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人的秘密生活(出书版)》作者:苏更生【完结】 > 女人的秘密生活.txt

第 2 页

作者:苏更生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9

这几年她的薪水的确没少涨。这次提案通过,周子密功不可没。她知道今晚是和大宇谈升合伙人的最佳时机。三周前她旁敲侧击,现在合同落定,大宇虽然没有明示,但子密估摸是十拿九稳。她离开庆功的同事们,走进大宇办公室,关上了门,先说了句抱歉,让他久等了。子密很有分寸,大宇虽是大学师兄,但是老板就是老板,不是朋友,该有的上下级礼数,她向来都懂。大宇坐在办公桌后,连忙站起来,说没关系,还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酒。

倒酒的时候,大宇背对她,一言不发。

子密觉得有些不对劲,大宇竟然主动倒酒。自从公司走入正轨,大宇在自己的办公室弄了酒柜,除了招呼客户,从不请任何同事在办公室里喝酒。现在格外礼遇子密,看来是有事要说。子密坐在沙发上,心想难道是升职的事有问题?

大宇倒完酒,回到办公桌后,又喝了几口,子密等着他主动开口。果然,他说和Alex商量后,决定给子密升职,职位变成高级总监,将她手下项目组的提成上调五个百分点,但是升合伙人,还要再缓缓。

子密握着酒杯,没有说话。她在盘算手下四个项目组,即便提成上涨五个百分点,也只是涨了分红,但公司有十二个项目组,只有合伙人才可以拿整间公司的分红。这种升职,就是在婉拒。作为补偿,给她多分了些钱。她脑子里迅速转完,喝了口酒,脸上依然是淡然的笑容。

大宇见她从进门到现在都不太说话,知道她对此不满,问:“子密,你觉得这安排怎么样?公司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对你都不错?”

子密知道她的沉默让大宇不适,这句话既是示好,也是威胁——他有权拒绝,不该看她的脸色。她听懂提醒,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是的,公司对我一直都很好。”

大宇也是老狐狸了,但一时没听出来子密的意思,这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呢?子密的项目组收入接近全公司的一半,她的确有理由要成为合伙人,但合伙人要分走的钱超过了他的预算。他既想让子密卖命,又不能拿走太多利润。生意人的算盘总是比其他人打得响。

子密心里落定,反而坦然,笑着问:“大宇,这是什么酒?好喝。”刚才走入公司的亲切感突然荡然无存,她为公司卖命七年,以为自己勤奋拼命,有资格成为合伙人,但是现在希望落空,也不能把失望写在脸上。她转头看办公室外庆祝的同事,他们举着酒杯开怀大笑。子密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隔着玻璃从这里看出去,办公室里的声音都消失了,窗外像一场默剧,笑也好,哭也好,勤奋也好,狡猾也好,都是老板的算盘。

大宇拿不准子密的主意,要是她执意撕破脸要走,对公司来说也是不小的损失。他说:“普通威士忌呀,不是什么好酒,回头我给你买瓶好的山崎。”

子密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好,那先谢谢老板送的酒。”喝完起身离开办公室,还给带上了门。

大宇放心下来,子密既然客客气气说会收下他的酒,就不会撕破脸。

子密走出公司,竟然才九点半。她叹了口气,今天不只第一次请假,还第一次这么早下班。她一时竟然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沿着街边慢慢走,不由自主地拐进街边的全家便利店。天色全暗,路灯掩映在梧桐树的叶子里,散出温柔的黄光。子密想,是啊,一直都以为九点半很早呢,其实天早就黑了,这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回到家,而她这些年,却一直在办公室加班。

每次加完班,她都会来便利店买点吃的,她宁愿坐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家。子密喜欢便利店超过那间高级公寓,那房子空空荡荡,远不如全家明亮温暖,二十四小时有人,永远在等待和欢迎她。她很多个深夜都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长条桌前吃关东煮……子密来的次数太多,见过各种各样深夜来便利店的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痛哭的女人,凌晨三点搂抱在一起买避孕套的情侣,疲惫的出租车司机进来买咖啡,还见过很多和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加班到深夜的都市丽人……她喜欢坐在这儿,这间小小的、明亮的格子间里,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温柔地拥抱。

有一次凌晨两点,子密从便利店出来,整条街空空荡荡,她站在红绿灯口等着过马路,身边站着个穿套装和高跟鞋的女孩,正哭着打电话,质问男友为什么还不回家,为什么总是加班,是不是不爱她了。当时只有她和那个女孩站在街口,红灯还有几十秒,她被迫听着女孩痛哭,只想绿灯赶紧亮起,自己可以回家睡觉。

谁知道那女孩哭得太激动了,说:“你要是现在不出来,我就去死,我要找车撞死。”

子密偷偷瞥了女孩一眼,她眼泪哗哗,脸上的妆全花了,原本挺括的套装也皱巴巴的。她下意识离这个情绪化的女人远了一步。可是就在这时,一辆大卡车开过来,司机趁着最后几秒的绿灯穿过街口。那女孩直接冲着大卡车跑过去,子密吓坏了,赶紧跳起来拉了一把,把女孩拖回来。卡车司机根本没有注意到黑暗的路边有两个女孩,一个哭着冲出来求死,一个吓得满脸煞白,两人正紧紧抱在一起,其实是子密死命把女孩抱在怀里。

