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的决定。”医生终于将手中的详细资料递给了兜。相关信息不
可能打印出来带回家,兜只能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一一记住。
资料中有一张目标人物的脸部特写,看上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
之辈,兜不禁说道:“这次的任务好像不难嘛。”
医生面无表情地赞成:“看面相确实有些柔弱。”
这个男人擅长研发小型炸弹,似乎应该被称为“炸弹专家”,这几个
月来一直在海外生活,这次是受同伙邀请,才决定回到日本。
目标到达机场时更容易接近,也就是下下周的周五。反过来说,一
旦错过这个机会,找到其藏身之处就会变得相当困难。
“所以,只能在那一天进行这台紧急又重要的手术。”
兜问目标有哪些同伙,医生说目标的同伙众多,涉及各行各业。毕
竟要策划一场劫持案件,至少要有人去现场踩点,有人确保逃跑路线万
无一失,而且根据逃跑的方式不同,甚至还需要专业司机。
“以前有部漫画,讲的是擅长不同领域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组成了
一支棒球队的故事。估计这次也差不多吧。”
“嗯,他们确实组建了一支队伍。”
兜耸了耸肩。“要是那家伙坐的飞机因为天气之类的原因停飞就好
了。哪怕错开一天,我都谢天谢地了。”
这样也许就能赶上儿子的高考志愿填报辅导了。
医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兜。
那天晚上,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但节目内容完全没有看进
去。时机——兜自言自语一般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无论做什么事,最
重要的就是时机。为了不让克巳和妻子注意到他的紧张,兜做了好几次
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克巳将一直在摆弄的手机放回口袋,发出一声听上去
既不是“哦”也不是“哎”更不可能是“晚安”的短促声音,便上二楼了。妻
子回复着“晚安”,兜赶紧竖起耳朵——他想通过语气来判断妻子现在的
心情。
兜如果有事要告诉妻子,特别是在说那些会惹妻子不高兴的事时,
她的反应也会根据当时的心情而千差万别。
比如,要是当天妻子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哪怕是在理发店新剪的发
型很好看,或是在街上被人夸赞年轻这类小事,她都会心情舒畅一整
天,对兜提到的事也会更加宽容地对待。相反,如果妻子明显不高兴或
怀有不满的情绪,家里就像陷入死寂的冰窖之中,无声地刮起一场暴风
雪。
察言观色一番之后,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先去厕所小便,然后
用“有件事让我很为难”拉开了坦白从宽的序幕。就算遭到危险人物的袭
击,被勒住了脖子,兜也不曾如此紧张。他能冷静果敢地快速出击,令
同行刮目相看,却对为什么回到家里要夹着尾巴做人而感到苦恼,真是
奇怪。
“怎么了?”妻子问道。
虽然此时还听不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坏,但兜不能在这里却步,该说
的还是要说。“儿子高考志愿填报辅导那天,我突然有个工作,实在没
法推掉。”兜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既不沉重也不严肃,不卑不亢地
告诉了妻子这个事实。不知凶吉。兜紧张得想闭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
待着妻子的回应。
“啊?你在开玩笑吗?”妻子一脸吃惊,话中明显带刺,“你又在说
什么傻话?”
不,我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才这么说的,兜在心里反
驳。“啊,不过,”他又像是在表明决心似的补充道,“辅导是下午两点
开始,对吧?要是工作结束得早,我就赶过去。”炸弹专家中午十二点
到达机场,如果兜能顺利坐上电车,说不定来得及。
“哦。”妻子漠然地应道。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答应——兜知道,妻子未说出口的这句话是对他
的无声鄙视。
“都说了我是为了家人工作的。”
“你有家人?”
兜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实话,心下吃惊,低声道:“和你无
关。”同时,反拧对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这是距离机场车程稍远的一片草地,周围有宽阔的土褐色田野和树
林。二人在这片长着低矮杂草的土地上扭打成一团。
兜穿着机场保洁员的工作服。“可恶!你这家伙体格还真好。”他感
叹道。
和医生提供的照片一样,这个人确实一副柔弱的长相,但没想到身
材十分健硕,满身肌肉。这和兜之前听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而且你怎么没按时到机场?”
