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人的秘密生活(出书版)》作者:苏更生【完结】 > 女人的秘密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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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更生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9

子密目送子珍出门,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回复Alex。昨天她始终按不下发送键,今天必须做个了断。子密刷着手机,依然不肯发送,心想这件事怎么就这么难。她心中焦急,随意翻看手机里的对话,这两个月除了Alex和程东,竟然没有人找她。她打开林医生的对话框,时间停留在分手的那晚;她打开子熙的对话框,对话停在几个月前,当时子熙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子密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了翻,发现子熙和自己的对话全是如此,子熙问二姐什么时候回家,想要吃什么,今天要加班吗?子熙的消息密密麻麻,子密却是偶尔才回复。子密顿时觉得愧疚,每次子熙发来微信,子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写提案。她习惯工作时间不回私人微信,有时回得不够及时,经常会忘记。

现在想来,她多自私啊。因为工作,就让子熙等着。不知道她每次发完微信,会不会觉得失落,二姐没有及时理会,甚至忘记回复。此刻她不见了,子密才知道,原来没有消息是如此可怕。她多后悔呀,早知如此,她会认真及时地回复每一条子熙发来的微信。

子密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拿着手机打字,向子熙道歉,从前自己自私,没有及时回复她。又告诉她,自己现在和大姐住在一起,家里又泡梅子酒了,每天都会想她一会儿,大姐也是。希望她能早点回家。她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些话全发出去,眼泪哗哗流个不停。

是啊,她的确很想子熙呀,想念那个身材弱小却试图保护姐姐的子熙,想念那个强打精神做饭的子熙,想念那个天真执拗的子熙。子密每天都会想她,想她去哪里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一切子密从来没有说过,她从来不肯承认想念任何人,从前她要工作,要加班,要时刻不停地奔波。她以为工作和忙碌才是都市里的真理,没有人停下来想念任何人。可是她真的想念她呀。子密甚至觉得羞愧,爱和思念都让她羞愧。

她捂住脸让自己不要再哭了,如果子熙没有消失,她或许永远不会发现自己会这么想她,她到底在哪里呢?

手机咯噔响了一下,子密看了看,竟然是子熙的回复:“二姐,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等做完这件事情,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

子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熙消失后,她们打过无数电话都毫无音讯,现在自己只是发了条微信,她就回复了?她又认真看了两遍,的确是子熙发来的,她赶紧打电话过去,依然无人接听。子密又把那条微信看了几遍,是子熙没错。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天哪,原来大师那么灵,子熙真的要回来了。她号啕大哭着在心里感谢,神啊,谢谢你呀。

一周后,子珍和子密忙活一天,把子熙的房间整理出来。她说今天就能到家,两个姐姐简直坐立不安,一个在厨房做吃的,一个下楼左顾右盼。傍晚时分,子熙进了门,两人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子熙回来了,她依然瘦小,黑了两圈,但精神气却比从前好。她们围着她看了又看,简直不敢相信,她真的回家了。

三人都高兴得有些拘谨,生怕眼前的景象不是真的,还是子珍忍不住哭出来,抱着子熙问她去了哪里,太叫人担心了,怎么不见了这么久。子密站在她们身后,不敢言语,她怕自己开口也忍不住哭。子熙倒平静,搂着大姐说对不起呀,让你们担心了,这次她已经把事情做完了,再也不会走了。她们拥抱了片刻,子密把她的行李提到房间里去。三姐妹坐下来吃了顿晚饭,两个姐姐这才知道子熙一走半年,竟然是去了贵州。

当时她拿到父亲的护照,看到那些签证,心中不解,为什么他办了那么多签证,却没有去加拿大,又不明白为什么她刚跟父亲吵完架,他就出车祸死了。当时两个姐姐都劝她人已经走了,让她不要管,但她做不到,子熙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又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去找她们。

这半年她在贵州,找到了刘叔叔,他是父亲合唱团的队友,是他的老相识,又通过他找到了父亲生前的女朋友,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的确是意外身亡,不过让她惊奇的是,她问到了更多的东西。父亲这么多年躲在贵州,虽然是因为那桩凶杀案,但父亲并不是杀人犯。她从头讲起:

1986年,父亲三十岁,那年他是大学音乐老师,风华正茂,人又帅气,子珍的妈妈是位工厂女工,倒追父亲,他为了赶着学校分房,急匆匆和她领了结婚证,但结婚不到一年,就遇到了子密的妈妈。两人是同一间学校的同事,一见钟情,子珍妈妈决然离婚。父亲和子密的妈妈不顾学校的流言蜚语,双双辞职。生下子密后。父亲却遇到了自己的初恋,也就是子熙的妈妈。子密妈妈愤然带着子密回了四川,父亲又和子熙的妈妈结婚。这一次他是打定了主意结最后一次婚。当时他生意做得不错,手头宽裕,日子过得不错,但好日子没过两年,子熙出生后,子熙的妈妈却和一位老同事好上了,也就是那位死者顾明。当时父亲做生意忙,子熙妈妈时常和顾明来往,他也殷勤,帮着子熙妈妈带孩子,没过多久两人的事被父亲知道了。

