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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苏更生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9

《女人的秘密生活(出版书)》

作者:苏更生

内容简介:

《女人的秘密生活》是青年作家苏更生的长篇新作。她们是伴着新世纪的到来而长大成人的“新都市女性”,她们是父亲去世后才相认的三姐妹,因为过早领受了别离,她们学会掩藏心中的秘密,钻进冷漠或精明的盔甲,奔走在大都市上海的楼宇街巷间。一段被迫共居同一屋檐下的生活,让内心渴望亲情但又不懂得如何相处的她们,重新理解了珍惜和选择。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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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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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密坐在出租车后,看着车窗外的贵州。这个陌生的地方,虽说也是城市,但刚路过熙攘的街道,路边拥挤的菜市场,随时铺在地上的蔬菜和挑着满担子蔬菜的老人,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她怎么突然从上海到了这种地方呢?

她一时恍神,想起自己是来领父亲的骨灰盒。

骨灰盒就在金子珍的怀里,她坐在前排。子密又一时恍神,子珍是她姐姐,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前天得知父亲的死讯,一个陌生人打电话给她,让她来贵州把父亲接回家。子密二十九岁,这是她第一次处理死亡,也是她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名字。她有些生气,自幼没见过父亲,死了还要让她来这个陌生的地方接他回家。她本不想来,但电话那头说父亲立了遗嘱,有一套在上海的房产,留给她们姐妹。子密想,父亲可以不要,但房产还是挺值得跑一趟的。能说出她有同父异母的姐妹,起码不是诈骗。当刘叔叔递过骨灰盒时,子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是来拿遗产的,但是父亲……算了吧。

子珍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她今年就要满三十岁,这是和父亲贴得最近的时刻。她也是前天接到了刘叔叔的电话,消失多年的父亲出现了,竟然已经死在贵州。她一时不解,他一个上海人在贵州干什么?天知道。

昨晚在酒店门口,子密第一次见到子珍,一眼就认出她来。两人都是卷发,但除此之外她们并不相似。子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卷发是这样来的。

当时子珍站在门口张望,她个头娇小,卷发蓬松,发尾系了两股小辫子,穿着件杏白色羊毛大衣,踮脚张望,透出一股伶俐活泼。子密上前打招呼,她身材高挑,穿黑色大衣,短发,白白净净一张脸,又是杏仁眼,实在是漂亮。

子珍犹豫着问:“你是子密吗?”

子密说:“你好,我叫周子密。”

两人同父异母,但并不同姓。金子珍虽是姐姐,但她个头矮,此刻她一脸无措,像是柔弱少女。子密神色冷清,手臂上挂着一个大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子珍没觉察到子密的冷淡。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子密。今天太累了,她赶了一天路,来到这个陌生又寒冷的城市,名义上的“妹妹”出现,还是好像有了依靠。

子珍柔声说:“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子密看着子珍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没有说话。

子珍接着说:“我们一起吃饭吧?刘叔叔说等会儿来接我们去爸爸住的地方。”

子密听到“爸爸”这两个字,心里别扭。这两天“爸爸”出现的频率比她这辈子听到的都多。子密把包挽到肩上,“不了,我还要开会,走的时候叫我就行。”她径直走到宾馆大堂坐下,从包里掏出电脑,戴上耳机,工作起来。看她这样子,好像只是出差,而不是来异乡处理父亲的后事。

她的确像是办公事,这两天和子珍一起去父亲生前的房子里收拾东西,退租,领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死于车祸,意外身亡。子密没多看一眼,她办事利索,子珍跟在她身后,心里庆幸,要是这趟没有子密,自己可办不好这些事。但即便子密能干,子珍也觉得她很讨厌,一副清高冷漠的样子,怕谁要跟她认亲戚吗?

子密订了今天最早的航班回上海,说要赶回去开早会,子珍赶忙说要一起。她们打了辆出租车,到了机场,子珍抱着骨灰盒先下车,站在车外等着。

子密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想付车费。

子密和这个“姐姐”才相处两天,就知道她是个名副其实的精刮的上海女人。打车时先下车,吃饭最后放筷子。即便是给父亲选骨灰盒,也只是挑了最便宜的那款。子密心里烦躁,但也无计可施,等到上海卖了房,就绝不再与她打交道。

子珍抱着骨灰盒进机场,子密跟在后面。安检员拦住子珍,说骨灰盒不能这样带上飞机。她骤然被拦住,又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态,无辜地望着安检员,“那我要怎么办呀?”

