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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边大玉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3

是的,别无他法。

兜蹲下身子,挖了个坑,将蜂巢埋了进去。至少,他要埋葬这些幼

虫的尸体。

制作完这块临时墓地,兜重重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这身怪

异的打扮依旧让他迈不开腿,身上也疼了起来。他转身朝玄关走去,想

快点进屋。他边走边摘下了头盔,脖子上的胶带却怎么也撕不下来。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隔壁的窑田还没出来,应该还不到五点。

就在这时,兜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有个男人躲在玄关前的门柱旁。

兜起了疑心。此人并非出门晨练,看到兜还躲起来,想必是同行。

兜下意识冲出院子,飞奔到门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高的男

人。此人是没办法逃走,还是因为被人发现而放弃逃走了,又或是早就

知道会被发现呢?

男人盯着兜。他身穿黑色长袖T恤和牛仔喇叭裤,年龄不详,乍一

看像模特一样优雅帅气。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看上去毫无

防备。即便如此,兜还是觉得他是同行,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

警惕感。也许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正攥着武器,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你是冲我来的吗?”兜问道。他想起从医生那里得到的情报——杀

手黄蜂想要他的命。

“你以为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在睡觉吗?”莫非此人就是黄蜂?一旦这

样想,兜就会相信那是事实。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之前在某栋大厦里做危险的工作时,好像在电梯里见过一个和这个

男人很像的人。后来有传闻说杀手黄蜂当时也在现场。对,这个男人肯

定就是黄蜂,不会有错。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兜。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兜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但刚刚驱

赶完黄蜂的疲惫感又缓缓袭来。对方如果是普通人倒还好,但要是同

行,动起手来恐怕胜算很低。兜抑制住加速的心跳,盘算着该怎么办。

至少要保持警惕,在对方出手的瞬间能够反击,但兜感到身体异常

沉重,视线也已经模糊不清。

对方迟迟未动,望向兜的表情逐渐僵硬起来。

他是怕我吗?那他真是不配干我们这行。在目标面前怎么能面露惧

色?

这时,兜才想起身上还穿着驱赶黄蜂的行头。用胶带固定的头盔、

一层又一层叠穿在一起的衣服,这副样子就算被人当成膨胀起来的怪物

也不稀奇。

所以,对方是在小心戒备吗?要是这副打扮的人出现在面前,确实

会心生疑窦。

兜试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男人后退了一步。

“你的武器是毒针吧?不过没用的。”兜把护目镜推了上去,说

道,“你看看我这身打扮,怎么可能蜇得到我?”

男子上下打量着兜。

“早就知道你会来。”兜做了个深呼吸,小心地压抑着内心的兴

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你呢。”

这些话自然都是编的。就算是同名同姓,兜也只是为了对付真正的

黄蜂才会如此打扮。

男人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兜。

他现在和我刚才看蜂巢时的表情差不多,兜想,那是一种对未知生

物的恐惧。

“今天你还是回去吧。”兜挑衅般说道。

男人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兜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做了个深呼吸。他刚放松下来,就听到从

隔壁平房的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兜一下子慌了神。可能是窑田要出

来了,得赶紧躲起来。他急忙穿过大门,朝自家玄关跑去。

这时,兜突然被绊倒了。他踩到了松开的鞋带,整个人瞬间失去了

平衡。因为实在站不稳,他只好继续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向前踉跄了几

步,最后还是向前摔去,直挺挺地扑倒在了院子里。

兜筋疲力尽。

疲惫和闷热令他动弹不得。他呈“大”字形仰躺着,望着清晨晴朗的

天空稍事休息,渐渐感到困意袭来。浑身汗津津的很不舒服,但他想在

这里躺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报应吧。

女子转身锁上了公寓的大门,拉起儿子的手,穿过五楼的走廊。因

为要回老家,她便带着儿子一早出门,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看来今天

的东京依旧十分炎热。

“外婆那里会凉快一些吗?”五岁的小男孩望着外面问道。平常这个

时间他还没有起床,不过或许是急着去见外祖母,他今天醒得很早。

“青森应该会比这里凉快。”女子顺着儿子的话,讲着怎么乘车前往

青森。

等电梯从一楼上来时,女子低头看了看儿子。这个幼小稚嫩的身影

站得笔直,看上去很可靠。想到昨天脱口而出的话,她心中隐隐作痛。

女子不经意地向外望去,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站在五楼眺望远方,附近的住宅尽收眼底,她发现一处独栋小楼的