顾明是个包,单身到三十岁也没结婚,只是乘虚而入,也没真想着对子熙妈妈负责,他知道事情败露,立即和她撇清了关系。那天晚上,父亲带着锤子到顾明家去,那人也住在这小区里,就在16幢。父亲上楼后看到门缝里有灯亮着,他喊他开门,结果顾明慌了,把灯关了。父亲在门外怒火中烧,让他出来。顾明不敢应声,父亲就用锤子锤门,木门被锤得稀烂,锁也掉了,还有一道插销闩着,门硬是没开。父亲发泄了一通,见顾明成这样,这里住的全是从前学校的同事,他觉得实在丢脸,就下楼了。

结果到了楼下,父亲看到顾明躺在地上,他的身体摔得血肉模糊,已经死了。他当时就慌了,只是想来教训他一顿,没想到他竟然死了。四周楼里有人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当时小区里没有路灯,夜色很黑,父亲想了一会儿,自己刚才在楼上把门锤成那样,现在手上还拿了把锤子。要是被人看见一定会以为他杀人了。他趁黑把锤子丢在草丛里,慢慢走回了家里。

子珍和子密虽然知道父亲和这桩疑案有关,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父亲没有杀人,但那男人究竟是为什么死了?子熙说她去档案馆查过卷案宗。当年没有摄像头,加之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档案里只写死者是自行爬到窗外,推测是意外坠楼。有邻居说,当晚听到了打斗的声音,门又被破坏。警察在小区内贴过布告征集线索。估计父亲担心卷入这宗案子,怎么也讲不清楚,于是在1996年的夏天就悄悄离开了上海。

子珍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有模糊的印象。上小学前的夏天,小区里办过一场丧事,当时她要去看,奶奶不让。也是那个夏天之后,父亲就消失了。几年后,奶奶过世,父亲才重新出现,把她接去了杭州,住在当时他的女朋友家里。那时父亲一直说在外做生意,每年才来看她两三次。她上了大学后,听说父亲好像在倒卖红木家具,两人断了联系,直到他去世,才知道他在贵州。这么一想她们就明白了,父亲匆忙逃走后,在外躲了几年,发现事情好像过去了,才敢和子珍接触。但他始终不敢回上海,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去年刚好满二十年,他在等刑事追诉期过去后再回家。

子熙还说,顾明出事后,子熙的妈妈匆匆带着女儿出国。当时她的外公外婆都在国外,舅舅一家也在。母女临走前,与父亲偷偷见了一面。他当时原谅了子熙的妈妈,说等风头过去就去加拿大与她们母女团聚,子熙妈妈这才放心地走了。

子密不太懂,问既然他已经原谅了她,为什么又没有去呢?

子珍却明白了,当时出国差不多等于天人永别。只要他还在国内,人虽然消失,但他总能找机会看到孩子。他不忍心走,或许是为了他的其他两个女儿。她怔怔听着,心里酸楚,她们前半生的孤苦,原来全因为一桩离奇的命案,而他逃亡的一生,又是因为这样一段爱情。子熙见子珍面露伤感,说:“大姐,他没有走也不只是因为你,还有……”她看着子密,说,“他也还想照顾二姐。”

子密本来以为自己在听一桩旷世奇闻,虽然主角是自己父亲,但她从未想过他和她能有什么关系。子熙告诉他,父亲找过她很多次,也找到了她在四川的地址,他写过信,寄过钱,全部被退回来。子密愕然,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她妈妈只告诉过她,她们是被父亲抛弃的,没有再说起任何事,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了。但是此刻子熙告诉她,父亲找过她,没有抛弃她,甚至是为了她和子珍才没有去加拿大。她过于震惊,不知如何消化。她想子熙既然查到这份上,那她说的应该不假。

子熙这才回来半日,却带回这么多消息,还有关于她们人生的答案。三人坐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上次听子熙说去贵州,见到父亲在那里过得潇洒极了,身边依然不缺女人。心想他果然是这样自私的人渣,生前靠着房租过好日子,死了才肯把房子留给女儿。这次子熙去贵州,却发现……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其实过得也很悲惨。他一生漂泊,东躲西藏,真的爱着子熙的妈妈,但是为了女儿,又不能出国和她团聚。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想过,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爱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爱过他,却没有一个人幸福。就算他爱他的女儿,她们却毫不知情。

子珍孤苦无依地长大,子密的人生里就没有父亲的位置。至于子熙,她妈妈告诉她,她有个完美的爸爸,很快就来团聚,但他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她找到他,才发现她活在妈妈的谎言里,爸爸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男人,而是个胡作非为、混天度日、不负责任的骗子。他这一生,真的糟糕又可悲。子熙说在他刚去贵州那几年,真的动过去加拿大的念头,他的护照上连续签了五六次加拿大签证,但最终还是没有去。陪在他身边的阿姨说,你爸爸是要去找你们的,房子只租到了2016年。没想到母亲却在团聚前得了癌症,比父亲先走一步……母亲过世后,他的签证没有再续。