卡车过去,子密松开那女孩,她依然哭得死去活来。子密仿佛虚脱。那边的男友早已挂断电话。子密问她住在哪儿,那女孩哭得说不清楚话,只说在附近。无奈之下,子密只能带着她去便利店,买了两双人字拖鞋,自己换上,让她也换上。子密陪着她走了两公里,把她送回了家。那女孩要加她微信,子密犹豫了会儿才说好的。她们只是这城市里的陌生人,子密被迫在她冲向卡车的瞬间拉住了她的手,但她可不愿意跟这么拎不清的女人扯上关系,第二天就把她删了。

子密今天也坐在惯常坐的位置上吃关东煮,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略有滋味的食物,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子密不会做饭,一日三餐都在外解决,吃东西只是为补充体力。她吃过便利店里的每一款盒饭、拉面、三明治、饭团,最终还是暖乎乎的关东煮最常吃。它毕竟不好吃,吃不了太多,也不会发胖。

吃了半小时,碗里的食物还有一半。她回想起刚在办公室的那几分钟,和大宇不动声色的较量,也算惊心动魄。他吃准子密一时之间离不开公司,但又不能寸土不让。子密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知道自己升合伙人失败,只能狼狈地躲在便利店里。最让她烦闷的不是大宇的盘算,而是此刻自己无计可施。她本来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笑了笑,起码还有钱呢。她打开手机,清空了购物车,那两只名牌包接近十万块,之前她舍不得买——不是买不起,而是不需要——但现在她需要了,需要把卡上的余额尽量变少,越是恶狠狠地花钱,她就越能恶狠狠地赚钱。只有这样,明天她才会准时出现在公司。子密丢掉未吃完的食物,去停车场取车。反正无处可去,不如去看看子熙。

自从子熙出现在那间小卧室后,她和子珍只能先暂停关于卖房的争执,起码等她先好起来吧。或许需要一两个月,或许需要半年,谁知道呢?她们约定这段时间轮流照顾子熙。子密这几天忙,顾不上,已经多让子珍看护了几天。不如今晚就去那边,反正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她也讨厌回去。

子密拿着子珍给的钥匙,推开门,竟然看到子珍穿着蕾丝睡衣,正在对着iPad做瑜伽。不仅仅是子珍,而是……这间屋子已经大变了模样,和三天前完全不同。原本简陋的房间现在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沙发上铺好了卡通沙发垫,电视也已装好,厨房里满是锅碗瓢盆。她走进洗手间一看,洗手台和浴缸边已经架起了小架子,全是护肤洗浴用品和面膜。

显然是子珍趁着她忙,几天没来,连忙把家搬过来了。难怪今天在车上,她让子密忙自己的,还以为她体贴,结果只是想拖延时间,瞒住搬家的事实。子珍看着子密怒气冲冲地推开主卧大门,她本想起身阻止,但没拦住。子珍推开主卧大门,差点被吓晕过去,里面竟然有几十个大纸箱和编织袋,房间里除了床,已经全部填满。

金子珍果然不想卖房,已经把所有的家当都带过来了。

周子密回头瞪了子珍一眼。子珍贴着面膜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指了指次卧的门,示意她小声点,不要吵醒子熙。子密立即打开手机,子珍心里发毛,不知道子密要干什么,不会现在就喊律师过来吧?但子密不是,她下单买了一张高低床,明天送货。这是父亲留给她们的房子,凭什么让子珍一个人住主卧,她起码也得住在这儿,不让子珍的奸计得逞。

她决定好了,自己也要搬过来。

4

子珍吃完饭,匆忙从雨里跑回商场。门店中午休息一小时,大多数时候,她会到街边找间小店吃饭。今天子珍坐在饭馆的窗边发呆,饭菜几乎都没动。她望着窗外,路上有推着婴儿推车的外国人,牵着狗边散步边玩手机的男人,穿睡衣出来买菜的阿姨,骑摩托车的外卖员。最多的,还是打扮入时、漂亮精致的年轻女孩。天突然又下起雨来,行人支起伞。今年上海入梅早,五月已闷热得不行,每天几场雨,一片接一片的乌云路过天空,晴个十几分钟,又开始下雨。

几乎没有人在雨里疾走,上海人都习惯了这种梅雨天。人们要么站在路边喝着咖啡等雨停,要么从容地掏出雨伞。子珍刚才出来得太急,忘了带伞。她今天上午被几个顾客气得头昏脑涨,三个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颐指气使,让她跑来跑去,拿了十几个包搭配拍照,结果拍完就走,什么都没买。子珍等她们走了,跑着去上厕所。在厕所隔间,子珍竟然又听到那三个女孩的声音,她们在厕所里补妆嬉笑,问哪款包好看,回头找代购买好了,能便宜不少呢。子珍一时尴尬,推开厕所门,就要看到那几个女孩,不推开门呢,回去上班就要迟到。