“这你得问开飞机的去,或者去问飞行时的气流。”
要是能早点完成,兜还来得及去儿子的学校。但天不遂人愿,飞机
晚点了二十分钟才在机场降落。兜早已在候机大厅等候多时,看到炸弹
专家慢悠悠地走出来,心中更加急躁。
一身保洁员打扮的兜一路尾随炸弹专家下了扶梯,又跟着他向出租
车停靠点走。“不好意思,请等一下。”炸弹专家闻声停下了脚步,转头
看着兜。“你的东西掉了。”兜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塑料板,看上去像是一
个量角器。炸弹专家自然对这个东西毫无印象,但还是条件反射般接了
过去。兜同时松开手,按下了事先藏在口袋里的遥控器的按钮。
炸弹专家刹那间像触电般不停颤抖,向后倒去。兜上前扶住了他。
那是一个小型电击装置。就算监控拍下了刚才的场景,看上去也不过是
兜慌张地扶住了一个突然倒下去的人。
兜搂着炸弹专家坐上一辆等在那里的假出租车,离开了机场。车开
到一片杂树林时,兜下车将炸弹专家拖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脸,让他醒
过来。见他逐渐清醒,兜说道:“过来!”
炸弹专家刚开始还有些晕,似乎感到很茫然,但很快便明白了自己
的处境,目光瞬间犀利起来,朝兜扑了过去。
二人扭打起来。事态并没有发展成激烈的斗殴,但二人还是过招了
多个回合。兜为了尽快控制住对方,不断用手指猛刺对方的锁骨、腋
下、胸口和喉部,以施加伤害。
对方的动作比想象中要慢。攻击他的这个部位,他应该会这样躲;
攻击他的另一个部位,他的关节就动弹不得——展开攻击的一招一式都
与兜预想的分毫不差。要是和妻子的互动也能这么简单明了就好了,这
个想法从兜的脑海中掠过。
“都说了我是为了家人工作的。”
炸弹专家随即问道“为什么”,同时挥出一拳。
兜向后一仰,躲了过去,答道:“杀你也是我的工作。”
“我说的不是这个。”炸弹专家扑了过来,兜像斗牛士一样灵活避
开。对方扑了个空,踉跄几步后又转过身来。“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在刚
才电晕我的时候动手。”
“哦。”兜喘着粗气,视线紧紧地锁定对方的一举一动,“我不喜欢
乘人之危,做事要讲究公平。”
“哪儿来的什么公平?”炸弹专家皱了皱粗粗的眉毛。
“做事要讲究公平”也是兜经常对儿子说的话。他不要求儿子实
现“日行善举”“勤勉刻苦”不畏失败”这些了不起的目标,唯一能告诉儿
子的只有“要尽可能公平”了。无论是责难对方还是支持对方,都要尽量
做到公平。
“老爸,你说得也太笼统了。”最近,克巳开始对父亲这番并不算教
诲的话流露出不满,“我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
“这个啊,具体来说可就多了。比如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
“我又不是小学生了,还会和别人斗嘴吗?”
“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如取笑别人的名字很奇怪,或者说别人长得
丑什么的,这些事都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是他们努力也无法改变的。攻击别人无力改变的地
方,就不能算是公平,对吧?”
“那应该怎么骂人?”
“嗯……比如说,”兜想了想,答道,“你可以指责他们吃零食啊,
这是他们自己能够控制的事。你可以说,喂,你连晚上不吃零食都做不
到啊!”
“这叫什么骂人啊?”克巳一脸惊讶,又问道,“那要是有人骂我
说‘你老爸是个废物职员’,又该怎么办呢?”
“真有人这么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
“哦,那你不理那人就行了。”
“不理那人?”
“你听好了,说出这种话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你老爸是个废物
职员,难道也是这家伙的功劳?并不是。这种人只是在描述事实,也可
能说的根本连事实都不是。事实谁都会说,但是没人去说,因为人有常
识和判断是非的能力。硬要说的话,这种人就是丧失了理智,没有了判
断是非的能力,所以才只会说些没用的事实。他这么说你,你也并不吃
亏,直接反驳回去就行,比如你说他的祖先是只猴子,毕竟这也是事实
嘛。”
“这就是公平吗?”
