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哦。”
后来,田边向父亲坦白了他没有朋友的事。
“我也没有朋友啊。”父亲笑着说道,“但是我现在每天都很幸福,
日子过得很不错。”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走就走,而且还是……”
从楼顶跳了下去。
一瞬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迷雾仿佛一下子散开了。
母亲一直在为当初怀疑并责备父亲而后悔不已,她认为父亲的死很
可能是受到了打击,因为父亲明明没出轨却被怀疑,她还不肯相信父亲
的解释。我本来也对这个原因半信半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父亲不会
为了这点小事就走上绝路。
母亲还在气头上就敢一言不发,撒手人寰,也并不像是父亲会做的
事。他不是一直都很怕母亲吗?就算他不在了,肯定也会继续窥视母亲
的脸色。所以就算要自杀,他也应该先将事情解释清楚。
虽然逻辑上完全说不通,但我已经渐渐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这十年来,我心里一直深埋着一个盒子,一个满是悲伤与悔恨的盒
子。现在想来,盒子里的东西也许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我向田边道了谢。
田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离开了。
父亲到底为什么会死?
“三宅先生,这条腰带您也要洗吗?”
不知道为什么,家附近的洗衣店突然多了起来,颇有群雄割据的洗
衣大战之势。可能只有我和妻子才会这样形容洗衣店间的竞争,但其实
各家店铺的位置离小区都差不多,所以住户究竟会选择哪家就不尽相同
了。有没有积分卡、服务态度好不好、洗得干净不干净,都是需要考虑
的因素。
我们家经常光顾的,是一家名为“小油菜花”的洗衣店。选择这家店
只是因为店铺招牌上画的油菜花十分可爱,孩子经常伸手去指。而且店
员的服务态度很好,衣服洗得干净,价格也令人满意。
“腰带?”
“您这件大衣的腰带是可以取下来的,需要另外处理,费用也要单
算。”
“哦,是吗?”我没有多想,“那就拆下来洗了吧。”
“好的。”我最近才知道,面前这个和我说话的店员就是这家店的老
板。他看上去将近五十岁,为人亲切,办事利落,很好说话。
我付好钱离开后,脑海中突然又闪现出了父亲的身影。我想起小时
候跟着父亲一起去过洗衣店,而且当时也遇到了差不多的情况。
那时,父亲把母亲的大衣送到洗衣店,店员告诉父亲腰带需要另外
收费,问是否还需要清洗。父亲和我一样,要求拆下来单洗,但他又立
刻苦恼了起来。可能是不知道如果要多花钱是不是就不应该洗了,他怕
过后母亲会说他“腰带另外收费你为什么还要洗”。但是如果只是腰带不
洗,他又觉得母亲肯定会埋怨他“怎么可能光留着脏腰带不洗,是不是
觉得我的衣服就无所谓了”。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小学生,但也发现父亲
总是过分在意母亲的心情,我便建议父亲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不知道
是电话没打通,还是父亲说怕母亲嫌他这点小事都要打电话请示,总之
事情最终也没有解决,还是父亲从钱包里掏出钱来,付了清洗腰带的费
用,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这也很简单嘛,克巳。”父亲心满意足地说
道,“你注意看你妈妈的反应,要是她觉得腰带的钱应该省下来,就别
告诉她是要另外收费的。”
我觉得母亲应该不会太在意洗一条腰带这样的小事,父亲却总是一
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奇怪。
“你爸可能是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的小孩子吧。”妻子曾经说道。我
结婚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妻子只能通过我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过
往趣事对他了解一二,但她似乎很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我小时候也
没什么朋友。在有了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之后,就会担心做错一点小事也
可能会让对方离开自己。”
“不,我觉得我老爸应该没有这夸张。”父亲只是一个对老婆言听计
从的妻管严罢了。
小时候,我觉得如果将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应该就能理解父亲的心
情了。现在,我真的结婚生子了,有时确实能理解父亲的感受,但更多
的还是对父亲惧内到那种程度感到惊讶。
父亲会不会不是自杀?
