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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边大玉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3

子现在正监视着这里,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大概与你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产生的罪恶感有关。”兜听到脑海

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进行分析,“触犯法律、夺人性命的人,不可能家

庭幸福,也不可能被人原谅。因为害怕自己的家庭随时会分崩离析,才

会让妻子骑到自己头上,以此来提醒自己、警告自己,不是吗?”而脑

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反驳道:“不,这都是因为她真的很可怕!”

看到松田来了,兜不禁松了口气。他感觉像是见到了经常帮助自己

保持心态平衡的医生。

“晚上好啊,三宅。”松田打了声招呼,便开始热身。随后,他选择

了一条贴有蓝色胶带的路线,开始攀爬。这条路线他从未失手,就在即

将爬到终点的时候,他却手滑掉落了下来。这时兜才注意到松田比往常

憔悴了许多。“我失败了。”松田挠着头走了过来,眼睛有点肿,脸色苍

白。

“你身体没事吧?”兜问道。

松田看上去有些懊恼地说:“唉,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兜还想加上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昨天我和妻子谈话谈到了半夜。”

“谈话?”

“嗯,其实平时我们都不怎么谈话的,因为我基本上不会回应,应

该算不上是谈话。只是,这次的事和妻子的娘家有关。”

按照松田的说法,他的岳父岳母开了一家店铺,由于经营不善,想

找他借钱,帮忙救急。对松田来说,力所能及的经济支援自然不会吝

惜,但岳父岳母的态度却令他颇有微词。

“我妻子也在上班,而且挣得不算少,所以我觉得她和她父母可能

都没把我放在眼里,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还真是……”兜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松田的烦恼和他的不太一

样,“很难受啊。”

“所以昨天我就罕见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她也回应了。但是

三宅,让我特别不能理解的是,我明明已经斟词酌句了,她却很情绪

化,还说‘你怎么这么说’,让我都有些担心了。”

兜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可以归结到男女大脑结构的差异上,最后还

是用沉默催促松田继续说下去。

“结果我们俩就吵了起来。我真的身心俱疲,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

一塌糊涂,越想越睡不着。”

兜望着松田,感受着心里涌起的种种情绪。他不知道这是同情、共

鸣还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东西,比如像是对工作中要杀的目标抱有的

那种阴暗想法。

“不过,三宅,”松田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让人很难觉得他是在

笑,“反正睡不着,我就去收拾了一下房间,找到了女儿以前画的画。”

“画?”

“用蜡笔画的,我记得当时她还在上幼儿园。大概是父亲节到了,

上面画了一张脸,挺像我的。”

“是吗?”

“旁边还写着‘爸爸加油’。”

“是吗?”兜不由得想起了克巳上幼儿园时的事。克巳应该也为他画

过这样一幅画,还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放着呢。他想回家之后去找找。

“今天过来我才发现,”松田指着岩壁说道,“那些五颜六色的石

头,就像是蜡笔画上去的一样。”

兜同意松田的看法。下次再来攀岩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将岩点牢牢

地抓在手中,拼命往上爬,因为那些彩色石块象征着他们不想失去的与

孩子之间的点滴回忆。

“咱们去喝一杯吧。”受到松田的邀请,兜很高兴。他和同行一起去

过夜间的繁华街区,不过有时是为了完成任务,要在酒吧或居酒屋里消

磨时间,有时是因为目标是酒吧或居酒屋的客人。

说起与工作无关的邀请,这也许是第一次。兜在结婚前也和妻子去

过类似的地方,但如今回想起当初的甜蜜时光,已如追忆公元前四大文

明古国一般遥不可及。

松田说经常去那家店,还向兜说明了店面所在的大楼位置。兜并不

清楚具体在哪里,不过也欣然表示了同意。如果非要说兜有什么不放心

的,那就是他还没有告诉妻子今天会晚点回家。就在兜想着要不要往家

里打个电话时,只见松田已经一只手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朝他做了个手

势表示不好意思。对于妻子的介怀,二人如出一辙,所以很容易达成共

识。兜一边感慨他和松田的默契,一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我和朋友喝几杯就回去。”兜说道。