她一时犹豫,门外的女孩突然说,刚才那个贝格丽的柜姐挺好看的嘛。

另外两个女孩哈哈大笑,好看是好看,就是身上闻得到老气。

子珍简直气绝,她躲在卫生间里,一直等到三个女孩离开才开门。这会儿午休时间也到了,她干脆出去吃饭。午休一小时,是都市丽人的喘息时刻。此刻她面无表情,只想发呆。子珍做柜员几年了,她知道那几个年轻女孩不屑——你是个服务员,即便我们买不起,也能支使你。子珍倒也不是真的介意,毕竟这已经是她能找得到的最好工作。她大专毕业,刚回上海时做过行政,做过文员,每天在憋闷的办公室里做最枯燥和无聊的事。她觉得那几份工作远不如做贝格丽的店员。起码门店开阔、气温舒适,每天还能接触到不同的人。

她太熟悉那三个年轻女孩脸上的傲慢。人们都说奢侈品门店的店员是全世界最势利眼的人,其实不是,子珍知道这不过是份普通工作,柜姐如果能迅速挑出能买单的人,那工作效率会高,薪水也会更高。这是职业习惯,天经地义,至于那些担心被奢侈品店员瞧不起的人,才是真的势利眼,你得有多担心被人瞧不起呢?

那几个女孩年轻,二十出头,自恃年轻,瞧不起三十岁的女人。子珍心里像是有个黑洞,三十岁,身上闻得到老气。虽然她也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三十岁了,依然没有结婚,让她觉得恐怖,自己随时要被拖进那个黑洞里。她叹了口气,是啊,但那又怎么样呢?真正来奢侈品门店买包的,反而都是三十岁往上的职业女性。她们一般周末才会有空,走进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的顾客一般彬彬有礼,气定神闲。至于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最后就算真的掏卡付钱,也是男人的卡,要么是爸爸,要么是男朋友,刷起来总是底气不足。她知道三十岁不可怕,但那是别人的三十岁,有钱人的三十岁,她自己的三十岁依然是个黑洞。

子珍宽慰自己,年轻又怎么样,还不是没钱?还是些外地人呢。她在心里骂完舒服多了,下午又要上班,她收拾好情绪,那丝不快已经快被抚平,毕竟她才是那个在上海有房的人。想到自己的房子,她才真的开心起来。

子密可没有子珍这样开心。她搬到那房子一周,每次回家,见到房间像炸过一样,简直快气死了。子珍打扮得体,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家里跟垃圾堆一样。子密催子珍把东西理好,子珍嘴上嗯嗯地答应,但并不动弹,下班回家就躺着敷面膜。她家当太多,十几年未穿的衣服,从来没翻过的书,几百个杯盘碗盏,再加上数不清的护肤化妆品。她清不动,也不想动。至于子密不高兴,就让她忍着呗。

但周子密不是一个能忍的人。既然子珍自己不收,她就要出手了。

今天早上,子珍一出门,子密就请了安装师傅和收纳师上门,让工人在卧室墙上装了齐顶的挂板和铁架,又让收纳师把上千件衣服分门别类挂好,再将其他零碎理出来收纳好。至于不能归类的杂物,通通扔掉。交代好后,她嘱咐工人不要开小卧室的门,里面有人在睡觉,自己就出门上班了。晚上回家,工人正在收尾,家里已然整洁有序。子密很满意,果然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去次卧看了看,子熙还在睡觉。早上出门的时候,子密在床头给她留了水和面包,现在已经少了一半。看来她白天醒来吃过东西。子密看着她,卷卷的短发,似乎还未发育完全的身体,脸也是小小的,一点肉都没有。虽然三人是亲姐妹,但长得并不相像。子熙是单眼皮,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向下垂,像个受欺负的小孩。

前天晚上她醒过来,子密和她聊了会儿,她说自己很小的时候,妈妈带她移民加拿大,在那儿长大。一年前,她大学快毕业,妈妈得癌症去世。她在加拿大没有亲戚,想回国看看。最近爸爸也走了,她在国内也没有亲人,抑郁症发作起来,只能每天在家睡觉。

子密看着她睡熟的脸,这么年轻,才二十四岁,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想睡觉让她睡吧。

子密轻轻地拉开窗帘。铁窗外是工人新村的小花园,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这里实在太像上海,从前别人说上海的梧桐树美,她毫无感觉,毕竟她从前一味加班,但这才一周,自己就真的住过来了,还有了室友——子珍和子熙。窗外的雨下得噼噼啪啪,打落在宽阔的梧桐叶上。她拧开台灯,靠坐在子熙床边的地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雨落在梧桐树叶上的声音真好听。

上周和大宇谈完,周子密继续上班,成了总监的总监。她心里觉得可笑,但是钱毕竟是多了,这城市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嘲笑钱。她低头回复邮件,修改周报,只要她愿意,工作没有尽头。即便她回了家,也可以继续加班,这里是上海,都市丽人的不夜城,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工作。

