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到底信什么呢?和大宇一样,只相信钱吗?离职几个月,子密以为自己没输,可是她逐渐回味过来,自己到底还是输了,大宇碾碎了她的职业梦想,彻彻底底地让她无法再渴望成为一个广告人。这些隐秘、羞辱和颓丧的念头,子密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单向度的工作人生已经被打垮了。曾经她在职场如鱼得水,回头再看,只是自欺欺人。她到底该相信什么呢?
子密不想动弹,只能喝酒,喝到睡过去,睡醒等着子珍来叫她吃饭。她听着子珍的拖鞋嗒嗒在屋里走,心里木然而苦涩,要不是一时冲动搬到这里,此刻她怎么办呢?或许连崩溃的机会都没有,正在为下一季的房租奋起找工作。她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有懈怠过,没有迟到,没有拖拉,做事负责靠谱,但是为什么?大宇这么残酷地掀开真相,让她装不下去。她想休息,想给自己兢兢业业的人生按下暂停键——她的人生出了问题,但他妈的问题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子珍敲了敲门,说饭做好了。子密吸吸鼻子,这些问题每天在她脑子里环绕,只有子珍能让她停下来,她又不敢把这种事告诉她,免得她担心。她无法想象子珍能有多“抓马”,或许抱着她抱头痛哭大诉姐妹情,不不不,这让她害怕。她宁愿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听着子珍的拖鞋声,也不想告诉她。好在她手上还有钱,可以负责每月的生活花销,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钱花完了日子要怎么过。一想到钱,子密就忍不住又想喝酒……
她待在茶几前,看着子珍做的菜,几乎是一顿乱炒,子密吃了几口,觉得难吃得要命。最近她做饭越来越难吃,不是咸了就是煳了,子密也不好意思说。子珍见她无精打采,随便吃了两口,劝她多吃点吧,胃口再不好,也要吃东西。子密呆呆看着那炒煳的菜,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的。”子珍见她听劝,忍不住多说几句,少喝点酒。子密不反感子珍絮叨,只是不把她的话当真,面上点头,晚上等她睡了,自己偷摸到便利店买酒,喝完又是一天。有时候她也觉得命运弄人,从前自己加班到凌晨去便利店买吃的,现在失业,她凌晨到便利店买酒喝。似乎任何时候她都能在便利店得到安慰。
子珍见她不言不语,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怎么好好的一个人眼睁睁就崩溃了,原先精神百倍的都市丽人突然就变成了酒鬼。失业可以再找工作,失恋了可以再谈恋爱,可是一个人要是毁了就完了。她不担心别的,而是担心子密被毁掉了,战斗力爆表的周子密不想再斗了。虽然她不知道子密在想什么,可是看得出她很痛苦。于是多夹了些菜堆进子密碗里,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子密感觉自己更痛苦了。
这天她又到便利店买酒,值夜班的店员都认得她,穿宽大灰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蓬乱,总买两瓶酒。凌晨便利店人少,便利店小哥见到子密,笑着说今天有促销,买一送一。子密浑浑噩噩,被小哥的热情吓了一跳,她心想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夜夜买醉的穷酒鬼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热情地推销打折酒。
她付钱时,信用卡刷不出来,换了储蓄卡,子密拎着酒走出便利店,无意间看了一眼玻璃墙,几乎没认出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穿得邋邋遢遢,一件宽大的T恤和人字拖,头发蓬乱,拎着两瓶打折的威士忌。子密吓了一跳,这可不就是酒鬼吗?几个月前她还是拎着名牌包的白领,现在看起来像个乞丐。她心里闷闷的,到了家门口才想起忘带钥匙,子珍睡了,自己进不了门,索性坐在楼梯上喝酒。那些恼人的问题出现在脑子里,大宇问她,你信吗?子密嗤之以鼻,什么信不信,她此刻觉得这酒难以下咽,什么信不信的,都滚一边去吧。
刚才在便利店刷卡时,她收到银行短信,余额38504.20元。子密知道钱花得很快,但是没想过会这么快。离职的时候,算上赔偿,她卡里还有五十多万,但这几个月,钱哗哗地花出去。虽然退租了公寓,但钱依然花得很快。
子密算了算,她一贯大手大脚,即便没有房租,她每年的保险、车险,再加上每月的车位费和开销,一年竟然要三十几万。这两个月她正好续交了各种费用,卡里的钱哗地没了。还给子珍打过几次生活费,现在卡里竟然只剩几万。这还没买衣服和包,钱这样不禁花。她从前不存钱,觉得只要在工作,每个月都会进账,可才几个月的工夫,她就快要破产了吧?子密想了想,“破产”这个词不太对,毕竟她没有产业,或许失业的白领,就是乞丐吧……
她心里略微觉得讽刺,这才几个月的工夫,自己怎么会落魄成这样,花完这三万八千块钱,她要去干什么呢?离开上海吗?回老家去?子密茫然不知所措,她大学毕业就工作,从来没有失业过,也没想过自己会失业。从前每个月都有薪水入账,但是现在银行余额就在问她——哎,你快没钱了,你打算怎么办?最多三个月,或者四个月,她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穷光蛋。
周子密不知道怎么办,她喝得有点太快了,威士忌劲大,她想不清楚这些问题,但她很清楚,自己最恐惧的事情已经来到了眼前,大宇说得没错,她的确和他一样,都只相信钱,可现在没钱了,她也不想出去赚钱,未来应该怎么办?她回想起来,这些年除了工作和钱,自己还有什么?子密想不起来,今天她把自己所有写过的广告都删了,钱也快花完了,这些年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呢?她像做了一场五彩斑斓的梦,梦醒后又只剩自己。当然了,手里还有酒。她靠在门边继续喝,哭是不可能哭的,周子密不相信眼泪。她需要挺过去,扛过去,熬过去,没什么问题是可以哭过去。
子珍早起出门上班,以为子密还在睡觉,打开门发现她靠在楼梯扶手上,身边散着半瓶威士忌。她简直不知道子密到底多能喝,这么个喝法,迟早得把身体喝坏了。她赶紧扶她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坐在门口喝酒,不知道回家再喝吗。子密不起身,嘴里嘟囔几句。子珍没听清,让自己站起来。这一大早上,她刚化好妆穿好衣服,这一顿拉扯,衣服都得皱了。子密摇晃着起身,说:“子珍,我没钱了。”
子珍跟在她身后,一时没听清,“你喝了一个晚上吗?”