那位阿姨说,子熙来过后,父亲的确像变了个人,成天喝酒,惶惶不可终日,有几次喝多了,都说醉话,说自己有罪,是个罪人,至于子熙怀疑他是自杀,那倒不是,他的确死于意外,当天下雨路滑,父亲开车撞破护栏,冲下了山。阿姨说她去交警队看过,出事那段路的确危险,摄像头也拍到了父亲打滑后踩刹车,他不是求死,只是个意外。

两个姐姐沉默地听完,心里各自感慨,当时父亲陷入凶杀是个意外,他的死也是个意外,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意外,而她们的人生就被这些意外决定了方向,但那漫长一生里的爱意呢?那些曾经坚定的爱意呢?爱在意外前如此渺小。

子珍叹了口气,说不愧是爸爸,连死都是意外,要是他有勇气,就不会这么躲起来过半辈子,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幸福。懦弱是不会让人幸福的,连他自己都那么不幸。子密想的却是,可惜了父亲身边的三个女人,不管是爱过他的,还是他爱着的,都没有一个人快乐。子熙妈妈至死没有等到他,自己的妈妈到现在不肯原谅他,或许只有子珍妈妈是对的,她丢下未满月的孩子离开,或许有了新的生活。但这对子珍也太不公平,她当时只是个婴儿,就承担了父亲犯错的代价。

天色渐黑,三人围坐在一起,各自消化父亲的人生。天色渐黑,谁都没有起身开灯,屋子里暗了,暮色却亮起来,照在她们的脸上。三姐妹的轮廓半明半暗。她们看了看彼此,虽然长得不像,但此刻谁看到,都会说她们是一家人。她们没有父亲,却真的多了姐妹,这也算是他不负责任的人生里,唯一做过的好事。

子密心里最受震动,在她心里父亲一直是片空白,她以为父亲根本不记得她,但不是这样。她也被父亲爱过,虽然他对她来说这么陌生,他的爱意也如此微弱,但是……那块她心里的空白似乎有了阴影,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父亲,直到此刻她才愿意承认,她其实是需要的,需要别人的爱,并不丢脸。父亲的死让她意识到,她不仅需要爱,还可能得到过一些。她没有强悍到不需要别人的爱意。子熙心里也在发蒙,她一度以为自己有个完美的父亲,结果发现受到了欺骗,最后她才明白,她的爸爸既不完美,也不是骗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可即便是这么普通的父亲,她也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得到,但她不只是自己得到了,也替两个姐姐得到了父亲,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子珍见二人失神,先站起身来开了灯,她让两个妹妹别再想了,事情都过去了,子熙回来才是最好的。虽然她是见过父亲最多的女儿,但是她也最清楚父亲的真相,此刻她反而从容,父亲对她来说,虽然消失了,但是她是住他的房子、靠他养大的女儿,他有限的爱意和责任,子珍体会得到的最多。子密也回过神来,问子熙是不是累了,风尘仆仆走了一路,今天说得够多了。她们都在想子熙的抑郁症。她一走大半年,找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肯定累坏了。子珍连问她这半年怎么吃药,怎么睡觉,病有没有好一些。子密把饭碗推到子熙眼前,让她再吃一点。

子熙见她们紧张自己,她说:“大姐、二姐,我抑郁症好啦。没事啦。”

两人突然听到这句话,对看一眼,不知道她是不是过于激动说胡话。子熙今天一口气说了太多了,此刻她还想要继续说下去。

她回国见到父亲后,和他大吵一架,其实是因为失望,她自幼听妈妈说起父亲的时候,就期待父亲可以快点来到她们身边。一直到她长大,才知道妈妈或许是在骗自己,她用自己的爱给子熙撒了一个谎,让她抱着期望长大。子熙的确生活得很快乐,即便在她成年后,她觉察到了妈妈其实在骗自己,她也没有失望。妈妈的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只是那一年,妈妈骤然去世,她才开始想,自己是在妈妈的爱意中长大的,可是妈妈自己呢?她等了那么多年的完美丈夫呢?因为妈妈的爱,她没有遗憾,可是妈妈呢?她爱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决定帮妈妈去看看,结果就见到了父亲。当时她那么生气,是替妈妈感到难过,她满腔希望地等待的爱人,此刻身边早已换了别人,过得逍遥自在,他不知道妈妈含恨而终,终究没有等到他来。她不禁对父亲生气,他的爱都是假的吧?都是骗人的。当时她失望透顶,想要惩罚父亲,让他付出代价,于是说要举报他当年的凶杀案。

但实际上她没有,她孤身一人,在国内没有住处,父亲给了她房子的钥匙,她浑浑噩噩就来这里睡觉,她不知所措,妈妈已经死了,父亲是个恶棍和浑蛋,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她觉得妈妈骗了自己,世界上或许没有那么多爱,她一直活在谎言里。她没有力气继续活下去。子熙隐约知道自己抑郁,她去看医生,坚持吃药,勉强活着,但是她打不起精神来。直到两个姐姐突然在房间里吵架,她的世界才突然像有了声音。于是她努力活着,但是很难,每天起床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像是活在灰蒙蒙的面纱背后,是两个姐姐让她好起来了,她又像是有家,有家人了。