院子里有一个人影,不过她也不太确定。她有些在意,便从包里拿出了

数码相机,对准了小院。镜头聚焦后,应该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就这

样,一个呈“大”字形躺着的人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仰面倒在小院里。

说是玩偶未免太庞大,但看着又不像普通人。难道是件装饰品?

“妈妈,怎么了?”小男孩问道。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他的妈妈却毫

无反应。

“有个奇怪的人在睡觉呢。”

“奇怪的人?”

女子将相机递给儿子,抱起了他,一边叮嘱他不要从围栏上跌落下

去,一边告诉他那栋小楼的位置。

儿子看了一会儿,摇着头问道:“在哪儿呀?”说着,他“啊”了一

声,大声说:“真的!”

“是吧?不过也可能是个玩偶。”

“刚才还动了呢!身上穿着宇航服。”

“嗯。”女子感到颇为奇怪,放下儿子后又举起了相机。那个怪人好

像戴着摩托车头盔,但看起来确实像穿着宇航服。

儿子嚷着想要再看一次,女子便又抱起了他。思索片刻后,女子深

吸了一口气,说道:“可能那个人是要到太空去,把变成星星的米介带

回来吧。”

“是呀。”小男孩上扬着嘴角,不知有几分认真,“那个人是从太空

中掉下来了吗?”

“真的太危险了,所以还是不要带米介回来了吧。”女子继续

道,“就让它变成星星吧。”

她没有忘记前一天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然而儿子依旧笑容满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为孩子的宽宏大量感动不已,但一想到伴随自

己十年的猫离开了人世,眼泪就止不住。不过,她也确实不该忘记自己

是一个母亲。昨天的态度真的太差劲了。她想向孩子道歉,但不知是因

为不好意思还是自尊心作祟,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问儿子:“那个

人会不会真的见到了米介?”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但她不知道的是,数

十分钟后,躺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被早上起床的妻子痛骂了一顿。

“你穿的都是些什么啊?你该不会擅自跑去解决黄蜂了吧?!”

[1]日语中,“蜇”是“刺す”,“考上”是“突き刺す”。

[2]原文为“アブハチ取らず”,直译为虻和蜂都没有得到,意为

鸡飞蛋打。

[3]松尾芭蕉所咏的俳句,意在感叹曾经的繁华不过南柯一梦。

蜡笔

CRAYON

兜抬头望向岩壁,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石块映入眼帘。攀岩运动中,

这种石块称为“岩点”,旁边还贴着彩色胶带。兜确认正面岩壁上贴有蓝

色胶带的岩点的大致路线后,又确认了脚下的位置,随即伸出双手,抓

住起始位置上的岩点,一步步向上爬去。攀岩运动的规则不算太多,其

中一个便是要求攀岩者必须双手抓住带有起点和终点标记的岩点。

一开始,兜认为攀岩不过就是借助岩壁上这些像石块一样的支撑点

向上攀爬的体育运动,但随着不断的尝试,他发现攀岩还需要创意,蕴

藏在其中的内涵非常深刻。

岩点宛若一个个巨大的贝壳。双手抓住岩点时,自然地形成了祈祷

般的姿势。为了不跌落下去,兜总是紧紧地抓住岩点,还经常在那一瞬

间想起祈祷的事。他的工作非常危险且有违道德,已经不可能得到原

谅,也没有办法再忏悔,所以兜祈求的是希望家人平安,希望妻子和儿

子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

兜将抓着岩点的左臂伸直,身体贴紧岩壁朝右上角的岩点爬去。肱

二头肌隆起,因发力带来了些许酸胀,让兜觉得是在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腰部发力,抓住右上角那块淡蓝色目标岩点,同时在心里许下了一个

