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密笑着敷衍过去,和老板聊日常简直别扭极了,她赶紧下楼,林医生在等着呢。走出办公大楼,她把工作抛在脑后,快步向林医生的车跑去,准点下班真是太爽了,真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想的。不过林医生最近倒是忙起来,加班很多,两人有几天没见上。子密不忍心看着子珍一个人住,现在住在老房子的时间更多,只有林医生来过夜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公寓。今天他们说好一起去老房子做饭。
林医生远远见她快步跑来,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子密笑说要回家做饭呀,其实她是离开了冰冷的办公室如释重负。她看林医生今天像是很累,最近他比从前更沉默,子密心疼他加班累,安静地和他去买菜,两人不太说话,但一路都牵着手。两人到家时,子珍还没回来。子密让林医生先休息一会儿,她来洗菜,他笑说没事,他不放心让子密干活,她洗碗总是摔碎碗,家里的碗盘也不多了。子密知道他们笑她笨手笨脚,倒也不真的生气。
林医生在厨房做饭,子密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起来叠好。子密坐在床上,忽然想到他们谈恋爱也快一年了吧,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她还没和谁恋爱这么久,都市约会到了回家做饭的阶段,是不是说明两人定下来了?她笑了笑,如果是和林医生这样,安静又平和地生活在一起,倒也不错。子密这么想着,面孔上露出笑容,她心里一惊,子熙还不知所终呢,自己怎么光想着谈恋爱?
林医生走进卧室,见子密坐在床边发呆,他轻轻叫她,子密才抬起头来,笑问:“饭好了吗?”
他却呆住了,刚才见她低头出神,忧郁又落寞,但此刻又对他温柔地笑,他脱口而出:“子密,我们结婚好吗?”
子密愣了片刻,说:“什么?”
林医生想结婚的念头是在子密公寓里看朝霞时出现的。当时她在自己怀里睡觉,他突然想,要是以后每天都能一起吃饭睡觉看朝霞,那该有多好。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时机总是不对。子熙消失了,子珍需要人照顾了,他没来得及好好和子密聊聊这件事,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林医生觉得时机不重要,说出来就好。他又问一遍:“子密,我们结婚好吗?”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子密毫无准备,刚才她也在想定下来,但……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她还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都市丽人对结婚多少有些恐惧,婚姻是都市里的隐形怪兽,吞没每个都市丽人的后半生。虽然他们此刻是相爱的,相处得又这么好,但结婚……她真的没想过。
子密问:“怎么突然说起结婚?”
林医生见她没有高兴或不高兴,一时拿不准,说:“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子密知道自己的态度过于犹豫,还是应该高兴点,这又不是坏事。今天林医生蒸了鱼,是她最爱吃的。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打定了主意。子密吃了口鱼,夸说真好吃。林医生见她又高兴起来,从包里拿出戒指。子密这才慌了,他竟然连戒指都买了,看来是有备而来。他把戒指盒子放在桌上,“买了很久了,一直也没说。”
看到戒指,子密才突然意识到电视里演的求婚都是假的,被人求婚绝对不会捂着嘴感动到想哭,而是紧张极了。还好林医生也没有单膝下跪,那只会让她更尴尬。她打开盒子,一颗简单的方钻,Harry Winston,不小也不大,一克拉,她心想林医生这是下了血本。
他见子密低头看戒指,自己端碗继续吃饭,他的手微微不受控,正在发抖。这枚戒指花掉了两年积蓄,他正在等她的回答。
子密把戒指放回桌上,柔声说:“你让我想想呀。”
林医生控制住手,回说:“好啊,你慢慢想。”
两人若无其事地吃饭。子密心想这张木头脸真淡定啊。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赶紧把戒指收到自己口袋里,说:“我先拿着。”她担心子珍看到钻戒一顿大呼小叫。林医生见她收下戒指,心里高兴。或许现在真不是合适的时机,子熙没有音讯,子密怎么可能开开心心地结婚。
子珍进屋见两人默默吃饭,一顿抱怨上班累死了。她自己拿了碗,挤开子密,坐在蒸鱼前埋头大吃,她边吃边夸这鱼实在太好吃了,哄得林医生很开心。这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欢快起来。子密心里感激,平时还嫌她聒噪,只有她回家了,这家里才有烟火气。她和林医生都爱安静,只有子珍大呼小叫。两人听着子珍絮叨,躲着彼此的眼光。
三人吃完饭,子密抢着收碗。她站在水池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她兜里的戒指盒子抵住橱柜,她心想,到底为什么,一个女人才愿意和一个男人结婚呢?许下一生的承诺真艰难。她盯着窗外的夜色,又想起子熙来。从前她站在这里洗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林医生看着子密的背影,他也在猜子密在想什么呢。子珍换上睡衣,开了空调,从冰箱里拿出西瓜,拖鞋在房间里嗒嗒作响。三个人里,就她没有心事。
林医生坐了会儿,说自己该回家了。子珍让子密下楼送送。子密瞪了她一眼,又觉得是自己心虚,应该送的。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到了三楼,应声灯亮了。子密想起来,这还是林医生来换的灯泡呢。也是在这里,两人第一次牵手。
她从背后拉住林医生的手,“一直都没谢谢你,把那盏灯修好了。”