但二姐很快搬走,这个家又没了。父亲的护照让她想不通。她想了很久,或许自己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她不告而别,想在死前弄清楚父亲到底为什么没有去加拿大。

子珍和子密在流冷汗,她们回想起来,只见到子熙生病,努力起床做饭,却不知道这背后的凶险,她几乎差一点点就快死了。她们后怕,还好子熙现在还活着,又回到家里。

于是子熙去贵州,才把父亲半生的隐情挖得清清楚楚。她也越来越明白,自己是不会死的。子珍一时没听懂,问为什么。子熙当然要活得好好的,但这和爸爸的事有什么关系?她怕子熙还在钻牛角尖,赶紧撇开他们的关系。

子熙轻轻地说:因为死很容易,但是活着很难,她觉得父亲也懂这个道理。她想了一会儿,说:“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活成这样还要活着,活得如此痛苦又艰难,但是为什么依然还要活着呢?”她轻轻说,人不自杀的唯一原因是不想伤害身边的人,抑郁症这么痛苦,是因为死是解脱,而活下去是努力,抑郁是爱的附属品。不管是她,还是爸爸,都在为了一丝丝微弱的爱活着。子珍和子密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各自转过身去。她们都听懂了,子熙是在说,她妈妈没有说谎,爱真的是存在。父亲爱着许月芬,许月芬爱着许子熙,许子熙爱着金子珍和周子密。

30

子熙回来几天,天渐渐凉了。子密见子熙只有两三件冬衣,今早收拾衣柜,找出毛衣和厚外套,洗干净再又烘干,给她备好。不出一个月冬天就要来了,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子密站在烘干机前,听着机器飞速运转,噪声轰鸣,心里却觉得踏实。子珍和子密每天早上蹲在床边看着她睡觉,过了三四天了,她们终于确定子熙不会再消失,子珍才敢放心地上班去,但她不忘嘱咐子密,好好看着她,如果需要的话,偷偷放个定位器在她包里。子密整天都看着子熙,她发现子熙的确好起来了。虽然还在吃药,但是睡觉和正常人差不多,她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八点醒,白天都能正常活动。

她回家了,她的妹妹也回家了。此刻那么踏实。

子熙醒来,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大姐上班去了,二姐正在洗衣服,桌上放着面包和牛奶。她坐在桌前,啃起面包来。子熙回来这几天,见子密连着没上班,问她为什么没去工作。子密正在厨房里收拾,回头说自己辞职几个月了,想要休息。子熙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昨晚子密终于回复了Alex邮件,她不回正旬。这句话虽然简单,但子密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艰难,她再也不想做职场上披荆斩棘的周子密了,也不想做什么独立女性。现在她想做一个普通人。普通人累了,就休息,没钱了,就去赚钱,她不想再那样激烈地活着。至于钱,一个普通人要活下去,虽然艰难,但并不是没有办法。她不懂从前为什么把自己逼入绝境,没有年薪百万就活不下去,不会的,人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而活着。

她见子熙喝完牛奶,打开小包,正在吃药。她走过去看她吃什么药。和从前一样,子熙吃的是镇静剂和抗抑郁的药片,她问子熙不是病好了吗,怎么还在吃药。子熙笑说让她别紧张,药是林医生让她吃的,病虽然好了,但是药还得吃两年,慢慢减量,才不会反复发作。

突然听到林医生,子密心里黯然了一下,她不禁奇怪,林医生怎么还在嘱咐她吃药?难道她回上海后联系过他。子熙略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子密说:“二姐,你不要怪林医生,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让他保密的。”

子密完全糊涂了,子熙这才说,她到贵州两个月后,药就断了,身体难受,去当地医院看病拿药,当时林医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她的新手机,她当时还在调查父亲的事情,央求林医生不要告诉两个姐姐自己的下落。林医生犹豫许久,才答应了她,但要求她坚持吃药,每个月的处方由他来开。他每个月寄药给子熙,并嘱咐她好好吃药,不然就通知两个姐姐把她带回去。

她说得有些心虚,让子密不要生气,多亏了林医生一路照料。她笑说不如等林医生有空,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自己也很久没下厨了。子密这才想起来,林医生说起过,和精神科的同学和同事都打过招呼,留意子熙,没想到他们竟然联系上了。但子熙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看来林医生也没有说。

子密看着子熙愧疚又狡黠的表情,也不生气。她迟疑片刻,但还是说:“子熙,你走了很久了,林医生可能没有告诉你,我们已经分手了。”

子熙吓了一跳,自己每周都和林医生联系,她没听林医生提过,还以为他和二姐很好呢。她不解,问她为什么,子密不知如何解释,只说都过去了半年了。子密心下黯然,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好医生,即便与自己分手,也对子熙认真负责,难得他这么有心。