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将田边的话全部告诉母亲。一方面,我觉得
不应该再旧事重提,更关键的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如果
母亲问起我和田边的聊天内容,和盘托出恐怕也只会让她更加担心,所
以我只对母亲说了父亲曾在危急关头救了田边一事。母亲听后吃了一
惊,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对父亲的死越发怀疑。
父亲应该不是自杀的。十年来,我一直坚信这一点。可是,父亲自
杀身亡的事实就在眼前,我只能否定自己的想法。
父亲离世也令我很难接受,我不停责备自己,明明和父亲生活在一
起,却没能早点觉察到他有自杀的念头,也没能阻止他。父亲在自杀前
看不出有任何异常,这可能说明他想一直保持死前的生活状态。开心地
和我共度父子时光的时候,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的时候,父亲的心里都
很痛苦吗?这样一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因此感到烦
闷。我没有像母亲那样去接受心理治疗,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遇到了茉
优。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我可能会和母亲一起去医院看病了。
难道父亲不是自杀?那他为什么会死?
我没有任何线索,非要说的话,就只有田边十年之后才还回来的那
张就诊卡。
我在网上查了查,发现那家诊所还在。要是贸然打电话问对方“知
不知道十年前去看过病的三宅”,恐怕对方会非常诧异。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还是来到了诊所门外。拜访完客户,我正好
路过这里,更为准确地说,是为此特意安排了路线。这家诊所租用了大
楼三层一角的位置,牌子上写的诊所名称和就诊卡上的一致,所长也没
有换人。这里可以看内科和循环系统疾病,但父亲来这里到底是因为得
了什么病呢?
不,更大的问题应该是父亲为什么会来这家诊所。家附近就有经常
就诊的医院。一开始我以为从父亲上班的地方过来会比较方便,但其实
离得很远……难道这里可以做一些特殊的检查?不过从表面看,这家诊
所极为普通,就像社区医院。
父亲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工作的关系?父亲以前在文具厂
做销售,诊所应该也会用到某些文具吧?父亲会不会就是负责这项业务
的呢,所以他会到这家诊所来看些小毛病?
“您有什么事吗?”
我闻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医护人员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白大褂略带些粉色,年纪看上去与母亲相仿,身姿挺拔,好像刚从
外面办完事回来。
“啊,没有。”不清不楚地蒙混过关是无法让事情取得任何进展
的。“其实,十年前我爸曾在这里看过病。”
我以为她会觉得我很可疑,但与预期相反,她只是不慌不忙地说
道:“哦,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这倒令我困惑起来。“毕竟都过去十年了……”
“十年前我也在这里。”她说话干脆,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漠,“而且
我记性不错。”
我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机器人护士。
我不知怎么就把就诊卡递了过去,只见她看着卡上的名字说
道:“哦,是三宅先生啊,真叫人怀念。”虽然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
怀念之情,但她似乎没有撒谎,其实也没有必要撒谎。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我爸的事。”
“想知道?您以前不知道吗?”
“我最近才找到这张就诊卡,而且预约日期……”
“写在卡上呢。现在的卡要厚实多了。”
“那个日期,是我爸离世的第二天。”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拍了一张X光片。“我爸是自杀的。”这个话题
有些沉重,但她看起来却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所以我想知道他当
时得了什么病。”
“他是因为生病才自杀的吗?”
“我连这个都一无所知。”
她看了看就诊卡,又看了看我,最后说道:“您能稍等一会儿
吗?”说完,她便走进了诊所。如果问孩子能不能老实待会儿,其实就
是让孩子必须老实待着。同理,问我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也就只能等
着了。
“你是说三宅先生吗?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可能记不太清楚
了,不过还是有些印象的。”
坐在我对面的医生看上去既像是五十岁,又像是七十岁,短发花
白,脸部皮肤紧致,皱纹仿佛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特意用刻刀雕刻上
去的。他目光锐利,身形挺拔,唯一能称得上温和的是他说话的语气。
和刚才那个与我交谈的女医护人员一样,这个医生说话时也带着一种很
机械的感觉。
我心里有些不安。现在是就诊时间,他们让我进入诊室见了医生,
这样会不会耽误其他患者看病?就算现在没有患者,是不是也可能触犯
了什么法律?想到这里,我不禁缩了缩肩膀。
“现在是休息时间。”医生注视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的视
线就像B超检查时用的探头一般。
“你们父子俩长得真像。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你父亲。”
“我爸是来这里看病的吗?还是因为工作?”
医生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好像要宣告父亲病危。我一阵紧张,只听
医生简短地问道:“工作?”