“对。另外你要记住,‘你可以对别人做某件事,别人却不能对你
做’,同样不算公平。”
“自己做就可以,别人做就不行。那是不是就像这件事?老妈总是
嫌你晚上回来时动静太大,还说被你吵得睡不着觉;但是到了休息日,
老爸你还没起床,老妈就把吸尘器开得震天响了。这就是不公平吧?”
兜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知音,感动得差点湿了眼眶,但他不能
紧紧抱住儿子,因为万一不小心说出“你太了解我的心情了”,是会传到
妻子耳朵里的。兜从没觉得儿子是他和妻子之间的双面间谍,但也绝对
不能掉以轻心。
兜用胳膊从背后勒住了炸弹专家的脖子。很快,炸弹专家没有了呼
吸。
兜将尸体埋在了附近的那片杂树林中。医生说过“留下手术痕迹也
没关系”,因此不必处理得那么细致。炸弹专家的真实身份应该隐藏得
很深,即便尸体被人发现,恐怕也不会很快查明。
掩埋尸体前,兜从炸弹专家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这是前车
之鉴,如果手机响了,埋尸的地点就会暴露。看到手机上挂着一个小炸
弹吊饰,兜不禁苦笑道:“你就这么喜欢炸弹吗?”
兜看了一眼手表,随即脱去工作服,换好西装,再次坐上了来时的
那辆假出租车,返回了机场——还是搭乘电车更为稳妥。
兜赶到校门口时,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两点十分。他暗自庆幸时
间还来得及,却也明白按照妻子的标准,这属于“没赶上”。兜走进校
园,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进教室。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儿
子是哪个班的学生,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脑海中闪过被妻子责骂的场
景。
兜在教学楼入口处脱了鞋,四下寻找拖鞋,终于在鞋柜边上找到了
一双像垃圾一样扔在那里的拖鞋。兜迅速穿上,冲上了楼梯。年级越
高,教室所在的楼层就越高吧,所以高三应该在三楼,兜胡乱地猜测
着。然而,当他冲到三楼的走廊四处张望时,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更
别提学生们的身影。兜看了看时间。整个学校仿佛一家打了烊的店铺,
丝毫不见紧张的学习氛围。难道是因为高考志愿填报辅导,学生们都提
前回家了?
也许真的来晚了。兜不禁想到了妻子那噌噌上涨的怒火。
兜快步穿过走廊,看到一间挂着“视听教室”牌子的房间,房门虚掩
着。这里就是美女老师幽会的地方啊,兜想起儿子曾经说过的话,于是
朝里窥视。没想到美女老师就在里面,兜吓了一跳。
“您有什么事吗?”美女老师走到门边问道。
“啊,我是克巳的爸爸。”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兜的声音听起来却
战战兢兢的。只说名字,老师可能记不清是谁,兜又慌慌张张地报上了
姓氏,然后说道:“我是来参加高考志愿填报辅导的。”
“啊,不是在这边。”美女老师指了指走廊的尽头,又示意要向右
转,“是最靠里那栋楼。”
兜盯着面前细长白皙的手指,那手指宛如优雅转动的蛇头一般,似
乎有着令人倾倒的迷人魅力。
这时,发生了两件事。
首先,兜的手机响了。看到屏幕上显示是妻子的来电,兜赶紧接了
起来。
接下来,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掉到了地上,是近一个小时前和兜搏
斗的炸弹专家的。手机落地后又弹了起来,随即滚落在一旁,上面的吊
饰也跟着晃个不停。美女老师慢慢捡起了手机,递给兜时问道:“这
是……”
兜摆手示意她稍等,转身去听电话里妻子的声音。
“老公,你现在在哪儿?还是来不及吗?”