子密回想起来,两人分手后,再无音讯。当时林医生责怪她把工作放在人生的第一位,爱情,甚至是家人,都要排在后面。子密当时不懂,只是过去三十年,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她靠着这种信念才在职场上获得了成就,从没想过人生还有其他的可能。至于爱……她一时心烦意乱,是她的错,但她从小也没见过爱呀,到现在她见过了,但……难道她要跑去告诉林医生她错了,她愿意相信爱了,问他可以继续爱她吗?子密觉得难为情,这的确不太尊重人,她从前那样坚决,将工作看得那么重,此刻工作没了,再回头找他?听起来像个笑话。何况林医生怎么可能在原地等着,他在医院也很受欢迎,说不定早就有了新女友。

子熙见子密黯然站在窗边,烘干机转完了,正在哔哔叫,子密像是没听见。子熙叫了几声二姐,她才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子熙说衣服烘干好了,子密这才慌忙地把衣服取出来,让子熙穿上。天气凉了,只穿着一件短袖该感冒了。子熙穿着二姐的羊毛衫,身体暖和了,她见子密如此失神,不知道他们为何分手,林医生也没提过,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经常问林医生大姐和二姐过得怎么样,林医生都说过得还不错……但,要是林医生半年没消息了,他怎么知道二姐的消息?子熙想不明白。

等子珍回家,子熙悄悄问她林医生的事,子珍这才把子密失业和酗酒的事说出来,这几个月,他们虽然分了手,但林医生和子珍倒还有联系,他经常问子密还好吗,他听子珍说两人担忧钱,还打过一笔钱来给子珍,但她不敢收,知道子密会生气。子密在厨房里做饭,她最近开始学做饭,热情虽高,但手也笨得出奇,打坏了不少碗,手上被割出了几道口子,但子珍上班,子熙刚回家,她坚持自己来。两人不敢打扰,毕竟子密拿刀的样子过于吓人。此刻厨房里叮叮哐哐,子珍心疼自己的锅碗瓢盆。她昨天数了数,可能少了七八只,但也只能由她去。

子熙问子珍为什么不告诉二姐,林医生这么关心她。

子珍叹了口气,说,你二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除非她自己想通了,不然谁劝得动她?

子熙说了上午子密站在烘干机旁发呆,看来心里还是没放下,林医生不时来联系子珍,看来也没有放下子密,他们怎么就不肯好好聊聊,把误会解开呢?子珍说,她也拐弯抹角问过林医生几次,当时子密在家酗酒宿醉,但林医生虽然关心,并没有真的来探望,而是让子珍把酒藏起来,尽量让她少喝点,都到了这种时候,林医生也没真的来看,她心里也是有些生气,但她隐约猜到这分手是林医生提的。这样一来她也不敢真劝子密。她看了眼子熙,说:“你还小,说到底,这是女人的生活,其实和男人无关。”

子熙听不懂,只觉得两人明明还相爱,为什么要这么倔强。无论如何,也应该再见一次,即便是要分手,两人也要把话说清楚,两人各自向前,不像现在各自在原地兜转,特别是子密,她哪里像是要再开始恋爱的样子。子熙明白了子珍的顾虑,但她坚持让子密和林医生见个面,直接替他们约见不行,那就制造出两人偶遇。子珍一听,觉得子熙也没说错。

两人躲在阳台悄声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由子熙约林医生吃饭,并弄清楚他的停车位置。子珍再借口自己在商场买了太多东西,让子密开车接。只要算好时间,林医生去取车时正好碰上子密。两人一见面,或许事情倒好办了。不然眼下两人都犹豫僵持,谁都不肯上前一步,也不是个办法。两人立即行动起来,子熙约了林医生周日晚上吃饭,那天周末子珍也不上班,有时间把子密骗到商场去。

子密从厨房端饭出来,不见两人踪影,听到卧室阳台上传来窃窃笑声。她大喊了一声,吃饭啦!她们这才出来,她问说什么这么开心,子珍说是笑子密做饭费碗,一顿饭起码打碎三只,她刚才和子熙算,她这么做饭,下个月家里一只碗也不剩了。子熙站在旁边嬉笑,说二姐真的太不容易了。子密佯装生气,让子珍去拿碗筷,赶紧吃饭。三人好不容易又坐在一起吃饭。让她们都没想到的是,子密做饭竟然很好吃,手艺虽然比不上子熙,但比起子珍来,却是好多了,小炒牛肉、苦瓜炒蛋,再煮个玉米萝卜肋排汤。虽然只是两菜一汤,但却有滋有味。子熙连忙说想不到二姐竟然这么会做饭,以前还以为她只会工作呢。子密心里得意,虽然来了上海,她就没再进过厨房,但是小时候在家可没少给自己做饭吃,她说起初高中的寒暑假,妈妈每日出门看店,都是她在家做好饭送到店里给她吃。只需要几天工夫,她一旦熟悉,做饭的本事还是没有丢的。