“他之前一直在文具厂做销售……”
“哦,那个啊。”
“那个?啊,是啊,他是做销售的。”我望向医生的桌子,想看看上
面有没有父亲所在的公司生产的文具。
“你父亲是来看病的。”
“他得了什么病?”
“本来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不过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要开一些胃
药和止疼药。”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会因为身患重病而选择自杀,现在看来,也的确
不是这个原因。“可是,这里离我爸上班的地方不近,到我家也有段距
离,他来这里看病,我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现在来问这个?”医生冷冰冰地问道。
我感觉他好像在质问我为什么放任父亲的病情发展到如此恶劣的地
步。“我偶然间找到了这里的就诊卡,他离世的第二天,正好是预约就
诊的日子,所以我有点在意。”
所以我到底想说什么?总不能说是想来看看这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吧?
医生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像询问病情一样,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在意
的地方,结果医生却用一句“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感
觉很新鲜”直接结束了话题。他看上去像一个沉着冷静的学者,却丝毫
没有学者必不可少的好奇心。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算离开诊室。
“哦,对了,”医生叫住了我,“你听你父亲提起过吗?”
“提起什么?”父亲一直陪伴着我的成长,他告诉过我很多事。说得
最多的,是他对母亲的抱怨—或许称为示弱更合适,但我知道医生想问
的不是这些。
“应该是十年前吧,他跟我说有个东西想留给你。”
“有个东西想留给我?”
“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我从诊室出来时,候诊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诊所显得有些昏
暗,也许是关掉了几盏灯的缘故。我不禁怀疑现在这家诊所是不是真的
还在正常营业。
我正在犹豫需不需要结了账再走,发现坐在窗口的女人一直低着
头。我小声地道了谢,迅速离开了诊所。
当意识到医生连父亲离世的原因是病逝还是意外都没有问的时候,
我已经上了下行的电梯。难道我告诉过他吗?
“怎么这么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都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我知道
母亲想说的是,既然都放了十年了,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为了检查父亲的房间,我在周末回到了父母家。我想弄清楚父亲十
年前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对死亡是怎么看的,以及能否找到他离世的相
关线索。
我含糊地告诉母亲:“前阵子我和田边聊过后,就想着要收拾一下
老爸的房间。”
据说,母亲这十年来从未想过要踏进去一步。说是父亲的房间,但
也没有那么高级,只是将储藏间简单地改造了一下。
啊,真怀念!
那时我还在上初中吧,父亲突然提出“希望能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他情绪高昂地宣布“从这栋房子建成的年限来看,现在重新装修一下也
未尝不可”,事实却是百姓的呼声往往难以上达天听,就算上达了,也
只会采取折中方案。“花钱装修不如把钱用在孩子的教育上,你想要房
间的话,把储藏间稍微改造一下不就行了吗?”听了母亲的想法,父亲
马上拍手称赞道:“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每当看到父亲这样,我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墙头草”这个词。不过严
格地来讲,又有些不同。“墙头草”的立场并不固定,而且永远都会倾向
占据优势的一方。但是,就算母亲处于绝对的劣势,父亲恐怕也会对她
言听计从。
比如,以前在看棒球比赛的电视直播时,只要母亲不服裁判的“坏
球”判决,认为“裁判黑哨,球明明进了好球区”,父亲就会立刻附和着
表示“太过分了,这球怎么看都是好球,裁判就是没长眼睛”。但要是母
亲改口说“啊,应该是好球吧”,父亲便会自然地改变意见说“确实很悬
啊,擦着好球区的边过去了”。类似这样的场景,我不知看到过多少
次。
对于我想整理父亲房间的做法,母亲可能也觉得应该要做些什么
了。她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对“整理房间”做出太多情绪上的抵触,而是将
垃圾袋递给了我,说:“不要的东西就扔到这里吧。”
房间收拾起来并不麻烦。不过是一个稍大的储藏间,不需要费太多
时间整理。我打开橱柜,将里面的东西按照去留分开放好。
每拿出一件东西,我都会回想起与父亲度过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由
得涌起阵阵酸楚。这件物品收拾好了,下一件物品又会激起我对父亲的
无尽回忆,就这样循环反复,我渐渐无法继续整理下去……其实,这种
