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想法。“就在刚才你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了。喂,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最后这句话,我是对
着麦克风说给医生听的。接着,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真是的,作
战计划也不过是画了个饼啊。”
“你还准备了什么其他对策吗?”
“那也还是在画饼啊。”
我掀起破损的围栏,钻到了外侧。站在天台边缘,低下头便能毫无
阻碍地看到下方的街道,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如大海一般张开着怀
抱。
颜色真美啊。
“喂……”奈野村站在我身后,已经收起了枪。太天真了,我不禁想
笑,要是我这个时候出手反击,他打算怎么办呢?不过,他的这份善意
足以说明他比我更像个好人。“你有什么话要留给家人吗?”奈野村问
道。
“留给家人?”
“嗯。有的话我帮你转达。”奈野村的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我想了片刻,答道:“你告诉他们,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守护着
他们。虽然他们可能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还是会一直守
护着他们、呼唤着他们。”
“好的。”
“不,还是算了吧。”我摇了摇头。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没能给他们的
家人留下只言片语,我又有什么资格被赋予这样的特权呢?“不用带话
了。”
这样结束倒也不坏,我真的是这样认为的。我不能看到克巳的未来
的确有些可惜,但我本来也不可能永远陪他生活下去。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满,不能对医生报一箭之仇,让我感到很遗
憾。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胜负已定。
死亡并不恐怖,但一想到我要是死了,妻子可能会生气,我就有点
害怕。
我纵身一跃,飘在了半空,脑海中满是妻子和儿子的身影,甚至觉
得时间都在一瞬间静止了。我的身体不断坠落,很快就会狠狠撞到地
上,与灵魂一同碎裂。在飞速下落时,我眼前不断闪现出与家人在一起
时的美好回忆,心中充满温暖。
我捡起钥匙时,走廊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老人。“啊,你就是刚刚
打来电话的那个小伙子吧?”说着,老人朝着我走了过来。
“您就是管理员吗?”
老人似乎正在巡逻。站在我身旁的医生见状闪到一旁,迅速把枪藏
到了身后。他可能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万一出现了什么突发情
况,他肯定也会开枪。“我们想进去看看。”医生说道。
“哦,是吗?请便。我这人不愿意干涉别人的个人隐私,你们随
意。”
“好的。”医生向我使了个眼色。
就在我将手伸向钥匙孔时,只听管理员说道:“啊,对了,不行,
不行。”
“啊?”
“我在电话里也说了,这间房间是绝对不能让房主的家里人进去
的。”管理员摆了摆手,看上去像要求比赛中断的裁判,“都说好了的,
我差点违背了约定。我真是老了,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医生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着管理员说道:“人都死了,还有什
么约定可言。”
“就算死了,约定也是约定。而且当时他还说,如果被家里人看
到,那就无可挽回了。”
听了管理员的话,我更加坚信父亲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在这个屋子
里。
不要打开——我耳边似乎传来了老爸严肃的声音。既然老爸都已经
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便向后退了几步。
医生却显然不打算放弃,似乎要说:“我又不是他的家人,我来开
不就行了吗?”他一把夺走我手里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可能是十年来一直都没有打开过的缘故,门锁有些生锈,不断发出
嘎吱嘎吱的声响。此时,我也无法出言阻止了。
医生握住把手,缓缓打开了房门。我突然觉得他像是要践踏父亲生
前的遗愿一样,一阵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因为在我看来,他正是在
强行撬开父亲想要隐藏的秘密。
“住手!”我刚喊出口,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声响,耳边仿佛还传来了
嗖的一声,听上去像风声。
事情就发生在一眨眼的工夫。
我感到了剧烈的震动,仿佛一只巨大的手重重地砸在公寓的墙上。
与此同时,门口的医生被击飞,后背狠狠地撞上了走廊的栏杆。
我眨了眨眼。
只见医生双目圆睁,口吐白沫,嘴唇还在微微蠕动,但显然已命不
久矣。有什么东西插在他的胸口。为什么房间里会突然飞出一支箭,刺
穿了医生的胸口?我一时无法理解。
管理员显然也吓了一大跳,但比我还是要镇定许多。“这又是怎么
回事啊?”他边说边压低身体,提防着随时可能射出的箭,小心翼翼地
朝门里走去。“刚才是谁在里面放箭啊?”
“太危险了,您还是别过去了。”我劝道。不过管理员好像并没有把
我的话放在心上,无奈之下,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我不敢直接看
医生的死状,但只用余光一瞥,也能看出他已经没了气息。
房间里空荡荡的,既没有家具也没有行李,只挂着几幅窗帘。从玄
关直穿过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摆放着几把椅子,上面还放着一个看
起来像是大型弓弩与枪组合在一起的装置。
“这是什么啊?弓弩吗?”管理员站在一旁,伸出手来缓缓地摸了一
下。
弓弩?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但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只有一种
在看儿子的变身玩具的感觉。我回头望向玄关。果然,弓弩上的箭直直
地对准房间的大门,下面还垂着一根长长的绳子。
“这样一来,门一打开就会自动触发机关吗?”管理员颇为佩服地说
道,“真了不起啊,这是你爸自己设计的吗?”
