕。喝茶的客人个个揎起袖子正在吹水,谈的是新圳刚开一家大饭店,背后大老板是陈济棠的哥哥陈维周。

“—大赌场,那里番摊,押中一门能赢几千大洋。摊官扒竹一动,桌上人的眼都不敢眨一下,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

“细佬你真能吹,进门先买三千筹码,你倒进去过?”

梁士超也要了一壶茶,一碟芽菜粉,两块芋头糕,坐到空桌上。旁边桌上见有生人,声音顿时小了,有人朝他看了一眼。梁士超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到邻桌发了一圈。

众人力邀,盛情难却,梁士超搬到邻桌。喝茶的客人都是左近苦力工人,谁也不能在这里坐一下午,只在干活间歇,抽空过来坐一坐,喝口茶。人来人往,等梁士超喝掉半壶茶,桌上人已换了一拨。

他打听到了一些情况,等陈千里来时,他们换了张空桌说话。

“这家炒粉铺开得晚,警察值夜班常来。三年前查出个警察是共产党,这事好几个人都记得。他们说,打死的共党警察,隔壁香烟铺的黎叔肯定认识,那人常到他铺子里买烟。”

两人离开炒粉铺,到附近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悄悄进了那间香烟铺。一个老头坐在铺子里,梁士超进门就喊他:“黎叔。”老头点点头。

柜台里五颜六色,梁士超看了半天,挑了两包“三炮台”,一包塞进口袋,另一包递给陈千里。柜台上放着纸包,后面的架子上是罐装烟。陈千里忽然看见高处的角落里,孤零零放着两只绿罐头,心里一动。

他对黎叔说:“你这里倒有‘茄力克’。”

梁士超正想用本地话翻译一遍,不料黎叔却听懂了。

“没人买,你想要,半价卖给你。”

“好。”陈千里摸出一块银元递给老头。

罐头上面全是灰,陈千里在柜台上找了块抹布,慢慢擦。

“没人买,放在这里三年多了。”

“没人买为什么要进货?”

“那时候有人买。买它的人死了。”

擦掉灰尘,罐头上露出狮身人面像。这是高级香烟,用大轮船从英国运过来的,一罐就要一块大洋。在这么一间小铺子里,光顾的客人就算花得起这个钱,也未必舍得花。

“我知道他是谁,”他对黎叔说,“他是个警察,也是个共党。”

黎叔狐疑地看了看他,想到两罐香烟放了三年,总算卖了出去,心情又觉得十分轻快,问陈千里:“你认识他?你也是共产党?”

陈千里哈哈大笑:“我,《民国日报》记者。你这香烟从哪里进货?”

“卢警官,官不大,抽烟却只认它。这么些年,到我店里来买茄力克的,只有他一个。他让我找这个烟,全广州只有沙面洋行有货。我每个月进几罐,全卖给他了。”

“这两罐为什么没来拿?”

“他端午节下午来买,店里没存货。我让他第二天来拿。第二天,人没来。过了两天,报纸上说他死了。”

“端午节?黎叔你记错了吧?”

“怎么会记错?就是端午,他来的时候,我正给店铺门上贴午时符。我女儿前一天晚上提着粽子猪肉回娘家,家里大人领着小孩子跑到珠江边,洗洗龙舟水。家里忙,跑不开,只能第二天上午去进货。卢警官从对面过来,春风满面,身旁还挽着小凤凰。他说好第二天来拿。”

民国十八年,端午节是六月十一日,《广州民国日报》十三号发消息,说九号晚上,潜伏在公安局内的共党分子卢忠德被枪杀。可到了十一号端午节,这个黎叔却看见卢忠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从公安局出来,好像遇见了什么好事。

如果公布被打死的人没死,那就一定有另外一个人死了,却没有公布。这个人,陈千里猜测很可能就是龙冬,据说他从军警抓捕现场逃脱,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虽然在这一点上,他可能永远也无法获得确切的证据。除非叶桃再生,从叶启年最秘密的保险柜里拿到有关这个阴谋的记录。

从另一面看,如果敌人声称卢忠德是共产党,并且击毙了他,后来有人却看到卢忠德还活着,照常出现在他平时出没的地方,那敌人为什么要说谎,这就耐人寻味了。

老方牺牲前曾告诉陈千里,民国十八年七月,组织上为加强上海地下党的情报工作,把易君年从广州调到上海。恰好是在广州的卢忠德宣布死亡后的一个月内。易君年是秘密工作使用的化名,他在广州并不使用这个名字,在龙华看守所里,他曾对关在一起的同志们这样说过。