子密站在她身后撇嘴,这个“姐姐”除了楚楚可怜,还会做什么?这两天都是她来办手续,子珍跟在身后不吭声,现在她故意站在后面不动,看看子珍到底能怎么办。

安检员看到子珍站在原地蹙眉求助,但后面排队的人拥上来,他一时顾不过来。子珍只能傻乎乎站在一旁,子密叹了口气,自己过了安检,去卖土特产的店里买了个纸袋,折回来找子珍,她说:“用这个包起来吧,包起来就行了。”子珍连忙把父亲的骨灰盒装进酸辣牛肉酱的纸袋,安检员这才放她进去。

两人过了安检,子密径直进了头等舱的休息厅。子珍愣在原处,自己买的经济舱,这可怎么办?子密压根没提过自己订的是头等舱,走进休息厅时甚至没有回头。子珍愤愤,有钱有什么了不起。她拎着爸爸的骨灰盒,慢慢走到候机大厅。

子珍和子密相处了两天,知道她是有钱人。见到她的第一眼,拎的名牌包,穿的羊绒大衣,看不出牌子,但价格肯定不菲,加上她不停接电话那个样子,就知道她忙碌且有钱,钱还全是自己赚的,更可气了。

子珍提着爸爸的骨灰盒走上飞机,经过头等舱,看到子密已经戴上眼罩睡觉。她原本想把骨灰盒放在子密的行李架上,后面有人催促,她来不及叫醒子密,只好走到经济舱。经济舱里的行李架已经被塞满,她只能抱着骨灰盒。起飞前,空姐过来让子珍把东西放在前排座椅下方,她巴望向空姐,说:“我……”空姐说完就走,忙着检查,没时间听她解释。子珍不能明说这是骨灰盒,又不能真把爸爸放到座椅下,只能偷偷用大衣盖住怀里的骨灰盒,假装睡觉。金子珍闭着眼睛骂子密,为什么她不拿骨灰盒呢,明明坐在头等舱,那么宽敞,真自私。

她叹了口气,只恨自己无用,三十岁了,只是个专柜店员。虽说是奢侈品销售,在上海南京西路最繁华的商场里的贝格丽门店上班,但也只是个普通店员,连店长都没能做上。别人都以为在奢侈品店上班多舒服,薪水也高,但能高到哪里去呢?子珍每个月的薪水到手一万块钱,交完房租就不剩多少。幸好这次父亲把房子留给她们,子珍这才松了口气,起码以后不用交房租了吧?

这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此刻父亲就在子珍的怀里。她不敢动,在她的腿和肚子之间,这个木头盒子里,就是她的父亲。子珍把手伸到大衣下,骨灰盒上的漆光滑又温润,抱得太久有了温度。子珍觉得自己想哭,但流不出眼泪。她十几年没见过父亲了,甚至都不知道那套和奶奶住过的房子还没有卖掉。这次他总算做了回人,留了遗产。只是父亲的遗嘱里写,留给子珍、子密和子熙,并不是只留给她。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妹妹。父亲结了三次婚,生了三个女儿,她是长女,其他两位,子密此刻坐在头等舱里,至于子熙,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睁开眼,父亲死亡带来的悲伤已结,她必须开始思考房子的事。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房子的去留。子珍的租房合同只有半个月就到期。她本打算搬到男友大秦家住。两人恋爱半年,同居也算合理,大秦租的房子在石门二弄,离她上班的地方也近。子珍偶尔在那过夜,明里暗里说了几次房子租约快到期,大秦没认真接话。她想这下好了,问题解决了,搬回自己家,爸爸的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子密肯定不同意,看她那个架势,只想卖掉房子分钱。子珍心里盘算,怎么才能让子密暂时不卖房呢?她也不是不想卖,等她和大秦结婚,再卖掉也不迟呀。她心想毕竟子密看上去也不缺这点钱吧。

子珍算得不对。这套房虽然小,只有五十八平方米,标准的两室户,可地段绝佳,在法租界边上的工人新村。这是爸爸当大学老师时分的房子。当年不值钱,但是此时,2016年,上海的房价已高到连上海人都买不起了,内环的两室户,起码价值七百万。

子密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虽然戴着眼罩,但根本睡不着,她也在想房子。得知小区名后,她迅速查了价格,知道贵州之行不亏。她突然收到了遗产,要不要告诉妈妈呢?他们离婚后,妈妈带着她回到四川,连带着她的户口也转回了四川。打她记事就只知道自己和外公外婆住在乐山。至于上海或爸爸,是家中禁忌,绝对不会有人提起。直到她十八岁考上大学,才真正第一次到了上海。

子密算了算,来上海也十年多了,竟然住了这么久。大学毕业,两位师兄拉她创业,她进了正旬广告。一晃七年,公司发展不错,从十多个人变成了一百多人。她目前的职位是创意总监,离合伙人还差一步。为了上班方便,她租了公司附近的公寓,月租两万五。工作实在太忙,她很少有时间回家。空空荡荡的公寓里连一副碗筷都没有——她不需要买碗筷,她只需要说服老板让自己成为合伙人而已。

刚才戴上眼罩前,她看到子珍提着骨灰盒过来,酸辣牛肉酱的包装袋实在刺眼。她想了片刻,要不要接过来。但……那是子珍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在她心里父亲是一块巨大的空白,突然要把他的骨灰盒放在身边,这太奇怪了。子密可以接受突如其来的遗产,但骨灰还是算了。遗产当然有用,但一个消失了快三十年的父亲,有什么用?

