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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边大玉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43

立刻找到那些家伙,趁其不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老爸,你的眼神挺吓人的。”

“要是将来你再碰到那些人……”

“要是再碰到,我该怎么办?”克巳说,“其实我也想过,要是再碰

到他们,我是应该友善地对他们,还是应该给他们点颜色呢?”

“确实是个难题。”如果儿子不提,兜脑海里显然只有第二个选项,

但儿子的回答听起来却似乎颇为纠结。

“肯尼迪总统曾经说过,原谅你的敌人,但是绝不要忘记他的名

字。”

“原来如此。”

“他的意思应该是敌人可以原谅,但不能掉以轻心吧?”

“也许吧。还可能是来世再报。不过你懂的还真多啊,连肯尼迪说

的话都知道。”

“我又不是亲耳听到的,说不定他根本没说过这句话呢。”

“你懂这么多,真厉害,不敢相信你是我亲生的。”

“老爸才厉害吧。”

儿子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兜一下子愣住了。昨天在公交车站发生

的事已经让他非常意外,但刚刚儿子的话更令他吃惊。

说起让兜非常意外的那件事,发生在万千冈市郊外的一个公交车

站。虽然那里属于东京,位置却更靠近邻县,有多处自然景观,幽静怡

人。兜因为工作去了那里。

说是工作,但并不是推销文具,而是要完成医生介绍的一项法理和

情理都难容的“任务”。

最初医生是劝兜继续做手术的。对此,兜的回答是已经不想再做

了。

“这可是恶性的。”

“我说过很多遍了,恶性的我也不想再做了。”

医生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你是觉得有负罪感吗?”

负罪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兜其实并不明白。“也许吧。”他

答道。

兜也曾反复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杀手本就不是什么让人开心

的工作,但他一直都认为拿到委托完成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现在

竟会觉得做这份工作很痛苦呢?

“生命宝贵。”兜试着说道。

“这是标语吗?”医生的眼神中明显带着一丝轻蔑,“没想到你还会

对我这个医生感慨生命宝贵。”

“言行不一。”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生命宝贵,自是必然。很久

以前兜就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和医生靠夺人性命为生是事实,对许多生

活在遥远国度的孩子的生死漠不关心也是事实。看来,生命的价值是相

对而言的。

“亲情还真是了不起啊。”医生说道。

“事到如今,我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能一笔勾销。”

“这是自然。”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继续了。”

“不要再继续什么?”

“做那些让孩子蒙羞的事。”

“切除恶性肿瘤,不算是坏事吧?”

“可我不想再做了。”

二人来回兜圈子。类似这样的回答、交涉、讨论已经不知道进行了

多少次,但不管怎么谈,沟通的结果都显而易见。

“你是不可能这样说走就走的。”

培养你花了不少钱,如果你现在退出,有人就会赔本。赔了本自然

不会开心,可能还会生你的气。如果你就这样不干了,恐怕不只是你,

连你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所以,请你还是再接几份工作。这笔账不算

清是不行的,你也可以理解成必须要收支平衡。

这样的解释是经过斟酌的,但医生的意思从未改变。

“如果不想做手术,那进行其他治疗吧。”