林医生听了,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寸,他知道她犹豫,这也正常,人生大事,子密的确需要时间想。两人在楼下拥抱,轻声说了会儿话,谁都没提那枚戒指。他们恢复了依恋与亲密,那枚戒指带来的胁迫淡了片刻。子密叮嘱他慢点开车,林医生搂着她,觉得此刻很幸福。
他突然说起自己联系了全国各地在精神科上班的同学,让他们留意一个叫许子熙的病人。如果有这人挂号,记得通知他。子熙日常离不了药物,要是去医院拿药,他们或许可以知道她去了哪里。子密心里感动,他惦记着子熙,就是关心自己。她抱紧林医生不肯撒手,他这么做可比那枚钻戒让她感动。
林医生开车走了,子密站在楼下,心里涌起一股不舍。她也说不清楚此刻的情绪,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犹豫和不安。她掏出戒指,一枚优美的方形钻戒,在黑暗里闪着寒光。她叹了口气,不敢戴在手上。
子珍正贴着面膜做瑜伽,见子密开门,她问:“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子密见她故态复萌,八卦起来,心里倒是高兴。她这阵子比上个月好,早起化妆,回家各种折腾,上个月丢的魂,这个月又找回来了。子密反问:“你怎么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不出门约会?”
子珍见子密这么问,说明她默认了自己和小钱的事,但她也不敢放松,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还约会什么呢,老夫老妻。”说完盯着iPad,不想再深聊,其实她已经很久不见小钱。自从子熙不见,她总躲着小钱,虽然依然柔声细语地打电话,但就是不想见到他。子珍找了借口,每天得回家等子熙啦,怕子密会发火啦……小钱竟然也相信。她没心思再做瑜伽,瘫在垫子上,子密心里装着事,也瘫在沙发上。
两人怔怔望着天花板,子珍突然问:“子密,你说子熙会不会不回来了?”
子密也有过这个念头,但她立即否定,“不回来?那她能去哪儿?她又没有别的亲人,不回家能做什么?”
子珍依然望着天花板,“回加拿大去了吗?”
子密想了想说:“那也还会回来呀,这房子还有她的份呢。”
子珍心想也对,低声说:“是啊,总会回来的吧。”
两人陷入沉默,那位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让她们知道人是不可能真正消失的。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回来。眼下无非是在这里等着子熙。但她们也担心,一个小姑娘离家这么久,到底在做什么?远处雷声滚滚,闪电劈下来。子珍跳起来说衣服没收,子密说早收了,她立即瘫回瑜伽垫上。上海入梅了,这阵子的雨没完没了,两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客厅,听着淅淅沥沥的雨。
子密从停车场走到办公室,热出一身汗,黄梅天太闷,下雨还好,不下雨的时候热得跟蒸笼似的,今早刚换上的衣服,此刻已经汗津津了。她调低了办公室的空调,坐在椅子上喘口气。她叫了杯冰美式,这种天不喝冰咖啡,几乎活不下去。子密打开电脑看邮件,查看这周的工作……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电脑和邮箱似乎被人打开过。她周末没看邮箱,应该有上百份未读邮件,现在竟然只有几封。为什么周六的邮件已经是已读了?她心里发毛,难道有人动过她的电脑?子密立即检查浏览记录,电脑的确被人动过。她和Alex的邮件往来,还有电脑里保存的大宇的转账记录,已经全部消失了。
她盯着屏幕出神,心里有些慌乱,这是怎么了?要是大宇担心材料,直接让她删除即可,为什么要私自开电脑?何况她的电脑和邮箱都是有密码的,他肯定费了不少功夫,这又是何必?他主动留子密在公司,说了这件事已经过去。时隔几月再来删除备份,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子密全然没有头绪,但她又隐约觉得这几个月公司里的古怪,终于落定了。她竟然有些轻松。如果大宇只为不留隐患,完全可以让她当面删除备份,他悄无声息地这么做,肯定还有后手。子密想大宇现在没有后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她想不出来。子密虽然是职场人,但并不熟悉办公室政治。她喜欢正旬广告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只靠本事吃饭。她从工作以来,不讨好老板,不讨好客户,走的是硬生生的路子,靠内容,拼提案,至于背后伤人,阴谋算计,她不太会做。子密一向认为办公室政治是留给智商不够的人,只有能力不够,才会拉帮结派,捧高踩低。她喝了口美式,冰块都化了,咖啡淡得没有味道。她把咖啡扔了,心里冒火,私自破解别人的电脑,这可是犯法的,大宇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要是不想好好做,那她早就要走,既然留了下来,又背后弄这种小动作,真是让人瞧不起。不过子密知道这火发得虚弱,她过于清高,不懂人性,从头到尾都不是合格的职场人,现在她孤零零坐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怎么办。
她翻开硬盘,想再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不懂技术,笨手笨脚,黑客什么的也只是听说过,要不是偷开电脑的人过于粗心,忘记恢复未读。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子密想,现在可以找Alex吗?要是他知道大宇准备下手做点什么,或许他会阻止。子密倒是不怕被开除,即便离开正旬,她再找份工作也不难,只是她讨厌这种手段。她喜欢有话直说,事情摆在明面上,这种不三不四的事,真的让她烦心。
子密打开手机,联系Alex,发送前她却犹豫了,删掉了那几行字。如果大宇想要报复,那Alex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她心惊片刻,自己果然还是幼稚。虽然子密之前的举动也算帮过Alex。但说到底大宇和Alex才是利益一体。在这种事上,他不可能为了子密和大宇翻脸。她想着上周跟Alex开会,他依然那么幽默风趣,连对账这么枯燥的工作都能逗得她笑出来。子密此刻一阵胆寒,Alex知道大宇的行动吗?
