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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边大玉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3

私。”

办完手续并付清全款后,管理员告诉我:“明天登记好了,我就把

钥匙给你,然后你就可以搬进去了。”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办事够麻

利的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忍着没说出那句“因为你很闲”,回答道:“因为业务熟练?”

管理员笑着说:“因为我很闲。”

这种做法谈不上是什么计划,倒更像是当场想出来的,但在我看

来,现在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先下手为强。

我想起以前在院子里和黄蜂对决时的场景。那也是我们家经历的一

次危机。当时,我凭借在网上搜索到的相关信息和家里的滑雪服、头盔

等,勉强化解了危机。不过,这次我不可能再从网上查到相关信息了,

用上滑雪服和头盔也无法打倒医生。

这就意味着我只能用手上现有的东西来保护家人。既然黄蜂可以搞

定,那我觉得打倒医生也不是没有希望。

与槿联系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说是非常顺利。按照桃说的步

骤,我很快就通过电话找到了槿。他既没有确认我的身份,也没有询问

目标——医生的具体情况。

了解了最基本的信息并告诉我付款方法后,槿说了一句“我明天联

系你”,便挂断了电话。

在杀手界,大多数杀手都不关心是谁花钱雇了自己,更不会在乎自

己要杀的目标是谁,我曾经也不在意,需要的只是动手的时间地点、任

务的风险与难度,还有天气情况,仅此而已。

不过,槿好像又与此不同,他给人一种漠然的感觉。曾听说将人推

到车轮下杀掉的“推手”是指那些“因运气不佳而死于事故的人”,但也许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推手。就像“镰鼬”“神隐”其实与“鼬”“神”无关一

样[3],当说到“那家伙被推手干掉了,真是可怜”时,也与推手本身无

关。

我和槿在电话里的寻常交谈确实有些令人扫兴,但经过这次通话,

我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让人难以捉摸的气息。

我接下来要去藤泽金刚町。那里有一家小商店,表面看起来是卖渔

具用品的,暗地里却做着武器弹药的买卖。据说这家店已经开了很久,

以前的老板年事已高,便将店交给了隐退下来的杀手继续打理。

我买了枪和弹药。

“这些东西你要放到哪儿?被家人看到就麻烦了吧?”结账时,留着

胡子的老板问我。

我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

他的体格很健壮,看来说他曾是搏击运动员的传言属实。他正将我

买的手枪和防弹衣装进一个出国旅行用的大行李袋里。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家人?”我依旧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

细微的反应。我在这家店买过很多次装备,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没说

过多余的话。

“咦,你没有吗?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像有的。再说了,每个人基

本都会有家人吧?”

“或许是吧。”我虽然这样回答,心里却已经不再信任他了。他肯定

从医生那里听到过我的事,而医生也很可能早就料到我会来这里买需要

的武器。

“不好意思,我还是不买了。”

老板慌忙抬起头,拿起行李袋放到了我面前。“我都已经给你装好

了。”

“可我还没收啊。赶紧退钱,东西我不要了。”

“喂,哪儿有你这样的啊?”老板的语气很是不满。

我盯着他,并且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敢再挑衅,我立刻冲过去掐住

他的脖子。

老板也不傻,应该已经从我的眼神中察觉到我不是在开玩笑,只得

将嘴边的话咽回去,恋恋不舍地将我刚才递过去的钞票重新数了一遍,

还给了我。

“我有话要你转告医生。”恐怕老板会将我来过这里的事告诉医

生。“就说我明天想见他。如果他不来,我手上的东西就会出现在它们

该出现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手上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该出现的地方是

指哪里,但我对自己唬人的功力稍微感到意外。不知是有桃之前放出去

的谣言做铺垫,还是我的演技太好,老板竟然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把钱放回钱包,打算离开。走到店门口时,我转过身,发现老板

立刻站得笔直。我并不觉得他在身后准备好了手枪,或许他只是在害

怕。

“你已经报信了吧?”

“啊?”

为了应付难缠的客人,店里肯定安装了警报装置。门把手上的按

钮、地板上的凸起,都是不容易被客人发现的机关。老板通知的人可能

是警察,也可能是强行将闹事者轰出去的类似保安的杀手。不过与我旗

鼓相当的对手应该没工夫在这里对付我,那么老板能叫来的应该就是警

察了。也许他是想等我拿着买好的东西走出门时,正好能撞上赶来的警

察吧。

“医生是觉得我被警察抓起来更好吗?要是我全都招了,他打算怎

么办?”