就这样,兜接到了这项“前往万千冈市的工厂取回指定物品”的委

托。

看到医生已经让步,兜也不再强求,点头表示接受。

那是一家背靠大山的工厂,和“安全”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兜绕到后

面,只见窗框锈迹斑斑,稍一用力便断裂开来。他从这个狭窄的缝隙里

挤过去着实费了一点时间,但还是轻轻松松地进入了厂房。厂房里只有

一台传送带输送机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长长的传送带两侧还各有一台手

臂状的机器。真像牙医用的设备,兜想象着有个巨人在传送带另一端张

开大嘴吐出东西的场景。

从事先拿到的平面图来看,里面还应该有一间办公室。兜大摇大摆

地拉开了房门,没想到其中有陷阱。

拉开门的一瞬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兜慌忙向后仰,几乎要倒

在地上。只见有什么东西嗖地射了过来。兜定睛一看,竟是一支箭。

箭刺中了墙壁,嗡嗡作响。

看来是在开门时激活了安装在房间里的弓弩机关。自从入行,兜就

一直被人说“行事老套”,但无论是沿用至今的九九乘法表,还是哭穷借

钱的经典戏码,老套的做法如今也发挥着同样重要的作用。体育比赛中

有些技巧会因为规则的变化而禁止使用,在杀手这行里则没有类似的说

法。

兜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贴着墙走了进去。房门对面的桌子上安装着

一架弓弩,兜伸手一摸,发现上面布满了灰尘。看来,这个机关不是最

近设置的,而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一直等待着派上用场的一天。

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兜猛敲了几下,只见柜门开

了,显然是坏了。兜取出了里面的盒子,看大小应该能放下高级腕表或

戒指首饰之类的东西。兜将盒子扔进了随身带来的抽绳背包里。

虽被弓弩机关吓了一跳,不过只要能把盒子顺利带回,就算完成任

务。一想到世间竟有如此轻松的工作,兜不禁非常感激。但转念一想,

他听说过有人接的任务听起来十分简单,只要从东北新干线上带下来一

个旅行箱即可,结果那人却迟迟无法下车,还死了好几个人,最终卷入

了一场大麻烦。想到这里,兜不由得紧张起来。危险不知会在哪里伺机

而动。

事实上,危险已经降临。

事情是在公交车站等车时发生的。兜走到车站时,有三个人在排队

等车。也许是当地的情况如此,等车的都是老人,比起开车,他们或许

更喜欢坐公交车出门。兜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

男子的声音:“车还没来吧?我赶上了吗?”

“应该吧。”

“太好了,要是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小时了。”

“公交车一个小时一趟?”

“嗯,毕竟这儿是乡下。”

“那你看见我们在这里等车,不就应该知道车还没来吗?”兜不明白

男子为什么要特意向他搭话。

“啊,也对。”男子说话突然随便起来,只见他一头棕色卷发,看起

来既像个艺术家,又像个态度轻薄的搭讪老手,还像个搞乐队的。不过

兜觉得应该都不是。

虽然男子打扮得像个轻狂的年轻人,浑身却依然散发出一种凌厉的

气质。

他是冲着盒子来的吗?兜留意着肩上的背包。对方可能会在背后用

类似剃刀的工具轻轻划开一道口子,拿走包里的东西。兜就曾这样做

过。

还是说,对方想直接从背后展开攻击?

不管怎么说,兜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身后,所以当面前的老人一脚

踢过来时,兜的反应稍有些迟钝,只得勉强抬起右臂抵挡。老人的腿撞

上了兜勾起的右臂。兜踉跄几步,意识到身后的年轻男子也是老人的同

伙。他随即转身离开等车的队伍,顺势滚到路上,又立刻站了起来。转

眼间,刚刚还在公交车站排队的三个老人和那个年轻男子已经把他围了

起来。

兜保持着警惕,一边向后退,一边寻找时机。

谁会最先发动攻击?

只见四人站成了一个半圆,一步步向兜逼近。他们的动作井然有

序,看起来不像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而是个训练有素的团队。

他们是在哪儿进行训练的呢?

兜平时在工作中几乎没有与人合作的机会,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这

个问题。他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四人趁着夜色在提前预约好的市民活动中

心的体育馆里确认阵型和攻击顺序的场景,不禁觉得有这样的热情真是

太好了。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四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扑了过来。

以为会从背后来一个回旋踢,没想到对方伸长右臂,一举袭来,紧

接着另一人持刀挥向兜。四人不间断地朝兜发起攻击。

兜灵巧地躲闪,但在防守的同时又要准备接招,解决了这边还要应

付那边,他只得一味防守。

不过,该说悲哀吗?人只要一直动,就会有喘不上气的时候,兜清

楚地知道这一点。越是周密的集体行动,越容易因为呼吸上的些许偏差

而打乱配合的节奏,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之前站在兜身后的那个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最先露出了疲态。他原