子密回过身来,一字一句把话又说了一遍。
子珍这才听清了,“没钱?没钱怕什么,你还有包啊!”
27
子珍和子密坐在电脑前,两人紧紧盯着屏幕。子珍啪啪敲键盘回复,她熟稔地正在应对二手店的顾客。子密发现自己即将没钱后,子珍不以为意,说她那一柜子名牌包可以卖钱的呀。子密从来没想过包还能卖,她问子珍怎么卖,她神秘地笑了笑,说也不看看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两人挑了一个周末,把子密搬家还未拆封的箱子都拆了,理出了二十七只包,连子密自己都惊叹,难怪自己没钱,竟然买了这么多包,工作八年,平均每年都超过了三只,子珍拿出专业柜姐的劲头清点包袋,检查品相,一一拍照,然后把它们上传到了自己的二手店铺。这家网店是几年前她用积分换包时用来卖包的,现在已经卖出了几百只包包了。
她评估了子密的包,她还算讲究,这些包保存得宜,折损度低,二十七只包里,有五只经典款几乎可以原价出手,这也得益于品牌不断涨价,其中有两只还能赚个几千块,至于其他……最多两折出手。子密一听两折,抱着其中一只连声说不,怎么可能两折,这可是她刚做总监的时候给自己的奖励,花了快两万。子珍白她一眼,说二手市场就是这样的啦,除了少数经典款,其余的包出了专柜就不值钱了。她从子密怀里拿出这只包来,看了看,子密果然很喜欢这只包,用得最多,估算连两千都卖不到。
子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屋子的包,是这八年里她每次升职或是遇到困难时咬牙买的。她算了算几乎花掉了五十多万,子珍方才说即便全部卖掉,也不到十五万块钱。除了经典款,其余都是当垃圾处理。她心下骇然,平时不觉得,只觉得人人都买包,哪里知道自己浪费了这么多钱。不过眼下没钱,十五万也不是小数目。她对子珍的估价没有异议,除了手上这只,其他可以全部出手。不过她一时好奇,问子珍为什么对二手包这么熟悉。
子珍对着电脑打字,漫不经心地说一开始是有顾客买了包后悔,想要退货,专柜不给退,她好心帮着出二手。卖得多了,这间小店有些名气,有老顾客偷偷找她挂售。从前她在专柜卖掉的包,过了两年又回来再卖二手。她跟子密说:“最多一次,有个老顾客卖了六十多个包,从前几百万买来的,一口气也才卖了几十万。”
子密哪里想得到子珍有这么神秘的副业,她问:“她们为什么要卖掉呀?”