子密听外公外婆提起过自己有个姐姐,妹妹却是第一次听说。但那个叫子熙的妹妹这次没有出现。她在哪儿呢?年纪多大?子密全然不知。刘叔叔似乎也不太想说。子密对子珍这个姐姐没有好感,对妹妹也没好奇心。她自幼好强,在学校里成绩优秀,在公司里是最年轻的总监。不到三十岁,年薪近百万。她要姐妹有什么用?

飞机抵达上海,子密没有起身,等子珍一起下飞机。方才她假装睡觉,肯定让子珍不高兴。子珍的确不高兴,但在飞机落地前,她已拿定主意,绝对不能让子密卖房。落地前她迅速补了个妆。子密见她神采奕奕地走过来,甚至亲昵地笑了笑,心中奇怪,不是爸爸刚去世吗,为什么这么高兴?

子珍见子密不动,问:“不走吗?”

两人一同走出廊桥,又回到上海。

子珍兴冲冲走在前面,手中的骨灰盒也拎得牢牢的。子密落在子珍身后,她追了几步,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卖房子?”

子珍一听这句话,像是突然得到惊人消息,转过头来,夸张地说:“哈?我们要卖房吗?”

子密见她又是这副样子,瞪着圆眼睛假装懵懂,瞬间弄清了子珍的把戏。子密心想,来这套,那就顺着你的话说,“对呢,遗嘱里不是说了,房子留给我们三个人,肯定是要卖了分的呀。”子密也假装无辜起来,示意这是父亲的遗嘱,并不是她想卖房。

子珍见子密故意模仿自己,心里窝火,推说:“可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子熙在哪里呀?起码也要和她有个商量呀。”

这话倒没错,让子密犯难,卖房天经地义,虽然她们是姐妹,但从未见过,谁也不认识谁,不卖房分钱还能干什么呢?她琢磨子珍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想独吞?子密杏眼盯着子珍,把问题抛回去:“那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子珍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先找到子熙吧。”又把问题推回原点。谁知道子熙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呢?等她搬进爸爸的房子里,到时候子密想要卖房就难了。

子密笑了笑,这个姐姐果然说话滴水不漏。她迅速在脑中盘算怎么能立即把房卖掉。两人脸上都挂着微笑,心里却都在骂着对方。

子珍掏出手机看了看,“哎呀,时间到了,我男朋友要来接我了,需要顺路送你吗?”上飞机前看到子密走进头等舱的休息室,子珍立即打电话给大秦,让他来机场接自己。大秦是个富二代,开着一台玛莎拉蒂,这才是重点。

子密一时没察觉她的心思,只说:“那倒不用,我的车放在停车场,要自己开回去。”

子珍千算万算,没算到子密之前来机场时自己开了车,她未能洗掉经济舱之辱,不甘心,“那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哦,还好我男朋友来接我呢。”

子密这才明白,她这是炫耀有男人来接。她懒得接话头,“周末房子那儿见吧。”

子珍见子密走远,纳闷大秦怎么还没来。她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大秦不仅没来,还不接电话。她心想还好子密走了,不然此刻丢脸的就是自己。子密开了车从停车场出来,回想刚才子珍说的那几句话,心里觉得好笑:她果然沉不住气,坐了经济舱,立即要拉男人出来给自己撑场面。她一时好奇,下了高速折返机场,开回了到达大厅出口。她见子珍一个人站在那儿左顾右盼,撇了撇嘴,原来男朋友也不够殷勤啊。

子密踩了一脚油门,直接离开了机场。

2

上海的四月天阴雨蒙蒙,空气里能拎出水来,潮乎乎的,但气温还是回升了,厚大衣穿不住。子密从贵州回来一周了,今天周六,她先来公司开早会,敲定一份男士化妆品公司的提案。这品牌是公司的大客户,要是提案能过,签下今年的“年框”广告,公司立即有了大额进账。四个创意小组加班了三周,日夜赶工,才做出了几份方案。

子密故意没有参与前期提案的制作,等今天开会推翻它们。

她喜欢广告公司的工作,高强度、高速度、高收入。人必须铆足了劲,才能继续待在这里。子密工作七年,同事来来去去,一直能留在这里的人,都是最聪明、最抗压、最能加班的。那些情绪化、身体不好的人早已被淘汰。现在公司一共四个总监,子密是其中之一。这些年的职场经验告诉子密,要是不想被淘汰,就得主动淘汰别人。这一次,她要淘汰其他总监,成为合伙人。