她盯着电脑,没注意到子熙已经醒了。她揉揉眼睛,看着台灯边的二姐,严肃地盯着屏幕。这一周,她跟两个姐姐住,注意到她们俩都不肯好好吃饭。子密的早饭在便利店解决,子珍为了减肥,干脆不吃早饭。两人给她买的食物也全是面包和三明治,吃了一周,她都快吃吐了,不知道她们是怎么靠这种食物活下来的。

子熙看着子密消瘦的肩膀,忍不住从背后摸了摸她的背,“二姐,你怎么这么瘦啊。”子密这才回过头来,“你醒了呀,那我下去给你买吃的。”

子熙摇摇头说:“不不,我不想吃三明治了,我要做饭吃。”

子密不解,这都晚上九点了,还做什么饭?子熙拿着手机点了些肉和菜,问她喜欢吃什么口味。子密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吃饭,肚子还是空的,说“什么都行”。

两人走出次卧,工人正在收尾,门口堆着一堆无法收拾的杂物,工人问她怎么办。子密面不改色,说扔了。两人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这屋子瞬间开阔起来,从卧室走到阳台行走通畅。厨房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几百个杯盘都整齐地叠放在柜子里,锅碗瓢盆也归置好地方。子熙知道这些都是大姐的,她买这么多东西,却从来不做饭。这下正好,她走进厨房,动手淘米,一会儿就能炒菜。

子密见子熙进了厨房忙活,自己也帮不上手。她和子珍都不太会做饭,索性靠在阳台的栏杆边,看着乌沉沉的雨夜,这时雨小了些,还有了风,真是个宁静的夜晚。子密的心突然也安静下来。她想起子熙的医生,上次加了林医生的微信后,知道他叫林医生。过了一周,林医生主动问子熙的情况,子密说她依然一直睡觉。林医生说,那她醒着的时候,帮她找点事做。子密正愁不知道让她做什么,做饭倒挺合适。

这种宁静还没持续十分钟,门嘭的一下被推开。子密和子熙都吓了一跳,走出来看。子珍站在门口,满脸怒气,手里还抱着一个毛绒玩具。显然是她刚才在楼下垃圾桶看到自己积攒多年的杂物被扔了,哭着跑上来找子密算账。她跑进主卧,看看自己的家当——咦?自己的东西竟然都被整理好了。刚才她太慌张了,以为子密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扔了,现在看来只是扔了一部分。她连忙打开收纳盒,还好还好,大部分东西还在。

子密抱着肩膀站在客厅,等着她出来。

子珍走出卧室,怒意未消,冷脸问:“你为什么要私自动我的东西?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子密有备而来,“那你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把主卧全放满了,我的东西怎么办呢?”

子珍嘴硬,“反正是你的错,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动我的东西,还把我的娃娃扔下了楼。”

子密说:“今天安装和收纳一共五千五,你把钱平摊给我。”

听到钱,子珍闭嘴了。她的确理亏,自己的东西不收,子密的行李箱都放不进卧室。更重要的是,子密花了钱帮她清了东西,自己赚翻了,只能乖乖闭嘴。子密知道子珍精刮,最心疼的就是自己和钱,现在不出钱还有人帮她收拾屋子,能有什么意见。见二人不吵了,子熙进了厨房,不到半小时,三菜一汤,米饭正巧出锅。她端着菜饭出来,子珍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走,又摆了三副碗筷。

窗外凄风惨雨,雨声敲在窗户上,嗒嗒似鼓。子密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闻着香味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桌上摆着一碗辣酱。她突然疑惑,这不是她小时候妈妈给她做的菜吗?用猪肉、香菇、香干和豆瓣酱炒,做成辣酱。小时候她跟着外公外婆住在乐山的镇上,妈妈在县城开服装店,只有周末才回来看她。每次回来,妈妈就炒一大碗辣酱。夏天的时候,子密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吃绿豆粥配辣酱。但妈妈是四川人,会做辣酱不奇怪,为什么子熙也会做?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坏了,子熙被呛得咳嗽,她把风扇从小卧室里推出来对着厨房吹,没注意到发愣的子密。子珍想忘掉刚才的不愉快,主动招呼子密过来吃饭。

子密回过神来,指着辣酱问:“子熙啊,你为什么会做四川菜呢?”

子熙还没说话,子珍端着碗抢话说:“什么四川菜?这是八宝辣酱啊,地道的上海菜呀。”

子熙倒蒙了,菜虽然是她做的,但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菜,只知道妈妈经常做给她吃。

子珍挖了一勺八宝辣酱拌到白米饭里,“这是地道的上海菜啦,八宝就是肉丁、花生米、鸭肫片、笋丁什么的……”她拌了拌米饭,“这还缺几宝,小时候我奶奶也常做啊。”

子密和子熙这才回过神来。这道菜的确是上海菜,她们的妈妈会做,是因为……是爸爸教的。三人虽然这么多年里素未谋面,但是都吃过爸爸的菜谱。

两人心里有些古怪,望着埋头大吃的子珍,互看一眼,也端起了碗。

子珍抬起头,见二人神色不对,突然想起,说:“啊,你们是不是没有见过爸爸?”