“哦,好的。”妻子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不知道是因为遇到了什么

好事,还是因为刚好没做晚饭。

“那我先挂了。”说着,兜望向了旁边的松田,只见他还在对着电话

不停地边说边点头。兜想到自己也是这样一直点头,便觉得他和松田实

在是太像了。

繁华街区里的商业街热闹非凡,既有穿着西装的公司职员迈着疲惫

的步伐走在路上,也有举止轻浮的男女嘻嘻哈哈地从身旁经过。

和松田聊天,兜感到很开心。不管是“要说麻烦的事,必须挑妻子

心情最好的时候”,还是“就算是工作上的事,也不能让妻子看出高兴的

样子”,这些在旁人看来可能无足轻重的话题,对兜来说却仿佛是在确

认宇宙的真理。

“三宅,我要把这些技巧都记下来。”

“哎?为什么?”

“不是要给谁看,只是想着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做个参考,而且我

也担心可能会忘记夫妻相处时什么才是重要的。”

“原来如此。”

“况且,能将自己努力的成果用这种形式呈现,不是挺好的吗?”

嗯,是挺好的,赶紧写吧,兜想。

还没到店里就已经聊得这么起劲,要是坐下来,恐怕会聊到忘记时

间吧。

兜和松田正往前走,迎面过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人

撞到了松田的肩膀。

松田立刻道歉,对方却捂住了左肩,大嚷道:“你以为道个歉就没

事了?”另外两个打扮相仿的年轻人也跟了上来,站在松田和兜面前说

道:“老头,别给我在这儿装傻充愣。”

兜不想和这些人纠缠,拉住松田就要往前走,却被人猛地从身后拽

住了夹克外套。

“站住,你还想跑?”一个年轻人凑近了兜。

真是麻烦,兜感到厌烦,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松田一脸担心的样子,试图挡在兜和年轻人中间。兜见状伸手制止

了他,催促道:“没事,咱们快走吧。”

兜当然知道年轻人还牢牢地抓着自己的夹克外套,他从夹克的口袋

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扔到了松田旁边。

“啊,三宅。”就在松田俯身去捡手帕的瞬间,兜利落地脱下夹克,

绕住了年轻人的手,然后转身顺势隔着衣服掰断了年轻人的手指。突如

其来的剧痛顿时让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兜随即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再不走我就全部掰断,断了的我也能让它

再断一次。”年轻人脸色煞白,另外两个人立刻害怕起来。兜利落地抖

开夹克,重新穿在了身上。

见松田递过手帕,兜接了过来。那几个年轻人早已不见踪影。

出了商业街,兜和松田沿着一条岔路走了一小段,在一处僻静的十

字路口前停下,等着红灯。二人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

音:“不好意思,请问……”兜瞬间警惕起来,不知是刚才那群年轻人回

来报仇了,还是另有杀手来要他的命。

仔细一看,他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看上去快要生了。她

似乎只是想问路,但兜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孕妇也可能是杀手伪装

的。在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兜确定她并无恶意。

松田耐心地为孕妇指路,兜则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同时回忆儿子

还在妻子肚子里时的情景。

正在这时,兜突然意识到这条路好像没什么人经过,路灯也有些昏

暗。微弱的灯光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形瘦高、戴着口罩的男人,手上

拿着一把刀身长约十五厘米的菜刀。

松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挡在了孕妇身前。兜摆出随时出击的姿

势,测算与口罩男的距离。这次应该是同行要来杀自己了,兜小心防备

着,却见口罩男用刀指着松田和孕妇喊道:“把钱交出来!”