“没有,我已经到了,这就过去。”
“请问这是您从哪儿拿到的?”美女老师问道。
“你先等会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兜本来是对美女老师说
的,没想到妻子也听见了他的话。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妻子厉声问道。
“不,不是的。”
“这是您在哪儿捡到的吗?”美女老师极为自然地打开手机,按下了
几个按键。兜想告诉她不要随便乱动别人的手机,但兜也不是这部手机
的主人。
“这个……”兜抬起头,只见美女老师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笑容也
已消失不见。
“是不是有女人在说话?喂,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不不,没有啊。”兜感到脑袋一阵发热,仿佛置身火海,不管往哪
里逃都是徒劳。如果再不尽快灭火,受灾情况将会愈加严重。要是能冷
静下来逐个处理,说不定没什么问题,但不知是因妻子严厉的质问还是
美女确实就在身旁令他心虚,兜方寸大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兜已经
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美女老师的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安静一会儿’是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的妻子显然生气了。
“不是的……”说着,兜看向美女老师,只见她紧紧地盯着捂住她嘴
巴的那只手。兜手上沾了血——可能是从炸弹专家的口鼻处流出的血沾
在了上面,现在已经干了。
兜暗叫不好,耳边的手机也滑落在地。美女老师欺身过来。哎?兜
的目光正追随着手机,他“啊”了一声,左臂已被反拧到背后。
兜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转身猛地抽出了手臂。美女老师已经卸
下伪装,朝兜踢了过去,腿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兜闪身避开,跑进了
视听教室——在走廊上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美女老师追了上来。兜忘记脚上穿的是一双破破烂烂的拖鞋,还想
按照往常的姿势出招,却没想到脚底打滑,向后倒去。美女老师迅速靠
近,压住兜,问道:“那手机哪儿来的?”
“那是……”仰躺在地的兜本想回答,突然注意到旁边就是他刚刚掉
落的手机。如果电话还没挂断,妻子就会听见。兜开始拼命晃动身体,
想甩开这个骑在他身上的女人,但对方似乎懂得将人锁死的技巧,竟纹
丝不动。事已至此,兜终于意识到这个美女老师并不是普通人。
兜再次晃动起身体,肩膀也不停发力。美女老师却压得更紧,想要
制住兜的反击。二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兜心里暗暗叫苦。要是他和这个女人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话传到妻
子的耳朵里,恐怕要被误会他俩是在干什么暧昧的事了吧。如果说这是
在和女人打架的声音,可信度又实在太低。
见女人又在说着什么,兜抓住时机,奋力翻身挣脱。既然已经知道
对方不是普通的老师,而是危险分子,那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如果全
力出击,兜的实力在业界几乎无人能及。他敏捷地绕到女人身后,用手
臂扼住她的脖子,手肘仿佛要夹碎她的喉咙,用力一勒。
兜抱着不再动弹的美女老师来到视听教室里堆放器材的地方,这里
很少有人过来。随后,兜捡起手机,看到和妻子的通话已经挂断,轻轻
地松了口气。他又调整了几下呼吸,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到
前台女接待员报出诊所名后,兜说道:“突发急症,可以立刻找医生接
电话吗?”说完,兜长舒了一口气。
突发急症,意思是有急事要谈。
兜终于赶到克巳所在的班级时,正好看见妻子和克巳从里面走出
来,下一组家长和孩子正要进去。
“啊,老爸。”克巳抬起了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露出了笑
容。
兜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笑,但他先低头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来晚
了。”
“没事,你还有工作。”克巳的语气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他没有对父
亲用敬语,言语间却带有些许亲近感。
“啊,是,有工作。”
“其实你不用勉强。”克巳指着兜说,“你看,西装都乱了。”
兜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样子——领带皱巴巴的,领口也歪了,身
上还沾满了灰尘。他急忙整理起来。
“不过你还是拼命赶过来了。”闻声望去,兜终于看到了妻子的表情
——本以为会被她挖苦一番,或是被她冷眼相向,这样的结果真是出乎
意料。兜诧异地看着妻子,只见她带着一副从未有过的温和表情说
道:“辅导也没有那么麻烦,已经结束了。”
在这宛如女神降临般的氛围中,兜不由得警觉起来,疑惑地说
道:“哎?啊,是吗?”
兜的疑虑很快就因克巳的话消除了。“刚才班主任说老妈看着还不
到三十五岁,老妈听了美滋滋的。”
“是吗?”