愿望:希望能早日金盆洗手,远离杀手界。但一直给他介绍工作的医生

迟迟不同意,说必须要赚到更多的钱。

兜伸手抓住正上方的岩点,身体用力向上抬,左手随即抓住另一个

岩点,心中又许下了第三个愿望:希望妻子能早日意识到他的重要性,

也希望妻子能对他更温柔。

“我说三宅,你爬得可真快啊。”兜从铺在岩壁下方的缓冲垫上走下

来,正坐在椅子上休息,旁边过来了一个身穿正装的男人向他打招呼。

平时做危险的工作时,他都被以代号“兜”相称;回到家里,他的称呼又

变成了“孩子他爸”或者“老爸”。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还会有人像这样叫他

的本名,确实是一件新鲜事。

“啊,你是下班过来的吗,松田?”

“嗯,我刚到。今天我一定要拿下那条紫色的路线。”

岩壁上有许多岩点,如果攀岩者可以随心所欲进行选择,攀岩未免

显得过于简单。因此,规定攀岩者只能借助指定的岩点到达终点。根据

每个岩点旁边贴的胶带颜色的不同,难易度也不尽相同。例如,初学者

要攀贴有粉色胶带的岩点。

松田往手上沾了些防滑粉后,便踩上垫子,朝岩壁走去。只见他双

手抓住了贴有紫色胶带的起始岩点,挺身向上爬去。

兜选择市里的这家攀岩场馆,并没有特别的理由。有一次,兜的任

务是利用药店老板的过敏性休克症状致其死亡,他无意间在执行任务的

大楼对面看到了这家攀岩场馆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这个秋天,最具话

题度的冷门运动”。都最具话题度了,还能算得上是冷门吗?兜觉得这

牌子写得有些奇怪,却产生了兴趣。这里离家不算太近,不过坐地铁倒

是可以直接到离这里最近的一站。

和兜同一段时间来的,是一个姓松田的男人。据说他在离这里不远

的一家广告设计公司做销售,很早就对攀岩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有机

会。这次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来这里体验攀岩的乐趣。

出于安全上的考虑,攀岩时一块岩壁仅限一人攀爬,其他人需要在

后面等待。这有点像大家轮流打保龄球,不过与保龄球不同的是,攀岩

并不打分,也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这项运动是自我满足的极致,

它只要求人们奋力攀爬,而不会让人陷入疯狂进行身体改造的自我陶醉

中。

“没想到攀岩也能让人这么有成就感。”这大概就是松田对兜说的第

一句话。

那天,场馆里的人很多,等待的时间也有些长。可能是松田见兜和

他年龄相仿,又碰巧离得很近,所以才主动打了招呼。兜自然心生戒

备,担心对方可能知道自己的职业,甚至可能是同行。当时兜只是简单

地应付了几句,但随着二人在场馆碰到的次数越来越多,兜渐渐发现松

田原本就是自来熟的性格。从那以后,二人见了面便会聊上几句。这样

的关系令兜感到新鲜。

某日,兜和松田聊到即将登陆的台风时,松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

来。他说了声“抱歉”,便朝门口走去。兜已经爬完一次了,松田还没有

回来。兜不经意间朝厕所那边看了一眼,竟发现松田仍举着手机,频频

点头。兜觉得松田可能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但他回来后难为情

地说的一番话,令兜瞬间觉得备感亲切。

“唉,刚才的电话是我妻子打来的。说来惭愧,我在公司的销售业

绩数一数二,公司上下对我的评价也不错,但回到家里却一点地位都没

有。”

不知不觉间,兜已经伸出了手。他想和松田握手。

松田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兜的意思——这是一次革命同志间的

握手。“你也……”松田的后半句话应该是“怕老婆”吧。

“嗯。”兜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要是加班到很晚,回家会挨骂吗?”