“要钱可以。”见松田要伸手打开包,口罩男大叫起来,不停地挥舞

手中的菜刀。眼看刀朝自己这边挥过来了,兜随即后退躲闪。

孕妇显然吓得不敢动弹,松田和兜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在兜看来,口罩男破绽很多且并无防备,应该能够一击制胜,轻松解

决。但一想到要在松田面前上演武打片,他不禁有些犹豫。

口罩男拿着这么醒目的凶器,而且已经失去理智,要想制服这样的

对手,恐怕必须得用上一些非常手段了。但要是被松田看到了,他还会

像以前一样继续和自己来往吗?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就要就此失去了

吗?想到这里,兜心有不甘。

口罩男像是把松田和孕妇当成了夫妻,高喊道:“看来你们俩很幸

福啊!”

松田怯生生地答道:“不,不是这样的。”孕妇也急忙摆了摆手,害

怕得说不出话来。看见她戴在左手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口罩男

更加气急败坏起来。“连孩子我也一起捅死!”

这时,松田对身后的孕妇说道:“快跑!”

孕妇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拼命地逃离了现场。

口罩男非常气愤,正要追上去,被松田拦住了去路,兜也站到了松

田身旁。口罩男的手因紧张和兴奋颤抖不已,兜见状立刻明白了他并不

会用刀,显然是个外行。他的体格看上去不错,似乎还很年轻。他是在

自暴自弃吗?

“你们怎么可能会理解我的心情!”口罩男喊道。

兜突然觉得最近好像经常听到这种拒绝别人好意的话。

“看到别人幸福,我就一肚子火!”口罩男继续说道。这时,只听一

句语气强硬的话传来:“你说我幸福?”

不是兜的声音,说话的是站在他旁边的松田。“你说我幸福?我看

你才是不懂装懂!”松田激动得鼻孔大张,满脸通红。

口罩男显得有些难堪,也可能是一开始就失了方寸,只见他一个劲

地比画着手里的菜刀,高声喊道:“你少自以为是!”

“你怎么知道我就幸福了?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每天压力

有多大!”松田仿佛忘了兜在旁边,面对口罩男开始了一场滔滔不绝的

情感演说。他诉说着自己受到了妻子的何等压迫,甚至还提到他已经很

多年没有碰过妻子了。松田的双肩不停颤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如

泥泞般的苦楚不断堆积,仿佛带着热气渐渐在他体内沸腾,令他恨不得

七窍生烟。

“那你也比我强——”

口罩男话音未落,松田便吼道:“你竟然说我幸福!”他的吼声回荡

在夜晚的街道上,而人已朝口罩男扑了上去。

兜一下子愣住了。除了震惊,松田爆发的情绪更让他触动。他和松

田整天看着妻子的脸色小心行事,彼此以同志相称,但松田心里的压力

似乎与他不在同一个等级上。

松田跨坐在口罩男身上,疯狂地殴打着对方的头。

兜一边确认四周有没有人,一边悄悄上前。松田呜咽着,一拳拳挥

个不停。兜轻轻拍了拍松田的肩膀,松田吓了一跳,双目圆睁,像是刚

回过神来。

“你冷静一点!”兜慢慢拉起松田,“这时候最需要冷静。深呼吸。”

松田像个听话的孩子,开始调整呼吸。与此同时,兜朝仰躺在那里

的口罩男走了过去。只见口罩男一动不动,兜扯掉他的口罩一看,他的

嘴巴无力地张开,瞳孔也失去了光彩。兜觉得他应该已经断气了,但还

是上前摸了摸他手腕的脉搏——感觉不到跳动,人果然已经死了。

恐怕是后脑勺着地的时候,恰好磕到了关键部位吧。

“三宅……”松田跌坐在地,呆若木鸡地说,“怎么会这样……”

兜着实有些苦恼——他早就见惯了死人,也习惯了夺人性命,却从

没有主动与杀了人的家伙搭过话,更不曾想过要去安慰对方。思来想

去,兜还是走到松田身边,说道:“这是他自找的。”

“啊?”