本想朝兜的头部踢过去,但腿已经抬不到那么高,一下子露出了破绽。

这就好比做年糕时捶打与翻揉的节奏被打乱,结局自然惨不忍睹。

接下来轮到兜了。只见他转动着身体,逐一攻击。兜的呼吸渐渐急

促,动作也越来越迟缓,但他还是可以修正逐渐变慢的动作,总算将四

人成功制伏。

趴在地上的四人呻吟着。车站周围依旧非常安静,丝毫没有公交车

要来的迹象。一阵风卷起了枯黄的落叶,哗哗的声响更显得四周一片沉

寂。

兜决定换个交通方式离开这里,刚要走,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

转过身,看见其中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右手来回动着。

兜慌忙上前抓住了老人的手。只见一个迷你玩具似的东西从他的手

中滑落。

那是一把能握在掌心里的手枪。“瑞士迷你枪。”兜喃喃道。据说制

造这种枪利用了瑞士钟表匠人的精湛技艺,大小和拇指差不多,曾一时

成为话题,但兜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也许手上这把已经经过了多次改

良。

兜拿着枪把玩了一阵,仔细观察起来。这种大小应该可以藏在任何

地方吧。如果是过去,兜肯定会毫不迟疑地夺去四人的性命。想杀他的

人很可能会再次对他下手,特别是当对方主动出击时,更需要做好被人

干掉的准备。

虽说要原谅你的敌人,但人通常不会这么做。

现在,兜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四人,心里不再希望给他们致命一

击,而是琢磨着其他事。兜不知道他们是被什么样的父母抚养长大的,

但年幼时应该也都有着可爱的一面。再看看自己,兜不禁感到心情复

杂。对于被双亲抛弃的兜来说,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

“老爸,你怎么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听到克巳的声音,兜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昨天上班时出了

点意外。不过,你刚才的话倒是更吓人啊。”

“我刚才的话?什么话?”

“你不是说我厉害吗?”

“啊……”克巳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继续说道,“老

爸本来就厉害啊,一直努力工作,赚钱养家。”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兜备感欣慰。

“而且你在家里还对老妈那么……嗯……温柔。”

“算是温柔吗?”

“就是很会看她的脸色。”克巳笑着说。

“这个嘛,其实每个人都希望家庭和睦,这大概是一种本能吧。要

是周围有人成天板着脸,自己也会跟着不舒服,总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

来应对一下。”

“哪怕牺牲自己?”

“说牺牲有点夸张了。你看我是这样吗?”

“虽然算不上巴结吧,不过我总觉得你可以再强硬一些。”

“是吗?”兜强忍住笑容,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就算是朴实

的表演,也会有观众捧场。”

“‘朴实的表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老爸你确实很擅长那些需要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事,这点我倒

是挺意外的。”

“是吗?”

“嗯,我经常看见你在认真地玩填字游戏什么的。”

“我确实不讨厌那些。”填字游戏与比拼无关,只需要开动脑筋、专

心填格即可。在兜看来,这是一种极为和平的消遣方式。“只要按照规

则完成就好,可惜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么单纯的事。”

“嗯,是啊。”

“你知道?”

“不,我只是在外面打过工,不过也遇到过很多麻烦……”

“是吗?”

“本以为是在玩填字游戏,结果发现不仅要弄对每行每列的格子,

还需要立体思维……”

“还有玩填字游戏的打工?”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我的意思是说,社会中的很多问题确实都很

难回答。”

“是啊。很多时候你觉得是在玩填字游戏,其实碰到的是个魔方。”

见克巳笑了起来,兜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老妈就是这样吧,总是会在你意想不到的问题上生气。”

“什么问题?”见妻子突然走进了客厅,兜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数学问题。”克巳冷静地回答。

“哦。”妻子看起来没有生气,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兜在心里长舒

了口气,正想问妻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便听见她语气轻快地说

道:“刚才我在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家小餐馆,刚开张的。”

“真不错啊。”兜瞬间找到了回应妻子的最佳答案,“一起去吧!”