“她应该睡了,”兜答道,“但还是会嫌我回家的动静太大。”

闻言,松田平静地皱了皱眉,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也

是。而且到家之后想找点吃的,她却连我开冰箱的声音都嫌烦。”

“我告诉你一个最佳食品。”兜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高涨起来,声音

也拔高了,“既不会发出声音,保质期还长。”

“我会选鱼肉香肠。”

什么!兜大吃一惊。如果一个数学家发现某位学者用和自己同样的

方法解决了困扰人类百年的经典数学难题,这个数学家应该会和此时的

兜有着同样的心情吧。二人的手再一次紧紧握在了一起。从那之后,在

场馆和松田聊天便成了兜的一大乐趣。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交到这样

的朋友。

松田已经爬到了紫色路线的顶端,接下来必须要用双手抓住最后一

个岩点,但他失败了,从岩壁上掉了下来。曲膝落在垫子上之后,他一

脸懊恼地走了回来。

“太可惜了。”兜说道。

松田揉搓着双手,可能是在确认手上还有多少劲,闻言,他笑着

说:“我抓着岩点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家里的事。”

“什么意思?”

“邻居都说我家庭和睦,当然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和,但有时候我还

是觉得自己是在拼命维持着这个和睦的家。”

“嗯……”

“我没有勉强自己,毕竟妻子和女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只是有时

我会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也许松开手摔下去反而更轻松。”

“嗯……”兜还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他非常理解松田。有时候,他也

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了家而忍气吞声。

“感情是不会相互抵消的。”松田说道。

“什么意思?”

“不满不会因为有好事而一笔勾销,感情也不能用简单的加减法来

计算。”

之后,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松田突然问道:“对了,三宅,你儿子

多大了?”

“今年高三,快高考了。”话音刚落,兜感到一阵紧张。是啊,儿子

就快高考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打算的。

“真巧,”松田眨了眨眼睛,“我女儿也是高三,也在准备高考。”

兜喜出望外,随后的谈话更让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兜的儿

子和松田的女儿竟然在同一所学校就读。这个巧合让二人先惊后喜,再

次将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咱俩就算是爸爸友[1]了。”

听了松田的话,兜心底涌出了阵阵感动。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

会有交到朋友的一天。

兜回到家时,克巳正在客厅吃泡面。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吃点有营

养的东西,不过兜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在与儿子年龄相仿的时候吃得更

差,活得更糟,没有资格去纠正儿子的饮食问题。更重要的是,一旦劝

了儿子“不准吃泡面”,妻子很可能会认为兜是在要求她“给我好好做

饭”。不光是妻子,世上所有的女人,不,应该说所有的人,都对这

种“话里有话”的言外之意相当敏感。人们总是会怀疑别人的话语里有深

意、讽刺或批判,这也许就是将语言作为重要交流方式的人类独有的生

存之道吧。而令兜困扰不已的,是他的话里明明没有什么弦外之音,但

对方总能解读出厌烦或讽刺的意思,而且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两次了。

兜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个总能从别人的话语中挖出“深意”的天才。

克巳一边吃泡面,一边翻看着单词本。见此情景,兜不禁想起自己

十几岁时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那段岁月。那时为了活下去,他甚至做了

许多违法的事。

“你现在吃的是什么时候的饭?”兜忽然有些担心地问道。指针指着

下午三点。这个时间,吃午饭太迟,吃晚饭又太早。

“应该是午饭吧。”

“别太勉强自己。”

“嗯,我只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要是不行就算了,对吧?”这是妻子以前经常说的话。她总说“每

个人能力有限,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不行就算了”。兜曾问她这

句话是不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她不置可否地说道:“我说的更

好理解,也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非常好。”想到这里,兜问儿

子:“你妈妈呢?”

“在二楼呢。老妈一收拾屋子就停不下来。”

兜叹了口气。不管是看书还是打扫房间,只要妻子入了迷,就会很

容易忘记时间。她本就对如何整理东西很讲究,特别是收拾屋子,更是

要一尘不染才肯罢休。这不是什么坏事,但家里的日常作息也就变得混

乱起来了。

这时,兜听见了妻子下楼的脚步声,顿时感到胃收缩了一下。

“啊,老公,你回来了呀。”

“嗯,刚回来。”

“我一收拾屋子就停不下来了。柜子里都是东西,一直想整理整

理,就大动了一下,把那边的东西都搬到这边来了。你房间里可以放东

西吧?”