子密知道老板大宇要来,早早到了会议室。人陆续到齐,大宇坐在会议桌尾。早上九点整,PPT投影在白墙上,熬了几个通宵的创意总监们红着眼,轮流讲解方案。子密冷眼看着,不出所料,同事们做出的都是合格且平庸的创意,无非是“对男友好一点”“男士精致生活,从脸开始”这样的大路货。他们讲完,大宇面无表情,对子密扬扬下巴,示意她说说看法。

子密这才站起来,对大家提问:“男士护肤品从来就是广告界的难题。虽然买男士护肤品的人不少,但为什么没有好的男士护肤品广告?”她自问自答,“因为男士护肤品的消费者虽然是男性,但给他们买护肤品的人,却是女人。也就是说男士护肤品广告的受众,并不是男人。”

大宇看她一眼,“不要解释,给结论。”

子密不慌不忙,“那女人给男人买护肤品的理由是什么呢?”

一个同事试探,“对自己的男朋友好一点?”

子密笑说:“不是这样,是因为男人提出了要求,他需要护肤品。如果女朋友不给他们买,他们就会偷偷用女朋友的护肤品。”

会议室里有几个小姑娘偷笑,看来是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大宇点头,他已然会意,这个看似开玩笑的话,是对用户心理的极佳的洞察。

子密看到会议室里气氛松快了许多,大宇的脸也不再紧绷,知道自己做对了。于是子密让创意组的同事重新做方案,用“给男朋友买男士护肤品,让他别偷用你的”这个概念重做方案,这两天赶出来。子密刚离开会议室,同事们就露出古怪的神色,嘴上抱怨,干吗不早说呢,非要等到写完才改,周末又完蛋了。子密路过玻璃墙,看到了面色阴沉的同事们。子密来公司的第一天就知道,她不是来讨人喜欢的,她是来赚钱的。

上周她和老板谈过升合伙人的事,大宇不置可否。这次提案,她故意没有参与,让别人先做,自己再推翻重来。这样一来自己有多重要,大宇也心知肚明。这做法虽然让同事反感,但要是这点算计都没有,她怎么在职场混?

子密到茶水间接了杯水,望着窗外的雨,淅沥沥的,快要停了。人们收起伞,走到街面上。子密当然喜欢上海,她来了就不想走,她喜欢这个城市,上海才是真正的大都会。这里有最美的街道、最好的咖啡馆、最洋气的法国梧桐树,阿姨爷叔打扮得有腔调,接孙子孙女放学后,顺路去吃下午茶,时髦和市井生活融为一体,世界上哪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她大学毕业留在这里,不肯离开。她喜欢看上海马路上时髦的女孩,她们精致、讲究,挺直了腰背施施然走在路上,引得路人侧目。这是个对女人友好的地方,她真喜欢这里。子密看了看表,下午约的两个人不会迟到吧?她最讨厌别人迟到。

子珍这几天也没闲着。她用光了年假,马不停蹄地带着父亲的死亡证明、房产证和户口簿做公证。爷爷奶奶早已过世,父亲也已和母亲离异,户口簿上只剩自己薄薄一页。公证手续办完,只等今天在房管所更名,房子就能过到自己名下。子珍看起来娇滴滴的,但脑子不笨。只要她抢先过户房产,子密就没办法卖房。

刚才坐在房管所大厅,隔着玻璃窗,办事员低头翻了几页资料,嗒嗒盖上公章。父亲的死亡证明被盖上红戳的那瞬间,子珍打了个寒战。办事员麻利地递出收据——七个工作日后,来领新的房产证。子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收据放进了皮包的内袋。

街上下起了雨,子珍忘了带伞,慌忙跑到公交车站里等车。她约了子密,今天下午一道去收房。回上海这几天,她忙着办手续,连房都没去看。那套房子在靖江路78号的工人新村。子珍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和奶奶一起住,直到九岁那年,被父亲接走,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消失后,子珍以为房子早就被卖了。她回想起那套房子,六楼的两室户,父亲住一间,她和奶奶住一间。小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奶奶做好泡饭,配着酱菜腐乳,子珍坐在小桌子旁边吃,奶奶就给她梳小辫。

子珍上了公交车,没到找到座位,拉着吊环挤在人堆里,随着车行自然摆动。她抱紧皮包,心里抱怨大周末人还是这么多,全是游客吧,早知道就答应让大秦来接了。上次在机场子珍等了半个小时,大秦才打电话来说睡过了头,让她搭地铁回家。今天大秦想好好表现,要来接送,她却拒绝了。子珍不想让大秦知道自己在办房产过户,毕竟她从来也没说过自己没房。两人交往也有大半年,大秦也没提结婚的事。上次她撒娇说想见大秦的父母,大秦说好。那个周末,子珍打扮得端庄大方,还提了礼物上门,想着好好做顿饭表现。她想,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嘛。结果只有大秦妈妈出现。那是大秦租的房子,妈妈一来,立即收拾屋子,说:“噢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家家,乱糟糟的……”子珍见状,明白这不是见家长。她把礼物藏在浴室,大秦妈一路数落大秦年纪小,不懂事。子珍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说大秦还没有开始考虑结婚的事。