她一阵头晕,早上出门没吃早饭,现在低血糖了。出门前,子珍给她包里放了个三明治,她打开包翻找,三明治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她顾不上这么多,赶紧吃了几口,酱汁流了满手。子密心想要是有人现在敲门进来,肯定会吓一跳,年薪百万的独立女性,此刻比三天没吃饭的乞丐还要狼狈。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赶紧拿纸巾把手和嘴擦干净,她吃得太快,打了个嗝。子密心里委屈,她又没做错事,怎么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像做贼。即便大宇想整她,那也得是她有把柄才行。她又没做过亏心事,没多拿过公司一分钱,她有什么可怕的?子密让自己不要慌,行端影直,不必担惊受怕。她走出办公室,见同事们个个缩在屏幕后,没人抬头看她。那种古怪感又回来了。她若无其事走到洗手间,酱汁太黏糊了,她要把手洗干净。
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故意慢慢溜达到茶水间做咖啡,无论心里多慌张,子密想此刻总要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边做咖啡边心里叫苦,以前总说上班太忙辛苦,没想到上班不忙更辛苦。子密慢吞吞做好咖啡,转身遇到程东。两人打了个照面,程东赶紧让开路来。她觉得他一直避着自己,现在迎面碰上,果然尴尬。子密不想为难程东,他是个要养家糊口的人,她不指望他会透点口风。何况程东现在升了合伙人,这种时刻更为难。
程东随口说了句这天真是热,子密回答说是的,雨没完没了。她说着往门口走,程东却叫住了她。子密对他说:“对,我忘记了,我应该恭喜你升合伙人了。”程东更加不安,像有话要说。子密知道这时候应该沉默,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两人僵持在茶水间里,程东看了眼玻璃门外,子密按捺住急迫,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他终于开口说:“子密……同事们都在传,说你收了供应商的回扣。”
这的确让子密意外,她的行事作风大家不是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看来大家古怪的眼神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和她的电脑无关,子密心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她说:“程东,工作这么多年,要是我想收回扣,不至于今天还在这里上班。”
程东像是松了口气,毕竟他与子密搭档七年,子密做提案,他负责执行。他亲眼见着子密如何和供应商打交道,一直公事公办,连供应商请吃饭都躲。他听到谣言,和同事说子密不会这么做,但同事说得有凭有据,他又不得不怀疑。毕竟大宇升他做合伙人已经够奇怪了,但如果是为赶走子密铺路,倒是合理。不过这样一来,他就更尴尬了。程东欲言又止,子密倒是能明白他的处境,说:“这事很好查的,不要担心。”
他赶紧点头,自己站在这里说话,已是多管闲事,但他怎么也忍不住。他认识的周子密不是这样。这些年和她工作,虽然没少加班,但她做事的劲头让他佩服,他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才华,相信一分付出一分收获,这也是子密教他的道理。即便两人现在是对手,他也不相信子密会拿回扣。他叹了口气,“子密,我也是这么想的。”
子密回到自己办公室,心中不解,那大宇查她的电脑,到底是为了删备份,还是为了查她拿回扣的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呢?她左思右想,觉得不对,来查她电脑的人准确地删掉了对大宇不利的证据,与回扣无关。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子密突然想到,如果放出谣言的人是大宇呢?