“是啊。”

“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吧。”

听了克巳的话,妻子高声说道:“这么难得,还是大家一起去吧。

以后一家人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太麻烦了,我懒得去。”克巳依然很坚定。

兜原本想让妻子尊重儿子的意愿,但他已经决定了向着哪边说话。

只听他提议道:“还是去一次试试吧。”

妻子又说:“这次我请客,多值啊。去吧!你要是不去,就得和我

一起去富士急游乐园。”

“怎么突然说到富士急了?”克巳一脸疑惑。

“我早就想体验一把惊险刺激的感觉了,但一直没人陪我去。”

“不是有老爸吗?”

“对呀,不是还有我吗?”虽然兜这么说没错,但他知道这不是妻子

想要的答案。

“不去吃饭就去富士急,你选一个吧。”

“这不是骗子常用的伎俩吗?”克巳苦笑着说,“选项都给你定好

了。”

打烊后的百货商场比想象中更暗。整栋楼一片寂静,让人不禁觉得

里面有一只巨兽正在沉睡,远远地似乎还能听到它的鼾声。只见兜从大

楼一层的后门进去了。他必须要从保安室门前经过,但这次有了值班保

安给他行方便,因此格外轻松。

由于工作的关系,兜早已适应了在黑暗中行动。不过到了百货商

场,他就不知道哪里摆放着商品了。所以,他拿着手电筒一边照着四

周,一边向前走去。

手电筒一晃,化妆品卖场里的镜子便被照得时明时暗,仿佛藏在其

中的动物正眨着闪闪发亮的眼睛。

奈野村和他儿子应该已经上楼了。

兜按照奈野村事先告诉他的安排,朝楼梯走去。

据说保安巡逻时一般从最高层开始逐层往下,这种自上至下的方式

让兜觉得很有意思。如果有可疑的人进入了商场,从下往上追便可以使

其无路可退。不过,这样也有很大风险,如果对方自暴自弃或严防死守

就不好办了。也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保安才会采取从上到下的巡逻

方式,以便将可疑的人赶出大楼。

与其抓住严惩,不如尽量不造成麻烦。

兜悄悄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听到远处渐渐传来奈野村的声音。看来

四层已经到了,既然不能和他碰上,兜便看准时机,进了卖场。

“当天只有你一个保安吗?”几天前,兜在咖啡店里向奈野村询问了

几个比较在意的细节。奈野村让儿子参观他工作的样子,兜表示支持,

但还是觉得有很多问题必须要先弄清楚。

“不,我们是两个人一组。不过,和我一组的是一个退休后返聘的

老大爷,我向他说明一下情况,他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看来他很信任你。”

“要是这样就好了。”奈野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中似乎还带有

些许自嘲,“认真和可靠,是我仅有的武器了吧。”

“这不是很棒吗?”兜碰到过的各式武器和凶器中,结束战斗最终需

要的还是“信赖”。

兜举起手电筒,照向了四层的卖场,只见奈野村父子正沿着过道向

前走。兜第一次注意到百货商场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可能是因为这

层主要卖女装,不仅到处挂满了衣服,随处可见的塑料假人也能起到很

大的作用。

兜仔细分辨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忽左忽右地向斜前方跑去。他离

奈野村父子越来越近,奈野村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除了要确认有没有可疑的人,还必须仔细检查灭火器是否有异

常、地上有没有垃圾等等。”