子珍说:“有些人是家道中落,有些人是离婚分手,女人一遇到变故,包自然要拿出来卖掉。”
子密回味她这句话,一时伤感,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没想到子珍接着说:“还有的小姑娘,收到男人送的包,立即送过来卖掉。”
子密不懂,问为什么,子珍笑她天真,走在上海街上,十个女人里有五个人背着名牌包,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真货?现在的小姑娘问男人要包,到手立即折成现金放进户头,再买只假的背在身上。子珍轻松说着这些见闻,子密倒听得惊心,她每次走在街上,人手一只名牌包里,没想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自己手里的包是真的,便以为别人手里的也是真的。她笑自己憨,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都知道钞票比包包重要。这些年真金白银买来的包,此刻要折旧卖出去,她的确有些肉疼,但更心疼自己,人到三十岁,此刻全部家当也就是卖包的钱。子珍见她闷坐不说话,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她黯然摇头,说没什么舍不得,只是十五万能用多久呢,很快又要没钱了。
子珍惊叹:十五万还花不了多久?起码花个一年半载。子密不解,这么点钱怎么花一年?子珍连忙说,你不要把衣服送到干洗店了,又不要上班,车子可以租出去收租金,出门坐地铁也很方便的呀。现在有房子白白住着,最多吃吃饭而已,还能有什么花销。她让子密往后不要打生活费了,以后家里的开销她来负责。
子密见她说得笃定,心里依然是不信的,但眼下也没有办法。她看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虽然不多,但每套都是从几千到几万,都是从前上班用的,现在这些东西没有用处。她叹了口气,这些年自己构建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崩塌了。她心下感慨,自己从前还瞧不上子珍抠门,现在要是没有她,她连怎么省钱都不知道。
就这一上午,三只经典款已经被人买走。子密暗叹子珍厉害,虽然上班不用心,但做小生意却极其灵活。从前没发现她这么聪明,看来是小看她了。子珍见子密依然抱着那只用得最旧的包,说那只反正不值钱,让她自己留着吧。自己再想办法从别的包上多赚两千块。等钱到账了,就转给子密,让她先别发愁。子珍自幼手头就不宽裕,她不像子密那么能赚钱,省一分是一分。从前和小钱结婚,花男人的钱也要千算万算。她省钱惯了,见子密为了钱发愁,实在不理解。全上海这么多人,哪里有人真的不缺钱。大家走在马路上都高高兴兴的,回到家里总是缺钱的呀。世界上有大把钱等着花的人也是少见,她在奢侈品门店工作,知道大多数人都紧紧巴巴的。即便人一时有了钱,也难免有局促的时候,没钱有什么可怕的。
她只觉得子密可怜,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她被老板算计一道,现在要开始学着过穷日子。今天卖包顺利,子密也没喝酒,子珍心里高兴,说自己请客,不如出去吃饭。子密惨然一笑,问她现在怎么舍得下馆子。子珍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说自家人吃吃饭有什么舍不得,再说了,最近她连着做了几个月饭,实在吃吐了。子密跟着笑出来,子珍做饭的确难吃,她只是强忍着不说。
两人拐进一间火锅店,子珍豪爽地说,今天要吃好一点!小手轻轻招来服务员,看了手机里的优惠券,不一会儿桌子堆满了菜。子珍把毛肚、黄喉和牛肉摆在子密面前,说不要客气,都是你爱吃的。她听林医生说起过子密最爱吃这三样,子密盯着它们,也想起了林医生来。自从停车场分手,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还不到三四个月的时间吧,怎么想起他来却像是前尘往事,这么陌生。
这几个月,子密每天都会想起林医生片刻,每次想起,都会黯然片刻。是啊,他说得对,他有道理,她当时那么忙,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让他等待,可是她错了吗?子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男人都希望女人柔顺和美,把他们放在第一位,可是男人?男人有什么用,还是妈妈说得对,他们靠不住的,人要靠自己。只是她还是喜欢过林医生的,陡然分手,怎么会不伤感?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子密觉得再想也没有用。现在她想吃饱,想睡觉,想让自己不要为钱发愁。今天卖包才知道,恋爱才是真正的奢侈品,现在的她要不起。
吃了半晌,子密回过神来,想到好几个月没听过小钱的消息。以前他总死皮赖脸跑到家里来,怎么这半年都不见人。她问子珍小钱怎么样,她低头轻轻说了句:“已经分手了。”
子密不响,她这几个月只顾着自己崩溃喝酒,却连她分手都不知情……子珍反倒安慰起她来,说他们本来就不合适的啦,婚都离了,分手算什么。子密不再追问,她心里知道对子珍来说,和小钱分手不只是分手,而是放弃了一套房子,一个丈夫,一种生活。这是很难的。她从前那么死劝,子珍都不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放手了。
两人吃得肚子滚圆,浑身发热,走出餐馆的时候一阵冷风刮过。子珍说:“呀,秋天快到了呀。”她们觉得天气凉下来,子珍拉着子密的手,让她看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她说每年梧桐叶焦一圈的时候,就知道秋天快要来了。两人一起看那满树的叶子,果然叶边泛黄。她每日下楼买酒,却没注意过季节变化。子密看着街道,昏黄的路灯站在街道两旁,路上有情侣拖着手散步,衣着讲究的老人牵着狗散步,酒吧门口依然有外国人在喝啤酒,年轻女孩打扮得精致。她笑了笑,自己睡了这么几个月,这城市依然正常运转,或许只有她的世界崩塌,但这城市却不为所动,多么残酷又温柔。
子密突然伤神,突然间子珍凑到自己脸前,说了句:“子密,你皮肤好好啊……”她的伤感被打断,子珍接着说:“果然女人睡觉皮肤就是会变好,你每天睡得那么多,气色就好。”子密在路边找了台车,在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真的吗,自己最近都没护肤,皮肤还好吗?子珍在她身边絮叨,说子密之前太忙,皮肤都不水润,现在睡多了,皮肤就好了,人老得慢。子密听她念叨,原本的伤感被驱散。对呀,她的世界停滞,还好有子珍在她身边热闹。只要子珍还在,她的生活就没有全然失败。
子珍嘴上在鬼扯,心里却担心。她今天突然注意到子密瘦了这么多,继续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她必须再想办法,让她多吃点,不能再放任她喝酒了。方才她说起小钱,嘴上说得轻松,但分手却没那么简单。
几个月前,她狠下心把那笔钱还给他,又见了小钱妈妈,把三金退回去。这几件事做完,子珍正式和小钱说不再和好,她不爱他,也不希望和他有任何未来。如果再敢上门,她会让林医生揍死他。小钱骇然发现子珍真下决心分手,知道再无希望,倒没动静。小钱不再发来信息,子珍心里倒有些失落,自己终于和小钱分手了,分手原来不难,难的是这个决定。自从子熙消失,子珍和小钱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她越来越不想过这种日子。从结婚开始,她就哄着他,让他出门工作,赚钱养家,和好以后,又哄着他,让他等待,让他以为他们和好。
从头到尾,子珍就没有爱过他,她知道自己在利用小钱让自己有个家庭,有个保底的归宿。但是她想女人和男人本来就不在一个世界,从古到今女人就是这样对待男人,哄着骗着就行。但是她错了,子密让她知道,女人不必哄骗男人,靠自己也可以生活。她有手有脚,男人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既然有得选,她为什么要继续靠小钱?她不需要一个装模作样的丈夫和婚姻,她每月有薪水到账,有房子住着,有家人在身旁,还怕什么?