子珍和子熙过于捧场,饭菜一扫而光,连汤也没有剩下。子密看得心里高兴。这房子终于又有了笑声,子熙不在的那段日子,她过得颓唐。现在她回家了,自己也好起来,这个家终于算是完整了。子熙的病也好起来了。想到这里,子密突然又想起林医生来,要是没有他,子熙或许不会好得这样快。她心下黯然片刻,分手后,她不是没有后悔过,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没想到忘记一个人却比她想象中难。但到了这种时刻,后悔也于事无补。

吃完饭,子密起身说她来洗碗,子珍连忙起身说谢谢你,千万别再洗了,还是我来吧。三人嬉笑而过,中秋已过了,洗完澡出来穿着毛衣,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现在她们吃得饱饱的,盯着电视,随意说着几句闲话。她们都清楚这种普通又日常的夜晚,实在过于可贵。子珍和子密差一点就失去了子熙,甚至失去了彼此,此刻她们依偎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

周日晚上,子熙和林医生吃饭,她拐弯抹角地问清了他的车停在B713,她迅速发给子珍,她回复OK,立即把子密骗到商场来。她说商场超市买了几袋东西,拎不动,让子密来接。子密抱怨几句,开车出门。子熙和林医生大半年未见,他依然是老样子,工作忙碌,略微疲惫,人像是瘦了一圈,依然木头脸,他问了子熙的身体状况,有无按时服药,至于她为何去贵州,又为什么突然回来,倒不多打听。但子熙看得出来,他是担心问多了,难免会提及子密,他似乎是想问子密,但又拿不准子密到底跟子熙都说了什么。

子熙佯装什么都不清楚,也故意不提子密,只是感谢林医生的帮助,才让她顺利过了这大半年。两人真的像医生和病人那样,只谈健康,不提其他。吃完饭,林医生也没提要送子熙回家,毕竟那是子密家楼下,子熙见他走了,让子珍赶快行动。

这时子珍已经站在了B713对面的车位,把几袋东西放在过道上,她告诉子密,商场地下不好停车,她提前占了车位,还有几袋东西在楼上,她要去拿,让她先把东西搬上车。子密停好车,见她果然又买了一堆,连忙打开后备厢,把东西搬上去。

此刻子熙和子珍也到了停车场,躲在柱子后,她们见两人的车正对着,子密没有注意到林医生的车停在对面,还在一袋袋地搬东西。子珍哎呀一声,说子密今天穿得好邋遢呀,她一件宽大的毛衣,像是没有化妆……她有点后悔,不过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子密把东西搬完,掏出手机问子珍还有其他东西吗,需要上去帮忙吗?子珍连忙回复不用,她马上就下来了。这么一会儿,林医生依然没有出现。子熙纳闷了,他比她先坐电梯,按道理说早就应该来了,怎么还没来,难道上洗手间去了?她们对看一眼,子珍只能稳住子密,让她多等一会儿。

她们看到子密搬完东西,站在车前低头看手机。就在这时,林医生也从电梯口出来,但……他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女人,子珍盯着子熙,一脸迷惑,子熙也完全不解,方才林医生和她吃饭时还是一个人,怎么才十分钟就多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个头娇小,满脸开心,简直蹦蹦跳跳走在林医生身边。那女孩想要挽住林医生,似乎在撒娇,林医生竟然没有拒绝。

子熙忽然说:“这是小张护士,我见过她。”她回想去林医生诊室看病的时候,小张护士经常过来,但她今天没穿护士服。子珍心想这可真是完蛋了,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女护士。她再看了眼子密,一件宽大的旧毛衣,披头散发的,这真是……

她们眼看着林医生和护士走向B区过道,子密正站在车前,她们心想完了完了……这下简直是弄巧成拙,两人这么见了面,那岂不是再无可能。子熙拉住子珍的手,问:“大姐,这可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小张护士怎么突然来了……”

子珍安慰她说:“或许认不出来吧……子密一直玩手机,也不会看他们。”她们精心策划的两人重逢的画面,此刻只希望子密看不到他,就算两人不和好,那起码也不让子密看到林医生挽着新欢从她面前路过吧。

林医生就要走到车前,离着还有十几米,按下车钥匙,车响了一下。子珍和子熙害怕得闭上了眼,子密被车响吓了一跳,猛然抬头。林医生和女伴就直直冲着她走来。她一时恍惚,那张木头脸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每日都会想起的那张脸,此刻竟然出现在眼前,依然是那么平静,挽着一个雀跃的小女孩,那女孩比他矮上一个头,正仰头凑在他耳边说话。

子密环顾四周,此刻不是做梦,这里是停车场,林医生真的正朝自己走过来。她不知做何反应,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林医生也注意到有人站在过道中间看他们,他看了一眼,竟然是周子密,她……她更瘦了,头发也长长了,那双杏仁眼在苍白的小脸上,瞪圆了望着他们。他停住脚步,身边的女孩踉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他怎么了。