“哦。”孩子的回答明显心不在焉。装也装出点样子啊,兜不禁想。

走到楼层尽头可以右转。兜拿着手电筒四下照了照,灯光晃过天花

板的瞬间,影子好像变成了一个静静逃跑的恶魔,在面前一闪而过。

这时,兜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传来了手机短促的铃声。兜赶忙掏出来

一看,是妻子发来的短信,问他几点回去。兜之前告诉她要和老客户一

起吃饭。

估计会很晚,你先睡吧——兜如此回复。就算他不这么说,妻子困

了也会直接去睡觉。不过,有时候妻子也会一直不睡,等他回去。每到

这时,兜都感觉罪孽深重,仿佛妻子替他背负了一笔巨额债务。他想把

手机调成静音,又怕错过急事,便只将音量稍稍调低后重新放回了口

袋。

这时,他听到了奈野村儿子的声音。“爸爸,你等我一下,我想去

厕所。”

“嗯,好。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就在两段楼梯之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话音刚落,孩子便沿

着楼梯跑了下去。

“要手电吗?”

孩子像是没听到奈野村的话,逃也似的不见了踪影。

兜自然跟了过去。楼梯的拐角处就是厕所,但孩子没有停下脚步,

而是继续向楼下跑去。

奈野村事先给兜看过商场整体的平面图,所以兜大概能猜到孩子要

去的是大楼后面装卸货物的地方。只见孩子打开从过道通往后面的门,

随即消失在了门后。兜跟在孩子后面,确认孩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

他打开门,追了进去。兜已经很擅长悄无声息地进行跟踪,但他还是打

开套在手指上的小灯,沿着员工通道向前走去。

远处传来嘎吱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兜

闪身躲到了堆在一旁的纸箱子旁边。

“慢死了,你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传

来,“外面太冷了,我都要被冻死了。”

“你真是个窝囊废。”

“对不起。”听声音好像是奈野村的儿子。

他们没有注意到兜,直接朝卖场走了过去。趁他们从身边走过时,

兜仔细看了一下,是奈野村的儿子和另外三个少年。他们体格略有不

同,但看起来大致相仿。

走到一层卖场时,奈野村的儿子突然指了指周围,然后将食指抵在

了嘴唇上。兜离得较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来是奈野村的儿子

想让其他三人保持安静,并告诉他们这里装有监控摄像头。刚才兜没看

清,原来三个少年似乎还戴着防寒头套,一定就是为了防止被拍到。

奈野村的儿子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其中一个少年挥起右拳,摆出了

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像是在警告他: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其他人哈哈

笑了起来。

三个少年又摆了摆手,好像是在催奈野村的儿子“赶紧回去找爸

爸”。奈野村的儿子看起来非常不安,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真希望是我杞人忧天了。”奈野村说道。

遗憾的是,不好的预感往往都会成真,兜想。

“我觉得他应该是受了坏朋友的指使吧。”

几天前,兜和奈野村在百货商场的咖啡店里碰了一次面。起初,奈

野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后来还是向兜吐露了实情。

坏朋友应该不算是朋友了吧。兜想起了古山高丽雄的话——亲密的

熟人是朋友。

“突然提出想看我工作的样子,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还非要在半

夜。这点人生经验我还是有的,要搞什么鬼我猜得出来。”

“你儿子……”

“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就是有些胆小,小学时被同学欺负过。”

“唉。”兜叹了口气。

“有些人会趁机利用胆小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要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有个在商场当保安的老爸……”

“在商场里还能做什么坏事?”

“可以半夜溜进去偷东西什么的。”奈野村的神情有些落寞,“很可

能吧?他们让儿子把我引开,就可以趁机去做坏事了。所以我觉得儿子

肯定会在我带他巡逻的时候找个借口溜走,然后去后门那边把那些坏朋

友放进来。”

“你想得太多了。”但其实,奈野村并没有想得太多,他想的事正在

兜眼前成为现实。

“游戏卖场,游戏卖场。在五层,五层。”三个少年沿着停运的扶梯

噔噔地向楼上跑去。

兜思考片刻,追了上去。他们似乎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着

四周,直奔游戏卖场。

他们毫无防备地举着手机,看来已经提前叮嘱过奈野村的儿子,不

准让奈野村来这一层。

巡逻完毕的楼层自然疏于防范,所以他才会在和父亲一起下到四层

后,立刻将那些朋友带了进来。

一边是放下自尊也无力抵抗的怯懦,一边是自认安全而泰然处之的

坦然。这并不罕见,可以说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基础,但兜不喜欢,因为

有失公平。

因此,当兜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那三个正在四处挑选心仪软件的

少年身边,高声问道:“好玩吗?”