她今年三十岁,不大不小的年纪。虽然别人都说她和大秦看上去同龄,但毕竟大了四岁,她一直对自己的年龄含糊其词,没跟大秦说真话。大秦是个富二代,大学毕业就没工作过,不愿意住在父母家,闹着搬出来,父母在市中心给他租了房子。因为家里有钱,大秦是个职业宅男,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这倒让子珍放心,拿捏这种单纯宅男还是有把握。但大秦妈妈……她说不好。那天阿姨问她是上海人吧,子珍说是。阿姨说上海人好的呀,她赶紧去厨房端水。子珍知道阿姨接下来就要问住在哪儿,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没房,那岂不是更会受轻慢。

车外的雨停了,行人们收起了伞。公交车开过南京西路,转进常德路,沿路是崭新高大的建筑,在阴雨天里发出锐利的光。子珍望着窗外,自己小时候住的上海和现在的上海好像不是一个城市。她大学毕业回上海的时候,就发现这里变了样,新的高楼大厦、新的商圈、新的地铁站。她虽是上海人,也得重新认识上海。她摸了摸自己的包,收据还在。这才稍微有些安心。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但就在刚才,她有了房子,在上海又有了家。

到站后,她看着工人新村的大门,立即想起来,进大门直走四百米,左拐后再右转,就是50幢,房子在602,顶楼,没有电梯。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楼下,原来还以为自己忘了,身体却这么熟悉。在贵州的时候,刘叔叔说这套房一直在出租,租客三个月前已搬走,现在空着。子珍想,不知道这房子现在怎么样,租客肯定搞得一塌糊涂的呀。

子珍做好心理准备,但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依然震惊。房子的确有变化,但不是她想的那样。这套两室户的房子,大门对着洗手间和厨房,旁边是狭长的客厅。子珍看着卫生墙,上白下绿,绿色墙裙斑驳,但整体依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她走过客厅,到了主卧,那时上海的房子就是这样,客厅不到十平方米,卧室反而宽敞,还带着弧形的阳台,阳台上的黑格铁窗不知道被谁换成了玻璃,但房间如旧,就连奶奶的褐色衣柜也还在,只是破旧得不成样子。

子珍一时没回过神来,走到洗手间,浴缸也还在,亚克力发黄,但擦得很干净。奶奶给她洗澡的情景又浮现在脑子里,厨房的瓷砖灶台和煤气炉也在,只是脏了——这房子竟然没有变呢,子珍突然在这里和童年重逢,记忆全部又回来了。她推了推次卧室的门,发现推不开。这种旧木门没有锁,从里面上插销,现在可能木头受潮了,推不开。

子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是啊,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长大了,这些东西也都旧了。这房子要住,的确得好好翻修。她卡里还有些钱,简单装修能应付。她现在不愿意去想这些,只想让自己在老房子里多待会儿。子珍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想起小时候奶奶在厨房做饭,爸爸匆忙出门的场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的事,在这里竟然变得如此清晰。

她呆坐一会儿,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房子虽旧,但干净而整洁,桌子上还有打开的矿泉水,根本不像是空置了三个月的样子。

房子的大门没关。没过几分钟,子密推开门进来。她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体胖,提着公文包,一个精瘦,也提公文包。子珍扭头看着他们,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子密先开口,指着胖的那位说:“这是我的律师,”再指了指瘦的那位,“这位是房屋中介。”房屋中介走上前来,说:“金小姐,叫我小刘就好。”他熟练地掏出蓝色鞋套,边穿边说,“这地段的房子最近不要太抢手哦。”

子珍见这阵仗,心里发慌,“子密,你这样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带中介来呢?”

子密不语,回头看了看律师。他走上前来,说:“金小姐,你们的情况周小姐跟我说了,她委托我来处理遗产分割。”

子珍见状,藏起不耐烦,转而楚楚可怜地说:“不是说好了嘛,房子是留给我们三个人的,还需要怎么分割呀?”

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父亲的遗嘱,“金小姐,是这样的,您父亲手写的这份属于自书遗嘱,没有经过公证,周小姐的意思是你们应该带上遗嘱去公证,这样房产变更的时候,就可以平分产权。”

子珍不乐意了,问:“可是子熙不在呀,我们要怎么公证?”她心里清楚,房子已在自己名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新的房产证到手前,不能让子密知道这件事。

子密这才开口:“子熙在哪里重要吗?我们两个人带着遗嘱就可以去公证,房子留给三个人。”

子珍看似较弱,实则狡猾,她做出伤心的样子,低声问:“这不也是你爸爸吗?爸爸刚死,我们就要卖房子吗?几天都不能等吗?”