子珍赶紧打电话给子密,让她上楼,这也太尴尬了……子密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接电话,转身走上车,她喂了两声,问子珍在哪里。子珍听到电话接通了,赶紧压低声音撒谎,自己在负一层的超市,让子密上来。子珍边说,两人边向消防楼梯撤退。事到如今,看来不仅复合无望,还不能让子密发现是她们在背后捣鬼。她示意让子熙打车先走,自己跑到超市门口等子密,配合演完这出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密挂断电话,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像是林医生不存在一样。女伴撒娇地问林医生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走啦?再不走赶不上电影了。子密走过他们身边,听到她说的话,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林医生见子密走过,他回头看她,背影依然那么利落,丝毫没有留恋。他回过神来,说没事,开了车门。

今天子熙约他吃饭,林医生几次想问子密,但都忍了下来,他见子熙也不提,以为子密交代过他们已经分手,不让她提起自己。林医生见子密这样,知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刚才子密见到他,也是一脸淡然。只是他自己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是他每天都会想起的眼睛,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喜悦,警惕,嗔怒,温柔,一点都没有变。

林医生以为自己能忘记,但是他没有,这半年里他联系子熙,联系子珍,就是不联系子密。他听到她的消息,辞职,酗酒,在家里睡大觉,他屡次想要去看她,甚至到了楼下,都没有上去。今天总算见到了,她扭头而去,他的心脏依然跳得猛烈,猛烈到有些心痛。女伴又晃了晃林医生的胳膊,说电影就要开场啦,快点开车吧。林医生这才深呼了一口气,说好的。

子密其实没有上电梯,而是躲在了出口的柱子后面。她看着林医生开车离开,副驾的女伴亲热地说着什么。她赶紧藏好,不让他们见到自己。子密的心脏也在猛然跳动,怎么会这么巧呢?两人的车正对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友,她惨然笑了笑,她一直想和林医生再道个别,没什么比这更好的道别方式了吧?

31

子熙赶在两个姐姐之前回到家里,她赶紧换上睡衣,假装睡了一觉。子珍开门后,大呼小叫,说快要累死了,搬这么多东西。子密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几大包购物袋,一言不发。她故意弄出声响,让子熙知道她们回家了。她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出来,问大姐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叫她下去搬呢。

子密坐在沙发上,子熙给她倒水,问她是不是累坏了。子密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开车回家的路上在琢磨,怎么就这么巧呢,林医生在商场里,子珍也在这间商场,子熙今天出门拿药,回家睡觉连睡裤都没换。她思来想去,想明白这是她们安排好的偶遇。回家见她们装得若无其事,看来她们也不知道林医生有了新女朋友,说了句:“行了,别演了。我知道你们是故意让我去商场的。”

子珍和子熙打了个寒噤,她果然发现了。这下好了,让子密看到了林医生和新女友。子珍一时嘴快,说:“我们也不知道林医生还带着女朋友……”子熙急忙示意子珍别再说了。她停住嘴,赶紧把话圆回来,“也不是女朋友啦,就是他们科室的护士,可能也没什么关系哈。”

她们俩看着子密的脸色,倒没有什么变化,子熙也说:“是呀,二姐,小张护士我认识很久了,只是林医生的同事。”她也知道自己在胡扯,护士挽着林医生胳膊的样子,真的不只是同事。

子密摆了摆手,“这跟我们都没关系了,子熙,他有了新朋友也和我们没关系。这不关我们的事,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心,但是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两人听到她说得这么平静,心里反而担忧起来,换作从前的周子密,即便不会说什么,也会对子珍说了一句不要多管闲事。此刻她这样淡然,两人却不放心了。她果然介意林医生有了新的女朋友。子珍心里责怪起林医生来,不是还在关心子熙吗?不是总来问候子密吗?男人真的是靠不住,这才多久新女朋友就挂在手臂上了,还装什么深情,让她们姐妹误会,才闹出今天的笑话。

子密不再多说,说自己累了,洗澡先睡。她进卧室拿衣服,却站在阳台发呆。她回想方才的场景,林医生挽着女伴从她身边路过,两人曾经是恋人,此刻却假装不认识地擦肩而过。她心里不是滋味,他这么轻易就走了出来,而她还困在这里。只是她不能怪林医生,当初他说的是对的,她享受他的爱情,却没有为之努力,是她的错。她让自己不要再想,这半年没有他的日子也过了,虽然过得很糟糕,但是肯定不会更糟了。可是奇怪的是,子密发现自己竟然在哭,最近她实在哭得太多了,子珍说卖房她要哭,子熙回家她要哭,林医生有了新女友她也要哭,几乎什么小事都会惹得她鼻酸流泪。她擦掉眼泪,笑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来上海十多年了,今年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年都多。她甚至觉得有些委屈,她是错了,可是她不是依然爱着他吗?眼泪巴巴地流出来,她赶紧用衣服擦掉。

楼下的邻居开着电视,播放着沪语新闻,子密听了一会儿,心里平静了许多,又听到一家邻居正在吵架,她突然感谢起这些陌生人来,不然子珍和子熙此刻肯定听到了她的哭声。她怎么忍也忍不住,索性蹲在阳台上哭起来。