她彻底坐不住了,觉得自己留在正旬真是世界上最蠢的决定。
25
下午停了雨,太阳从乌云里露出来,天突然又热起来。子密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开到最低,她依然燥热。上午程东那几句话,搅得她心里乌七八糟。虽然她没收过供应商的钱,但这事背后的隐情让她担忧。在广告行业,拿回扣是潜规则。只是在正旬,公司给的提成比业内偏高,大宇很早订立规则,大家多做事多拿钱,这么多年来,大家心甘情愿在这里卖命,也是因为它的制度鼓励人多劳多得。子密喜欢这种规矩,这也是她对大宇做账之事不满的源头。既然他让大家守规矩,自己就不该先坏规矩。她回想发给Alex的邮件,当时她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辞职,现在看来自己却估算错了。
大宇挽留她,一面是为了扫清证据,一面是让同事缓慢拿走她的资源。最后一步,就是散布谣言,让她无法继续在这个行业内待下去。这样一来,子密再也无法对他有任何威胁。大宇果然是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盘算得清清楚楚,她的确是上了当,轻信大宇,以为他是个合格的生意人,虽然贪婪,但不至于把事做绝。现在看来,大宇不只气量小,手段也狠辣,有赶尽杀绝之意。
此刻让子密不安的倒不是大宇有多恶毒,而是她想不到任何破解的办法,谣言这种东西,人传人耳,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她也不能无端自证清白。她瘫在沙发上,嘲笑自己算什么职场精英,一点点谣言就让她束手无策。她从前以为正旬算职场,现在看来,连家庭小作坊都不如。什么年头了,还试图用谣言伤人。她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现在要冷静,接下来大宇肯定还有动作。他既然铺开了棋局,就不会轻易放子密走,她此刻也不能立即辞职,那就相当于自己默认投降。子密想,那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子密手头无事可做,索性回家去,一路上都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她心烦意乱,把车停在楼下,刚想上头,抬头看五楼,见子珍穿着吊带在阳台上晾衣服。她今天调休,又遇到出太阳,肯定在洗床单被套呢。子密站在楼下发了会儿呆,刚在办公室里的焦躁暂停片刻,她抬头看着子珍俯下身,细长的胳膊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子密不停思考的脑子停了片刻,时间也像暂停了。这一幕好美啊,她终于能停下喘口气,子密脱掉高跟鞋,赤着脚,拎着鞋,一步步走上去。
子密进屋的时候,子珍正接电话。见她开门,吓了一跳,她挂断电话,问怎么这时候就回家了。子密见她神色慌张,问出了什么事。子珍把电话一扔,说刚才小钱打电话来,问她在家吗,她撒谎说不在,门突然开了,还以为是小钱找上门来。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突然跳起来说糟了,赶紧跑进厨房,灶台上还炖着绿豆汤呢。子珍关掉灶火,意识到子密不对劲,她方才脸色煞白,光脚就进门了。
子珍走出厨房一看,子密果然还赤着脚。不仅如此,她坐在沙发上,一手攥着手机,一手还没把高跟鞋放下,失魂落魄。她喊了几声,子密也没听见。子珍走过去,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子密这才回过神来。子珍拿走子密手上的鞋子,发现她轻微发抖。她从来没见过子密如此失态,难道子熙有什么坏消息?她赶紧问子密怎么回事,她犹豫了片刻,说是公司有些事,比较麻烦。
子珍听完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与子熙无关。她脸色上不敢露出松快,问:“很麻烦吗?”
子密心里盘算了几圈,说:“对,很麻烦。”
子珍说:“最差能怎么样?”
子密想了想,“丢了工作。”
子珍说:“那有什么,可以再找呀。”
子密说:“可能在这个行业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那就换个行业呀。”子珍这才真的舒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有什么?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她去厨房盛汤,随口说起,有人给子密快递了一盒粽子,让她拆了快递,蒸了当午饭。她见子密这么颓丧,干脆支使她动起来,别再胡思乱想。她又说吃完午饭,两人正好可以去趟菜市场……
子密听着她噼噼啪啪说着,子珍真的没长脑子吗?自己可能要失业了!她还让她干这干那。她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用刀拆开快递盒,端午临近,总有些粽子礼盒,她最讨厌这种东西,五六只粽子,包装得有一平方米,简直是浪费资源。她拆开盒子却发现……这里面不是粽子,而是现金。子密脑子发蒙,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到上午回扣的事,赶紧查看了发件地址,苏州的工业区,发件人不认识。她把礼盒拆完,一共有五万块钱,倒不是很多钱,但究竟是谁……给她寄了一盒现金呢?子密突然想,她愣在原地,想起来上次大宇问她是不是和姐姐住,原来是这样……哪里有什么媒介公司的送礼,就是他背后捣鬼。她问子珍这快递什么时候收到的,她在厨房里忙活,说:“就在上午呀,你刚出门上班,我就收到了。”
一切都严丝合缝,子密终于把这件事想通了——大宇确认了她和家人同住,趁着周末清理了她的电脑,等她上班,再把现金送进家里。如果是子密收到,或许当场会拆开,但是家人收到,子密没时间确认。现在她简直有口也说不清。子珍出来,见散落一地的钱,问怎么回事。
子密让她先不要说话,自己需要想一想。既然大宇布局到此,那他接下来肯定会报警。一旦立案,不管子密怎么做,都是一身麻烦。她心里后怕,还好自己请假回家,先看到了钱。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即打电话给相熟的周律师。
周律师问她金额,她说五万,他说:“这个金额,公司起诉你职务侵占的话,是要坐牢的。”
子珍贴着她听电话,听到坐牢,她惊叫起来:“不是她收的呀,是我收的快递呀。她根本就不知道。”周律师问谁在说话,子密说:“是我姐姐。”
周律师说:“那的确更麻烦了,如果是你本人签收,还能举证不知情,但你家人收的,就更麻烦。”周律师建议把钱先还回去,最好和大宇和解,大事化了。如果真的报警起诉,子密非得脱层皮不可。
可子密想,大宇都做到这份上,怎么会承认是自己寄的钱,她突然想到,问:“周律师,是不是在法律上,只有直系亲属收受贿赂才有事?”