把易君年调到上海前,上级把联络方式、暗号和这个化名交给他,让他到上海与地下党负责人老方接头。至于在广州时他使用什么名字,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当然他不能说,事关工作纪律。泄露从前的名字,可能会危及那些仍在原系统工作的同志。

不过他喜欢抽烟,只抽一种牌子,茄力克。广州也有一个人喜欢抽这种香烟。陈千里想,一个人出于某种目的,可以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些人像变色龙,随时可以变换身份、立场、外形、语调,甚至个性。他可以在不同角色间来回变换,就像穿上或者脱下一件衣服。即便如此,他们却往往保持着一两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也许出于狂妄自大,或者—也许在内心深处,一个人总想抓住一点什么东西,证明自己是自己。

当然,他不能仅凭直觉就作出判断,也不能单靠一罐香烟。如果他有易君年的照片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让黎叔辨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当年那位卢警官。

陈千里打开绿罐头,拍拍罐底,抽出香烟递给黎叔和梁士超,自己也点上一根。

“卢警官身边站着小凤凰?”

“群芳艳班里的包头,女花旦。这女人,妖媚啊—”黎叔把那根茄力克放进柜台后的一只木匣里,“我早说过卢警官遇见她,就是花旦见小生—夫呀。”

梁士超告诉陈千里,戏台上广府白话,夫、苦同音。黎叔点点头继续说:“之后他果然难逃一死,那时候两个人卿卿我我,岂知后来的结果。”

“那么这个小凤凰,现在还在唱戏?”

“在乐华。正印花旦,台柱。”

后台

乐华不远,维新路朝南到西湖路,向东一转,再走到下一个街口,就看见骑楼下面戏院的大招牌。当晚戏单上果然有小凤凰,是《十美绕宣王》之“背解红罗”一本,小凤凰演的正是苏金定。

等到天黑,陈千里和梁士超买了票子,提前进了戏院。还没到开戏时间,中间的桌位都空着,两侧坐席倒来了不少人。他们早就换了衣装,这时一个长袍马褂,一个浅色洋装,一副洋行买办形貌。两人并不立即入座,从廊柱后面走到台下,陈千里示意梁士超在外面等着,自己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后台门前坐着杂役,正要问,陈千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对方手里,直截了当说一句:“去看看小凤凰。”

戏院后台常有豪客进来,指明想见某位某位,戏院中人不以为异。那人收了银钱,不曾想戏未开演,已收了红包,心里十分欢喜,告诉陈千里:“小凤凰在楼上。”

上楼梯就有一股脂粉味。群芳艳是女班,后台莺莺燕燕。上面一条楼道,两个人并肩嫌挤,两侧房门半掩,里面传出嘁嘁喳喳说话的声音。陈千里站在楼道中间,轻松地大声说:“我找小凤凰。”

“谁找我?”

一扇房门从里面打开,勒眉贴片,只上了片子石,未戴凤饰,身上已穿了金红广绣戏服。烟铺黎叔说她鬼火咁靓,这会儿却看不出来。

陈千里走了过去,笑着说:“我。”

进了门,他又说:“鄙姓陈。”

小凤凰疑惑地看着他,进后台的客人,一定常常来戏院,她在戏台上早就看熟了。来人身材高大,目睛闪闪,浑不似平日所见那些膏粱纨绔,心中不由一顿。

“还没看戏,陈生就想来看人了。”她也笑着回了一句。

陈千里拿出银烟盒,弹开盒盖,自己拿了一支,又将烟盒递到小凤凰面前。小凤凰伸手拿烟,忽然发现香烟是茄力克,愣了一下。

“我替一个朋友来看看你。”

小凤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客人并没有跟她调笑,像通常那些花钱买通杂役闯进后台的人那样。那些人一般都在戏演完了才进来。少数人也会在幕间、趁台上没她戏份时进来探望她,表示只有她的戏才有兴趣看。

开演前就进来,这些年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因为这个时候那些达官贵人还在酒席上,或者刚刚离开,他们总是在戏演了好久以后才姗姗来迟,大喇喇坐进戏院中间的桌位,送茶递毛巾,好一阵热闹。

“我的朋友,他叫卢忠德,是公安局警官。”

“他死了。”她转身望着化妆镜中的自己,回答得很快。

“他当然没有死。而且我知道,你也知道他还活着。”陈千里也接得很快,句子像绕口令,但他说话的口气很温和。

“你见过他?”她狐疑地问。

“我刚从上海坐船来。”

这下她来了兴趣。不过仍旧没说话,防备着来人。

“他现在姓易。”陈千里冒险试了一下。虽然上了妆,眉梢眼角也吊高了,但仍然能看见小凤凰眼神闪烁了一下。果然她知道那个人现在姓易。

“你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小凤凰幽幽地问道。

“我和他是同事,在南京。你听说过叶老师吗?”陈千里跟随自己的直觉,试探道。

她放松了一些。也许他们威胁过她,也许—他们甚至想过要杀掉她,也许他们最终放她一条生路。后面那种情况,她自己听说了吗?