“说什么他才是最不幸的,别人都比他强,谁听了都会一肚子火

的,没办法。”这并不是在替朋友开脱,而是兜的真实想法。

松田还是像丢了魂似的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

倒在地上的口罩男,开始不停地喘粗气。

兜偶尔也会遇到身边的人发生类似情况。惊慌失措的他们不肯相信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也根本不曾想到人生将会就此断送。事情发生得那

么突然,没有预告,没有征兆,没有心理准备。为什么会这样?在他们

的内心深处,总觉得一切都还有转机。交通事故中的肇事者和受害人也

是同样。

“怎么办?”松田问蹲在一旁的兜,“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三宅,

你说我会有事吗?”

“这件事不怪你。”兜说道,“那个男人连孕妇都不放过,本来就死

不足惜。而且平白无故惹上这种事,确实也没有办法。刚才你骑到他身

上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死了。”

“可是,一切都完了。”

“完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脱不了干系,我女儿的人生也会受到很

大影响,不知道最后会成什么样子。”松田紧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里交给我,”兜说道,“你就直接回家吧。记住,你今天做的事

并没有多坏。”

松田自然对兜的说法感到疑惑,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了。兜在稍远

处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半带强迫地将松田推了进去,最后说道:“喝酒

就等下次吧。”

剩下的事,兜自有打算。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夜间急诊的专用电

话。医生应该还没睡,但他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

“我做了DIY的工作。”

“哪个工作?”

“DIY委托的那个。他要的尸体我正好找到了一个,不过不知道合

不合适。”

“你做手术了?”

“没有,大马路上捡的。”

医生没有笑,只是告诉兜他会马上派人过去,随即挂断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一辆鸣着警笛的白色特种车到达了现场。

“老爸,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认识松田的爸爸啊?”在客厅看电视的时

候,克巳突然问道。

“嗯。”兜大概猜到了儿子要说的话。

“前阵子,她转学了。”

“是吗?”

从那天起,兜再也没有在攀岩场馆里碰到过松田。他本以为可能是

二人的时间正好错开了,但场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段时间松田根本

就没来过。

原因不难想象。松田或许还没有从那天晚上受到的打击中缓过神

来,也可能是兜将尸体处理得滴水不漏,反而令他感到害怕。

“那个孩子马上也要高考了吧?真是辛苦啊。”

“嗯,据说她爸妈好像离婚了。”

“是吗?”

不知道和妻子离婚后,松田是否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自由。也许他觉

得再也无法牢牢抓住岩壁上的岩点了,所以才会选择放弃。希望他可以

因此活得轻松一些。

妻子从二楼走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流行整理房间,这段日子

只要有空,妻子就会一个劲地收拾屋子。“我找到了这个。”她把一个旧

箱子放到了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图画纸,展开后是一

幅蜡笔画。“这是克巳幼儿园时画的吧?”

只见上面画着一个脑袋很大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

兜不禁想告诉松田,他的孩子也写过这样的话呢。

“这个还是收起来吧。”面对妻子的提议,兜干脆得令他自己都有些

吃惊:“当然要收起来。”

兜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手中的画,大脑一片空白,胸口仿佛被人撕

开了一个口子,剧烈的疼痛让他恨不得将用蜡笔上色的图画纸塞满胸

口。

“老爸,你怎么了?”克巳托着下巴,翻看着课本问道。

“没什么。”兜声音嘶哑,“他是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啊。”

兜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攀岩场馆了,但每当抓住岩点,他总会

有一两次祈祷可以和松田再次相见。

[1]指父亲之间的交友形式。他们因孩子而结识,谈论的话题通常

也都围绕孩子。

出口

EXIT

朋友并不是越多越好。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克巳应该还没上小

学。

可能有人会立刻条件反射般表示“说得对”,但兜知道,这样的回答

只会让对方觉得这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识反应,一点都不明智。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正确的做法是先仔细聆听对方的意见,让

对方感到其判断是公允的,然后再重重地点头说“确实是这样呢”。彼时

的兜也正是这样做的。

“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辈子能有一个就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有的

是朋友找上门来借钱,最后闹得没办法收场的,有的是被朋友抢走了男

朋友,还有的是遭到朋友忌妒而被使绊子的。”