事并没有发生,我只是平静地整理着父亲的遗物。这些遗物中本就没什
么能触动心弦的物件,大多是一些索然无趣的东西,比如从公司拿回来
的吸铁石、燕尾夹和文件资料等等。
就在觉得这与收拾一个普通的储藏间没什么区别时,我发现了一个
纸袋。纸袋的前面还放着一个很重的纸箱,看起来像是被人特意藏在了
那里。我费力地搬开箱子,将纸袋取了出来。打开袋子,首先映入眼帘
的是一张图画纸。我正纳闷,却发现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小人,旁边歪
歪扭扭地写着“爸爸,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这是我小时候的作品
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应该没错。父亲竟然还保留着这些东西……
纸袋里还有三个大笔记本,封皮上用数字潦草地标明了册数。
我翻开本子,发现里面满是父亲的笔迹,像准备高考或上大学时认
真整理的课堂笔记。这是父亲年轻时读书留下的东西吗?我仔细看了
看,立刻发现并非如此。
问“为什么生气”,答“没有生气”,这时基本上就是在生
气。
这是一本类似格言的笔记,却比格言更具有实践性,凝聚着生活的
点滴智慧,更像是一本行动指南。父亲曾在文具厂工作,上面汇总的大
概就是他处理客户投诉时的各种应对方法吧。当我读到“回应对方时语
气必须夸张,如果事态不是非常严重,对方也不会因为这种夸张的语气
而生气”“不管对方做的饭菜味道如何,绝对不能只吃一口就放下筷
子”,我终于明白,这是一本针对特定对象的相处法则。这个特定对
象,便是我母亲。本子上写的都是在与母亲相处时父亲应该注意的技巧
和窍门,甚至还配有流程图,详细地记录着他的不同举动会让母亲的态
度发生何种变化。
我自然知道父亲一向都会看母亲的脸色行事,但从来没想过他竟然
会如此认真地钻研。这算不算钻研先姑且不论。
他可真行啊!一边小心观察着母亲的脸色,一边收拾碗筷的父亲;
深夜回家时把起夜去厕所的我错认成了母亲,赶紧立正站好开始道歉的
父亲;大口嚼着母亲做的饭菜,不停地说“好吃好吃”的父亲……往昔的
场景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我当时想,父亲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卖力,现在我也同样这么想。我
重新展开刚才那幅画,“爸爸,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又一次映入眼
帘。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明明是惹人发笑的事,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还会流下眼泪,真是奇怪。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哭,但眼泪
还是止不住地流。
泪水让我的视线模糊起来,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继续翻阅父亲的笔记
本。看到有趣的地方,我会不时笑出声来。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
想再见父亲一面。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见过父亲了。看来,我才是
那个一直不愿意相信父亲已经离世的人吧。
我想看看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便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张传
单,上面写着“儿童乐园盛大开业”。父亲是想找个时间去吗?
最后在袋子里找到的,还有一个小小的信封。该不会是离婚协议书
吧?我打开信封朝里看,只见一把钥匙滑落了出来。
“老爸以前租过什么仓库吗?”我收拾好屋子,拎着垃圾袋走到一楼
问母亲。
“仓库?”母亲皱了皱眉。
我本想直接告诉母亲找到了一把钥匙,但又担心她会胡思乱想,认
为父亲真的出轨了,钥匙是金屋藏娇用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房间里的东西太少了,我以前见过的奖杯也
没找到,所以就想着他是不是收到哪儿去了。”要信口开河确实不易。
从显眼又珍贵的东西联想,我编了个“奖杯”出来,这东西我自然从没见
过。
“什么奖杯?”
“谁知道呢。”也许是妻管严大奖赛吧。“不过老爸应该没再买过房
子或仓库吧?”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母亲仿佛正望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只听她
继续说道,“说到这个,你还记得吧?”
“记得什么?”
“你不是提到过吗?”
“我?”没想到矛头会指到我身上。
“是啊,你说想一个人住。”
“啊……”我有印象。读了大学以后,每次坐电车去学校都很麻烦,
经常半夜才能到家。那段时间我确实想过出去租房子,也将这个想法告
诉了父母。就在我攒够了打工赚来的房租,打算正式开始找房的时候,
父亲却突然撒手人寰,我也打消了离家的念头。
“你爸当时可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呢。”
“非常认真地考虑什么?”
“给你找个好房子啊。”
“他又不是搞房地产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对父亲说过这样的
话。
见克巳一脸困意地从二楼走下来,我问道:“克巳,你要是想一个
人出去住,住哪儿比较方便?”
“啊?”