我刚说完,就意识到医生这样做不仅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还能

用家人的安危来要挟我,甚至还可能在警察局中安插杀手。这样确实能

压制我的反抗。

我走出店门,只见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迎面走了过来。

“请等一下。”警察的例行询问开始了,“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那家渔具店转了一会儿,不过没看见什么喜欢的。”我故意装

傻。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不像爱去钓鱼的人。警察看了我一会儿,又

问道:“你带的东西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主动打开了行李袋和钱包,随后问道,“我可以走

了吗?”

警察竟干脆地让开了。

这两个警察十有八九是接到了渔具店老板的通知后赶过来的,很可

能也没想到我并不是一般人。要是例行询问的时候发现我非法持有枪械

则单说,但如果没出现什么情况,他们恐怕也不会采取强制措施。当

然,一旦对方动用武力,我也会奉陪到底。好在这次只是虚惊一场,我

得以顺利离开。

我感觉自己在被步步紧逼。

公园宽阔的草坪上,大辉正低着头蹒跚学步。他的重心还有些不

稳,仿佛随时都可能摔跟头。我好几次想伸手去扶,茉优好像看穿了我

的心思,对我说道:“摔倒前就去扶他可不好哦。”我也只得作罢。茉优

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想让孩子摔着,可又不能一辈子都守着他……”

人生在世,栽几个跟头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不如教会孩子在摔倒

之后如何爬起来。这个道理我心里很明白,但从情感上来说,我希望能

永远守护着儿子。无论大辉做什么,在我看来都很危险。

“总有一天,他要学会一个人生活。”茉优似乎也在说给她自己

听,“不过,这一天还很遥远啊。”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这一天并不遥远。

我小的时候,父亲可能也有过同样的想法吧。

“克巳,你和爸长得真像。”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最近经常说起他的事嘛,所以我就想再多了解一些。前阵子

我还让妈给我发了几张以前的照片。我发现你和爸真是太像了。”

“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以前可没人这么说,他们都说我长得

像我老妈。”

这时,我的电话忽然响了。好不容易周末有时间能陪家人悠闲地逛

逛公园,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呢?我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之前那

个医生打来的。我按下接听键,只听对方几乎连招呼都没打,直截了当

地问道:“你还没查出来是哪儿的钥匙吗?”

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起了防备之心。为什么这个医生会对父亲的

事如此执着?虽说是我先主动去找了他,但他一开始不是毫不在意地说

不记得以前的患者了吗?结果现在却连周末都要打电话来问,难道这把

钥匙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还没有。让你费心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是在委婉地告诉医

生“你有点操心过度了”,他却依然像一台仅能理解字面意思的电脑一般

回答道:“没有,也不算是费心。”

茉优略显担心地望向了我。这时,大辉没走稳,摔在了地上。茉优

发出“啊”的一声,赶忙跑了过去。

“要是有什么发现,我会再跟你联系,不好意思。”我不管医生还想

再说什么,立刻挂断了电话,急忙跑到大辉身边。摔了一跤的大辉似乎

吓了一跳,但好像又觉得很有趣的样子,自顾自地翻起跟头来。孩子其

实远比父母想象得坚强,而那些小看了孩子的人,正是身为父母的我

们。

草坪上细弱的小草仿佛动物柔顺的毛,随风摇曳。我们就像坐在怪

兽的背上。正想着,我突然觉得蜷在身下的怪兽好像伸展出四肢,站了

起来。就是这头我从未见过的怪兽,在守护着坐在它背上的我们啊。这

时,我发现怪兽的长相竟然与父亲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看到茉优诧异的表情,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笑

了。

“我刚才想到了一头可怕的怪兽。”

听了我的回答,茉优不解地歪头看着我。

当天傍晚,我在洗衣店取衣服时,手机又响了。我本以为还是医生

打来的,接听后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我查出来了!让你久等了,

我终于知道你给我的那把钥匙是哪间公寓房间的了!”