子密点了点头。

子珍说这好办,她刚才在收纳盒里看到了相册,里头有爸爸的照片。她拿出来,翻开相册,指着一张合照,“喏,就是他。”

子密和子熙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卡其色夹克,身材高大,一头卷发,五官分明,的确是个长相俊美的男人,身边还搂着个女人,一头乌发,皮肤雪白,长着一张小巧雪白的脸。两人靠在一起,背后是开阔的天空,真是一对璧人。

子熙指着女人问道:“这是谁?”

子珍说:“这里面的女的我也不认识啦,男的就是爸爸年轻的时候,帅吧?”

子熙点头,说的确很帅。

子密接过相册看了一眼,“这是我妈妈。”

子珍和子熙都吓了一跳,对着照片和子密反复看,恍然大悟。子密和她妈妈的确长得很像,但她妈妈柔顺,子密凌厉,气质截然不同,以至于她们没想到子密和照片中的美人是母女。

子珍见子密神色不对,丢开相册说:“唉,没什么好看的啦。”

三人对父亲的态度截然不同。子珍对他最熟悉,但说不上依恋,只是个正常的父亲。在子密心里,父亲就是一片空白,现在突然有了形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根本不需要父亲,这种父亲有什么用,倒是妈妈的旧照让她触动。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竟然有这么柔弱的时刻。至于子熙,她把心里的愤恨藏起来,不让姐姐们发现,她们看着同一张照片,却各有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子熙见状,说:“大姐、二姐,快吃饭吧,饭都快凉了。”

两人被这声“大姐、二姐”惊醒过来,她们端起碗。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夜已经深了,三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温热的饭菜。她们意识到身边坐的,的确是亲姐妹。三个人坐在了一起,吃了顿家常饭。

5

子珍和子密住了半个多月,终于忍不住发出感叹,有钱人真是合该有钱。两人同是早上十点上班,可周子密早上八点起床,外出跑步,九点半准时出门。子珍要睡到九点,慢吞吞梳洗,卡着点打卡。不仅早起,周子密还晚归,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还要继续开电话会。

她心想,是不是有钱人构造就跟她不一样?她上班能摸鱼就摸鱼,可周子密上班像拼命,还几乎没有不加班的日子。周子密唯一准时回家就是轮到陪子熙的晚上。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似乎就只有工作。

子珍看她连衣服都不洗,三两天让干洗店的人上门取走脏衣服。她的衣服都是名牌货,贵得让子珍咂舌,但子密也无趣,衣服净是些质地优良、款式简单的黑白灰。子珍喜欢的吊带、泡泡袖长裙,子密一件也没有。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呢,怎么如此古板,整个人像件熨烫得笔挺的衣服,没有趣味。

子珍暗戳戳地想,这样死命工作,就算有钱也不会快乐吧?毕竟她全然没有自己的时间,说得难听点,是个高级点的社畜。至于自己,虽然没钱,但日子过得松快呀。不上班的日子,她最喜欢洗衣服,每天晚上把脏衣服分门别类放进洗衣机,如果出太阳,晒完的衣服有太阳的味道。洗衣机转悠的时候,她卸妆,洗澡,敷面膜,做瑜伽。至于工作,那就是让她看起来像个都市丽人的点缀。只有轻松的生活,才能打扮得美美的去约会。子珍当然清楚她嫉妒子密,毕竟那种从包到衣服全是名牌的生活,她全然没有过。但她也清楚,有些钱是拿命挣的,她没那种命,也的确做不到。

这两周,子珍和子密轮班照顾子熙,有些晚上她出不去,见大秦的次数少了。可她一忙,大秦反而对她更上心。前几天主动来接她下班,带她去了饭局。大秦是个富二代,身边的朋友也净是些游手好闲的人。他们天天泡在一起聚会,打游戏,聊的全是车啦,表啦,要创业啦。子珍听了大半年,车和表他们买了不少,但创业倒没真的开始过。

子珍不喜欢去他们的饭局,但大秦喜欢她去。子珍长得漂亮,性格又嗲,言语间总捧着大秦,让他的朋友们羡慕不已。去多了,子珍觉得这种饭局无聊透顶,漂亮女人和豪车名表一样,只是他们的配饰。但他们聚会的餐厅是她平日去不起的地方,子珍倒不是真的想吃,而是想知道这些人吃什么。只有吃惯了,她才不会被看出来不是这圈子里的人。

今晚大秦又约她出去吃饭,子珍想去,但她推说上班累,懒得坐车。大秦果然说要来接。子珍心想,男人啊,就是贱,适当拒绝会让他们更起劲。以前自己对大秦体贴入微,他不冷不热,现在冷落个几天,就摇着尾巴来了。她索性决定今晚拒绝到底,就不去了,她语气嗲嗲地说:“谢谢亲爱的,你太好啦。可是今天加班真的太累啦,下次再见吧。”其实她没加班,躺在家里敷面膜,但大秦不用知道这些。

子珍想,男人没必要知道太多。他们总觉得谈恋爱像打猎,自己是猎手。可是子珍明白,真正的猎人是女人,最聪明的女人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她们假装被捕获,收缴男人的工资卡和房产证,人生的大事也算完成。都市人谈恋爱,这种推拉手段人人都会,谁不会那就是个傻子。子珍可不傻,看看自己老爸就知道,男人是什么鬼样子?靠不住的呀。爱情什么的,都是骗鬼的。女人不需要爱情,只需要驾驭一个有钱男人,日子总不会太差。像周子密那样勤奋,有必要吗?搞定大秦岂不是更好?这城市里缺的是勤奋的人吗,当然不缺。每天地铁里有那么多勤奋的上班族,可真正住在花园洋房的人,有几个搭地铁?