“还说老妈看上去年轻了将近十岁呢。”
“原来如此。”兜总算明白了妻子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温和,却仍忍
不住指出,“要是真不到三十五岁,怎么算也不可能有个读高三的儿子
吧。”
一瞬间,妻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祸从口出啊!兜在心里呐喊,
不禁责怪自己毫无危机管理能力。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开脱,他还
是立刻补充道:“不过,这也说明你妈妈年轻得很,连老师都算不清楚
了。”
“我们班主任可是数学老师……”
“所以就连数学老师都震惊得算错了呢。”
“也许吧。”妻子敷衍地说道。
总之,太好了,一切都太好了!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接
着,兜又开始想那个美女老师的事。
刚才在视听教室,兜问电话另一端的医生:“解决了那个炸弹专家
之后,我又在别的地方被一个女人袭击了。她看见我拿着炸弹专家的手
机,就朝我扑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冷淡地答道:“可能是同类型的肿瘤吧。”
“所以她也是策划爆炸案的集团成员之一?”兜叹了口气。
不知是认出了手机上的吊饰还是手机的款式,美女老师应该已经知
道那是炸弹专家的手机了。她好像还拿着按了几下,也许是看了里面的
通话记录。通过兜的反应和他手上的血迹,美女老师断定了兜是敌人。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
克巳曾说那个美女老师是一个月前来到他们学校的,而且明明是教
语文的,却连汉字都认不全。是不是原定的老师另有其人,被这个女人
中途调了包?真正的老师现在又在哪儿?恐怕凶多吉少了吧。这个女人
为什么要潜入这所高中?
是操场!这所高中的特点就是那个宽阔的操场。
“直升机吗?”电话还没挂断,兜却自言自语道,“肯定没错。”
“什么没错?”医生略显惊讶地问道。
“你之前说过吧?策划爆炸案的犯罪集团可能会用到直升机。”
“我没说直升机,但是他们原本就计划了一起大规模的挟持人质案
件,所以选择坐直升机逃跑也不稀奇。”
上次见面时,医生提到如果策划一起劫持案件,至少要有人去现场
踩点。兜想起妻子说过,有两家人很快便从新盖的商品房中搬走了。
搬走的会不会是策划爆炸案的集团成员?以借住之名调查周边环
境,或作为制定计划的根据地。如果真是这样,那不遵守垃圾回收规
定、缺乏常识也就不奇怪了。计划到了执行阶段,他们也该搬走了。
不,这样的解释还是有些牵强,毕竟为了不引起邻居的怀疑,他们应该
不会光因为扔垃圾的事就暴露了身份。
原来如此,兜不知不觉间用力地点了点头。
再说美女老师的事。
他们的计划是不是劫持人质后,将这所高中的操场用作停机坪?美
女老师为了做好相关的准备才潜伏进来。如此想来,山田老师的故事恐
怕也另有隐情了。也许他和美女老师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只是看到美女老师在操场跑道上做了些手脚,或是发现视听教室里演出
用的照明设备被人动过,于是对美女老师起了疑心,上前质问。此后,
山田老师便下落不明,恐怕已经被灭口了。
“我不知道女人的尸体该怎么处理。”兜询问医生的建议。
“医疗废弃物交给我们处理。”医生答道,并让兜晚上把尸体运到指
定地点。
虽然有些麻烦,但晚上还是要再来一趟学校,将尸体搬出来,运送
到医生指定的地点。深夜出门必须要向妻子申请,一想到这里,兜就有
些郁闷,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答道:“你能处理就好,帮了我的大
忙。”
难道医生早就知道这个美女老师的事?挂断电话时,兜脑海中突然
闪现出这样的想法。也许他知道这所学校潜入了犯罪集团的成员,甚至
知道克巳就在这里上学!兜差点要去问医生:你是不是早就想到我会这
么做?医生的回应总是非常冷漠,令兜不得不胡思乱想。
“哎,老爸,你在干什么呢?”
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兜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妻子和克巳已经走到
了走廊尽头。兜一边说他在考虑工作上的事——这也是实话,一边追了
上去。
“你在找那个美女老师吗?”克巳调侃道。
兜自然不能说是,只好答道:“她哪有你妈妈漂亮。”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见过了?”妻子质问道。
兜赶紧掏出手机,假装要接电话,飞快地跑下了楼梯。“我去接个
电话!”