“当然可以。”说是兜的房间,其实就是稍微经过改造的储藏间,只

是将它称为“爸爸的房间”而已。兜曾说想重新装修一下,能有一间自己

的房间,但在妻子的提议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收拾屋子真是辛苦。”“有那么辛苦吗?——不不,我是说你真是

辛苦了。”学会慰劳对方,是基本,也是第一步。前几天在攀岩场馆和

松田聊天时,松田也表达了相同的意见。“我在十九年的婚姻生活中学

到了一点。妻子无论说什么,你都只有一个选择——附和地说上一

句‘真是辛苦’。不管她是在抱怨还是在问你问题,这句‘真是辛苦’都是

最治愈她的。”

兜表示赞同。比如,当妻子问“这件衣服和那件衣服哪件好看”时,

要非常同情地说一句“真是辛苦”来慰劳对方。当然,可能会被妻子责备

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其实就算给出了回答,也不一定能保证平安无

事。

“老公,今天晚上咱们吃炸猪排,行吗?家里还有冻肉。”

“当然行呀,我正好也想吃炸猪排了。”此话不假,刚才兜在外面踩

点,转了很久,确实有些饿了。

“不过我收拾屋子还需要一点时间,还要去买面包糠什么的,晚饭

可能要晚点才能做。”

“我去买面包糠吧。”

“你去?”

“嗯,你也辛苦了。”

妻子上楼后,克巳冷冰冰地看着兜说:“老爸,你还真是能对老妈

点头哈腰啊。”

“点头哈腰?我只是在慰劳她而已。”

“但是你也有工作啊。而且刚才你说要去买面包糠,老妈也没觉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别瞎说。”

“我要是上了大学,开始一个人生活了,还真是有些担心你。”

“什么意思?”

“我怕你和老妈两个人过得不顺心。”

儿子是在关心我以后的生活吗?兜感动得想上前抱住儿子,不过他

自然没有这么做。

“最近,我们年级有个男生突然在学校里大闹起来,明明平时都挺

稳重的。”

“他被人欺负了?”

“不是。他是个认真的人,就是缺少点那个。”

“哪个?”

“应该说是社会性吧。”

“我到现在也没有啊。”

听了兜的话,克巳笑了起来。“上课的时候,那个男生突然朝旁边

的女生大喊大叫,怒吼道:‘不要说得好像你很明白似的!’具体情况我

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家庭关系挺复杂的,应该是积怨很深。旁边的

女生说了几句同情的话,他就爆发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也会爆发的。虽然你和老妈关系不错,

但一直都是你在让着她吧。”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兜加重了语气,向前探了探身。果然苍天有

眼啊!兜不禁想仰天长啸。但转念一想,他一直都在做收人钱财、取人

性命的事,那么不堪又不可原谅,且短时间内无法金盆洗手。如果真是

苍天有眼,这种见不得人的行为必然会遭到严惩,只是早晚的问题。迟

早有一天,他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算这一天真的来临,他也不希望家人

受到牵连,卷入不幸之中。

“因为每次都是老爸你在道歉啊。其实你应该更有威严的。”

“我就是这种性格。你要小心以后别像我一样。”

“嗯,不过太大男子主义、总摆一副臭架子也很不像样。”

“我差不多该去买面包糠了。”兜站起身,又问克巳,“你们学校有

没有一个姓松田的学生?”

“松田?松田风香?”

“你认识吗?”