“你昨天又很晚才睡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从学校赶回来很麻
烦。咱家离你们学校确实太远了,你也没办法和朋友玩到很晚。”
“不过聚会无聊的时候,倒是可以用末班车当借口赶紧回来。”
“我还是去给你找个好房子吧。”
“房子?”
“嗯,公寓什么的。”
“老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房地产了?”
克巳似乎将我的话当成了毫无根据的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
过,我多少是认真的。虽然儿子搬出去住会让我觉得有些寂寞,但还是
住在同一个城市,要见面并不难。儿子要是一辈子都和父母住在一起,
那才恐怖吧。既然克巳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现在也许就是一个不错
的时机。
“为什么?”听了我的想法,妻子似乎有些不服气,“住在家里不是
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孩子迟早要搬出去的。而且他现在还在上学,时间比
上班充裕很多,所以不如趁现在让他早点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是吗……”
我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克巳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应该让他自己决定。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需要另外找一个藏身
之处。
夜班保安奈野村在百货商场里手持菜刀与我僵持不下,是两天前的
事。后来,我联系过医生,告诉他“我不做手术了”。
“为什么?”
“我决定不做了。”这个想法我对医生重复过很多遍,但这一次,我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豁然与畅快。
医生依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用比平时更为低沉的声音答
道:“是吗?”也许是事不过三,医生这次并没有说“如果想辞职,必须
再接几份工作”。或许他认为已经不用再亲切地提醒我那些“退休的注意
事项”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担心贸然行事会危及家人的安全,所以才会听从
医生的话。但这次不一样了。
医生一直对我说,要想辞掉工作,必须要赚到更多的钱。现在,我
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对他唯命是从,我和他之间只是生意往来,立场是
完全平等的。
在医生列出的选项之外,应该还有其他选项。
早上的文娱热点节目里播了一条消息,说的是某个喜剧演员想离开
现在的经纪公司自立门户,但在与公司交涉时未能达成协议,纷争不
断,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站在经纪公司的角度看,公司确实花费了大量
的金钱和资源才将一个毫无名气的演员培养成功,演员刚能独当一面就
想离开,公司自然不乐意放人。不过我很明白,我与医生之间的关系与
此不同。
我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也从没想过要去投靠别人,我想做的只是
退出这个行业而已。与新入职的员工和刚出道的艺人不同,我从第一份
工作开始就有了些成绩,医生作为中介也获得了回报。虽然他一直都说
在我身上“开销不菲”,我也一直对这种说法照单全收,但仔细想想,那
些不菲的开销花在了什么地方呢?
“逃生楼梯在那边。”
布藤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说来也巧,这个房地产中介居然姓布
藤。[1]
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公寓的走廊上。
布藤是来带我看房子的。这栋公寓建成已有三十年的时间,外观颇
为陈旧,采光也不是很好。就这个地段来说,房租相对还算便宜。
布藤打开房门,我走了进去。
“您是在考虑搬家吗?”布藤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他一边翻看我之
前填写的资料,一边问我。
“嗯,要是有好房子,我会考虑的。不过不瞒你说,其实是我儿子
想搬出来自己住,他现在还是个学生。”
在确认了克巳学校的位置后,布藤说道:“从这里过去可能会有点
远呢。”
“上学不太方便,是吗?”
“倒也不是绝对不行,地球是圆的嘛。”布藤似乎觉得这句玩笑很合
时宜,但就算地球再圆,走错了方向也永远不会到达终点。一时间,我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这套房子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不,应该说不好的地方更多,勉强能
和低廉的房租优劣相抵吧。我当然没什么不满,但要是给克巳看,他恐
怕根本就不会感谢我。
我想起了妻子说过的话:“不管是做家务还是加入家长教师联合
会,我都不是为了让别人来感谢我。但是,如果有人觉得我做这些都是
理所应当的,那我可就有话要说了。”
不管怎样,克巳都不会认为“父母为孩子准备公寓是理所应当的”,
但我还是希望能让儿子感到开心。要是知道克巳满意的样子都是装出来
的,我心里会更加难受。
“没有离学校近一点的房子吗?”
“那房租就贵了。不过如果是您儿子自己住,一居室或许比较好
吧?”
“话是没错,但我有时候可能也会过去住。”
布藤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耸了耸肩,
催促他有话直说。
布藤笑着说:“您儿子能愿意吗?”