“对了,老爸之前还说老妈你像陶器呢。”兜隐约听到克巳对妻子这
样说道。
兜沿着车站前的马路一路小跑。他刚给一个男人做完“手术”。医生
没有告诉他男人的相关信息,但从他在酒吧里听到男人对酒保说有直升
机驾照来看,兜推测此人可能也是策划爆炸案的集团成员。
目前,爆炸案还未发生。不知是计划还没有开始,还是因为炸弹专
家和飞机驾驶员等人接连消失,导致计划中途失败。
兜曾向医生委婉地表达过想法,但医生只是静静地安慰:“本来只
是小小的感冒,但不知从哪里获得了一点消息,就以为自己已经病入膏
肓,这种情况挺常见的,而且你有时候太先入为主了。”
“我儿子也这么说过我。”这并不是先入为主,兜有些生气。万一他
们真的要利用那所学校,很可能会在学校附近安放炸弹,劫持人质。如
果放过那个美女老师,谁也不敢保证克巳不会受到伤害。
总之,兜的行动虽不能说换来了家附近的和平,至少能让克巳不必
置身于危险之中。想到总是看妻子脸色战战兢兢生活的自己终于展现出
了不凡的价值,兜感到很满意。
螳螂的斧头不容小觑,兜心想。
兜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十二点了。他感到饥肠辘辘,便
转身走进一家便利店,穿过窗边的杂志区,绕过最里面摆放果汁饮料的
地方,径直来到放着香肠的货架,从中拿了一根。这时,一只手突然从
旁边伸了过来。那是一个身着西装、素未谋面的男人,年纪似乎比兜大
上一轮。只见男人动作娴熟地拿起一根香肠,对其他商品丝毫不为所
动,能看出是毫不犹豫地冲着香肠来的。
兜和男人目光交汇,又将各自的视线转移到了对方手中的香肠上。
二人心中应该都涌起了英雄相惜之感,至少兜是这样认为的。只有发现
夜宵的终极奥义是香肠的人才能心领神会。兜边想边在心中默默为对方
加油:希望你奋斗到底。随后,他拿出钱包,走到了收银台前。
[1]日本有一句谚语,写作“虎の尾を踏む”,直译为踩到了老虎
的尾巴,比喻非常危险。
[2]“螳臂当车”,日语写作“螳螂の斧”,直译为螳螂的斧头。
日语中,“螳螂”和“灯笼”发音相同。
[3]指弱者只会在强者背后说坏话、逞威风。
[4]收录日本宪法、民法、商法、刑法、民事诉讼法和刑事诉讼法
等法令的书。
黄蜂
BEE
兜想象着男人倒地的样子。地点可能选在厕所隔间比较好,他会掐
住对方的脖子,不一会儿对方就会断气……
兜是来踩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成为目标,只是从中介那里接下了这份
工作,而作为中介的医生,也只是接受了男人妻子的委托而已。
为了完成一份工作,有时需要踩点,有时则不必,要依每次工作的
具体情况来定。这次是需要踩点的。
兜走进男人公司所在的大楼,暗暗观察起来。这次的目标体格健
壮,面目狰狞,对待同事的态度很是蛮横。只是稍稍看了几眼,兜便确
信此人一定会虐待妻子——兜觉得同为男人,他与自己简直是家庭地位
的两个极端。
这个男人有严重的家暴倾向,他的妻子才会找人取他性命。看来,
他应该从没像自己一样看过妻子的脸色吧?嗯,肯定是这样,这种人死
不足惜。兜不停地发挥着想象力。
踩点结束,兜离开了大楼,摘下手套、眼镜和鸭舌帽,撕掉了粘在
嘴边的胡子。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拿出手机,发现有
好几个未接来电,再仔细一看,居然都是妻子打来的,差不多每隔十分
钟就有一个。
是不是老婆遇到什么危险了?兜慌忙回拨过去,但电话一直无人应
答,兜焦急不已。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医生前几天说过的话:“好像有人想对你动手
术。”医生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感情。手术,就是“夺你性命”的意
思。
“你知道黄蜂吗?”