“现在他出了点问题,说有些情况可以来广州问你。”陈千里开始故弄玄虚,也许太玄虚了,他发现小凤凰又开始沉默不语。

有人推开门,是先前坐在后台入口处的那个杂役,一手提着大花篮,另一只手上银光闪烁,是一块盾牌,跟梳妆台上那面镜子差不多大。这两年北平上海捧戏子送银盾的花样也传到了广州。纯银打造的盾牌,大小就要看手面了。这块银盾可不小。

“伍大少送的花篮和银盾。”

“放到戏台上去。”小凤凰没什么兴趣,杂役出门后,她转向陈千里,“两个月不见影子,这时候又来送什么篮子牌子。”

“小凤凰红遍广府,外埠来的人,到了此地亦会有所耳闻。”

“陈生讲笑。”她像在台上念白,片刻停顿,神情转似黯然,“今时不同往日,看戏不如看电影。台下一声叫好,戏台也要晃两下,而今那般光景早就烟消云散。外人看着热闹,我们冷暖自知。台口金牌银盾、繁花似锦,都系过眼云烟。好似他那一走,事事都露了败相。”

陈千里印证了自己的直觉,他大胆猜测了一下:“答应你半年就可以回来找你,却一直没有出现。”他小声说了半句话,没头没尾。

他推测叶启年起初并没有一个长期潜伏计划,他只是在广州得手了一次,还想到上海再来一次。派遣特务冒名顶替潜入上海地下党组织,设法再多破获一两个共党机关,多抓一些共党分子。可能是到了后来,叶启年才慢慢意识到,在广州,地下党原计划派往上海的人很可能无人知晓。组织系统被破坏,这些任务原本就是单线联络,有些人牺牲,有些人叛变,再也没有了解情况的当事人。

调派计划在广州地下党组织被破坏前就布置了,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并没有意识到派来的人被悄悄调包,换了一个人,他们也无法甄别,可能永远也无法甄别。于是,这名特务的潜伏时间延长了,他原以为只要再坚持几个月,就可以脱下面具。他很可能对面前这个女人许诺,半年以后他就可以回来,他们俩从此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陈千里猜对了。

“他开始说三个月,”小凤凰脱口而出,“离开前又说最多半年。现在过了整整三年。他到底在上海做什么?不能写信,不能发电报,不能告诉别人他还活着。但是只要三个月,最多半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后来说,最早在先施的天台游乐场就迷上了我,后来散班组班,我转到乐华,他追过来听戏,天天坐在角落里。在乐华,我才慢慢注意到他。通常穿着便衣,偶尔也会穿警服。我喜欢他穿制服,很神气。不像别人,他看戏就拿那双眼睛盯着我,看得人心里发颤。”

走廊里阵阵错杂的脚步声,外面传来宣王醉酒时的唱段:

这昭阳,貌似粉莲出水,艳赛月里仙娘,可惜她不晓风情,似块木头一样,若论风骚娇滴……

小凤凰好像忽然开了闸,心里憋了多年的话终于可以一吐为快。原先她以为只要等他几个月,虽然有些勉强,她终究还是答应了他。可他从此消失了,好像把她忘记了。忘了也好,她以为自己也可以忘了,但是她却忘不了,就像她在戏里扮演的一些女人,越是见不到的人,越是忘不了。

“过了几个月他突然来后台。我一直都在想,他什么时候才会进来呢?但就算来了他也不说话,就坐在你这个椅子上,不像你,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一些,靠梳妆台近一些—”

陈千里挪了挪椅子。

“对,差不多就是那里,他不说话,只会抽烟,抽你这种香烟。他在公安局做事,离这里不远,所以每天都能来。下午来,先到后台看我,接着去听戏,听完戏又来。他这个人心思多,从来不跟你说。我一直都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明明在公安局做事,下了班,一个人悄悄跑去听共产党演讲,参加什么讲习班。”

小凤凰看了看陈千里,他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个懂戏的听众,在听一段低徊婉转的唱段。她想着也许将来会有什么人把她的身世拿到戏台上唱一唱吧?