“应该能吧。不过我肯定不会经常去的,只是偶尔应急。”
“应急?您的工作会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吗?”布藤看着我之前填写的
资料说。
“我是文具厂的销售。”
“自动铅笔会让您遇到紧急情况吗?”
“橡皮也会。”
布藤一脸疑惑。“您的意思是,和妻子吵架时,希望能找个地方避
难吧?”
“正是。”我虽然这样回答,但其实我和妻子基本不会发生剧烈的争
吵。听说群居动物大多容易爆发争斗,但如果等级森严则很少出现这种
情况。争斗本就是为了确定等级、争权夺利、攻取地位。我和妻子之
间,先不管妻子怎么想,至少在我心里,等级关系已经非常明确,所以
也就没有了争斗的必要。我说的应急,是那些想除掉我的人下手的时
候,家人能有个地方避难。“啊,要是这样的话……”
“嗯?”
“房租贵一点也行,嗯……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打个比方来说
吧,有没有那种管理上不是特别严格的房子?”
“啊?不是应该管理严格才好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有管理员,也是比较好说话的那种。”
一旦有危险的家伙接近妻子和克巳,公寓里难免会发生一场恶战。
要是管理员事无巨细,什么都要横加干涉,我的行动很可能会受到牵
制。
“管理员最好是个耳朵有点背还比较糊涂的老大爷。”我说完,又觉
得将这样一个无辜又孱弱的老人卷进来很抱歉,便补充道,“而且让人
一看就没什么好感的那种。”
“有没有这样的房子现在还说不准,我先帮您找找看吧。您今天的
时间也不是很充裕吧?”
时间不充裕,是因为医生有事找我。昨天,我收到了医生的通知,
让我“立刻来就诊”。
就算他有事,我也不应该再乖乖过去。既然已经一刀两断,当作没
看见就可以了。要是有人能够旁观我的一生,一定会劝我:你就是因为
这样才会迟迟无法辞职。正所谓旁观者清,在当事人看来事情却远没有
这么简单。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采取了行动。
一旦我和医生的交涉彻底崩盘,他应该会直接攻击我和我的家人。
对他而言,也需要警告其他杀手,退出杀手界将会面临此种下场。
还没到彻底决裂的时候,我现在必须要让医生觉得我们之间还可以
继续交涉。
“你还是想放弃治疗吗?”医生问我。
“嗯,是的。继续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对你我?”
“员工没有干劲,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我倒是无所谓。”
即便没有干劲,接了工作也同样能出色地完成,这就是我。医生对
此心知肚明。只要继续给我安排工作,作为渔翁的医生就能获利。
“不,真的已经够了,我要退出。”
“为此你还要再做一段时间……”
“这话我也已经听够了。我不做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应。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就像夫妻
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一样没完没了。
要是在这里发起攻击……
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旁观的诸位——有没有姑且不论——恐怕也
都有与我相同的想法吧。
诊室内只有我和医生相对而坐,近在咫尺。从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医
生,我就觉得即便空手,我也能想出十种以上的方法让医生当场毙命。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要是有什么闪失……”虽然医生经常用一些医疗术语或能让人联
想到病症、治疗方面的措辞,但第一次见面时,他却说得很直白,“你
就别想走出这个诊所了。到时候,这间屋子和外面的大门都会自动锁
死。”
然后毒气就会散出,所有人一命呜呼,这里的工作人员和其他患者
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对医生下手,结局就是同归于尽。
所以,想除掉医生,必须在诊所外面动手,可这个医生来到诊所后
几乎不会离开半步,仿佛在这里扎下了根。非要把他叫到外面也不是不
行,但在那种情况下,他肯定会有所戒备。
“那么,你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接受治疗了,对吧?”