周律师说:“是,法律只认可直系亲属受贿赂。”
子密笑了笑,简直太巧了,她在法律上和子珍没有亲属关系,周律师说没想到是这样,这样一来,事情反而简单多了。
子珍还在一旁着急,问她怎么办。
子密说:“立即报警。”
两人提着钱去了警察局报案,有人用粽子礼盒装钱行贿。警察也是第一次接到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公司报警抓人受贿,即便有人被行贿不想要,要么退回去,要么上交公司,怎么拎着钱来警察局?子密坚持立案,把对方公司信息交给了警方。
报完警,子密浑身轻松,大宇千算万算,算漏了子珍并不是自己法律上的亲姐姐。想到这里,她简直想大笑,但身体却在冒冷汗,也不是不后怕。要不是正巧子珍和她在法律上没关系,那大宇这一招真是歹毒至极。五万块钱而已,可大可小,严重的话要坐牢三年。她心里骂自己蠢,她尊重规则,以为大宇看在她能为公司赚钱的面子上不会对她如何,但她真是大错特错。
大热的天,她们顶着大太阳走回家。子密到家觉得自己简直要脱水,闭眼躺在沙发上,心想现在报警,算是躲过一劫,等大宇知道肯定气急败坏。子珍倒还好,她回家依然在厨房里收拾,力气倒还有,她见子密面色惨白,过去摸摸她的额头,这满头冷汗的,子珍把窗户打开,又过来摸着她的背,不会中暑了吧?子密挥挥手,让她不要这么“抓马”,自己想安静待一会儿。
子珍忙得忘了去市场,转身拿着钱包出门。子密瘫在沙发上,肯定不会陪她买菜了。她拎着几袋蔬菜和水果回家,子密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又把半片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子密总是喝冰水,吃冰西瓜,子珍不让她这样,西瓜要提前拿出来解凉。今天子密出那么多冷汗,真的不能再吃冰了,太不知道保养身体。下午报警,她跟着子密担惊受怕,但是知道子密不会被抓起来,就放心了。至于子密说以后找不到工作,她才不担心呢!周子密,名牌大学生,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要是周子密找不到工作,那这城市里一半的人都得饿死。人总有办法活下去。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不能吃冰西瓜。她在厨房慢慢干活,一下午就晃晃悠悠过去了。
子密睡着,隐约听着厨房里叮叮哐哐的声音,睡得不踏实,不断做梦,梦里全是来正旬的这八年。她像是个陌生人,第一次提案,第一次升职,第一次看到广告播放在电视上,梦里她看到自己那么骄傲和满足,心里却全是酸楚。在梦里,周子密问自己,这些职业荣誉和骄傲都是真的吗?值得让她这么开心吗?她站在一旁冷眼看得意忘形的自己,知道这些职场骄傲不过是贴在都市丽人身上的烫金logo,真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不过是些虚伪不过的东西。
她挣扎着醒来,一身冷汗,子珍正在烧饭。子密摸了摸自己后背,这一觉睡得太费劲。她闷坐片刻,听声音就知道到了傍晚,邻居家的砧板剁得嗵嗵响,隔壁电视的声音又响起来,子珍的拖鞋在瓷砖上嗒嗒踩。她从前觉得这些声音吵,现在却想每天能平平安安听到这些响动,其实已经够好了。子珍见她醒了,说:“哎,你看你睡得脸都肿起来了,林医生要来吃饭呢,赶紧去泡澡。”子密不动,说:“好热,你把空调打开吧,别省这点电费了。”子珍走过来摸她后背:“全是冷汗,开空调你非得感冒。”
子密吸了吸鼻子,子珍在厨房热了一下午,没有开空调,不是为了省电,而是怕她感冒。她心里愧疚,怎么自己老这么算计,把子珍想得那么抠,她笑了笑,“以后我没工作了,没钱交电费怎么办?”子珍懒得理她,走到浴室给她放热水,嘴里嘟囔:“没钱有没钱的活法,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怕什么,这世界上只有有钱人才能活下去吗……”