“我们同班啊。刚才我不是说有个女生说了几句同情的话,结果被

人吼了一通吗?那个女生就是松田风香。”

这么巧!兜大喜过望。原来这两个孩子不仅同校,还是同班,而且

儿子刚刚还提到过。与其说是偶然,倒更像是命中注定,彼此之间擦出

爱情的火花也不足为奇。

楼梯上又传来了妻子下楼的脚步声。兜此时的感觉像是背负着莫须

有的婚外恋罪名一般紧张不已。他刚想问妻子扫除是不是已经告一段落

了,妻子却先指着楼上说道:“还要再收拾一会儿。”

“真是辛苦啊。”

“要不别吃炸猪排了,吃点清淡的吧,行吗?煮点挂面什么的。”

此时的兜一心想吃炸猪排,甚至觉得胃都已经变成了猪排的形状。

而且妻子是在用商量的口气问“行吗”,要是一般人,恐怕会坚持己见,

说“还是想吃炸猪排”。但对兜来说,这未免太不专业。多年的相处让他

早就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听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也正想着煮点挂

面更好。”

克巳扑哧笑了出来,翻着单词本念道:“可悲,可怜,poor。”

内科诊所的候诊室里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不是工作日的关系,只有

一个老太太慢慢地坐到了长椅上,可能是膝盖有问题吧。这家诊所位于

办公楼群一角的某座大厦的中间楼层。

“这里的医生都冷冰冰的。”老太太向兜搭话道。

兜愣了一下,答道:“啊,是啊。说得好听点就是沉着冷静吧。”

“没血没肉,我觉得这个词更贴切一些。”

“有医生的资质和知识就行吧。”

“说得也是。有血有肉也不一定能治好病。”

老太太正笑着,兜就被叫进了诊室。

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圆框眼镜的医生坐在兜对面,含糊地问

道:“后来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兜自然不会提起他交到了朋友的事。

医生翻看着病历,说道:“我推荐你做这个手术。”

兜接过医生递来的病历,大致看了看便立刻还了回去。“还是算

了。这是恶性的吧?医生,我说过不再接恶性手术,而且我也不想再动

手术了。”

“可是,简单手术的费用是很低的。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与良

性的手术相比,恶性的反而不会产生那么多负罪感。”医生的皮肤光滑

紧致,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要是能用检查结果中的数值直接推断出具

体病因,医生也许可以用只会打印结果和处方的人偶代替。兜发挥着想

象,甚至怀疑眼前的医生就是那类人偶的试制样品。

“那这个手术怎么样?”医生又递来了一份病历。

这份病历上写着一个杀手的名字,此人擅长使用剪刀、美工刀、锥

子等工具,体貌特征、活动范围和迄今为止完成的工作也都一一记在了

上面。为了伪装成病历的样子,这些内容多是用行话写成,以德语为

主,兜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脑海中将其翻译出来。

“一说起用刀,我就想到了蝉。”

“真怀念啊。”医生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怀念的感觉。

接着,医生又夹杂着行话向兜说明了一下情况。这个杀手想脱离现

在所属的组织,高层得知后便要除掉他。虽然还没有悬赏通缉这么夸

张,但许多杀手和代理已经接到了委托。看来,叛徒和逃兵只有死路一

条。

克巳出生后,兜一直希望能辞掉杀手的工作。在他看来,也许某一

天,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还有别的吗?”兜问医生有没有其他工作,最好是安全一些的。他

和使用类似美工刀的同行交过手,确实很难对付。还有一次差点和擅用

刀的蝉碰上,不过没有打起来。“我一直都感到奇怪,业界没有新陈代

谢吗?”

“什么意思?”

“我干这行这么久了,几乎没听说过什么年轻杀手。做这份工作确

实需要习惯和直觉,可是每次听来听去都是那几个人,难道就没有什么

值得期待的新人吗?”要是有的话就赶紧让我退休,让有能力的年轻人

大显身手吧。

“值得信赖的,终究还是老手。”

“但老手也都是从新手过来的啊。”

“确实如此。不过任何事都会两极分化。有名的只会越来越有名,

无名的则永远无人问津。”

“这是恶性循环。”

“嗯。不过也正因如此,没有名气的杀手才会愿意去做一些夺人眼

球的事,借此提高声誉。比如他们会选择难度很高的工作,或向知名杀

手发起挑战。”

兜不禁苦笑。有像他这样想金盆洗手的人,就有想在这行拼出个名

堂的人吗?