子密盯着她,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子珍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低头哭了起来,“我刚回到家,这里像是没有变过,我小时奶奶还……”这时中介停下了看房的脚步,三个人站在狭窄的客厅里,看着哭泣的子珍。

她哽咽地说道:“爸爸就留了这套房子给我们,当然是要平分,可……你就不能让我缓缓吗?爸爸才去世没几天……你就不能等我们找到子熙吗?”她假装抹了抹眼泪,其实根本没有泪水,抬眼盯着子密,抽泣着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子熙吗?”

子密见律师和中介都露出怜惜的表情,越发生气,“小刘,你赶紧拍照,然后估价。”中介犹豫着没动,子密又对律师说:“麻烦预约办公证日期。”

子珍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天早上奶奶都给我梳小辫,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我就是想在这房子里多住几天。”原本的假意竟然变成了真心,子珍像是要真的流出眼泪来。

律师见状,清了清嗓子,对子密说:“周小姐,这是您的家事,考虑到金小姐的情绪,我们可以另约时间公证。”子密瞪他一眼,律师立即说:“这只是时间问题,遗嘱也有法律效力,即便不公证,我们也是有这套房子的产权的。”

子密这才点点头,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知趣地走出了房子。

子密懒得理会子珍,管自在房子里走了一圈,这么小又破的房子,要不是在上海的市中心,谁会想住这种地方呢?她看了一眼洗手间,不过三五个平方,竟然还有浴缸和抽水马桶,厨房里厚厚的油污,她护住自己的包,生怕擦到什么脏东西。子密推了推小卧室的门,推不动,看来门坏了,这种破房子有什么可留恋?送给她住都不要住。刚才她走进小区的时候才发现上海有这么破旧的新村。虽然离法租界不远,但这里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楼道里全是小广告,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表和水表,数不清的电线绕在表箱上,只要一着火,这里立即就会爆炸。她刚穿着高跟鞋爬了六楼,现在脚酸了,拖了把椅子,面朝沙发坐下,“人都走了,别装了,说吧。”

子珍看着坐在对面的子密,心中暗爽,她说:“我没装,我是真的难过。”

子密说:“难过和分房子没关系,我们约个时间,把公证做了。随便你怎么难过都行。”

子珍这才意识到,子密是个硬骨头,示弱和打亲情牌都不行,看来只能硬拖了。她说:“那你可以给我一周时间吗?我想在这里住最后几天。”

一周之后,新的房产证到手,她再想办法。

子密面无表情,说:“好,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起身要走,她对这个姐姐毫无好感,多待一分钟都会被她的娇滴滴恶心到。可转念一想,就算做完公证,三人共享产权,但子珍还是不同意卖房,那该怎么办?

子密坐回椅子上,决意试探,“做完公证,你觉得房子卖多少钱合适?”

子珍眼睛盯着别处,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啊,按照市场价卖呗。”

子密立即明白,什么多住一周,都是假的,子珍从头到尾就不想卖房。想卖房的人不会对价格如此冷淡,自己刚才竟然被她骗了。于是她也诈一下子珍:“你知道的啊,如果我们打官司的话,房子会被强制拍卖,法拍房可比市场价低多了。”

子珍并不上当,“为什么要打官司,我又没说不卖房子。”

子密这才意识到,子珍看似柔弱,脑子可精明得很。她不想再耗下去,“卖不卖房子,你说了不算,我们法院见吧。”

子珍这才有些着急,“什么法院见,爸爸把房子留给我们三个人,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子密本已开门要走,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爸爸,不是我爸爸。”

子珍一时没有说话,被她的凶狠镇住了。

子密意识到失态,语气柔和了些:“我从小就没有见过他,我妈跟我说,我没有爸爸。”

子珍这才明白,子密如此冷漠,因为父亲对她来说的确是个陌生人。就像她也从来没见过自己妈妈,要是哪天妈妈死了,留了套房子,要跟不认识的兄弟姐妹分,她肯定也想越快越好。子密这么做,其实也没错。

她的心突然软了,“你和我一样,我是没有妈妈,我一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月,她就走了。”

子密没想到是这样,问为什么。

子珍盯着她,说:“因为你妈妈,我妈发现我爸和你妈好上了,就丢下我走了。”

她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当时父亲是大学音乐老师,老婆怀孕后,却和学校里的另外一个老师好上了,那人就是子密的妈妈。子珍的妈妈是纺织厂女工,个性刚烈,当初是她主动追求父亲,没想到两人结婚不到一年,丈夫就出轨。生下孩子后,不到一个月,她主动提出离婚,自此不知所终。

子密听她这么说,语气也软下来,“这不关我们的事,把房子好好卖了就行了。”