兜违背了奈野村的意愿。

“我觉得他应该会把我带到那些朋友不在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可以

偷东西了。所以,三宅,我希望你能替我确认他们的行动。”奈野村说

道。

“确认?”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拍几张照片做证据。”

“楼里没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只有门口的好用,各楼层装的都是一些旧设备,拍不

到清晰的画面。要是他们稍微遮一下脸,我们就没办法了。不管怎么

说,我还是希望能近距离拍到一些视频和照片,或者录下声音。”

“然后呢?”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会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不知是因为觉得面

对一群孩子时这样做很幼稚,还是因为已经想到了“如果有什么万一”这

种相对更为现实的事可能会随时发生,只见奈野村苦笑着。

“你的意思是,没必要当场质问他们?”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是什么反应,而且你也可能会遇到危

险。再说,如果事情闹大就麻烦了,还是尽可能不要让他们发现吧。”

兜没想到这么快就违背了奈野村的意愿。

他自然也想按照奈野村拜托的那样“不要让他们发现”,但看到那三

个少年把奈野村的儿子当成跟班一样呼来喝去,兜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

限。对,就是那个。他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战争电影。士兵们将战俘的

性命视如草芥,随心所欲地玩弄,看得兜气愤不已。不,不对。兜其实

并不是那种有田园情趣的人,不会对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处处谴责,但一

想到受伤的人如果是儿子克巳,愤慨之情便会立刻涌上他的心头。

三个少年被突然出现的兜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有节奏地发出

短促的惊呼:“哎?哎?哎?”

三人肯定会想到“糟了,是保安”,然后拔腿就跑。只靠表面气势逞

凶的人,一遇到危险必会抛开一切逃命,不管过去怎样,将来如何,只

在意眼前。对别人身上发生什么不加理会,只要感到自己也可能受伤,

就会拼命逃跑。行事毫不瞻前顾后,只盼保住性命。等事情过去一段时

间,他们还会想“那是谁害的”,将责任一股脑地推到替罪羊身上。

他们相信,折磨永远轮不到自己,更不需要自己承担责任。

兜比想逃跑的他们快了一步。

因为不知道三人中谁是老大,兜一把按住了离他最近的少年的肩

膀。

“别动,否则后果自负。”在兜的警告下,一个少年立刻停住了脚

步,另一个少年则头也不回地跑了,大概是觉得能顺利逃走就是胜利

吧。

“你要干什么?”少年晃了晃身体,站得离兜更远了一些。

应该客气还是应该强硬?兜还没有想好,便只是答道:“我在这儿

巡逻。”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下,似乎怀疑兜是奈野村的父亲。

“你们是初中生?”兜先问道。

也许是从兜的话中感受到了些许温情,被兜按住肩膀的少年喊

道:“别闹了,我要疼死了!你可不能打人啊!”少年的语气略显强硬,

看来他在求饶和嘴硬之间选择了后者。

“疼吗?”

“疼死了,你太过分了。”

如此拙劣的演技,就能让学校的老师方寸大乱?平时也能派上用

场?兜不禁感到惊讶。他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只听少年惨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另一个少年戴着口罩,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已经扭曲。

少年好像并不介意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你跑

五十米要用几秒?”兜问他,“要是能比我跑得快,你就赶紧逃吧。不过

一定要拼尽全力,不然被我抓住可就糟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听好

了,想从我手底下逃走,切记跑快一点,用我追不上的速度,跑出你的

最好成绩来。”

看到少年动弹不得的样子,兜顿时愕然: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正

是在以悬殊的力量欺负弱小吗?