热水哗哗的声音,子珍的话听不清了。子密回想,自己一路工作那么卖命,或许也不是真热爱工作,而是因为恐惧。她担心没钱,从前生活中任何不适和不堪,子密都是用钱熨平的。通勤太累,那就花更多钱租更近的房子;工作辛苦,那就掏钱买更贵的包包,一切的痛苦都用钱抚平。今天报完警,子密最担心的事不是别的,而是以后没钱怎么办?她揉松头发,要是没钱,她怎么住在上海?这城市虽然美丽,但是美丽是有价格的。一想到这里,子密心里的恐惧就全冒出来,她赶紧劝自己,不会的,不可能的,她不会没钱的,一定会想到办法,一定可以赚到钱的。
子珍放好水,又到厨房里煮蛤蜊。天气热了,她想做点清淡的,蛤蜊炖豆腐,简单放点盐,鲜甜可口,她还在市场买了酱瓜,配上绿豆汤,清爽一顿,正适合夏天。她做饭没有章法,怎么简单怎么做,滋味倒也不差。
林医生来的时候,子密还在泡澡,他今天来得早,子珍努努嘴,说你女朋友今天不对劲,在公司里遇到了麻烦。林医生心想难怪今天子密没动静,微信也没回,还是子珍打电话让他来吃晚饭。他下班后特意去西宁路买了四川卤味,猪头肉猪耳朵……上次子密提过,特别想吃。她泡在浴缸里,听到林医生来了,正在和子珍说闲话。方才那种恐惧似乎消散一些,她还有家人呢,男朋友也在身边,不至于沦落到什么地步。她又想起那枚戒指,心里又烦躁起来,这些麻烦事怎么都挤在一块儿,眼下还是先解决完公司的事,再想结婚吧。
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林医生见子密的确有气无力,多给她夹了些肉,让她多吃点。子密冲他虚弱地笑,子珍倒是吃得很快,连连呼气,子密问她吃得惯这么辣吗。子珍吸着气,说好吃是好吃,但是太辣。子密倒杯清水,让她把辣油涮掉。子密小时候最喜欢吃卤味,外婆去菜市场,总要买几块钱的猪耳朵回来。她放了学就等着外婆煮绿豆粥,猪耳朵清脆入味,就粥能吃一大碗。外公外婆念叨她老爱吃这些不卫生的东西。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吃完热粥总是一头汗。子密想起这些事来,二十多年了,眼前只有这碗卤味没变,自己的生活却天翻地覆。她那时肯定没想过,现在会成为这样的大人。
吃完饭,林医生和子密一起下楼散步。两人走在小区里,溽暑未消,街上热得很。子密惦记再买些白兰花,想找那位卖花的老太太。这会儿林医生等到机会,问她今天怎么了。子密说起了今天报警的事。等她说完,林医生惊得无语,子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毫不知情?子密见他一脸震惊,摸了摸他的脸,“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林医生看着眼前的子密,虽然她就在自己眼前,但那种疏离的感觉又来了,她总想着一个人去解决问题,而没有把他当成“我们”。林医生搂着她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子密心里温柔了片刻,但她知道他帮不了任何忙。
林医生说:“不过就算你报警,最后也很难查出什么来,反而浪费时间。”
子密当然知道有这种可能,报警只是自保,她暂时没想到如何还击而已。
林医生见她沉默,说:“子密,算了吧。不如辞职,你也正好休息,以后的事我们再做打算。”
子密心下奇怪,林医生一向都温和,怎么突然干涉起她的工作来,虽然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这不是她自己的事吗?她说:“那我也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医生看着她,“你这样会很累的,就算你不工作,我也可以养家。”
子密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说的一起想办法是指结婚。可她此刻完全没有心思结婚,她这样焦头烂额,林医生就不能再等等吗?她心里不耐烦,说:“可以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再考虑结婚的事吗?”
林医生沉默片刻。她一直在让他等待,等她下班,等她有空,等她方便的时候再讨论结婚的事,他问:“子密,工作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比我们结婚更重要吗?”