这时已是傍晚,邻居家开始做饭,有菜香味飘了进来。这狭长的客厅里没有窗,屋内半暗半明。她们俩呆坐着,谁都没有起身开灯,窗外的雨又下起来,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子珍和子密都没有说话。沉默中,她们听到插销拨动的声音。

两人警觉地对看一眼,刚才那间推不开门的卧室里还有人。

她们吓得站了起来,门打开了,一个身材极其单薄的小姑娘走出来,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像是刚刚睡醒。她茫然地看着子珍和子密,没开口说话。

而两人第一眼看到这个短发卷毛的小姑娘,就知道,她是子熙,许子熙。

3

子珍、子密、子熙,三个人站在上海最著名的精神病医院门口。子熙回头粲然一笑,说“走吧”。她带着两位姐姐走进医院,熟稔地挂号、取号、排队,等待叫号。

一周前,子珍和子密在房子里发现子熙,她们吓了一跳,不知道有人竟然住在这里。按照子熙的说法,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与上一任租客交接的就是她。这三个月,除了上医院,子熙闭门不出,整日睡觉,醒了就叫外卖,垃圾也是拜托外卖小哥提下楼。因为吃了药,她睡得昏沉,根本不知道有人进了房子。直到那天起床开门,才发现子珍和子密站在客厅。

子熙坐在医生对面,两位姐姐站在她身后,三个人看向医生。

医生问:“最近睡得好吗?”

子熙说:“很好,每天能睡十四个小时呢。”

医生说:“那就照常开药,一个月后再来复诊吧。”

子熙说:“好的。谢谢林医生。”

子珍和子密面面相觑,她们让子熙出去取药,自己留在诊室里。

子密忍不住先开口:“大夫,她真的是重度抑郁症吗?”

林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温和地说:“是的,三个月前,她来我们医院做了测试,的确是重度抑郁症。”

子珍插话:“可是大夫,她看上去,很正常啊。”

林医生说:“没有人说抑郁症患者不正常啊。”

自从三人见面,子熙说自己患有重度抑郁症,子珍和子密就轮流每天晚上去看她。大多数时候,子熙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说话倒很正常。她二十四岁,身形瘦弱单薄,子珍和子熙每天买了食物带过去,摇醒她起床吃饭,吃完她露出满足的神情,甜甜一笑说“谢谢姐姐”,然后又昏睡过去。子珍和子熙不敢多问,毕竟她的诊断书上的确写着“重度抑郁”,而且她每天吃下一把镇静剂,不像是装的。两人不放心,陪着她来医院再检查确认。刚才走进精神病院后,子珍和子密茫然无措,子熙却如鱼得水,在医院里熟稔地穿行。

此刻子珍一脸茫然对着大夫,子密却冷静下来。

林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他的脸,倒是干净又好看,只是没有表情,像块木头。他说:“抑郁症是大脑神经生了病,心里的想法也会有问题,但不代表这个人不正常,每个患者都不一样,有些人甚至会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会表现得特别开心。”

子珍这才回过神来,“那她总不能每天睡这么久,睡一辈子吧?”

林医生说:“像子熙这样有自杀倾向的患者,初期我们会用多一点的镇静剂让她先睡觉,等抗抑郁的药起了作用,我们就会减少镇静剂的药量,就不会睡这么久了。”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子珍和子密又对看了一眼。

子珍有些害怕,问:“大夫,她有自杀倾向?”

林医生一脸镇定,“嗯,有可能,但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我们的建议是家属每天陪护。”

子密问:“大夫,那她能不能自己好起来,好到不用吃药?”

林大夫看着眉头紧锁的子密,“为什么不吃药呢?抑郁症是大脑生了病,药就像你的武器,一个人既然有武器,为什么要用肉身去跟疾病打仗呢?”

子密听懂了,她恢复镇定,说谢谢大夫,她们会继续带子熙来看病的,直到她好起来。

林医生见过太多抑郁症患者的家属,都是忧惧和否认,抱怨患者没事找事,认定大夫就是想卖药,哪里是真的病,还不是自己作的。可是子密不是这样,她迅速接受诊断结果,并且相信医生是在帮助她们。林医生看看她那双杏眼,警惕却又坚定。一时间他晃了个神,这双美丽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疲惫呢?

子珍此时却开口说:“大夫,她要人每天看着对吧?”