听起来你朋友不少嘛,兜心想。不过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兜明白妻子的意思。贪多没有意义,质量才是关键。自从工业革命

让大批量生产成为可能之后,人们便经常将类似的话挂在嘴边。广交朋

友,意味着要和周围人打成一片,不发生冲突。但对于平时几乎不怎么

和外人交流的兜来说,他的工作不仅要与人发生冲突,更要取人性命,

广交朋友简直是天方夜谭。

平时,作为一名在文具厂上班的员工,兜自然有和人打交道的经

验。他的工作是销售,需要经常接触客户,部门内的聚餐也时常能见到

他的身影。但这些归根结底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兜不过是在揣测亲近的

同事之间应有的举动并加以模仿而已。

“你只和妻子感情好,真是不可思议。”医生前阵子突然对兜说道。

平日里,医生对委托以外的事闭口不谈,而且就算是布置任务,他也会

用问诊或说明病情的方式加以伪装,所以和兜之间几乎从未有过类似闲

谈。

兜明白医生此言的目的。

自从兜想要金盆洗手以来,医生就在不停地重复“不能立刻退

出”“以前投在你身上的本钱还没赚回来”,但其实在这些话的背后,还

隐含着一层“否则”的言外之意——否则,你和你的家人就危险了。医生

之所以会提到兜的妻子,也是为了让兜意识到失去家人的恐惧。那段时

间兜一直对委托的工作有些犹豫,最近更是经常磨磨蹭蹭,医生自然是

想借机警告他:你很看重家人吧?

“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我很开心。”兜只是这样答道。虽然他说的

是过去的时光,现在他依旧觉得很开心。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过去

的他可能心情更放松一些。现在他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光想着怎么才

能不惹妻子生气,甚至已经想不起二人最初交往时他是多么轻松惬意。

“你要是和妻子这么合拍,不觉得也能和别人愉快相处吗?”

“觉得。”兜期待的不是与别的女人也关系要好,而是能享受人与人

之间的交流。“不过,我有她就够了。”

“这样的夫妻情意真是让人感动啊。”

“但愿是吧。”其实是看着妻子的脸色谨慎度日。“医生,你有吗?”

“有什么?”

“小心呵护的东西,比如友情。”

医生一脸轻蔑,不置可否。

“三宅,你接下来的工作不要紧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时

间。”坐在兜对面的奈野村低头说道。现在关东地区也已经刮起了寒

风,眼看冬天就要来临,奈野村却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汗。他个子不

高,身材微胖,小肚子看上去很柔软,长着一张国字脸。

奈野村是保安公司的员工。大约半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到百货商场

执勤,兜到商场里的文具店推销产品时,偶尔会与他打个照面。近一个

月来,他和兜的关系近了许多。

一切都要从一个在文具店里行窃的少年说起。

当时,兜刚在店铺后方的小仓库向负责人介绍完新产品,正在卖场

漫无目的地闲逛,看见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正拿着圆珠笔试写。兜一

下子就看出那个少年是小偷。少年没有可疑的举动,看来是个惯犯,但

心怀不轨的样子没有逃过兜的眼睛。

兜并不打算揭发这个少年。毕竟在兜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做过的事

已经比偷东西出格多了,甚至越过了法律的底线。兜又有什么资格去批

评别人呢?

这时,奈野村出现了。只见他穿着夹克外套,一身便装,慢慢地朝

少年走了过去。突然,他踉跄了一下,像是被少年推了一把。少年趁机

迅速离开了卖场,快步走出了文具店。

“你没事吧?”兜问奈野村。

“唉,我失败了。”

“如果想抓小偷,等他出了商店之后再拦住他不是更好吗?”不等结

账就说对方是小偷,简直愚蠢至极。为什么不按照这种最基本的套路来

呢?兜不禁感到疑惑。

“要是在店外,就真的是抓小偷了。”奈野村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他就是小偷啊。”

“我是想看看能否让他收手。”