“不就是一种虫子吗?”
医生说的是代号为“黄蜂”的杀手,此人擅长使用毒针刺杀目标。很
久以前,黄蜂因成功干掉了一个业界公认的实力派杀手而名声大噪。在
这之前,兜通过医生,从这个实力派杀手那里接下了许多工作。对方死
后,兜的工作量也减轻了不少。
“我听说黄蜂已经死了,好像是在那个E2上吧?”
东北新干线的“疾风号”也被称为“E2列车”。此前,从东京出发的疾
风号上,多名杀手发生冲突并导致数人死亡,这起暴力事件在业界被称
为“E2事件”。事件的详情不明,参与其中的杀手具体有谁也无从得知,
但从业界传闻来看,杀手黄蜂已死于这起事件。
“雌蜂死了,雄蜂还活着。”
兜略有耳闻,杀手黄蜂其实是男女二人,他一直觉得这只是难辨真
伪的坊间传言,没想到竟是真的?看来丧命的是其中那个女杀手。
“据说雄黄蜂没有毒,是真的吗?”
“反正你还是小心为妙。”医生给过兜忠告,但兜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盯上。
不过,现在妻子的电话让兜想到了这件事,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这
肯定是想杀我的人开始行动了——兜一旦开始往坏处想,就会一直坠向
负面想法的谷底,做出危险即将来临的判断。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妻子的声音:“老公?”
“啊,你没事吧?”
“先别管我有没有事,你怎么不接电话?还要手机干什么?”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对不起。”兜立刻道歉,大脑开始飞速运
转,拼命想找个合适的借口,“其实我……”
妻子好像并没有在意,只是高声喊道:“不好了!有蜜蜂!”
果然还是来了!兜不禁想到杀手黄蜂正朝自家靠近的样子,冷汗滑
过了脊背。
“你快进屋锁好门,绝对不要出去!”
“拜托你赶紧和区政府联系吧。”妻子从餐桌旁站了起来,语气强硬
地对兜说道,“你要是被蜇了,就麻烦了。”
妻子说的既不是“担心”也不是“害怕”,而是“麻烦”,这多少让兜感
到不太舒服,但也没往心里去。“那是拖足蜂吧?不是黄蜂。就算被蜇
了……”
“我用电脑查过了,拖足蜂也是很危险的。反正你不要自己去
弄。”厨房传来妻子的声音。
“我知道。”兜表示同意。有人关心他,这种感觉倒也不错。
听到家里进了蜜蜂,兜以为妻子遭到了杀手的袭击,顿时慌乱不
已,再仔细一听,原来是蜜蜂在家中院子的树上做了巢。兜松了口气,
便放心地说道:“啊,你说的是那个蜜蜂啊。太好了!”妻子立刻厉声问
道:“喂,‘那个蜜蜂’是什么意思?家里有蜜蜂怎么还太好了?你到底有
没有在听我说话?”兜瞬间感到一阵熟悉的胃痛,苦苦解释道:“我的意
思是你没事太好了。你先别动,等我回去想办法。”说罢,他冲进了地
铁。回家的路上,兜顺便去DIY用品店买了一些专门对付蜜蜂的杀虫
剂,但妻子一看见那些瓶瓶罐罐就态度强硬地说道:“你绝对不要自己
去处理。”
“让我来试试?”说话的是正在啃玉米的克巳。金黄色的玉米粒看上
去香甜可口,他一直嚷着好吃,一根接一根吃个不停。“这没准还是个
好兆头呢。”
“什么好兆头?”
“比如被蜜蜂蜇了之后,考上了理想的学校。[1]”
高考在即,虽正值暑假,克巳也一直在补习班上课。可能因为几乎
不出门,他的皮肤比往年白了许多,眼睛里布满血丝,大概是每天学到
很晚的缘故。兜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已走上了与考大学、找工作截然
不同的道路,每天都在人生的阴暗面中过着殚精竭虑的生活。所以,兜
看着专心念书的儿子,反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同情的感觉。
准确地说,还是羡慕更多。毕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浴血奋战,而是能
够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解答题目,这至少说明了治安的稳定与社会的
和谐。也许,只有在特定的国家和特定的时代,甚至是这些特定的年轻
人,才能享受这份安宁吧。
“克巳,你别闹了,要是中了蜂毒怎么办?”妻子从厨房回到了客
厅。
“没事的,不是有杀虫剂吗?”