林医生不明就里,“当然,有家属陪着是最好的。”

子珍点了点头,“那我要每天陪着她。”

子密瞥了她一眼,都到了这个时候,子珍还在想着如何不卖房。既然大夫说子熙需要陪护,那她更有理由搬到家里去,不让卖房。子密心中烦闷,叹了口气,都到这时候了,自己也还是想着房子。

她们谢过大夫,走出诊室。两人各怀心事。

这时林医生叫住她们,“家属留个联系方式?”子珍过去加了林大夫的微信。子密站着没动,林医生主动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也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吧?”子密这才掏出手机,“好的,多谢大夫费心。”

子熙拿好了药,站在走廊里等着姐姐出来。子密看着她,在走廊里晃晃荡荡地甩着药袋子玩,透明的塑料袋里装了十几盒药。子熙没看到姐姐出来,子密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笑着跑过来。子密自走进精神病院,就透不过气来,这里的人全是一脸麻木,宛如行尸走肉。但子熙却如此活泼,笑着跑过来。子密想,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有抑郁症呢?子熙前几天说,去年她妈妈因癌症去世,自己从加拿大回国,现在爸爸也过世了,一时间接受不了,还好自己有两个姐姐。

子密心想,哎,看来暂时真不能卖房。把个快要自杀的人赶出去,这件事她做不到。

三人上了车,先把子熙送回家。四月的上海多雨,这会儿雨又落起来。下午六点,正是晚高峰,天色渐渐暗下去,车堵在路上。子密回头看了一眼子熙,她趴在后排睡着了,又看了眼副驾位置上的子珍。子密今天下午请假,这在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众所周知,周子密工作七年,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不仅不请假,还早到晚退,连带周六主动加班,几乎比老板还要热爱工作。除了周日,她每天都在工作。她突然请假,是公司里的大新闻。

子密的生活枯燥和规律至极,早上八点起床,跑步一个小时,洗澡换衣服出门走路十五分钟上班,晚上十一点后回家。由于过于热爱加班,她作为都市丽人,却从未领教过早晚高峰。此刻堵在路上,她有些烦闷,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她只请了半天假,送完子熙还要回公司,大宇正在办公室等她,说今晚再聊一次升合伙人的事。

子珍看子密焦灼,问:“你是不是晚上还要忙呀?那今天我来陪着她就好了呀。”她嗲声嗲气地压低声音,不想吵醒子熙。

子密倒没推辞,直说:“行,那明天晚上我来。”

“那倒也不用,你忙你的就好。”子珍甜甜一笑,颇为体贴。

绿灯刚亮起,子密赶紧开了过去,车外的雨滴落在车窗上连成雨丝,红的黄的绿的灯光,在车窗上糊成一片。下了雨,这城市似乎有些温柔,子密看车窗外。算上读大学,子密来上海已经十一年了,她竟然不知道晚高峰这么堵。她心里嘲笑自己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生活的。

子珍突然转过头来,笑着问:“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林医生,对你有意思?”

子密还在走神,一时没听见。

子珍又问,子密扭头看她,像看奇怪的动物,“医生?哪个医生?”

“林医生呀,哪里有医生主动加病人家属微信的,他们恨不得都躲得远远的。”

子密一听觉得有点道理,但嘴上不承认,说人家医生只是负责而已。何况刚才那位林医生,虽然长得还不错,个头也高,但看上去也太像一块木头,像吃了镇静剂一样……想到镇静剂,回头看了眼子熙,依然还在睡。

子珍又笑嘻嘻地问:“难道你就不想和他发展一下?”

“为什么?”

“为了以后方便挂号啊,你知道林医生的号多难挂吗?要提前一个月。”

子密皱了皱眉,她终于搞清楚了自己为什么讨厌子珍。她嗲兮兮只是为了装柔弱,想要从人身上捞到点好处,就连挂号这么小的事,都要想着和医生搞好关系,实在太……这让周子密不适。在她的世界里,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就用钱解决。只要有钱,就不用求人,更别提和谁搭关系,利用异性牟利,这不就是轻贱吗?她强忍反感,口气冷淡,“林医生的号不好挂,就挂更贵的专家号。”

子珍倒不介意她的语气,淡淡说:“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子密回到公司已经是九点过后,公司里灯火通明,项目组的几个同事正在庆祝,护肤品的提案顺利通过,刚签下合同,一大笔的“年框费”即将到手。连续加班一周,同事们也不回家,在办公室里点了外卖火锅,正在吃饭喝酒。他们见到子密,拉着她也喝一杯。这种庆功时刻,即便最苛刻的同事也变得和蔼。子密焦躁的心舒坦下来,还是回来加班最舒服。她喝了口酒,看到大宇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知道他在等自己。

她喝完杯中的酒,舒了口气,今天去了趟精神病院,简直是受罪。她想还是公司好,来加班就跟回家一样。来这儿七年,她铆足了劲工作,只要不停工作,就有不停的进账。这让她觉得安全。回想刚才子珍说的话,呵,世界上是有这种女人,总想着靠男人。周子密可不是这种人,她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很多爱,只需要很多钱。

对子密来说,正旬广告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永远有新的项目,新的创意,新的人。只要她愿意,每次用尽全力写提案,每次憋着气冲刺,最终都能跑到合同落定。只要够拼,就有机会赢,赢了立即有回报。子密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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