兜不知道奈野村要对少年说些什么,或许奈野村是想走到少年身

边,对他说“现在还来得及,把东西放回去吧”之类的话,没想到被少年

一把推开了。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或许是吧,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兜由衷说道,“因为

并不是只有严厉的批评才能教育好孩子。”

“刚才那孩子看起来和我家孩子年纪差不多。” 奈野村失望地为自己

的天真辩解着。

然而,这个意图行窃的少年最后还是被正在楼梯旁往自动售货机里

补货的男子抓了个正着。也许是他逃得过于匆忙,踢翻了装有饮料的箱

子后连声抱歉都没说。补货的男子见状大喊着追了上去。

从那一天起,兜和奈野村只要碰面,就会像共享着某个秘密的亲密

伙伴一般互相打招呼。兜知道如何建立表面上的人际关系,也能表现出

一副与人聊得火热的样子,他与奈野村最初便是这样交流的。渐渐地,

他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喜欢和奈野村聊天了。

究其原因,除了二人都有独生子这一共同点之外,还因为奈野村总

是愿意谈些天气、季节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既不自夸,也不说别人坏

话,让人感觉很舒服。

“奈野村,你真会替别人着想。”兜曾这样说道。

“替别人着想?真的吗?”

“还总是能挑些不得罪人的轻松话题。”

奈野村略显为难地笑了笑。“聊天嘛,其实聊什么都无所谓,打招

呼,然后互相说几句才是最重要的。每个人信奉的宗教或者原则都不一

样,就算是体育运动,也会有人当成宗教一样,聊天时如果稍不注意,

气氛很可能就变僵了。从这点来看,还是聊天气比较安全。”

“聊天气确实比较安全,但也很快就没的说了啊。”兜说出了他平日

里的感受,奈野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赞同道:“你说得没错。”

有一次,他们从天气聊到了季节,不知怎的又聊到了昆虫。“我在

养大锹形虫。”奈野村羞涩地说。据说一开始是和儿子一起养的,但他

竟渐渐入了迷,现在俨然一副饲养专家的样子。为了饲育出更大的锹形

虫,他还在控制幼虫的生长温度上下足了功夫。虽然在杀手界中

有“兜”之称的自己跑去询问锹形虫的近况令人感到有些微妙[1],兜却越

听越有意思,每次见面时问问锹形虫的饲养情况更是成了兜的一大乐

趣。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朋友吧,兜渐渐这样认为。他联想到了海伦·凯

勒第一次认识“水”时的情景——老师在小凯勒的手心写下了“water”这个

单词,并让她伸手感受清凉的水流,那一瞬间的感觉或许就像兜现在体

会到的一样,但很快,兜又觉得他不配与小凯勒相提并论。

兜想起了以前在攀岩场馆认识的那个上班族。二人志趣相投,但就

在友情开花结果前,那个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每当想起这件事,兜心

中都会感到孤寂,像吹过了一阵寒风,不过,他已经连对方的名字都记

不起来了。

总之,能遇到聊得来的朋友是一种运气,因此,兜会在奈野村说有

事相商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准确地说,是兜先注意到了奈野村的精神有些萎靡。“你身体不舒

服吗?”兜主动问道。

“我没事。”奈野村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对了,三宅,我可以跟

你商量件事吗?”于是,二人便在百货商场三层的咖啡店里找了张四人

桌,面对面坐了下来。

“一会儿我要开始值夜班了。”奈野村说。

“真是辛苦啊。”兜随声附和道。

辛苦的具体内容其实无关紧要。世人皆苦,所以不管遇到何种情

况,说一句安慰对方的话总是不会错的。这是兜在与妻子生活时学到

的。在兜看来,自从夫妻二人开始一起生活,特别是在克巳出生以后,

妻子心里的大部分怨气和不满其实都可以归结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

辛苦”这一原因上来。

“不,值班倒是还好。”奈野村说着,又擦了擦汗。他想去拿盛着水

的玻璃杯,却险些把杯子碰倒。点餐的时候也是,大概是吐字不清的缘

故,服务员连着听错了两次。

仅凭这些就对一个人做出判断未免有些草率,但奈野村看上去确实

不像是个机灵的人。

“晚上在这样的大楼里巡逻,应该很辛苦吧?而且也挺吓人的。”