原来是锁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有成就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我在

洗衣店里也跟着高兴地喊道:“太好了!”他还说,这就用邮件的形式将

具体情况告诉我。

“是有什么喜事吗?”洗衣店老板从里间走出来时问道。只见他将洗

干净的西装叠好,装进了袋子。

“也说不上是喜事。”我本想告诉他我可能就要查清父亲的秘密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是秘密,便没有暴露的必要。我心里多少

还是有些负罪感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查了。

晚上儿子睡着后,我告诉茉优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某间公寓房间

的。

“我朋友的爸爸过世以后,在他的房间里找出了一堆女高中生的校

服。这也不算什么违法的事,不过是单纯地喜欢收集这些东西而

已。”听了我的话,茉优说道。

“可能只是拿来欣赏吧。”

“说不定还穿过呢。不过确实挺让人意外的。我也真是的,明明是

我鼓励你去查爸的事,怎么突然又说这些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要打开那扇尘封的大门,就必须要做好思

想准备。

“你也做好思想准备吧,里面也许有爸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妈还

不知道这件事吧?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前几天,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婉转地提到了公寓所在的地点,想

借此确认一下那里是不是真的与父亲有什么渊源,但母亲毫无察觉。

“嗯,是啊。”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想得那么严重。就算父亲真有奇怪

的癖好,我最多就是有些吃惊,但还是会理解的。即便在公寓里找到了

许多痛骂母亲的泄愤笔记,我也可以欣然接受。毕竟,每个人都需要发

泄。

克巳,只敢在老婆背后说她坏话的,并不是真正的妻管严——我耳

边仿佛传来了父亲说话的声音。

为了让茉优安心,我说道:“我老爸要是在那儿放了具尸体,那可

够吓人的。”还能开这样的玩笑,说明我还是相当乐观的。

“那把钥匙会不会只是爸捡的?”茉优说道。

“你是说他捡回来之后就放到屋里了?”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也不是不可能。“不过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是希望能查个水落石

出。”

我试着在网上查了一下那栋公寓现在的情况,发现正好还有二手房

在售。我给房地产中介打去电话,胡编乱造了一大堆连我自己都听不下

去的谎话之后,终于打听到了公寓管理员的电话。

我本就打算去公寓看看,不过我想先弄清楚一些事。

电话那头的管理员口齿伶俐。“什么事?”不知道是他太自来熟还是

太不讲究,说起话来显得有些粗鲁。

和刚才给房地产中介打电话不同,我觉得与其胡编乱造出那些蹩脚

的谎话,不如直接将实情告诉对方。于是我解释道:“十年前我爸过世

了,他留下了一把公寓的钥匙。”我料想对方肯定会惊讶地反问“你说什

么呢”,但事实与我的预想恰恰相反。

“啊,他已经不在了吗?怪不得我再没见过他。”

“您认识我爸吗?”我赶紧追问道。

“他的房子就是我卖给他的啊。当时他挺着急的,”管理员答

道,“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您是说再也没见过?”

“是啊,没见过。”

“也就是说,他没付租金?”

“本来也不是租,是买。”

“那贷款呢?”

“他付了全款。”

“我爸是付了全款买的公寓?”

老爸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而且还瞒着老妈?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老爸的秘密与这笔巨款有关?我心跳加速。我将要走进的地方,可

能比预想的更深不可测。虽说那里很像是一处隐蔽的洞穴,但我一直觉

得也就和钟乳石洞差不多。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那个隐蔽的洞穴里可

能一片漆黑,我一进去便会跌入万丈深渊,毫无生还的机会。

“我能去看看房子吗?”

“你要是拿着钥匙开了门,我肯定也不会拦你。毕竟那是你爸买

的。”

“那就……”事不宜迟,我想今天就去,下午的班请个假就行。

“啊,”过了一会儿,管理员又说,“不行。”

“不行?”

“不能看,你爸特意交代过。他跟我说,要是有人想进去,必须要

拦下来,特别是家里人,更是绝对不行,因为不想让人看到里面的东

西。”

“这是我爸说的?”

“嗯,我们约定好的。”

“十年前的约定应该已经不作数了吧?”

“我可是很守规矩的,尤其在这方面。”

那就没办法了啊——事已至此,我不可能轻易放弃。“今天傍晚我

就过去。”我的态度强硬起来。

“他说了绝对要对家人保密,我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吧?”