本想教训一下那些欺凌弱者的家伙,结果却变成了和他们同样的

人。

当然,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不能欺负弱小,但对恃强凌弱者除外,

这样就说得通了,也不算是狡辩。兜正想着,只见被他按住的少年露出

了一副强忍痛苦的表情。少年的手腕比兜想象得细瘦得多,兜突然心生

罪恶感。

就在兜愣神的工夫,两个少年已经逃跑了。兜刚才似乎不自觉地松

开了手。

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恐惧和痛楚,要说惩罚,这样应该

也算可以了。不过他们以后可能会找奈野村的儿子算账。刚才真该再警

告他们几句,让他们以后老实一点。现在也不知道奈野村那边怎么样

了。

兜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卖场里的声音。黑漆漆的四周一片寂静,看

来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五层了。兜刚沿着楼梯走到四层,就隐约听到了一

阵脚步声。他回忆了一下楼层平面图,推测声音是从厕所传来的。

兜沿着四层一侧的狭窄通道向前走,厕所里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

来。“现在怎么办?”“那家伙到底是谁啊?”几个少年商量道。

躲在厕所很可能会被瓮中捉鳖,不过他们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吧。

兜愣住了,犹豫是该进去还是该在这里等他们出来。他还没得出结

论,就听厕所里传来了一声哀号,接着是连连道歉的声音。

是他们太紧张了吗?

兜冲进厕所,里面一片昏暗。他立刻打开了厕所的灯。

几个少年出现在了兜眼前。一看到是兜,他们立刻大叫起来,僵硬

地站在厕所最靠里的隔间外面,吓得脸色铁青,嘴巴都合不上了。他们

都拿着手机,应该是想在黑暗中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了解周围的情况。

兜走近他们本想躲藏的隔间,眼前的一幕却令他不寒而栗。

隔间里有人。只见一个男子倒在里面,身上的红色夹克似乎有些眼

熟。兜立刻想到这是往自动售货机中补货的那个工作人员,兜经常在商

场里碰到他。他左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显然已经死了。

对这几个少年来说,目前的局面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如果前

有死尸,后有杀手,还是死尸更为安全。那如果是前有死尸,后有妻管

严呢?这个疑问掠过兜的脑海。

“我们什么都没干。”几个少年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多出来一具尸体的确让人在意,但兜还是决定先解决这几个少年的

事。“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不要得寸进尺。”兜温柔地说道。杀手之间

的战斗中,不会刻意给对方什么忠告,所以兜这样也确实称得上“温

柔”。“就算你们能在学校、在自己周围耍威风,那也只是在一个很小的

世界里张扬跋扈,知道吗?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所以你们

要学会谦虚,至少要对比自己弱小的人谦虚……”说到这里,兜突然感

到这不符合他的品性,便没有再往下说。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批评别人

的资格,因为他现在就在吓唬这几个比他弱小的少年。“这个世界上没

有什么是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这种事不要再做了。”

几个少年不停地点着头。

“还有,今天的事绝对不要外传。”

这几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当场表示了悔改,但很可能会好了

伤疤忘了疼,到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兜管不了这么多,将注意力转到

了隔间里的尸体上。

“赶紧给我出去。”兜将几个少年赶走。他们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

走了。

身穿红色夹克的男子已经断了气,闭着眼瘫软地斜靠在马桶旁。兜

小心地查看着尸体的情况,尽量注意不让手碰到任何东西。

男子的死亡时间应该不算太长。

这个商场里刚刚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正在发生着什么?