我自然不知道答案。是吗?这是老爸做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在
此之前,我从未觉得他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大脑似乎更加混乱不堪了,好像有巨浪在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的脑
袋,而一个男人的到来更是让我觉得自己陷入了幻境。
“这里吗?就是这里吗?”走进来的是洗衣店老板。
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个完全没有逻辑的梦。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是来送洗好的衣物吗?我只能这样认为
了。
“啊……”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定位虽然能帮我找到目标建筑在哪儿,却不能告诉我具体是在几
楼,所以我只能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地往上找,终于找到你了。”洗衣店
老板说道。
“定位?”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说来话长。”洗衣店老板挠了挠头。
“不知道我现在还能不能听你说完。”我来回望着椅子上的弓弩和倒
在走廊里的医生,就像在茫然地望着天上的云朵。
洗衣店老板走出房间,将医生的尸体拖了进来。“要是被人看见就
麻烦了,还是先放在这儿吧。”
管理员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对我说道:“这是你爸的房间,随便
你吧。”
“你的西装上安装了信号发射器。”洗衣店老板指着我的衣服说。
我自然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西装上?”
“对,里面缝入了一个可以定位的信号发射器。”
“不,没有这种东西。”就算大减价,我也不会买这种东西。
“有。前段时间我把衣服还给你的时候特意安上去的,以前的衣服
也都安了。”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种事也可以吗?难道是店里的特殊服务?我脑海中涌出了很多疑
问,但觉得问哪个都不太对,只好选择了沉默。我将西装里里外外摸了
个遍,却没有发现那东西到底缝在了哪里。
“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张了。”
他果然自作主张地耍了我一回。“原因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洗衣店老板无力地笑了笑。“因为你父亲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儿子
的恩人。”
“哎?”恩人?这和在衣服上动手脚有什么关系?
“正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儿子,你父亲才会死。”
“才会死?等等,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对
方像是一下子抛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我知道必须要赶快接住才
行,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所以,我觉得至少应该替他保护你。”
“保护我?”等一下!我连连摆手,希望他能够倒回去再说一
遍。“所以你就在我的衣服上动了手脚?这算不算是在监视我?”
“没这么严重。”洗衣店老板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这个医生找上
门来肯定没有好事,所以我就起了戒心。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动手的,但
医生早已对我有所防备,所以我无法下手。”
“什么下手?什么防备?你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有人联系我,说医生难得地出了诊所,我便觉得要出事了,
就查了一下你的位置,来到了这里。刚才我说过,定位不能告诉我具体
是在几楼,所以我只能从一楼开始找。”
“那这个到底是……”我指了指弓弩。比起西装上动的手脚,这东西
显然更让我难以接受。不,我应该问他:现在医生都已经死了,你是不
是应该表现得更加慌乱才对?
“这个……”洗衣店老板紧盯着弓弩,“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什么?”
“这应该是你父亲准备的……其他对策吧。”洗衣店老板小声说
道,“不是在画饼,而是真正的饼。”
饼?
“那我爸……”到底是干什么的?设置弓弩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吧?
“为了报一箭之仇。”就在洗衣店老板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想
起父亲曾讲过的“螳臂当车”的故事。螳螂在面对比它体形大的对手时,
会举起斧头似的前臂,挑战对方。可这不是用来形容无力的抵抗吗?当
时不知道是我还是父亲,还提到“偶尔也要奋力一击呢”。
“也就是说,这个机关已经在这里放了十年了?”管理员问道。
“恐怕是的。”
“啊,那真是了不起。”管理员感叹着,又摸了摸弓弩,“一直都没
有松动呢。不过要是这栋公寓翻修,他打算怎么办?”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十年后会派上用场吧。”洗衣店老板说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瘫坐在地,感觉腰部以下的力气似乎全
都被地板吸走了,我甚至担心是不是这样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洗衣店老板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有一个请求。剩下
的就请交给我。”
“交给你?”我问道。
管理员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交给你’是什么意思?”
“全部。”
“全部?”
“我会让这具尸体消失,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我全部都会处理干
净,就交给我吧。”
“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过一样,对吧?”管理员比我更先明白了洗衣
店老板的意思。
“是的。”
管理员抱着胳膊,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他耸了耸肩,说道:“反
正我无所谓。不管屋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插手别人的个人隐私。”
这样也行吗?今天的事显然超出了个人隐私的范畴,为什么管理员
还会如此轻易地让步呢?真的可以让步吗?