“但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啊。”对,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栋公寓,那

就不可能置若罔闻。

我在公司里坐立难安,不停地猜测着父亲到底在房间里藏了些什

么,感觉就像在等待综合体检的检查结果一般,悲观和乐观的波浪交迭

而至。

吃完午饭——其实也就是啃了个面包,我便直奔公寓。

换乘电车后,我踏上了从未走过的小路,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

我。环顾四周也不会有我认识的人,我不禁觉得看着我的是天上的父

亲。“喂、喂,”我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庞,他似乎在焦急地对我

说,“拜托,你别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无论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都不会告诉老妈的。

公寓的位置找起来还算顺利。那栋建筑不大,在一条老街上。但也

许是因为外观设计得很简单,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采光也不差。

“选在这里金屋藏娇还不错吧?”我似乎听到父亲在对我说。如果事

情果真如此,是不是也意味着父亲的那个情人现在还住在里面呢?

这不可能,我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就算不是父亲的情人,也可能

是和父亲关系很亲密的人吧?

我的祖父祖母很早就过世了,连母亲都没有见过他们。难道他们还

在世?虽然这么说有些没礼貌,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样一来,那个

公寓管理员见过他们也不足为奇。

老爸该不会是把什么人关在里面了吧?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这个

可怕的念头。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就是这栋公寓吗?”

我转过头。大概是因为我只见过他在诊所身穿白大褂的样子,突然

在外面穿着夹克向我走来,我一时间竟没认出他就是那个医生。

今天,我就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了。我边想边吃着早饭。甜食

最能缓解精神上的压力,我便打开冰箱,找出了一个布丁。我原本很不

喜欢吃甜食,但在妻子的推荐下,渐渐爱吃了起来。甜食真是了不起的

东西。

妻子正在洗衣机那边忙着什么,我觉得直接跑去问她能不能吃个布

丁好像会打扰她,便自作主张地打开了盖子,静静品尝起来。这时,儿

子从二楼走下来,一脸睡意地朝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望向我的手。“对

了,”他指着布丁说道,“那个好像是老妈要吃的。”

我慌忙停下了嘴上的动作,可惜盖子已经扔了,东西也吃进了肚

子,一切都晚了。“难吃。不,布丁还是很美味的……”[4]

“没这么严重吧?”克巳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很严重。一会儿我再去买一个吧。”

与其找些拙劣的借口蒙混过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才更

高明。想到这里,我将剩下的布丁一股脑倒进嘴里,顺便还将塑料包装

盒洗得干干净净。

“老爸,那个布丁的包装盒就扔到我屋里吧。”

“哎?”

“你不想让老妈发现吧?所以还是把盒子塞到我房间的垃圾袋里

吧。”

多么令人感激的提议啊。我感动地把空盒递给了儿子。

“老爸,你这么怕老妈,以后可怎么办啊?”

“什么意思?突然说这个。”我本想反驳儿子“我什么时候怕过老

婆”,但又觉得这句话听上去实在太假,就没说出口。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了。”克巳笑着说,“如果能重活一遍,老爸

你是不是就不会和老妈结婚了?”

“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洗衣机旁的妻子应该没听到我和儿子的对话

吧?

“我觉得你现在肯定特别后悔。”

我一下子愣住了,但我并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不明白儿子到底想

说什么。片刻后,我才理解了他的意思,随即答道:“就算重活一遍,

我还是希望像现在一样。”

“那你还是会和老妈结婚?”

我甚至觉得没有点头的必要,直接说道:“然后再生下你。不然怎

么会幸福呢?”

“啊,然后你就又过上了害怕老妈的日子?”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在你看来,我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别的我也没看出来啊。”

“不过,”我知道儿子不会理解我的意思,但还是继续说道,“美好

的事情还是有过很多的。”

要用“有过”这种过去时的说法来说那些美好的事情,我自己也感到

很吃惊,但同时,我又想起了迄今为止自己作为一个职业杀手做过的许

多工作。对于这样的我来说,有资格拥有那些“美好的事情”吗?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出门前,怎么处理刚买下的公寓的钥匙,让我有些苦恼。