还是回去找奈野村吧,兜朝外面走去。快到厕所门口时,兜突然停

下脚步,转身望向那个死在隔间里的男子。他也有父母、有童年,不曾

想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一生。

兜默默哀悼,缓缓地眨了眨眼,关掉了厕所的灯。这时,他似乎看

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又把灯打开了。

他走回隔间,在尸体旁弯下腰。那里有一把枪。再仔细看,尸体的

腰带外还系着一个枪套。这显然不是补货员该带的东西。

兜从厕所出来,走了几步才想起刚才忘了关灯。想到妻子经常责备

他浪费电,兜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回厕所把灯关上了。

真折腾。

兜又一次走出了厕所,环视四周。他想整理一下思路,看看这里到

底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却浮现出几天前医生突然叫他去诊所见面时的

事。

原来从那时起,事情就已经变得不简单了。不再是只有横行纵列的

填字游戏了吗?

“三宅!”兜身后传来了奈野村的声音。看到手电筒的亮光,兜才知

道奈野村也在这层。“你在干什么呢?”

兜回头看了一眼奈野村,又将视线转回罐装果汁的自动售货

机。“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别人忘拿的零钱。”他耸了耸肩,“小钱也不能

小看嘛。”说着,兜转过身举起了双手,看上去像是个被探照灯抓了个

正着的越狱犯。“你儿子呢?”

“他已经回去了。”奈野村答道,“说是突然有急事,就先走了。”

“下次再继续看你工作?”兜边说边留意奈野村的反应,但手电筒照

过来的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虽然现在需要厘清的头绪很多,兜还

是希望能先弄清楚这一件。他正要开口,奈野村却抢先一步说:“我希

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兜似乎不打算放下双手。

“因为今天是这种状况,你才同意过来的吗?”

“这种状况是哪种状况?”

“正好可以把我干掉的状况。你是这么想的吗?”

奈野村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高举过头,伸向耳后。转眼间,一把

菜刀出现在他手中。

兜看见手电筒的光打在了旁边的楼层导视图上,上面写着“厨房用

品·烹饪器具”。兜突然感到了一阵落寞,问道:“还没结账的东西,就

可以拿来用了吗?”

奈野村长舒了口气,遗憾地说道:“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果然?”

“这种状况下还能如此冷静,三宅,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我是文具厂的销售。”

“那是你表面的身份吧?”

“你不是也有双重身份吗?”

“不,我已经不干了。准确地说,我马上就可以不干了。”

“那这份保安的工作是……”

“为了辞职,我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在这里当保安。我还不知道这样

做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猜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下达指令了。”

“今天晚上的职场观摩,还有你儿子的事……”

“都是真的。”奈野村皱着眉,抱歉地说道,“我儿子被他那些坏朋

友利用也是真的。”

兜开始怀疑刚才那个少年是不是奈野村的儿子,因为不管是少年还

是老人,都有人可以为你安排。不过,奈野村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说

谎。兜耳边不停地回响着“坏朋友”三个字。朋友和熟人不同,坏朋友也

和朋友不同吗?兜不禁陷入了深思。

“对了,我儿子的那些坏朋友呢?”

“这个我得向你道歉。”兜的手举得有些累了,“本来我想按照你说

的,拍些照片或者视频当证据,但是被他们发现了。我没沉住气,警告

了他们一下。”

“警告?”

“就是简单地斥责了几句。”兜耸了耸肩,“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和我猜的一样,我儿子是受了那些坏朋友的指使才会想来百

货商场的,是吗?”

看到奈野村沮丧的表情,兜感到难过。“不,他们应该是跟过来

的。其实你儿子真的很想来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只不过让他那些坏朋友

趁虚而入了。”

“三宅,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奈野村舒了口气。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这也是兜第一次体验被这样说的感

觉。兜对奈野村说话一直都很客气,现在却开始夹带着一些平时说话的

语气。他不知道应该用哪一种身份来面对奈野村。“我还在那边的厕所

里发现了一个人。那是……”

奈野村轻轻叹了口气。“那是经常来这里往自动售货机里补货的工

作人员。今天因为机器故障,他一直工作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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