“绝对不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就麻烦了。”兜接话道。
妻子立刻说:“不是麻烦不麻烦那么轻松的事,我会担心的。”
原来如此,兜想,用在儿子身上的词和用在他身上的果然不太一
样。
“不过呢……”妻子将刚煮好的玉米放到了盘子上。颗粒饱满的玉米
冒着热气,在兜看来却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我们大后天一早就去野
营了,和佐藤家一起。”
“嗯,是啊。”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极其冷静地点了点头。其实
他根本不记得还有野营这回事,但听妻子的语气,显然已经通知过他
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问她“你在说什么”,不然她肯定会不满地抱
怨“你总是不听我说话”。不,她要是开始发牢骚倒也还好,就怕她一言
不发,满身怨气地陷入沉默。这样一来,家里的气氛便会像瞬间坠入冰
窟一般。平时的工作已经非常危险,很难说得上安稳了,至少回到家里
后,兜希望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是温馨和睦的。
因此,兜选择抑制住自己,不去追问“野营到底是怎么回事”,顺着
妻子的意思说些“野营确实令人期待”之类的话。
是去山里,还是去河边?要去哪个野营地?
兜搜寻着记忆,却一无所获。恐怕妻子告诉他要去野营的时候,他
已经因为工作的事困倦不堪、昏昏欲睡了。即便如此,那天肯定还是一
如既往地摆出了一副正在认真听妻子说话的表情,不时做出些夸张的回
应,例如“去山里野营吗?真厉害”或者“河边也很不错”。不管兜如何回
应,都是条件反射般的行为,所以并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
象。
说起来,兜甚至不知道这次野营他是否也要参加。考虑了半天,他
终于憋出一句“希望会是个晴天”。说到野营,肯定是在户外进行,所以
这个回答堪称天衣无缝。
“让你一个人看家,不好意思。”妻子说道。
“不不,没事的。”原来我不用去啊。兜歪打正着,获得了新情报。
接着,兜的视线转向了厨房的吧台,那里堆放着很多读了一半的书和杂
志,其中一本是《山之四季:野草与花》。
他们要去山里野营,才会看这样的书吧。如此想来,有一天深夜,
妻子确实对他说过野营的事,这段记忆依旧很模糊,但兜隐约记得当时
妻子提到了他们要去山里。他不太确定,但还是不禁这样认为。
家人间的对话顺利展开,接下来就是看看电视,等着睡觉了。就在
这时,兜突然说道:“要是你们在山上看见了什么奇怪的虫子,可要告
诉我哦。”机会难得,兜希望能给这次家庭交流添上最后一笔。妻子和
儿子都知道兜喜欢昆虫,不管他们觉得这项爱好如何,这句话说得都不
算不合时宜。
“山上?什么山上?”妻子严肃的质问瞬间让兜觉得胃被人紧紧攥住
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借用中国的典故来说,他和那个画蛇添足
的男人同样失败。兜追悔莫及。“我们要去的是海边的营地,我已经和
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要去山上?”妻子毫不客气地
问道,“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什么夏天就是要去海边吗?你在
敷衍我,还是那天说这话的不是你?”
这种时候,兜唯一考虑的就是如何回答才能平息妻子的怒火,以和
平的方式结束对话。但无论是“我在敷衍你”还是“那天说这话的不是
我”,显然都只会让妻子更为恼火。
“你总是不听我说话。”妻子继续说道。
“没有,不是这样的。”兜只能重复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采用含糊又
不失坚定的态度回答妻子,“是我一时间想错了。”
“可能是老爸把客户的事和家里的事记混了吧?是有客户去山上露
营了。”前来援助的是儿子克巳。只见他将啃完的玉米放回盘中,略显
厌烦地说道。
“嗯,可能是吧。”兜冷静地回应着儿子的话,心里却感动得差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