“这个怎么样?”医生又拿出了一份病历,“这个手术的目的有些不

太一样。”

兜看了一遍病历,听医生低声介绍了手术情况。简单来说,这次是

要“准备一具尸体”,确实跟平时的要求大有不同。目的不是为了杀掉某

个具体目标,而是因为需要尸体才必须杀人。据说委托人是为了躲避追

杀,想找一具尸体作为伪装,让追杀他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需要

一具尸体来当“替身”。他的身高、血型和体貌特征等也都写得一清二

楚。看来是要杀掉一个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但是真的能找到这么合适的

吗?

医生否定了兜的想法。只要性别一致,年龄大致相符,再将尸体处

理一下便可蒙混过关,所以不一定需要所有条件都吻合。

“这么说,”兜说出了他的想法,“刚才不是还有一项委托吗?就是

有个杀手想辞职。”

“DIY。”医生脱口而出。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医生说的是那个

杀手的代号。不知起这个名字是源于对使用工具的业余木匠的印象,还

是因为杀人用的工具都是在DIY用品商店置办的。

“先干掉这个DIY,再把他的尸体交给第二个委托人,岂不是一举

两得?”兜虽不打算这么做,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把第一台手术切除的肿瘤用在第二台手术上?”

“是的。”

医生似乎有些同情兜,缓缓摇了摇头。“这两台手术是连不到一起

的。”

“是吗?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二台手术的委托人,就是DIY。”就是说,DIY正在寻找一具作

为“替身”的尸体来摆脱组织的追杀。看来,医生接到了“杀掉DIY”和“为

DIY寻找替身”两项委托。虽然很有趣,但确实无法一起完成。

“你对哪台手术有兴趣?”

兜耸了耸肩。准备尸体的工作更为轻松,只要杀掉一个普通人即

可。但要从罪恶感更少、报酬更高的角度考虑,则应该接下杀死DIY的

工作。毕竟,将普通人作为目标,很可能会引起警察的注意,而且选择

什么人动手也要花一番功夫考虑。

兜告诉医生要再考虑一下,便离开了诊室。仍旧坐在候诊区长椅上

的老太太冲他点了点头。这个老太太会不会也是杀手,还是她只是来看

病的?兜胡乱地想着,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我今天和以前认识的妈妈们碰面了。”妻子说道。

“以前认识的?”

兜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餐桌前吃寿喜烧。

“就是克巳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一起在家长教师联合会帮忙的那几

个妈妈。包括我在内,一共有四个人。好久没见了,便一起吃了个午

饭。”

“真是辛苦啊。”

“你怎么知道?”

妻子这样一问,兜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他赶紧用筷子夹起

一截大葱塞进了嘴里,试图蒙混过关。

“有件事情我挺在意的。”

“嗯,嗯。”兜附和着,希望那件事不会让妻子备感压力。而旁边的

克巳只是灵巧地用单手打着鸡蛋,不时翻看单词本。

“你还记得铃村吗?和克巳一个年级的。”

“女生?”克巳抬起头,简短地问道。

“对,对。她爸爸最近好像去世了,听说以前是开药店的。”

兜正咽下刚放进嘴里的肉,听到妻子的话差点噎着。“到底怎么回

事?”他问道,脑海中浮现出曾接下的那项杀掉药店老板的委托。他事

先并不知情,但一想到可能杀死了儿子同学的爸爸,他就不由得感到恐

慌。可能这时候更应该关注的是“不管是不是儿子同学的爸爸,杀人都

是不对的”,但他还是强烈地意识到应该尽快离开这个行业。

“听说是因为交通事故。”

“啊,那太不幸了。”兜一边回应,一边放下心来。他举起筷子捞着

锅中的食物,似乎在掩饰刚才心中的慌乱。

“然后,铃村太太露出了很难过的表情,可是大家都不知道应该怎

么去安慰她。”

“是啊。”兜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还是表现出了一副感慨颇深的

样子。

“这时,久本太太——对了,克巳,你还记得久本吗?就是那个很

活泼的男孩。”