洗衣店老板并没有在意我的疑虑,向我们表达了感谢。我觉得他道
谢并不合情理,但他还是低下头鞠了一躬,然后对管理员说道:“我不
会给您添麻烦的,就请交给我吧。”
管理员则很是心满意足地答道:“真是有意思啊,活了这么久,我
也算是大开眼界了。”说着,他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甚至有种神清气爽
的感觉,也许是觉得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
这里可是死了人啊!就在你管理的这栋公寓里。为什么你还能如此
冷静呢?
我不能接受,但隐约也有些明白了。这时候如果管理员要报警,洗
衣店老板是不会同意的,反而会使出更加强硬的手段。洗衣店老板
的“请求”背后,其实也暗含着强烈的恐吓之意。那并不是请求,而是威
胁。管理员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看来,我也只能对洗衣店老板的请求
表示接受了。
只剩下洗衣店老板和我两个人的时候,我听到他小声地说道:“因
为我一直都在做肮脏的工作……”
“什么?”
“我希望自己能做些干净的事。”
“什么意思?”
“所以我开了一家洗衣店,但又放心不下你,就把店开在了你家附
近。”
“不好意思,我从刚才就一直有点发晕……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
事?”
洗衣店老板眯起了眼睛,皱纹的形状都显得温柔起来。“是你和你
父亲……”
我和我老爸?
我正想问他到底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的表情渐渐扭曲,眼泪止不住
地流了下来。我感到更加困惑了。
“是你和你父亲合力打倒了他。”
“打倒了他?”是说那个医生吗?为什么我们要打倒医生?
洗衣店老板号啕大哭起来,接着缓缓点了点头。“是你们父子合
力,打倒了他。”
看到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我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他的情绪。但现在围
绕在我身边的问题越来越多,我甚至已经被这些问题一圈又一圈地捆
住,动弹不得。“我想问一下,我爸到底是什么人?”终于,我直截了当
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见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你父亲是……”他停顿了一下,微微
笑了笑。
“是什么?”
“你父亲,就是你父亲,仅此而已。”
“啊?”
“他只是一个好爸爸,不是吗?”
回家的路上,我依然觉得自己还没有从梦中清醒过来。我精神恍惚
地走在地铁站的人群中,出了车站又骑自行车回到了家,路上没有遇到
事故也真是幸运。
“请把这里发生过的事全都忘了。”洗衣店老板的声音还在我的耳畔
回响,“忘了也没关系。”
“忘了?”
“不,你父亲的事不能忘。”洗衣店老板微微一笑,“其他乱七八糟
的事还是不记得为好。”
父亲购买的公寓、死去的医生、开门时自动触发的弓弩机关、藏在
西装里的小型信号发射器——虽然这些有违常理的怪事很难说忘就忘,
但也许是我的大脑不愿意去接受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所以当我离家越来
越近时,之前那些触动仿佛从身体里蒸发了一般,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洗衣店老板只对我说了和公寓相关的事。房子是父亲买下的,但我
不知道每个月的管理费怎么支付。听了我的疑问,洗衣店老板表示这件
事包在他身上。我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说如果发现父亲在银行有秘密
账户,且账户上还有钱,麻烦全部捐出。
“我爸不是自杀吗?”终于,我想起来要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不是。”
对方的回答比我想象中的更干脆,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追问原
因,洗衣店老板只是含糊地表示父亲卷入了一场危机,但他也明确地告
诉我:“你父亲是不可能自杀的。”
分别的时候,洗衣店老板道了一声“保重”。我明白,那家洗衣店不
会再开门营业了。下次再去的时候,店门口或许就会贴上关门停业的通
知了吧。[5]
我打开了自家的大门。就在推门的一瞬间,我脑海中再次闪过了公
寓房间里飞出的那支箭。不过,现在自然不可能再发生那种事。如果说
那支可怕的箭是让人生终结的凶器,那么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则是一道
能让人生更加丰富多彩的光——儿子大辉兴高采烈地朝我跑来,抱住我
的腿大喊着“爸爸回来了”。
“奶奶来了,奶奶。”
“哎?”
母亲正在客厅里。今天我刚查清楚父亲的事,还卷入了一场麻烦,
让我感觉母亲在这个时候来到家里是有理由的。我问母亲怎么了,这时
茉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是我想听爸的故事了。”
“发短信太麻烦了,”母亲说道,“我还是直接过来跟茉优讲比较省
事。”
嫌发短信麻烦,就直接跑到我家来了?这让我有点哭笑不得。也许
是我心里的想法全都写在了脸上,只听母亲问道:“你怎么了?脸抽筋
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的身影。“脸才没有抽筋呢,可能是上班太
累了,腮帮子有点僵。”我看见父亲小心翼翼辩解的样子。
“他爸以前总是让我很为难。”母亲抱着大辉,对妻子说道。
我望向了父亲的牌位。老爸居然会让老妈为难?难道不是反过来才
对吗?