这两周子珍冷眼瞧着子密,自己心里的黑洞越来越大。有天早上她还在睡觉,子密晨跑回来,她躺在床上,真有一瞬间后悔自己没把房子卖了。周子密这么自律勤奋,简直就像在讽刺自己。她闭着眼睛,听她拿衣服洗澡,心里越来越恐惧。要是住久了,她和大秦迟迟不结婚,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毕竟子密处处都比她强,名牌大学毕业,又是职场精英,前途充满了无限可能性。自己呢?柜姐,不知道能不能嫁给富二代?她把头埋入被子里,让自己赶紧想办法,不能让大秦再拖下去了。既然他吃欲擒故纵这一套,那赶紧彻底冷淡几天,让他知道再不求婚,她就要撤了。子珍盘算晾他到下周,主动约大秦吃饭,介绍两个妹妹给他认识,这就是见家人了。见完家人,大秦怎么说也要有所表示,不然真的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子密丝毫没觉察到子珍对自己的不满,她根本不在乎她。她搬到这里来,原本只打算住个两三周,气气子珍就回家,现在她竟然不失眠了。以前不管加班多晚,她回家后都很难睡着,经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小时。她想过很多办法,数羊啦,薰衣草精油啦,各种褪黑素啦,睡前冥想啦,每次睡觉前简直像作法,但这些通通没有效果。最后只能靠喝酒,很多个夜晚子密都不是睡过去,而是醉过去的。刚搬来的那个晚上,子密检查了子熙,看了眼正在敷面膜的子珍,困意突然袭来,她爬上高低床的上铺,连衣服都没换,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睁眼,子密感觉头皮都松软,整个人像是重启了,崭新又清爽。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累了,可后来几天,只要回到这里,看到子珍和子熙,她就困意来袭。

就算半夜醒了也能很快再睡着。她实在觉得神奇,这是为什么?不过这都不重要,对都市丽人来说,哪里能睡好,哪里就是家。只要能睡着,她付多少钱都愿意。有天子密回原来的公寓拿东西,懒得再回去,打算在这里过夜。她躺上那张大床,死死盯着天花板,失眠又回来了。她赶紧穿着睡衣连夜开车回去,爬上上铺,果然很快又睡着了。

每次睡饱醒来,子密都真切地感觉到睡得好和失眠,完全是两种人生。现在她开启了新生活,早上八点醒来,这城市也醒了,她迫不及待地下楼跑步,穿过一条条的街道,街边的云吞铺子、油饼馆子已然开张,路边人来人往,阳光透过梧桐树漏下来。初夏的上海绿意盈盈,早上的阳光轻盈又柔软。她忍不住跑起来,贪婪地看着早起的人们,他们脸上平静又满足。子密失眠了这么多年,竟然真的好起来了。

不到十点,子密坐在办公室里,新的工作接踵而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奔马汽车的提案。汽车广告从来就是广告公司的必争之地。每年为了抢奔马的广告,各间4A公司打得如火如荼。正旬广告这种小广告公司,往年陪跑4A的机会都没有。今年情况不同。奔马C系列车改版上市,力图改掉过往人们心中精英和商务用车的印象,向各间广告公司发出提案邀请。上周晨会,大宇叫子密带着所有创意和策略总监开会,要求这段时间大家除了维护好手头工作,全都投入这次提案。正旬所有人摩拳擦掌,终于等到与4A公司较量的机会。总监们带着人日夜头脑风暴,有几个项目组的人好几天没回家。

就在这种全员加班的时刻,子密却一改常态。有时她甚至下午七点就走了。这让同事们困惑。但子密实在不能说自己有家人要照顾,不得不走。不过现在她睡好了,耳聪目明,知道死赖在办公室并不是好办法,工作也可以带回家继续做。这种大项目,纯靠拼体力加班当然不行,得有实际的结果。她不仅是要拿下这个项目,还要让大宇知道只有她可以拿下。这一次,子密的对手并不在公司里,而是其他4A公司的所有创意。

她做了七年广告,知道广告人又苦又累。创意和执行,就是要求天才和苦力住在同一副身体里。除了创造,还要体力。可创意熬不出来。现在她也算明白了,光靠加班根本不可能升合伙人。子密盯着屏幕,看了奔马汽车的需求表,预估了利润。如果这次能拿下这个项目,大宇没有理由再拒绝她升合伙人的要求。她打定主意,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办,决心已经有了。七点,她准时下班,同事们彼此递眼色,周子密这是怎么了,竟然不加班?