她掏出手机,决意和林医生道别,刚才见面过于突然,两人都没有做好准备。此刻既然他有了新的生活,那子密也要忘掉他。她翻出林医生的微信,“今天看到你了,看到你过得不错,有了新的生活,我也替你高兴。上次你说的是对的,我并没有为爱情努力过,是我的错,希望你以后过得好。”子密眼泪模糊,尽力让微信中的自己看起来得体。她也不是在试图挽回林医生,只是她的确欠林医生一个道歉,他那么坚定地爱过她,但是她却把爱看得那么轻,是她错了。

子密发出微信,这才止住眼泪,一切都结束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林医生也没有回复,她把整个对话框删除。子密丢开手机,到浴室泡澡。子珍和子熙心虚,一个躲在房间,一个盯着电视,都不敢问子密为什么进卧室拿衣服拿了一个小时。

林医生正在电影院看电影,身边的女伴吃着爆米花。看到惊恐镜头,小张护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坐正身体,让小张护士也坐直。两人同事两年,小张护士的心意他清楚,特别是这半年他单身后,小张护士隔三岔五说多了一张票,约他看电影。他为了拒绝,多加了许多班,今天好不容易约了子熙,被小张护士见到他早走,说电影票再不看就要没用了,他才答应。小张护士欣喜,以为林医生终于走出失恋阴影,愿意和她约会。林医生听到手机响了,打开一看,竟然是子密……他这才明白,子密是误会了小张护士是他的女朋友。

他看了一脸甜蜜的小张护士,心里愧疚,要是今天不遇到子密,以后他或许真的会和小张护士恋爱,她的心意如此明了磊落,喜欢他并不是错事。只是……想到这里,林医生更内疚了,等她看完吧,他陪着小张护士看完这场电影。出了商场,他拿开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对她说了对不起,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是现在,他还是爱着别人。

小张护士倒也爽快,说那也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今天晚上她很高兴,现在她喜欢他,但是以后她也会喜欢别人。让林医生不要担心。既然有爱着的人,就赶紧去跟她说,别错过了。林医生见她如此,心下感动,小张护士的确是个好姑娘,爱得磊落,放弃得也干脆,他自愧不如。

他赶紧打子密电话,想要解释清楚,却发现她不接电话,林医生跑到地库拿车,直接开到老房子那里去。无论如何,即便子密真的放弃,他也要说清楚,那不是他的女朋友。一路上林医生都在发微信打电话,可是子密怎么也不肯回复。这一路的红绿灯实在太多了,林医生想,怎么上海突然多了这么多红绿灯,他等了又等,几乎过了一千个路口,才开到了子密家楼下。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跑上楼去,这里他太熟悉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踏得整幢楼的应声灯都亮了。到了五楼,他敲门,听到屋内的脚步声,说了句谁呀,来了。他过于紧张,没有听清是谁的声音。子珍打开门,发现林医生满头大汗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一张木头脸涨得通红,她一看就明白,这是林医生追过来了……她赶紧大叫子密。

子熙从卧室走出来,见子珍和林医生对视,知道有事发生,这时子密裹着浴巾打开门,走了出来,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画面有些香艳和古怪。子熙赶紧拉住子珍退回小房间,把客厅留出来,两人见她们如此作态,一时尴尬,子密说:“嗯,我先换件衣服……”

林医生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冒失,子密只是在洗澡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复他。他自行走到客厅中间,喝了杯不知道谁喝过的水。他刚才跑得太急,此刻口干舌燥,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子密看到手机,二十通未接来电,十几条微信,全是林医生发来的,说小张护士不是他的女朋友,他想和子密再聊聊。

子密心里高兴,但又不能立即露在脸上。她赶紧换了衣服,还不忘擦脸,她哭得双眼红肿,这种时候怎么能见人,她对着镜子急忙搓搓揉揉,想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点。

子珍和子熙正贴在门上听,屋外一时没有了声音,她们急得不知所措,又不敢拉开门缝,生怕被子密发现。子珍发了微信问子密:“怎么回事?你们在做什么?”

子密看到微信,好气又好笑,回:“关你什么事?”

子珍窃笑着把手机给子熙看,她们都知道,这回肯定成了。周子密又回来了,两人笑得在床上打滚,子密和林医生在客厅里都听到了她们的笑声。

子密略有尴尬,“她们好像疯了哈,是不是抑郁症患者都这么不正常。”

林医生也故作镇定,咳嗽一声,“是不太正常。”

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聊什么,子密说不如下去走走。林医生立即站起身来,说好的,刚才他来的时候,外面很凉快,的确适合散步。

子密看着满头大汗的林医生,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楼,走得缓慢,子密在前,林医生在后,他们都想起那个牵手的夜晚,只是今天应声灯好好地亮着,他们一时不敢说话,过去的记忆都横在脑海里,他们怎么这么笨拙,等了这么久才又走在一起。那些分开的日夜过得这么惨痛又孤独,他们到底是有多残忍,才忍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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