“不,晚上的大楼其实有种特别的感觉,很有意思。”

“话虽如此……”

“就是觉得责任重大。要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或者给商场造成了什

么损失,心里会很过意不去,也关系到我们公司的信誉。”

“你真是认真啊。”这是兜的真心话。作为保安,心怀责任自是必

然,但他甚至考虑到了愧对店主、影响公司信誉这一层面。

“我也就只有认真这一个优点了。”奈野村说,“像我这样的父亲,

恐怕会让儿子很讨厌吧。”

“为什么?”

“我本来就不善交际,性格也一直都很沉闷,简单来说就是特别不

起眼。身为这样一个父亲,我觉得很难得到孩子的尊重。”

“你别乱说。”兜加重了语气,探身说道。兜自然联想到了自

己。“什么样的工作才叫出众?所谓性格沉闷,恰恰意味着能够静静地

享受生活。”兜知道,那些自称性格开朗的人,往往无法享受到独处的

人生乐趣。“倒不如说,能有一个认真生活的父亲,孩子应该引以为傲

才对。”

奈野村感到有些困惑。“不,三宅,你过奖了。怎么突然这么

说……”

“我真的这么觉得。”至少与自己做过的事相比,奈野村确实更值得

骄傲。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作为父亲来讲,总是

希望孩子能够多少尊重自己一些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都不想让孩子失望。”

这也是兜一直盼望可以结交几个朋友的原因之一。老爸竟然一个朋

友都没有!要是克巳知道了,恐怕会非常沮丧吧。一想到这里,兜就感

到深深的愧疚。他知道朋友并不是越多越好,也知道人不一定非交朋友

不可,但他还是对此颇为介意。

“嗯,所以我儿子说想看看我工作的样子。”

“工作的样子?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把保安的工作做得这么出色。”

“他说想看看我半夜在商场里巡逻的样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探访百货商场,想想也确实挺有意思的。他还在

上初中吧?我家孩子已经读大学了,不过在我印象里,孩子上初中的那

段时间是最难管的。”兜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但妻子经常说“比上初中的

时候好多了”“上初中的时候真是太费劲了”,兜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相同的印象。“你就让孩子看看吧。”

“你说得对。”

“是公司不批准吗?”兜猜测这也许是奈野村烦恼不已的原因。

“怎么说呢,公司肯定不欢迎吧。和孩子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就

说不清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公私不分,但总归不好。就像新干线的驾驶

员想让孩子看看自己工作的样子,就擅自把孩子带进驾驶室,肯定也不

行啊。”

“但是在百货商场巡逻,基本不会涉及人命吧?”

“话是这么说,”奈野村面露难色,似乎还在纠结,“不过,从往常

的经验来看,晚上巡逻确实就是我一个人四处看看,悄悄带上孩子应该

没什么问题。那就等下次值夜班的时候吧。”

“我觉得可行。”抛开客观常识和职业道德,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现在也只有“同意”这一个答案。

“可是,”奈野村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脸上的棱角仿佛也被磨

平了一般,“可是,还有一件事……”

“老爸,你对老妈说什么了?”

兜正在客厅看书,克巳走了进来,悄声问道。兜立刻直起身,试探

着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老妈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现在在哪儿?”

“说着传阅板[2]什么的,就出去了。”

兜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他努力回忆最近几个小时里和妻子交谈的

内容,还有在妻子面前的一言一行。他在脑中迅速召开了一场紧急会

议,仔细研究着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因为一早起来就太过悠闲了吗?但周末一贯如此啊。大概一个小

时前,妻子问他“午饭想吃点什么”,他显然不会给出“随便”这种愚蠢的

答案,而是列举了几样不太费劲的家常菜,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对妻子的问题回答得太含糊了?