子珍从来没跟子密说过这番话,由她身上得到的自信和勇气像是个秘密。她盯着走在身前的子密,瘦弱得简直像要随时消失掉。但几个月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给过她那样的震撼,女人不用结婚也可以过得理直气壮。
她静静走在子密身后,心里却在对她说感谢,即便此刻她遇到了困难,子珍觉得只要身体扛得住,子密一定会好起来。想到这里,子珍又高兴起来,她拉着子密去超市买红豆,说秋天到了,去买红豆,用高压锅压成豆沙,再烤几块年糕,红豆年糕汤简直好吃得要命,子密应该多吃几碗补元气。
子密忍不住皱眉,想象子珍对着一锅黑煳的红豆,尖叫:“这个也能叫外卖吧?”
子珍说:“买的哪里有自己做的好。”拉着她往超市走。
子珍和子密拎着二十斤红豆和两大包年糕上楼,子密一路抱怨,说买得太多了,子珍毫不理会,说累了你就歇歇手。刚才超市打折,买一斤送一斤,子珍一口气买了十斤,子密说就不能少买点吗,子珍说反正都要吃,趁着便宜囤起来。两人轮流提着,费了死劲才把这几大袋东西提回家。子珍到厨房翻找,说要把高压锅翻出来,今晚就能把豆沙压好。子密看她忙活,终于知道她囤的满屋子鸡零狗碎,都有用武之地。子珍让子密挑红豆,把烂的选出来。子密本不想动,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挑起红豆来。
她们俩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子密问今晚吃饭花了多少钱,子珍回了句,抽中的优惠券,九十九块钱。子密诧异,那么大桌子菜,竟然这么便宜。子珍从厨房里走出来,喜滋滋地说,她经常薅优惠券,每次下馆子都能省掉不少钱。子密笑了笑,金子珍果然还是抠门。她站在子密身边,说不只吃饭有优惠券,做脸做指甲剪头发都有。上海这种地方,时刻有新店开业,家家都有新客优惠,她需要的时候就去领券,从头到脚护理完,也花不了多少钱。虽然这种好事不是时时有,但人只要想办法,总能活下来。
她让子密别担心,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活法,没钱的人也有没钱人的活法,只要精打细算,日子总归过得下去。子密手里拣着红豆,鼻子突然有点酸,金子珍这么抠门、小气、吝啬,精打细算,却愿意掏生活费养家,收入也不多,日子却过得这么乐观又寒酸。她从前的确小看了这个女人,她活着的欲望太强悍了,简直了不起。她想,是啊,难道没钱就不能在这城市里活下去吗?不至于,人生还很长,难道赚不到年薪百万,就会死掉吗?