子密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当然觉得工作比婚姻重要许多,但话不能说这么直接。她在心里反问,她都已经三十岁了,这些年在上海,就是工作养活了她,林医生虽然是个不错的男朋友,但……她犹豫片刻,说:“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先解决这件事。”
林医生终于明白了那股陌生感是为什么了,子密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爱情。爱情在她的生活排序里靠后,她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他一直看不透她,也抓不紧她。其实并非她有意神秘,而是爱情在她的生活里并不重要。无论他做得多好,自己依然是她生活里不重要的那部分。或许她会答应求婚,但那是因为婚姻也只是她生活里不重要的那部分。林医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定神反问自己,爱情在自己的生活里有多重要呢?比医生的职业更重要吗?他心中能确定的是,起码同样重要。他们谈了这么久的恋爱,到现在他才发现两人的爱情砝码完全不对等,林医生压得太重,子密又压得太轻。
子密见林医生面色泛白,额头冒汗,她用衣袖帮他擦汗,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街道上拎着袋子回家的人,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人沉默地对望,说不出话来。林医生收拾了情绪,说:“子密,结婚的事,我不会再提了,等你想要结婚的时候再来找我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子密愕然见他离去,第一次见林医生如此失态。她犹豫是否要追上去,她又没有说不要结婚,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她此刻官非缠身,生计也没个着落,他怎么不替她考虑?但这是林医生呀,子密心一横,行吧,追上去……要是他非得结婚,那就结吧。
她跑了几步,发现林医生走得很快,转眼不见踪影。她想只可能去取车了,连忙向停车场跑去。等子密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医生车前,她心里想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市丽人为了结婚,现在都要追着男人的车跑了吗?她叉着腰站在林医生车前大喘气,还好堵住了他的车,非得揪住他好好问问为什么生气。她挥挥手,让林医生赶紧下车。
林医生走到她面前,面色沉静,见她跑得满头汗,他问:“子密,你想好了吗?”
子密气还没喘匀,“结结结,结婚,好吗?”
林医生没有露出高兴,问:“子密,你知道结婚是什么吗?”
周子密气得差点没背过去,这不是他求的婚吗?现在反问她结婚是什么?
林医生说:“子密,我一直觉得爱情是生活的成就,而不是前提。所以我才会努力做好爱情里的每一件事,我以为你也是这样。但是我错了,爱情对你不重要,你不愿意要这种成就,对吗?你答应结婚,也只是因为结婚对你不重要,对吗?”
子密从未见林医生如此肃然地说话,她突然意识到,林医生不是在发脾气催她结婚,更像是在跟她分手。她仔细回想他的话,他说得没错,爱情在自己的生活里的确不重要,是忙碌工作后的甜点,是周末安排的娱乐,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她一时愣住,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林医生倒想明白了。此刻她说不出话来,她不能对林医生撒谎,说爱情比工作更重要,不是的,周子密这么多年的人生里,爱情几乎是最不重要的事。这是她的秘密,女人一旦放弃了对爱情的幻想,那她就获得了自由。爱情从来就不是都市丽人的KPI。
林医生见她沉默,知道自己说得对,他说:“子密,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它和我的家庭一样重要,是我自己弄错了,不知道你和我不一样,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他说得全对,周子密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林医生的车缓缓离开。
26
9月过了没几天,子珍发现子密已经把她泡的梅子酒喝完了。整整十斤酒呢,竟然一滴不剩。今天她上班前,把家里最后三瓶葡萄酒藏在灶台里头,可是下班却发现,三瓶酒空空如也。这几个月,子密一直在家。子珍开头以为她是换工作的间隙,需要休息。但一个夏天过去,却不见她找工作。更要命的是她开始喝酒,起初只是睡前喝一杯,到现在几乎是每天都喝醉。子密搬进子熙的房间。子珍偶尔进去,地上全是空酒瓶。
最近几天就连她泡的梅子酒都被喝光了。
现在她每天下班都要速速回家,不仅是烧饭给子密吃,还为了让她有个清醒的时间。刚开始那几周,子珍还劝她这些年工作太累,正好休息,可到了现在,她只盼望着子密快点正常起来,赶紧出门加班吧。这么喝酒,迟早身体得坏掉。子珍推开小卧室的门,一股酒味冲出来,果然喝醉了还在睡。她看着子密,两三个月不出门,头发长得不像话,她也不梳,蓬乱堆在脑袋上,头大了,人更显得瘦小,真是可怜。子密喝醉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喝多了闹呀哭的,子密从来不。她一言不发,喝到醉倒。子珍现在反而不敢劝她振作起来,尤其知道她和林医生分手后。子珍想她这哪是想喝酒,这是不想醒过来。她叹了口气,带上门去厨房做饭。她想,难道是这房子风水不好吗?住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霉。
子密其实醒着,听到子珍进来没睁开眼而已。她听到子珍叹气,懒得理会,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她的确不想醒过来,只要醒着,脑袋里就会想起几个月前办公室里的那幕。