“嗯,久本我记得。真怀念啊。”

“久本太太说了一些安慰铃村太太的话,那些话完全没有恶意,都

是发自内心的,没想到铃村太太生气了,还说久本太太‘其实根本就不

理解丈夫意外去世后妻子的心情’。”

“啊?”克巳皱起了眉头。

兜想起了前几天克巳对他说的学校里的那件事。遭遇不幸的人,确

实会对旁人一副感同身受、深表同情的样子感到厌烦,认为对方其实根

本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铃村太太也是一样吧。

“她的心情其实大家都能理解,毕竟她老公是意外身亡的。”

“嗯,嗯。”兜拼命点头,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妻子的心里。他希望

妻子能设身处地地想想“失去了老公”的生活,也希望妻子能想象一下她

以后后悔当初没有对老公温柔一点的样子。

“不过要是说了‘其实根本就不理解我的难处’,那就真的没有办法

了。确实很难啊。”妻子苦恼地说,“久本太太其实也是一片好心。”

“是啊,太难了。”兜应道。见碗里的米饭吃完了,他便起身打开电

饭锅,又盛了一碗。

“你跟我说一声,我来盛就行。”妻子的话听起来似乎不太情愿,而

兜也决不能松懈大意,真的让妻子去盛饭。他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才是最保险的。

“可是……”兜刚坐回去,克巳便说道,“可是,当时久本阿姨没说

什么吗?”

“什么意思?”妻子明显愣了一下,不明白克巳在问什么,兜也同样

摸不着头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久本太太的话,铃村太太才生气

的。”

“我不是说这个,那看来久本阿姨没有告诉你们啊,她还真厉

害。”克巳用一副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语气说道。

“什么意思?”兜问。

“久本的爸爸和姐姐,很早就因为事故身亡了。”

妻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力眨了眨眼,像个机器人一般僵硬地转

向了兜。兜以为又要挨骂,心下一惊,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看来必须要

说点什么,他便向克巳确认道:“那还真厉害。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啊。我们还上初中的时候,久本就告诉我了。不过他不怎么

对别人说。”

“那久本就和他妈妈生活了?”

“嗯,这就叫单亲家庭吧。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久本特别心疼他妈

妈。”

“铃村太太说‘其实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心情’的时候,其实……”

“应该是理解的。”克巳的语气稍显冷漠,似乎事不关己。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她的老公和女儿也都不在了呢?”

兜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妻子和克巳。一直以来,他都在为生

存而竭尽全力,无法体会人面对生死时的感受,更未想过身边有人离世

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就是因为她非常理解铃村太太的心情,所以才知道那个时候

不该说吧。”妻子自问自答般喃喃低语,说着说着竟一下子哭了起来。

兜静静地望着妻子,只见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眼中挤了出来,接二连三地

滚落。

“大家都很辛苦啊。”妻子说道。

“真是辛苦啊。”兜面无表情地回应道。他还没有彻底明白妻子为什

么哭,但也渐渐有些理解了她的心情,而且还想再进一步理解。此时的

兜像一个正在不停观察人类言谈举止的外星生物一般,努力领悟着其中

流露出的情感与心境。真想赶紧辞掉现在的工作,兜一边大口嚼着肉一

边想。现在或许为时已晚,但他还是不想失去人类的情感,就这样消失

在这个世界上。

攀岩场馆里的人不多,兜没有休息便一遍遍攀爬起来。他一边爬,

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家人身体健康,也希望妻子的情绪永远稳

定。过了一会儿,兜从垫子上走了下来,想趁抹防滑粉的工夫休息一

下。这时,他发现身旁有一个年轻女子笑着对他说道:“你太厉害了,

爬得真快。”说话时,女子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只见她穿着一身运

动服,梳着短发,给人一种十分清爽的感觉。客观地说,她是个美女。

“可能是找到窍门了吧。”兜回答的同时,精神立刻紧张了起来。虽

说和其他女人聊天不是坏事,且兜也没什么其他企图,但这会不会是妻

子设下的陷阱?不,兜觉得应该不可能,但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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