子密吸了吸鼻子,手中的红豆才挑了一半,子珍嫌她笨手笨脚,自己高压锅都刷干净了,她竟然还没拣完。她打开电脑看网店,回复顾客消息,探头告诉子密,包包又卖出了七八只,不过都是便宜价,或许是二手店的同行来进货。
子密低头不敢看她,回想自己这几个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原本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出手救她的人,竟然是子珍呢。她兢兢业业在公司干了八年,只有眼前这个小气鬼对她不离不弃。她心里也想对她说声谢谢,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曾经她以为要生活在上海这样的城市,要有很多很多钱,自己那么努力工作,或许也只是因为恐惧,恐惧被这个城市抛弃。大宇到底是说错了,她和他虽然都是为了钱,但他是贪婪,而子密是恐惧,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自己没用,赚不到钱,就会被这座城市丢下。可是不是的,她还有家人,她贫穷、吝啬的家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依然和她兴致勃勃地生活在这里。
她珍重又缓慢地呼了口气,不让眼泪落下来,可是眼泪还是滴答落在红豆上。她躺在沙发上,捂着眼睛哭泣。子珍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挑烦了,不肯干活,自己拿了半盆红豆进厨房忙活。子密不敢动弹,不想让子珍知道自己在哭,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时候哭泣,或许她是高兴吧,从前以为只有拼命努力才可以在上海有个家,现在才知道,家根本就不是房子,也不是钱,而是家人和爱。她错得那么离谱,又跑得那么奋力,以至于太过孤独。
子密想子珍说得没错,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去卧室里拿了电脑,离职几个月,她没有打开过电脑。电脑里没有新的消息,她想起那支讽刺金子珍的广告,子密笑了笑,什么鬼东西,她自己的确不信,只有傻子才要做独立女性,这城市里没有人能独立活下去,人都是要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她终于又笑了,这一次子密笑的是自己,这么鬼扯的玩意儿,竟然有人相信。她把电脑里所有跟工作相关的东西全清空。那些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她不需要了。
这一哭一笑,子密倒清爽了许多,积压多年的恐惧和疲惫终于没有了。虽然眼前生活还没有着落,工作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她不再害怕了。她搂着自己的电脑,拍了拍它,说:“不用怕。”
她是在跟自己说的,没什么可怕的,眼泪又怔怔地流下来。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她过去坚信的一切都碎掉了,可是太好了,她终于可以过一种新的生活,只是她还不知道新生活是什么。她打开手机,依然没有新的消息。她从前的生活里全是工作,离开了工作后,时间都仿佛停滞了。她刷新邮箱,意外收到了新的邮件,竟然是来自Alex,她打开来看,只有一句话:“我回国了,近日才知道你的消息,见面聊一聊吧。”
子密适才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Alex找她聊什么?当初大宇开除她,没有他的默许,他不敢这样做。现在假模假样说才得知消息,究竟有什么事呢?
子珍在厨房里忙活,见子密在客厅安静坐着,她偷偷看了好几次。今天出门前,她把家里的酒全藏起来,今天子密是喝不成了,希望她老老实实不要再喝酒。子密全然不知道子珍在偷看,盯着电脑,迅速地回了一封邮件给Alex,她倒真的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她约Alex明天见。
28
子密傍晚时分回到家里,迫不及待换上了宽大的T恤。她坐在地上,刚在便利店买了一罐盐菠萝汽酒,她仰头长长喝了一口,终于回家了。今天她出门见Alex,穿了件套装,两人客客气气在环贸的顶楼餐厅里聊了一下午。
Alex果然佯装不知大宇的决定,他骂他狠辣,不念旧情,甚至不惜陷害子密。她心里感觉好笑,静静看他表演震怒、生气,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子密再年轻几岁,或许能被骗过。Alex见她不为所动,直接拿出一沓材料,子密翻了翻,是他们的邮件对话。想来大宇是删了她的邮箱,Alex的邮箱他动不了。子密翻了几页,发现不止于此。除了邮件,还有各种证据,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宇从公司转账的各种记录。她看得心惊,看来Alex上次回国后,明面上和大宇谈好了条件,却暗地里在公司埋了眼线。就这一沓证据,只要一个电话报警,大宇非法侵占的罪名就能坐实。他一旦入狱,Alex自然获得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子密毕竟见过风浪,对他这么做并不意外,她只是不懂,此刻Alex约她是为什么?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Alex依然一身亚麻西服,和服务员要水,都要微笑着反复说谢谢。子密心想,他和大宇看起来不一样,一个务实,一个潇洒,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都虚伪到家。Alex见子密不出声,说知道子密受了委屈,这么多年为了公司没少出力,现在大宇如此不讲人情,他也看不过眼。
子密立即心领神会,她问Alex,是不是打算把这份材料拿给自己,让她去报警?
Alex笑了片刻,也没有出声。子密心想这一招借刀杀人,他想得倒挺周全。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适时开口:“子密,我觉得你和我都明白,大宇不是个合格的生意人,他这样对公司没有好处。要是你这样的合伙人都留不住,他不配做一个老板。”
子密感叹Alex收买人心的确有一套。她不置可否,等他开条件。Alex也不含糊,说如果这件事办妥,他顺利回来接管公司,以子密和他的能力,有信心把公司做得比现在好,很多同事也希望是这样。子密听着这话,看来公司里不少人已经站在Alex那边。她心中不解,既然万事俱备,为什么需要她来做这件事?