母亲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津津有味地讲了好多父亲当年的糗事。
“不过啊,”看母亲差不多快讲完了,我插话道,“老爸能一直迁就
老妈你,我觉得很了不起。”我觉得父亲似乎就在身后,双手合十着对
我说“就拜托你了,律师大人”,我不禁充满了使命感。
“他?迁就我?什么时候?”母亲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
样子。
这反倒让我更加难以置信。“什么时候?他一直都是那样啊。”
母亲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你爸可是一直美滋滋地过着他的悠闲
生活呢。”
“哦?是吗?”见茉优附和着母亲,我恨不得立刻举手表示抗议。抗
议!被告人为了一己之私,捏造事实真相!
抗议无效——这个声音好像是从我身后的牌位那里传来的。我不禁
苦笑,我这可是在为你辩护啊。
“不过,老妈,你是怎么认识老爸的?”
“怎么认识的来着?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歪着头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忘了啊?”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重复道,“可能是朋友介绍的吧。”
是这样吧?我在心中问不在这里的父亲。
是啊。我已经想到了他的回答。
下雨了。我从大楼后门出来,避开地面的积水,朝着大马路跑去。
也许是我的主观印象,每次干这种危险的工作时,好像总是会遇上下雨
天,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雨神附身了。
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与预想的一致,我松了口气。这时,左臂传
来一阵疼痛,衣服破了,露出来的皮肤冒出血来。
这次的对手并没有像医生之前告诉我的那么棘手,但对方用的都是
我从未见过的招数和武器,所以也确实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只是受了点
轻伤就能顺利完成任务,应该谢天谢地了。
我一脚踩进了水坑,水花飞溅。
不论何时,我都习惯在泥泞中前行。我从小就没有亲人,一直低着
头走在小胡同里,就这样度过每一天。不知是没怎么读书的关系,还是
因为我目光凶恶,我始终没能找到工作。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饭碗,还是
沾满了他人眼泪和鲜血的违法职业。
我只觉得脚下的道路泥泞难行,但往旁边望去,大家却都走在柏油
马路上。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了吗?我很快就有了答案:我的人生,早已注
定如此。
我穿过宽阔的马路来到了一条带有拱顶长廊的商业街上。商业街的
顶棚对于没有带伞的我来说值得庆幸,但也让我觉得这场雨好像只浇在
了我一个人的头上。即使是走在柏油马路上,我也总是会觉得脚下一片
泥泞。
我一路小跑,突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到我面前。
“您好。”那只手上拿着一张传单。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和我年纪相仿、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面前。我
并不想接过传单,但不知什么时候传单已经被我捏在了手里。
我本打算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那个女孩却指着我的左手说
道:“啊,有血。”
“血?哦,没事。”
“都出血了怎么会没事呢?”
“……”是吗?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瞬间警觉起来,难道她是知道了我的职业才明知故问的吗?不过
又好像是我多心了。“不,真的没什么。”
“你的表情也挺吓人的。”
“是吗?”
“不如想些高兴的事?脸色也会稍微变好一些。”
女孩亲切的话语令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可
想。”对于人生,我只能这样答道,“我这种人天生就和开心无缘,简直
一团糟。”
“是吗?”女孩的声音轻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可是你看上去不像
坏人呀。”
我差点笑出声来。我自知罪孽深重,就算贴上“天下第一恶人”的标
签拿出去展览都不足为奇。“你看人的眼光——”
“真是不行”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女孩就指着我手上的传单说
道:“这个你就拿去用吧,能打折呢。”
我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儿童乐园盛大开业”。大概是游乐园之
类的地方,带着孩子还可以打折吧。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起来:“我
没有家人。”
“啊,这样啊。”从女孩的声音里听不出她对此是否感兴趣。“不
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爸爸呢。”
好像与我此生无缘的东西突然被递到了面前,我感到一阵茫然。过
了一会儿,我舒了口气,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温热气息。
“对、对,你笑起来的感觉才更好嘛。”女孩说道。
我望着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1]日语中,“布藤”和“房地产”的发音相近。
[2]与中国的单口相声演员类似。
[3]“镰鼬”是日本传说中一种妖怪,乘旋风出现,爪子呈镰刀
状;“神隐”特指因碰上鬼怪而行踪不明。
[4]“难吃”一词在日语中还有“糟了”的意思,此处为一语双
关。
[5]前文中出现的洗衣店店名“小油菜花”一词和“奈野村”的日
语发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