“嗯,我之前也已经说过了。”
“但这样一来,不仅是恶性的东西,正常的细胞也会受到伤害。”
这是会对家人下手的意思。
“只切除恶性的地方不行吗?医学都这么发达了。”
“不行。”
“我能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请你慢慢考虑。”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重复这样的对话。可能医生也觉得我最终
还是会因为顾虑家人而无法辞掉工作吧。
“我想好了再跟你联系。”
“我随时都能为你推荐很多不同类型的手术。”
出了诊所,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搭乘电梯下楼,而是选择了不太方便
的楼梯。我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医生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不
同,但他比平时更加有意地闪躲我的目光。
接着,我和以往一样,一出大楼便坐上了出租车,准备先回公司。
司机说“前面好像出了事故,我稍微绕一下路吧”,我没有反对。
车在路口左转,然后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向右拐,这时,我的手机突
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公司负责行政工作的女同事发来的短信。短信的
内容怎么看都是在说她的私事,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愣了一会儿,我
才意识到她可能是发错人了。我和她不太熟,不过印象中她确实因为马
虎出过很多错。
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编辑好回复短信,正要按下发送键,突然注
意到车行驶的声音有些异常,车速越来越快。难道司机失去意识了?我
朝后视镜望去。只见司机专注地目视着前方,显然是在故意加速。
我想到了医生。司机打算让车直接撞上什么东西吗?我每次离开诊
所都会在大楼门口打车,所以才让人有机可乘吗?
这辆出租车在驾驶席和后座之间装有透明隔板。我身体后仰,两脚
奋力一蹬,隔板应声碎裂。司机见状猛打方向盘,我伸出胳膊,紧紧勒
住了他的脖子。我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和理由,拼尽了全力,几乎要将
他的脖子按碎。
司机已经松开了油门,车却依然没有减速。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
街道两旁的建筑和行人向后掠去。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前
方。我从后座挤到驾驶席,勉强转动了方向盘。虽然没有撞到那个女
人,但车还是不可避免地朝大楼旁边的电线杆冲了过去。
现在也只能想办法让伤害降到最低了。我坐回后座,背对驾驶席,
将身体蜷成了一团。要是头部受伤,可就真的小命难保了。
我刚做好准备,就感受到了撞击。因为后背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
上,好歹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我知道安全气囊已经弹了出来。车斜
斜地撞上电线杆,像是画了一道半圆形曲线一般水平旋转后,似乎又撞
上了对面的墙壁。我被剧烈的晃动甩了出去,狠狠地撞上了车门,顿时
头痛欲裂。听声音,挡风玻璃应该全都碎了。
车终于停了下来。幸运的是我还能动,车门也可以打开。我走出那
辆冒着滚滚浓烟的车,来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
我的心震颤不已,但如果能就此两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医生是要解决掉我,还是想要给我个警告?他可能觉得,如果我今
天就这样轻易地死在这里,便也再无用处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说这些了。
也许是因为撞击时的巨响,从旁边的大楼里走出来许多围观的人,
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我从人群穿了过去,转身离开。
我走到旁边那条马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好意思,
请问你的伤没事吗?”我回头一看,立刻认出正是刚才那个差点被撞的
行人。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只见她抽出刀子朝我猛地刺了过来。我感到
头部传来一丝刺痛,但显然我的身手更快一筹。
“就是这把钥匙吗?可以查出来。应该吧,嗯,应该可以。”一个身
穿西装、看上去很爽朗的男子露出仿佛是贴在脸上的笑容说道。对于身
为委托人的我来说,这种态度说不上过分亲昵,但也不算特别合乎礼
仪。或许是因为他笑起来很爽朗,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我想知道在父亲房间中找到的这把钥匙到底是开哪把锁的,便去找
了锁匠和房地产中介。我说着“应该查不到吧”,但还是试着咨询了他
们,得到的回复自然也是“应该查不到吧”。就在我一筹莫展时,一个锁
匠告诉我:“我只和你说,有个行家专门在配钥匙的时候收集相关数
据。”
“这种数据也是可以收集的吗?”见我一脸惊讶,锁匠笑着说
道:“当然是不行的啊。”
看来这个行家做的是类似违法贩卖个人信息的行当。
我告诉锁匠,这把钥匙是在已经过世的父亲的房间中找到的。锁匠
似乎很同情我,对我说:“我相信你不会拿去做坏事的。”他如此相信
我,令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心怀感激。
就这样,一个爽朗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看上去像一个平易
近人的杂志模特。
“也许这是哪栋公寓的钥匙吧?”想到十年前我曾考虑过要搬出去一
个人住,我便推测这可能是父亲租下的某栋公寓的钥匙。
“估计是。嗯,肯定是的。我先拿回去在数据库里检索一下。就算
没办法直接查到结果,只要能知道这把钥匙是在哪家店配的,也能以此
为线索继续查下去。”
“很快就能知道结果吗?”
“你觉得计算机的运行速度有多快?”他盯着我问。
我意识到刚才说的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