子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竟然舒了口气,她很少在天色还亮的时候离开办公室呢。子熙正在等着她回去。工作了整天,子密的脑子转个不停,只有想到子熙时,大脑才能停顿片刻。这一个月,只有陪子熙的时候,她似乎才会放松。进入办公室,她是战无不胜的周子密,陪子熙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也是个正常人。

这两周子熙的情况似乎好了点,醒来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林医生说,春天过去,有些抑郁症患者的症状会减轻,白天让她多做点事,对康复有帮助。子密想她既然爱做饭,那自己就多回家陪她吃饭。至于子珍,这段时间子密也观察起这个姐姐来。她睡懒觉,早上不拖拉到最后一刻不出门,工作敷衍了事,下了班约会挺多。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化妆、卸妆、护肤、减肥。子密也觉得惊奇,这种工作态度,她到底怎么活下来的?不过她也赞叹,子珍不愧是上海女人,由妆容、衣服、鞋子和配饰精心搭建出来的女人,女人中的女人,大家都说上海女人美,的确是美的,但的确也繁复和琐碎。人要是有这种功夫,还不如好好工作,花这么多心思打扮,不就是为了迷住男人吗?但女人为什么要靠男人?周子密实在不太懂这种女人,她从小念书就是优等生,每日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三点一线。到了大学,也是名校,能考上的都是优等生,同寝的女孩虽然恋爱,但不至于把所有时间花在打扮上。子密虽然爱买包,但名牌包是广告人的名片,倒不是热衷打扮。她每次见子珍化妆一小时,都忍不住背过身撇嘴。

回家途中,子密遇上堵车,无聊地翻手机,看到林医生问子熙的状态。最近他隔三岔五就要问子熙几句。子密一时拿不准他是真关心病人,还是在搭讪,只能如实回复:“醒着的时间有八个小时以上,还能做饭。”林医生回复得也正常:“好的,看来有好转。”子密心想:林医生到底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呢?不过她想,管他呢。她见过母亲的惨剧,为了爱情丢了工作,落得什么下场。她很早就知道,爱情是男人追求女人几个月,就能免费获得女人的一生。这简直是男人的骗局,为了让女人为他们操持家庭、生养孩子,只需要大肆追求几个月就能做甩手掌柜一辈子。这种骗局叫爱情?她不信,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上当。要是她是男人,这种一本万利的事肯定也要做,只可惜她是女人,这种赔钱买卖绝不干。她想好了,有钱和孤独终老才是绝配。

子密这么想,倒不是因为她常年单身,而是她实在见过太多男人。这些年,总有同事让她多下载各种各样的约会软件,她倒不拒绝,时常上去看看,左滑不喜欢,右滑喜欢。子密失眠的时候,每天晚上滑上一个小时。有些男人不咸不淡地聊几天后,约她出去喝咖啡。子密列好list,每周日下午,在咖啡馆见几个陌生男人。有帅的,不帅的;有坦诚的,有狡猾的;有大方的,有抠门的,但每一个坐在周子密对面的男人都在飞速地计算。有的计算今晚能不能开房;有的是在计算她到底多有钱,拐弯抹角地问她有无购房计划和理财配置,最恶心的是看似殷勤体贴,其实在计算怎么让女人爱上他。子密冷眼看着,知道每个男人都忍不住计算:性、钱、爱——这个女人能付出多少?不等咖啡喝完,子密心里忍不住冒出“Run!Girls!Run!”的念头。见过足够多的男人后,她卸载了社交软件,彻底失去了见男人的欲望。她回想起大学时候谈过的恋爱,那两三个干干净净的男孩,但分手后子密很快就忘了,专心在工作上。有时候她也觉得古怪,为什么别的女人都想谈恋爱?单看这屋里没有见过父亲几面的三个女人,子珍竟然还愿意嫁人,不可思议。

她不再琢磨林医生的意图,直接在手机里搜索他的资料:林医生,1989年生,四川人,名校医学院毕业,上海永安医院的情感障碍科大夫。在互联网时代,想要了解一个人太简单。半生的轨迹明明白白写在简历里,挂在网上。子密正看着,林医生又发来一句:“这周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子密心想果然不是关心病人,她回:“最近忙,一直加班。”

林医生又回:“好的。下次有空再约。”

男人啊,子密摇摇头,看着眼前的车流。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那么多车和人来来往往,心想这城市里多少人在赴约的路上?子密见过很多人恋爱,男男女女,他们都需要被人喜欢,被人宠爱,需要和人结婚,共同买房,一起生孩子。但……这么多恋爱里,子密没有见过爱情,一次都没有见过。爱情是什么,都市人来不及懂。他们的生活早已被工作裹挟着往前冲,没空思考爱情是什么,这座城市已经不流行爱情了。

子密到家,子珍也回家了。小茶几上摆满了饭菜,不得不说子熙做饭手艺不错。很难说她做的是什么菜,有点像上海菜,又有点像广东菜,说不出个菜系,但味道很好。她见子熙兴致高昂,在厨房进进出出,故意逗她,“子熙,这到底是哪里菜呀?怎么看起来什么都有。”子熙搬出小板凳放在桌子前,说:“是中国菜啦。我小时候放学了就去唐人街,妈妈在那里开了中餐馆,我做完作业就帮厨,到底是哪里菜,我也不知道。”