到了这种时刻,子密当然也要问个清楚。Alex见她问得这么直接,一时尴尬,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他愿意让出10%的股权给子密,以及双倍的年薪。他希望公司继续做大做好,就像当初他们创业时想的那样,做一家了不起的广告公司,这不也是子密的心愿吗?难道她愿意创业八年,最终落得一场空?Alex巧舌如簧,但子密不傻,这种勾当无法落在合同上,一旦事情开始就无法收手,她怎么知道Alex不会在大宇入狱后翻脸?现在的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Alex见她犹豫,轻笑说子密果然糊涂,要是没有程东提醒,你现在应该也不能坐在这里,当初是谁搭救了你一把,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呢。子密这才回过神来,原来Alex不仅默认了大宇算计子密,连带还顺手送了子密一个人情。她心惊肉跳,原还以为是自己机警才没着了道,没想到背后是有Alex冷眼旁观。她不是三岁小孩,这种时候丝毫不觉庆幸,只觉得恐怖。她倒不是怕被算计,而是怕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的棋子。
此刻她对Alex有用,她不仅能扳倒大宇,还能顺势把客户和同事都拉到自己身边,这对Alex来说,是他回国接管公司后,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当然,他给的价码也诱人。只是子密心里依然疑虑,她好不容易从正旬脱身,此刻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她摇头拒绝,说自己不想再参与公司的事,没有她,Alex想做这件事也简单,没必要给这么多钱。
他倒不着急,转而谈起自己移民三年的生活。每天在国外,虽然好山好水,但是也好无聊,快和世界脱节。Alex顿了顿,对子密说,人闲久了会废掉的,就算现在有钱,但毕竟一事无成,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原本以为自己闲得住,但是现在才知道,闲是最难的。他们就是劳碌命,一辈子只能干活。说完他让子密再想想,如果想清楚,愿意回来帮他是最好的。他知道就算没有子密,这些事也能做,他随时欢迎子密回来。
Alex说完这番话,风度翩翩地买了单,留子密自己想清楚。
子密坐在地上喝酒,身上的套装就扔在地上,今天穿的连衣裙就扔在地上,当初她花了好几千买它呢。她喝完了那罐水果酒,知道Alex虽然精明,但并没有撒谎,同样是出门工作,她累得要死要活,不过也就是年薪百万,现在Alex给机会,她可以赚到双倍,只要她愿意顺手把大宇送进去。
子密笑了笑,还是Alex大方,大宇早先也试图开价,但Alex出价更高。她心里冷笑,说起来是都市丽人,但其实是高级社畜,每个职场人都试图出售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生命,都想卖个更好的价钱。Alex这种优渥的出价,也不是时时都有。这几个月她不管不顾地睡觉,但她不能这么睡一辈子。子密心想既然大家都是卖,为什么不卖个好价钱?手中的水果酒没了,子密起身看看冰箱还有什么。这汽酒虽然好喝,但太贵了,二十块钱一罐,她不舍得多买。
她打开冰箱,发现一整排的盐菠萝汽酒摆在里面。子密数了数,竟然有几十罐。她心里一阵酸楚,这肯定是子珍为了让她戒酒才买的,为了让她不喝威士忌,她竟然舍得买这么贵的水果酒给她囤着。子珍也是可怜,自己不花钱,给她买酒倒大方。子密站在冰箱前,又有些想哭,自己总不能只靠子珍活着。她不忍心喝这些酒,把冰箱门关了。
子密退了两步,发现冰箱是歪的,她朝后看了看,发现冰箱后全是酒。原来那些不翼而飞的酒全藏在这里,子密好气又好笑,子珍为了不让她喝酒,实在太拼。她掏出几瓶来,干脆坐在厨房里喝。窗外雷声大作,一时天昏地暗地下起暴雨,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子密看着窗外,她发消息给子珍,问带伞了没,子珍回说带了。子密本打算接她下班呢,看来不用。她放心地喝起酒来,暴雨如注,白天像是黑夜,这种天气不喝酒太浪费。
等子珍到家,子密已经喝倒在厨房地板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雨水灌进来,地砖上全是水,子密泡在水里睡着了。她吓了一跳,明明这两天戒酒才有起色,怎么今天又喝成这样。她赶紧关窗,再把子密叫醒。这么泡在水里,还能不感冒?她用浴巾擦了擦子密,送她到床上睡。子珍拖厨房地板,心想这日子到底怎么过下去……真是造孽。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还不到八点,天色全黑,风雨声大得吓人。
子珍在客厅坐了会儿,她快累死了,这一天天的日子到底怎么过。她抹了把脸,发现脚上的鞋还没来得及换。刚才她着急子密,忘了换鞋,鞋还没来得及换,一双好好的凉鞋已经在水里泡坏了,她在心里骂死鬼老爸金国栋,怎么不给女儿留个风水好的房子。自从她们搬进来,简直没一件好事,她失恋、子熙失踪,现在轮到子密倒霉,失业就算了,简直失心疯,每天喝这么多酒。她起身去浴室放水泡澡,刚才淋了雨,她得赶紧泡个热水澡,不然她感冒倒下,这家里就没一个能做主的人了。
她放着水,突然想到老爸去世快两年,骨灰还在家里放着。事情太多,她们谁都没想过去给他买块墓地。浴缸里的水都满出来了,子珍还在琢磨难道是因为老爸没有入土为安,她们才不得安宁?子珍越想越觉得对,肯定是这样。她从前听同事说过有位大师问事很灵验,琢磨应该带子密去算算命,也问问爸爸为什么不保佑她们。
子珍泡在浴缸里,拿手机问同事怎么才能找大师算命,同事噼里啪啦介绍一番,说大师灵得很,早年间也是个普通人,不想大病一场,都快断气了,突然有仙家上身,人便好了。自此开始算命,名气传出来。子珍赶紧托同事要了联系方式,预约时间。大师周末才有空,她赶紧给挂上了号,心想这下她们有救了。