昨天,管理员给我拿来了钥匙,并告诉我“要想立刻入住,可以先

把钥匙拿走”,而且为了方便房子随时卖出,他已经把玄关的门锁换成

了新的。我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将备用钥匙留在家里。如果随便找个地

方藏起来,可能会被妻子发现,如此想来,就只剩下那个号称“自己的

房间”的储藏间了。于是,我把钥匙放进纸袋,藏了起来。袋子里还有

几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我在与妻子的日常交流中学到的经验,这自然

是不能让妻子发现的东西。我还会不定期地更新上面的内容,这仿佛已

经成了我一生的事业。我无法舍弃这几个笔记本,便将它们藏在了置于

储藏间深处的纸袋中。保险起见,我还搬来了一个妻子拿不动的大纸

箱,挡在了袋子前面。

“一大早你就乒乒乓乓的,干什么呢?”我刚藏好钥匙,就传来了妻

子的声音。我立刻道歉,将储藏间恢复了原样。

随后,我匆匆忙忙地出了家门,装出一副赶去上班的样子,其实是

为置办公寓要用的东西而四处奔忙。想着只买些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了,

我便挑了窗帘和几把样式简单的椅子,没时间等卖家送货上门,叫了辆

出租车直接运回了公寓。此外,我还从仓库里拉来了一些东西,将房间

大致布置了一番。等我忙完,已经过了中午。

我锁好门,乘电梯下到了一楼,走到公寓大堂时碰上了管理员。他

依然是那副宝刀未老的样子。“是你啊,怎么样了?”

“我正往里搬东西呢。”

“搬那些不想让家里人看到的东西吗?”

我点了点头。事实也确实如此。银行的手续同样已经办妥,每个月

的管理费等一系列支出都会从指定的账户直接扣除。这个账户自然也是

家人不知道的。“对了,房子里的东西你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啊。”这句

话一半是玩笑,一半则是认真的叮嘱。

“我?那是你的房子,我操什么心啊!这栋公寓里有好多住户我都

不知道,几年没见了,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屋里了。”

“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吧。”

“是吗?”管理员皱起了眉头,“你当过管理员吗?”

“啊?”

“管理也是要有限度的。全部都要过问的话,一是忙不过来,二是

精神上也撑不住。我这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已经多得应付不过来了,看

不到的地方还让我注意,你觉得这可能吗?”管理员滔滔不绝地讲起了

他的“管理之道”。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表示了认同。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想被人发现,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

“好的。”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是我家人

过来……”

“那你的秘密就暴露了?”

“我当然不希望那样。”我耸了耸肩,“你也绝对不要让他们进去。”

“绝对吗?”

“绝对。”

“要是进去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无可挽回了”,便走出

了公寓大堂。

我与医生约定的见面地点,离公寓大概只有五百米。那里是一个公

园,公园的大门附近有一座钟楼。夜幕降临,钟楼外华灯初上,公园里

便会跟着热闹起来,白天不亮灯时则很冷清。我告诉医生在钟楼下碰

面。

原本医生是不会离开诊所的,而且我一开始得到的回复也确实只是

对方冷冰冰的一句“我不出诊”,但我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事到如

今,我也不可能蠢到去诊所找你,太危险了。我没说错吧?所以我们只

能在外边见面了。”我甚至提到了前段时间打车回去时翻车的事情。总

之,我一直在警告医生,如果在钟楼下见不到他,就会将手上的秘密公

之于众。最后,我指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威胁道“来不来你自己

看着办”,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会来吗?”昨天,槿在电话里冷漠地问我。

“可能吧。”

“只是可能你就来找我了吗?”

“钱我会先付的。就算医生没来,你也不用还我。”

“哦。”槿淡漠地应了一声。

我不禁开始怀疑,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推手,我只是在和鬼

魂说话。

既值得信任,又让人生疑,真是一个奇怪的杀手。

我正朝钟楼走,看见三个初中生模样的人围住了一个比他们年纪小

的少年。

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上这种麻烦呢?我本

该视而不见,但当发现那几个年纪稍大的人明显人多体壮,对少年很不

公平时,还是忍不住喊道:“喂!你们干什么呢?”

三个初中生模样的人朝我望了过来,一副“要你多管闲事”的样子。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你们有三个人,他就一个人。”

三个初中生一脸厌烦,仿佛在说“不公平又怎样?吵死了”,却依然

遮不住他们脸上的稚气。“少管闲事吧,大叔。”其中一个初中生说道。

“我和这个小学生一伙儿,怎么样?”

“什么?”

“这样就公平了啊。不,这样的话可能就是我们这边太有优势了。

那你们还是用武器吧,现在有吗?”