“老爸,你想得太多了。”克巳笑着躺到了沙发上,“我就是问问,

你要没什么印象就算了。”

曾经那么小的孩子,现在居然已经和沙发差不多长了,兜不禁有些

感慨。“对了,这本书是你之前推荐给我的,我正在看。”兜扬了扬手里

的文库本小说。

“哪本来着?”

“古山高丽雄[3]。”

“啊,我推荐的?考试题里倒是出过。”

克巳可能没有明确说“推荐”,只是提到“这本书描述了战争的残

酷。内容看上去残酷无情,但小说本身带有一种超然脱俗的诙谐意味,

反而更能凸显出其中的艰难与苦涩”。

对兜来说,他已将人生的大半时间都用在了不为人知的残酷工作

中,残酷的事自然没什么稀奇,只是这个作者在小说中流露出的温情与

豁达,还是令他觉得颇为新鲜。

“他给战俘取暖的那段,你读了吗?”克巳问道。

“嗯,是有这么一段。”

书中写道,战俘被剥得精光,冻得瑟瑟发抖,主人公见状一把抱住

了战俘,想要给战俘暖暖身体。但这一举动激怒了上级,好心办了坏

事,反而使战俘遭受了更多的痛苦。“我本以为能为战俘取暖,结果却

让他在被杀前受了更多的罪”——克巳没有特意记书中这些描写,但这

些话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刻在了他的心里。

在兜看来,这本书并不属于战争类小说,而更像是一本贴近生活的

寓言故事,且故事的寓意在现代社会同样适用。也许是因为兜一直从事

攸关生死的工作,当他读到“人命这东西,只消愚蠢上级的一个眼神,

便会瞬间消失”,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为他介绍工作的医生。

“请描述朋友与熟人的不同。”这是兜正好在读的一部小说的开篇。

都说“亲密的熟人是朋友,不亲的朋友是熟人”,但作者对此并不认

同,便决定去查字典。结论是“没有比朋友更暧昧的词语了”,亲密这个

词本身也很难解释。

对于想要结交朋友的兜来说,这是多么合时宜的一本书啊。他简直

想和故去的作者握一握手。

“克巳,你有朋友吗?”没来得及多想,兜便问道。

“嗯?什么意思?”克巳皱起了眉头。

“没有,我就是想到了自己的朋友。”

“原来老爸也有朋友啊?”

克巳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兜却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像是被针扎了

一下,一时间身体竟动弹不得。为什么要提这个?他不禁感到恐惧。

克巳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内心的挣扎,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淡淡地

说道:“不过,成年人应该都是这样吧。”

“嗯,差不多吧。”大部分成年人是什么样,兜其实并不知晓。“说

起来,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这不是兜想转移话题,“克巳,你曾经被人

欺负过,或者主动欺负过别人吗?”

克巳一下子僵住了。“嗯,倒也不是没有……”

兜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你别那么紧张啊,”克巳苦笑道,“我可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

“那就是你被欺负了?”

“嗯,算是吧。”

“这还有什么算不算的吗?”

“其实就是我被人盯上了,上初中的时候。”

“到底怎么回事?”面前的克巳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看来已经顺利

度过了那段时期,兜却突然感到不安。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别人看我不顺眼吧。”

“人在心怀憎恨的时候,确实不需要什么客观理由。”兜想到了曾接

下的那些委托。委托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从客观角度看,那些

理由未必合理。有的是反目成仇,也有的是误会一场。兜以前还听说有

个委托人因为发现有人和他的死对头容貌相仿,一气之下便委托了杀手

除掉此人。他可能是想对那个人说“要恨就恨你的脸吧”,不过,兜认为

如果换作是自己,肯定恨的是委托人。“那你是怎么度过那段时期的?”

“我忘了。反正就那么过去了。反抗也好,巴结也罢,到头来也不

会有什么好事。以前我老妈不是常说吗?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不

行就算了。”

“嗯,是啊。”

“所以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要是不行,我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当

时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但现在想来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和长相吗?”兜问。只要儿子记得,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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