当时子密报警,知道大宇肯定坐不住。她想好应对,如果大宇让她撤案,那他先澄清子密收回扣的谣言,再让公司给笔赔偿,她入职八年,离职能拿笔大钱。她也算教训了大宇,慢慢找下份工作,也从容不迫。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好解决办法,至于大宇蓄意构陷,她拿不到证据,只能先离开正旬。
大宇果然在第二天约子密下班后到湘佳饭馆,子密看地址时笑了笑,这间饭馆竟然还在,这是他们刚开始创业时,最常去的餐馆。那时公司一共七八人,凌晨加完班,就到这间饭馆吃消夜。子密心想,这是要打叙旧牌呢。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大宇完全没有叙旧的意思,直截了当让子密开条件。她提了要求,大宇一口答应。两人坐下还没有十分钟,条件已经谈妥。子密猝不及防,反倒不自在,犹豫是否要走,这顿饭当然没什么好吃的。
倒是大宇沉得住气,虽然输了,但丝毫没有气急败坏。子密暗叹自愧不如。大宇说一起吃顿饭吧,这间馆子好多年没来了。他这么一说,子密也四处看了看。的确是,八年了,他们搬了几次办公室,公司发展飞快,没人再想起这间破烂的湘菜馆子。这里一楼卡座,二楼包厢圆桌。他们从前总在包厢吃饭,今天大宇又订了这里。从前他们没钱,大宇和Alex拿出了所有积蓄创业,前路是什么,他们丝毫看不清楚,只是围坐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大家倒是高兴。
老板娘来上菜,小炒肉、擂椒皮蛋和手撕包菜,再加一碗蛋花汤,大宇拆了筷子,擦擦毛刺,这饭馆几乎是没变过。子密看老板娘的样子,老了一点,她和这间餐馆一样,似乎没有变化。她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只当是陌生食客。子密看着低头吃饭的大宇,是啊,从前来吃饭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模样也年轻,从4A公司离职卖了房子创业,而现在,才过八年,他老得比大家都快,四十七而已,人却胖了几圈,脸上全是肉,腮帮子挂不住,肉都掉到嘴边,老板娘自然不认识他。
子密想,自己也是这样吗?那时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现在一身套装,消瘦又挺拔,手里拎着名牌手袋,和每个职场丽人一样。她想大宇果然选了个好地方,只有这个地方,会让子密这么清晰地想起过去。现在一切结束,她认真看对面这个男人。周子密三十岁前,和大宇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男人都多。他是她的老板、上司,也算是半个朋友吧。
子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味道也没变。两人沉默地吃着,都知道吃完这顿饭,或许再也不会见面,这么多年的情谊一笔勾销。子密当然愤怒,他蓄意害她,想彻底毁掉她,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一句谣言就能打发走,可她早已不是那个女孩。
大宇喝了口啤酒,问子密喝吗。她说开车了。他突然说起同事这么多年,子密从来没和他们喝过酒,子密点头。的确是这样,早年时候她不会喝酒,等到会喝酒了,她也不和大宇喝酒。她知道分寸,也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能在正旬待这么多年,除了努力工作,做人也是一丝不苟。
大宇说:“我答应你的条件,希望这件事就过去了。”
子密琢磨他说的这件事,略有迟疑,大宇追着说了一句:“子密,你和以前一样,没变。当初我面试你的时候,就看出你聪明、勤奋、有灵气,是个好苗子。”
子密心想怎么可能没变呢,要不是大宇栽培,自己也不至于成为现在这样。她撇嘴冷笑,没有回话。她心里有一丝痛快,现在她终于可以对着他冷笑了。
大宇见她不屑,说:“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但是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子密心下骇然,自己和大宇有什么区别?那区别可真是太大了,她尊重规则,有职业梦想,做事干净,为人清白,怎么就和他一样了?大宇看穿了她的冷笑,“子密,你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为了钱,你尊重你的职业,是吗?”
子密点头,“当然。”
大宇也冷笑,“那要不是我开公司,你怎么活下来的?”
子密自然不能服气,她付出劳动,即便是换家公司,她照样活得下来的。
大宇说:“那你想想,你写的那些提案,你自己真的信吗?”
子密这倒真的被问住了,她写的那些提案是公司的需要和客户的要求,和她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大宇喝了口啤酒,“大家都在赚钱,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钱。”
子密不太记得那顿饭怎么收尾,接下来几天她顺利办理离职,钱也打到账上。她看了一下,连带着积蓄,卡里还有几十万块钱。她知道自己没了收入,退掉高级公寓,卡里的钱能让她有段时间不担心生计。她要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大宇那几句话,反复在她心里磨着。她提不起兴致来找工作。每当她想要重整旗鼓,大宇的话字字句句扎在心里。为了钱?大家当然都是为了钱,可是周子密一直相信,她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钱,还有……上大学时她对广告业充满渴望,一句文案,一段广告,凭空生造出来的构想和故事,让人喜欢,让人买单,让消费变得活色生香。她曾经希望每个城市的广告牌上都有自己的广告,这是她作为广告人的梦想,但大宇问她,那些东西你信吗?
是啊,她信吗?这些是她为了赚钱而写的,她信吗?难道她真的和大宇一样,为了钱想出这套说法,连自己都骗。这让子密气馁,她隐约觉得大宇说中了一部分的真相,她的确不信那些广告,那些让客户点头称赞的创意和文案,只是在讨好客户。离职后,她看了这些年自己写过的所有广告,越看越觉得大宇说得对。那支奔马汽车广告里头的独立女性宣言如雷贯耳,微信广告里的父女情深,她真的相信这一切吗?不……她不信。那些让人感动得流下泪水的故事,爱、原谅和沟通,她根本就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