“但是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也分不清。有天晚上我看到桌上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信里说要代表工农群众枪毙收信的人,因为他无耻专断,倒行逆施。信封上写着黄埔军校。过了几天,我半夜里从戏院回家,看见他在后屋铺了一地,连根带泥把花拔出来,把炸弹埋到花盆底下。”

小凤凰见这位陈生听得入神,回身对着镜子整了整额头上的贴片:“我吓得要命,他笑着对我说,不会炸,吓唬吓唬他。我问他吓唬谁,他不告诉我。我问他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共产党要暗杀谁,他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是个共产党。我只是假装共产党去吓唬一个人,让他变得仇恨共产党。过了一两个月,有一天忽然谣传说什么中山舰要叛变,要开到珠江上朝广州开炮。他回来特别开心,那天晚上对我特别好。”

小凤凰停了片刻,垂头望着手里刚点燃的香烟,因为上了妆,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直到报纸上登出来,说他是共产党,说他被枪毙了。我也还弄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共产党。在那之前,整整一个星期他都很紧张,好像在做一件什么事情,担心出什么纰漏。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起两年多了。

“之前,那个叶老师从南京来找他。他坐飞机来。大沙头机场。那段时间叶老师每次来广州找他,都是坐飞机,来去匆匆。他是大人物,我可没见过几个整天坐飞机的人。

“叶老师回去以后,他坐在床上抽烟,对我说,这下终于可以水落石出了。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也不用去戏院。晚上冲了凉,他开了一瓶洋人的酒。他说忙完了,事情都了结了,就等立功领奖了。”

陈千里没说话,也没做任何动作。群芳艳班的正印花旦,全广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伶小凤凰,此刻面带一丝微笑,她入戏了,她想起那些希望和快乐,虽然它们早已烟消云散。

“可就在那个时候,有个姓龙的打来电话,我知道那个人,偶尔会打电话来找他,如果他不在,就会说让他去老地方。后来报纸上一登,才知道他是共产党,他们说的老地方,大概就是濠弦街。他在电话里对那个姓龙的说,找了他两天了,有要紧事情告诉他。他说,你看到字条了?我想他多半是在什么地方给姓龙的放了字条,说要找他—”

陈千里心想,她确实生来该吃唱戏这碗饭,每一个细节她都不会忘记。

“一开始他不想在电话里说,可到最后他还是说了。他告诉那个姓龙的,有个叫欧阳什么的人有危险,公安局要抓他,要找人去通知他,但他自己不能去,因为那个欧阳并不认识他。姓龙的可能在电话里想了一会儿,他们俩停了一阵,谁都没说话。然后那个姓龙的又开始说话了,大概他决定自己去,他们俩就在电话里面争了起来。他对姓龙的说,既然你已经离开,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去了。但是最后他拗不过对方,同意让姓龙的去那个老地方。

“但他放下电话对我说,他也去。我倒有些不愿意,不是说好了让姓龙的去吗?他说他不放心。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我都睡着了。他头发湿漉漉地钻进被子,脸色苍白,说是差点被人打死。一整夜,翻来覆去。”

小凤凰忽然停了下来,她避开来人的目光,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陈千里明白了,当时龙冬确实已经准备撤离,但卢忠德用欧阳民作诱饵,把他骗去了濠弦街。陈千里抬头看了看小凤凰,她一点也不在乎伍大少,她心里惦记着卢警官。他不仅很神气,还答应她顶多半年就会回来,以后再也不分开。她只是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过了三年仍然没回来。

这时,有人轻叩房门,班主推门走了进来,朝小凤凰和陈千里分别拱了拱手,赔着笑脸:“老倌何时开台?几位长官已经落座。”

“等着!”小凤凰厉声道。大戏名角从不按时上台,班主早就习惯了,挠挠头,退了出去。

小凤凰平复下情绪,望着陈千里。

“第二天早上他好多了。喝了粥,说他立了大功,好日子来了。他开心了两天,每天都给我买这个买那个。他一直都很有钱,比别的警官都有钱。端午节那天他送了一副翡翠头面,说戏台上红红绿绿才好看。但是端午节过后他就说他要走,离开广州一段时间。不能写信,也不会给我发电报。临走那天,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吓了一跳,连忙回家来找他。他又改口说,最多半年,不会再多了。报纸上的消息是假的,如果大家都信了那消息,他就安全了。