三个初中生面面相觑,随后,其中一人将手伸进了口袋。

“你们有刀吗?没有我可以借给你们。不过,那样我可就要来真的

了。你们要是拿了家伙,我也没有理由手下留情。”

我是没时间在这里和他们纠缠的,但看到有人欺负弱小并引以为

傲,我总是感到十足的厌恶,根本无法视而不见。

最后,那几个初中生就这样跑了。小学生怔怔地望着我,让我觉得

有些尴尬,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离开。我掏了掏口袋,找出一粒糖果,是

前几天跑业务时客户送给我的。“吃了这个就不怕了。”我将糖果递给

他,“小时候可能也会遇到很多辛苦的事,不过要加油哦。”

我不禁想起了幼年时的克巳。

“可是,我没有朋友……”少年低声说道。

“我也没有啊,”我回答道,“但是我现在每天都很幸福,日子过得

很不错。”

少年显得有些胆怯,可能是我说得太多了吧。说完,我便离开了那

里。

现在,我站在了钟楼下。

不管医生用什么交通方式,只要他来这个公园的钟楼,就必须穿过

对面的马路。那么,他也一定会走人行横道,再加上这里来往的车辆很

多,应该非常适合推手完成工作。

此后,如果医生依然出现在了我面前,那就意味着推手的工作没有

顺利完成。反之,要是我收到了槿发来的收工消息,或是马路上发生了

车祸之类的骚动,则说明我赢了。

我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是吉是凶?应该各占一半吧。但结果完全颠覆了我的预期。出现在

眼前的,是我从未想到过的局面。也许,这次的填字游戏不只有横行纵

列。

一个男人正往这边走。因为不是医生,我起初并没有在意,但那人

径直冲我走了过来。待看清男人的相貌,我觉得似曾相识,不禁陷入了

回忆。

男人痛苦地皱着眉,站在了我面前。此时,我终于想起来了。前些

日子,我们才刚在百货商场里见过。

“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奈野村说道。

这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的计划无法顺利进行了。

医生没有向我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的,只是说道:“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啊。”

难道我被跟踪了?不会吧?那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突然碰到医生?

“今天诊所不上班吗?”我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医生没有作答,只是朝我走近。他微微伸出右手,我以为他要在这

里为我听诊,不由得有些慌乱。但我仔细一看,发现那个看上去很像听

诊器的东西居然是一把手枪!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这是玩具吗?应该不是真枪吧?

这时,医生将那东西顶在了我的腰上。“去那栋公寓。”

我背上的汗毛顿时倒竖起来,一阵寒意窜过全身。

是真枪吗?

我不太理解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会有手枪?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遭的情景突然变得一片惨白,我觉得大脑仿佛被人抽空了。

这不是现实,我默默地祈祷,拼命麻痹着自己的感官,甚至连脚踩

在地上的感觉都消失了。

可惜事与愿违,一切还在继续。我就像大富翁游戏里的棋子,被一

只从天而降的大手一把抓起,在棋盘上移动。

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进了公寓。我问了管理员房号,但不知

道自己是怎么乘上的电梯,在不知不觉间上了楼。

“哪间房间?”医生拿着手枪抵在我身后,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感,

我很想回头看看他现在的表情。“请往前走。”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铁板一

般朝我撞来。

出了电梯,门口的走廊向左右延伸开来,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

边走。在确认了房间的顺序后,我向右走去。

“可能会有住户路过。你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让人看见了不太好

吧?”我试着说了一句。

医生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爸的事?”

仍然没有回应。

老爸,我不禁想抬起头仰望外面的天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奈野村站在我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赎罪与祈祷。

按照他的要求,我们走进附近的一栋办公大楼,乘电梯来到了顶

层,然后沿逃生楼梯继续往上,最后到了平时不能上去的天台。

天空万里无云,真让人心旷神怡。

我突然感到抱歉。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有的在狭小房间里结束一

生,有的在瓢泼大雨中一命呜呼,还有很多人甚至都没察觉到死期将

至。

如此想来,我现在的处境还算不错,哪怕被人说成是优待也不足为

奇。

“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我说道。这是我的真心话,但在奈野村听

来恐怕是讥讽。

“对不起。”奈野村还没有亮出武器,不过应该已经藏在身上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

“上次真的谢谢你了。”

“什么?”