她泡完澡出来,肚子饿得不行,去厨房煮碗泡面,又顺手给子密炖个鸡汤。要是她半夜酒醒,喝碗汤填肚子最合适不过。窗外风雨如晦,子珍在厨房里忙活,她琢磨子密肯定不愿意算命,得想点办法让她去。或者借口说问子熙的事?现在也只有子熙的事才能说动子密。要是能把她骗到大师面前,至于问什么,她就可以随意发挥了。子珍感觉自己想得不错,又高兴起来,她心里也奇怪,从前她担惊受怕,恨不得找人嫁了,但自从子密倒下,她反而不害怕了,心里一点恐惧都没有,什么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她一点都不担心。子珍放下汤勺,心想也不过两年时间,自己和从前全然不同了。现在她真的像个姐姐。
她盯着窗外的大雨,心里坚定,自己已经丢了一个妹妹,眼前这个无论如何得看好。
一周后,凌晨三点半,子密强行被子珍从床上拉起来,陪她去郊区算命。她说自己找的大师算命很准。子密当然不愿意,但经不住子珍软磨硬泡,说大师肯定能算出子熙在什么方位。子密垮着一张脸,开车送子珍大半夜出城去。
子密原本不乐意,但现在开着车走在高架上,心里又高兴起来。从前她经常半夜走高架回家,她喜欢这种时刻,黑夜里的上海依然灯光点点,这城市是座不夜城,高架两旁的大楼万家灯火。她按下车窗,天气彻底凉下来,秋天真的到了。子密突然想这也才几个月,她突然像是老了,怎么看这城市都觉得温柔,现在路上难得安静,车流沉默来往,子密恍如隔世,她还是喜欢这里。
子珍见她沉默,还以为子密不高兴,在一旁絮叨大师有多灵验,子密心里偷笑,要是真的这么灵验,能问出子熙在哪里就好了。金子珍真是幼稚,连这种话都信。这世界如果有个人能给人准确的答案,那她肯定早就发大财了,怎么会住在郊区。子密心里偷着乐,大师也买不起房吗?
子珍突然问:“你说爸爸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然为什么我们自从住进他的房子就不顺?”子密没想到她还在惦记着父亲,她丝毫不关心他有什么心愿,他活着的时候就不负责任,还能指望死后保佑她们?她随口说:“待会儿你可以问问大师。”
天际线泛出暗蓝,快要天亮,两人到了郊区,清晨的空气湿润又清新。子密找到地址,子珍打了个哈欠,像是有些困,她嘱咐子密待会见了大师别乱说话。两人见有间别墅门口排长队,十几个男女站着,看来就是这里了。这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个个面色凝重。子密不禁想,他们都遇到了什么困难呢,赶这么大早等在这里,希望大师指点迷津。她想自己和子珍也是一脸迷茫吧。
子珍赶紧拉她排队,两人站了两个多小时,腿都要断掉。子密倒没有抱怨,轮到她们,她拉着子珍的手果断地走了进去,这里和子密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丝毫没有烟火缭绕,就是普通的别墅。两人按指示,走进卧室,这也就是间普通的房间,有床有衣柜,多了一张桌子。大师坐在桌后,闭目养神,她看起来也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坐在桌后。她淡然开口问:“生辰八字。”
子珍赶忙报父亲的八字。
大师算了算,摇头说不算逝者。
子珍和子密对看一眼,她们刚进来,没有人提过父亲已过世,大师仅凭八字就能看生死,也未免太灵验。子珍不管子密是否愿意,直接把她按在桌前,报了子密的生日,“大师,您看看她最近为什么不顺?”
子密这才反应过来子珍是骗她来算命。大师闭眼,等了一会儿,说:“命带七杀。”
子珍没听懂,子密却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带她算命,那人看母女俩的八字,说真是古怪,母女俩都命带七杀。当时子密不懂,后来才知道女人要是命带七杀是性格倔强,姻缘不顺,一生颠簸的意思。妈妈的确是如此……
子珍赶紧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大师说了句:“命和运,都不是不变。”她拿起毛笔,写了两句话,递给子密,“月桂又逢圆,凡事可宜先。”
她们似懂非懂,子密又报了子熙的八字,请大师看看她现在好不好?
大师轻声说了句:“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去吧。”
两人走出门去,一脸茫然。子珍上车连问子密:“大师到底什么意思呀?”子密看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找的大师。”子珍靠在椅背上:“唉,大师的话说了都跟没说一样。”这时两人比来的时候还要茫然。子密让子珍回家补觉,她工作一周,休息日还要通宵算命,也是太操劳。
等子珍睡着,子密掏出那张纸条来反复看,“月桂又逢圆,凡事可宜先”。大师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在说中秋快到了,让她赶紧做决定?她思来想去,心想大师果然神奇。她拖着迟迟没回复Alex,难道大师是让她早日答应?这一周Alex倒没有催她,只是程东来问了子密近况,她知道谁来都一样,都是Alex让她给回复。子密心烦意乱,不知大师到底何意,她把纸条收进包里,打开电脑写邮件,她写了几次,删了又删,一时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卧室的门开着,子密看着子珍熟睡的脸。这一阵子不只她瘦了,子珍也跟着瘦了一大圈,现在脸尖尖的,加上通宵没睡,面色黑得厉害。子密不禁心酸,子珍真是跟着她遭罪。她心里阴晴不定,一面是百万的年薪,一面是受苦的姐姐,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对?