“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看到了旅行社舱单,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姓易。我又问他,他就吓唬我说,绝不能告诉别人他还活着。现在他死了,他要死半年,半年以后他就又能活过来,回到广州,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但是在那之前,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的事情,不然不仅他有危险,我自己也有危险。他吓唬我说,有人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就打算杀了我,是他把他们拦住了。

“每年五月散班,端午节后派了定银,我手里有点钱,怕他出门不够花,全给了他。”小凤凰定下神来,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

卢忠德一走,她必是惶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发现并没有人来把她怎么样,才慢慢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安全了。然后,又开始念起卢忠德的好处……

陈千里起身告辞,刚迈出门,小凤凰在身后忽然说:“陈生,如果你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陈千里点点头。

“胭脂用尽。”小凤凰关上了门。

陈千里和梁士超没有坐到桌位上,但也没有急匆匆离开戏院。他们站在后排左侧一根柱子后面,朝戏台上看了一会儿。

戏台上的君王放肆地盯视着苏金定,她背过身,含羞解开蛮王进贡的红罗袱,满朝文武都解不开的难题,她给解了。

角里

青浦县多年来都想修一条直通上海市区的公路,几年前终于开始动工,但直到现在也只铺成了土路,造了几座木桥。崔文泰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车开到这地方,他走投无路了。

年初一上午在银行门口,凌汶刚把皮箱放进轿车后座,他就觉得一阵头脑发热。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金条的气味。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气味,只觉得心怦怦跳,太阳穴好像要炸开,周围马路上那些人和车都变成了漂浮的影子,回想起来就像是在做梦。可是自己做的一连串动作他倒记得清清楚楚,踩离合器、推动变速杆、松开离合器、松开刹车、踩油门、转动方向盘,问题是做那些动作完全没有通过他自己的脑子,就连后来猛踩油门、把车从侦缉队特务面前一下冲过去的动作,也好像完全不是他自己做的。

他一路咒骂那些过马路的行人、黄包车、对面开来的车、在他前面的车,连站在路边的人他也不放过。他倒是记得去加油,但巧不巧,他刚加完油,就看见自家车行的老板从马路对面奔过来。他想起车子从昨天开出来以后,就一直没回车行,连电话也忘了打一个,心里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把车子开到锦记车行附近的加油站了。他连忙上车,油门一加就跑,全不顾车子后面、站在马路中间叉开双臂又叫又跳脚的秃顶胖子。

他在路上开了半天,脑子才慢慢清醒了一点。他心里有数,这一把他赌大了。他崔文泰何德何能,竟敢同时开罪国共两党。他想唯一能救自己的就是后座上皮箱里的那五根大金条了。到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停下车,去打开皮箱看看。倒也不是担心路上遭人抢,那种心情有点类似于近乡情怯,因为他做梦都想要挣一笔大钱,而皮箱里那几根金条,就是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大的一笔钱了。他虽然不敢立刻打开皮箱看金条,却停车在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查到当日标金的报价,心里不禁大喜。

他想趁着天黑去找小五子,有了这笔钱,他心里就有底了。叶启年真要对他穷追不放,他就离开上海。他开车是一把好手,到哪儿都能找到饭碗,这倒真应当感谢老方。有时候想起老方,他心里也不是一点愧疚都没有,但他真没想要害他送命,他只是告诉人家,老方很可能去了剃头铺。那天,他把老方送到北四川路,看着他下车后钻进了弄堂,立刻猜到了他打算去哪里。他没想要害他送命,最后这个结果不全是他造成的,虽然想起这些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

但他现在有了五根金条,可以兑换几千大洋,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做老板,在什么地方开一家车行,他可以去新开的“满洲国”,到了那里,叶启年总归鞭长莫及了吧?

他没敢进小五子家的弄堂。车子在马路对面停下,他望了几分钟,最后决定离开。他看到两个人,天这么冷,他们站在弄堂口做什么?他们知道小五子吗?知道她家在哪儿吗?这些事情他都没法确定。可这会儿他要是进了她家的门,小五子那几个姐姐会给他什么脸色看,对这一点他倒十分确定。他想了想,开车走了。

但他没地方去。他一路向西开到苏州河边,穿过一大片农田,天上开始落雪,车子在田间小路上颠簸了很久,又转上了白利南路。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来。他猜想到这个时候,上海每个警察署都拿到了他的照片,他不仅是个共党要犯,还会被当成金条抢劫犯通缉。中共地下组织不仅不会庇护他,他们也要找到他这个出卖了同志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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