“自动售货机里的零钱……”

“啊。”

“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在钟楼下见面时,奈野村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别无选择,不然

我儿子的命就……”

我已经明白了一切。医生委托了奈野村来杀我。对于本就打算退出

杀手界的奈野村来说,自然没有高高兴兴地接下这项委托的理由,因此

医生肯定需要一个能让他乖乖就范的筹码——他儿子的性命。看来,他

儿子已经被医生抓起来了。

此外,奈野村的衣领上还别着一个麦克风。我们之间的谈话,医生

恐怕听得一清二楚,这样应该也能防止我与奈野村密谋反击。

不知什么时候,奈野村朝我举起了手枪。他走到我旁边,一边不停

地道歉,一边对我搜身,将我身上的物品悉数掏了出来。

公寓的钥匙也在其中。

“这是——”我正要解释,奈野村却将钥匙扔了出去。他可能觉得这

是一件钥匙形的武器吧。我确实见过类似的小型炸弹,还是小心为妙。

望着钥匙消失的方向,我感到自己能做的选择正在被人一个又一个

地夺走。

“三宅,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奈野村问我。这话倒像是在将棋或

围棋比赛结束后复盘时说的。

“我是想把医生叫到外面,然后让人把他推到马路上撞死。”

不知道奈野村是否认识推手,只见他只是略显同情地耸了耸肩,对

我说:“他就算来,也不会一个人。”

医生疑心极重,又顾虑太多,去外面肯定会带着不少保镖同行,但

我觉得推手一定有办法解决,便赌了一把。没想到连赌局谁输谁赢都谈

不上,医生压根儿没有出现。

“盛者必衰,他也就现在能找到保镖了。”我故意说给监听着麦克风

的医生,“等他落魄了,只能自己一个人来干这些事喽。”

奈野村一脸同情的样子,对我说道:“再过五年,他应该也没问题

的。”

“那我就五年之后再试一次吧,”我笑了起来,“你觉得行吗?”

“对不起,三宅。”

我觉得枪口好像一下子对准了我。

不用道歉,毕竟我也做过很多很多次相同的事。

我回想起刚才对那几个初中生说的话:“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夺

走过那么多人的性命,却只想着自己的人生能一直安稳、幸福,实在太

不公平了。我今天会经历这些,只不过是因果报应。

医生跟在我身后,表情比刚开始见面时那种机器般的冰冷柔和了一

些,看上去老了不少,也许是因为没有穿诊所里的那件白大褂。

医生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仔细一听,他竟是在叹息:“我已经落魄

了,没想到我也有不得不一个人出来的一天。”

你说什么?我正想问,只听医生说道:“你快点往前走。”

这个医生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啊?难道是他出现幻觉了?

走廊尽头便是父亲那把钥匙所对应的房间。我来到门前,突然觉得

房门好像变大了。那扇门仿佛是士兵的盾牌,牢牢地挡在了我面前。

老爸的秘密就在其中吗?

“请把门打开。”医生说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却掉在了地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

尽快恢复冷静,但手脚依然抖个不停。我赶忙俯身去捡,可好像怎么也

捡不起来。“嗯……”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医生,“我爸死的时候,

你知道吗?”

“不知道。”医生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觉得我爸不可能自杀。”

医生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看穿我的内心。“为什么?”

“因为这不像我爸。”

医生的表情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我不知道他是觉得好笑还是

正在生气,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喜欢我父亲。“你觉得你对他了解

多少?”

“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回答。

“我爸死的时候你知道吗?他是不是给我和我妈留下了什么话?”我

追问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寻求什么。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父亲留

下的东西。

“你父亲,”医生的表情依旧如能乐面具一般,“当时很害怕。”

“很害怕?”

“他怕死。”医生明显不屑地哼了一声。

“啊?”我不禁抬高了声音。看来,医生的话并不可信。“你不要骗

人。”

“死是很恐怖的。人死了,一切也就消失了。你父亲自然也会害

怕。”

“不会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在这个世界上,我爸最怕的

是……”

“是什么?”

“是我妈。”我知道这个时候本该笑出声来,但泪水却浸湿了眼眶。

“你不用开枪,我自己会死。”我朝奈野村举起了双手,“我会跳下

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天台四周装有围栏,但有几处已破了很大的

窟窿,应该可以从那里跳下去吧。“只要我死了,问题就解决了,所以

你根本不用开枪。”我向围栏走去,“说实话,我很愧疚。我知道自己的

罪行不可饶恕,毕竟我杀了那么多人……这么说也许挺荒唐的,但我真

的死不足惜。”

“要是这么说,我也……”

“不,奈野村,你要好好活着。”我这番话没什么逻辑,却是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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