子密想起大宇,她恨他吗?恨,但并非恨他陷害自己,而是恨他告诉自己真相。她那些高贵的职业理想不过都是些冒牌货,那些写下的鬼话自己都不信。子密突然想,或许她做得不好,那些广告也不够真实,但那不代表她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努力过,或许失败了,但她相信的一切不是假的,只有大宇是假的。子密或许幼稚,但并不虚伪,起码她知道自己失败了。但此刻她需要重来一次吗?变本加厉地重来把大宇送进监狱,再和Alex一起把正旬做好。这一切都唾手可得,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呢?子密听着窗外鸟叫,这么宜人的秋日上午,她却在做这么艰难的决定。
到了傍晚,子珍醒了,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间,见子密在厨房里忙活。她吓了一跳,今天才看过大师,此刻她发什么神经病,没有喝酒,也没有睡觉,竟然在厨房里洗碗。她赶紧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子密回过身来,对她平静地笑了笑,说水池里碗太多了。子珍心里打鼓,今天子密太奇怪了,竟然对自己笑。这几个月她人不人鬼不鬼地木着一张脸,像活死人一样。今天竟然洗碗还笑了……子珍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好起来了,她肯定是好起来了。
子密洗完碗,外卖也送到了。两人各吃一碗馄饨,子珍不敢露出担忧的神色,她突然想起卖包到账的九万块钱,她把钱转给子密,让她不要再担心。子密看起来并没有多高兴,说钱就放在子珍那儿,反正家里要开销。子珍见她如此,以为她彻底放弃,她赶紧说,不会活不下去的,二十岁的女人会担心没钱活不下去,三十岁的女人可不会。就算没钱,卖完包还可以卖钻戒。
子密愣住,对,林医生送的那枚Harry Winston还在床头柜上放着。当时子密要还给他,林医生让她留着。子密一时好奇,这枚钻戒买来也要二十多万,问子珍二手能卖多少钱。子珍跑到卧室,把戒指拿出来,看了眼鉴定卡,“二手钻戒不好卖,但这颗钻石成色不错,应该能卖个一万块钱吧。”
子密像见了鬼,高声问:“二十多万的戒指只能卖一万块?”
子珍说:“市场就这样啦,谁会买二手钻戒啦,都是要买把钻石敲下来重新去做,一克拉的钻石又不值钱。”
子密见子珍对着灯光细细打量那颗钻石,脑子里浮现出戒指被熔断的画面。她一时心痛,急忙从子珍手里拿回来,说不行不行,太亏了,她不要卖。
子珍见她突然急了,问:“你到底是舍不得钻戒,还是舍不得林医生?”
子密反问:“就一万多块钱,卖了能干什么呢?”再说了,她先卖包,再卖钻戒,钱总有用完的一天,她们到时候怎么办呢?
子珍不以为意,“我们可以卖房啊,卖了房去小城市买个房子,这房子能卖八百万,躺一辈子都行啊。”
子密看了眼子珍,从前她死活不愿意卖房,甚至把房产证写上自己的名字。现在自己遇到麻烦,她竟然愿意把房子卖了。她一时感动,但又觉得震惊,真到了要卖房的时候吗?一直以来,周子密的人生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前进。她从来没想过人生还有退路,她们卖掉房子拿着几百万,离开上海也不是不行。
她突然有些释然,是啊。即便她不想后退,也不要忘了其实她有退路,人生不只可以选择前进。她把钻戒收进口袋里,嘴里说着:“卖什么房啊,不卖。”
子密说自己累了,先去睡觉。子珍一看这才晚上八点,就睡觉吗?周子密实在忍不住,逃进小房间,她已经忍不住眼泪,对啊,从前她怎么那么傻,人生难道一定要进步吗?她不能做个普通的人吗?不能失败吗?子密捂住脸,眼泪流出来。她终于释然了,她也可以做个普通的人,而不做战无不胜的周子密,不是吗?她哭了一会儿,摸到兜里那枚钻戒,方才险些就要拆开卖掉它,还好抢回来了,子密手里握着钻戒,心里安宁。
她睡着了,这个夜晚没有酒,一觉睡到天亮。
29
子珍起床后,发现子密已经醒了。这个周末她不仅没有喝酒,还恢复了正常作息,早上起床,晚上睡觉,她心想大师果然灵验,子密有救了。她正坐在客厅喝咖啡,还做了三明治让子珍吃早饭。两人在屋子里不说话,秋天了,掀开被子的那瞬间觉得很冷。子珍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只要子密好起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