子密这么随口一问,子熙竟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她听着难过。子熙这么小就父母双亡,也怪可怜。子密看着她天真的面孔,一时心酸,叫她别忙活了,也坐下吃饭吧。

子珍端着碗,心里想着事,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她夹起一块甜甜的鸡肉,“哇,难怪这么好吃,果然是专业厨师教的呀。”

子熙仰起脸,得意地笑。

子珍对这顿饭夸个不停,把子熙哄得笑出声来。她嘴这么甜,当然是有事相求,怎么才能让子密和子熙去见大秦,又怎么样才能让大秦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正式见家人的机会。她想,先解决一头吧,于是突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子熙问她怎么了,子珍摇摇头,“也不是,就是……”她说了一半,看子密没有理她,故意停顿。

这时子密才抬头看她,一副有话快说的表情。子密对子熙温和有加,对子珍却忍不住不耐烦。

子珍说:“我男朋友要见我的家长,可是爸爸已经……”她又把话说了一半。

子熙如同警犬,立即嗅到了子珍的伤感,仰起头说:“我可以呀,我就是你的家人,什么时候?”

子密看了子珍几秒,她半垂着眼,似乎真的忧郁,但她不想去,她们算什么家人?子珍又补了一句:“他父母说,如果正式见过家人,就答应我们结婚。”子珍边说边抬眼看着子密。

子密立即会意,结婚就要搬走,搬走就可以卖房,于是她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6

上海的夏日如约而至,周末终于放晴。虽然只是初夏,但中午的日头也让人难受。子珍顶着烈日出门做头发。今天是她和大秦见家人的大日子,她必须有个好发型。下午三点多,她烫完头发,走出理发店。出门前她照了一刻钟的镜子,卷发拉直,吹得蓬松,披在肩头,一种轻松自然的美,价值两千元。最近两周饿着没吃晚饭,果然瘦了四五斤,今天换了新发型,美得楚楚可怜。子珍回家洗澡,穿上露肩的吊带裙,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的确动人。

子珍冷落大秦几天后,跟大秦说上次她见他妈妈后,自己家人也要见大秦。她父母去世,家里只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在广告公司工作,个性强势,见大秦妈妈不表态,逼着她分手。大秦立即响应,说见家人是应该的,他早就想见见子珍的家里人。子珍趁热打铁,说让大秦好好表现,两个妹妹认可他了,她们才会同意他们结婚。大秦殷勤,直说别担心。他发了张照片给子珍,给她看自己的新手表,问:“你看我戴这块表,会不会显得成熟?”子珍心里翻了个白眼,白痴,戴表怎么会显成熟,只会显有钱。不过她认识这块表,劳力士黑金迪通拿,二十六万。于是回复说:“当然,亲爱的。”

这天子珍订了鹿园的包间,她精挑细选,觉得还是这里合适,低调,没有外地人。上海人正式见家长,这里算是不错。他们约好了,今天大秦到楼下接她们。下午的时候,子珍特意提醒了大秦,一定要准时。大秦答应得好好的。六点半,子珍搭配好鞋包,离聚会还有一个小时,她问大秦出发了吗,他却没有回复。

子密提早下班,子熙强撑着没有睡觉,三姐妹此刻都在客厅等着。子珍盯着墙上的挂钟,略有尴尬。她心里焦虑,大秦答应得好好的,不会迟到吧?她可不能让两个妹妹看出来她着急了,起身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拔眉毛。原本已经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眉峰下新长出了几根短茬。子珍手捏眉钳,稳稳地一根根拔掉。这几根短茬拔了二十分钟。她心里骂大秦不靠谱,但事已至此,她告诉自己务必冷静。

子密看着子珍的背影,一身平肩淡雅的白裙子,娴雅又温柔,的确美。子密看了看手表,不说她男朋友要来接吗?怎么人还没到?她是个急性子,但又不好意思催,或许子珍摆架子,故意让男友在楼下多等会儿,上海女人嘛……子密想起上次子珍出门约会,叫好了的士在楼下等。车到了楼下,师傅给子珍打电话说,她说我马上下来。结果子珍慢悠悠地洗头,又吹了头发,让出租车司机等了十五分钟。子密心想不愧是上海的出租车司机,天天戴白手套的男人,果然好脾气。不过她想今天是子珍的大日子,算了。

她打开电脑工作起来。今天她和策略总监程东开会,按惯例要做一份新奔马C级车的潜在用户画像。这种调研每年都做,市场调研公司收了钱,在网上发布问卷,结果无非是一、二线城市的职场精英,还有渴望成为精英的分期购客户。程东发来调研流程表,子密看了一眼满页的陈词滥调,说:别做了。

程东不解,问为什么不做。子密说,他们做和4A公司做没有任何区别,大家用的调研公司都一样,干脆别做了。不如倒着来,去调查往年奔马C级车的渠道销量,到底是什么样的车主在买它。程东问真的不做吗,子密决定赌一把,说真不做。

程东回复行吧……犹豫要不要提醒子密今天是周末。他本来答应陪孩子去玩。现在临时改动流程,他的周末也泡汤了。他打了一行字,转念想了想,算了,这可是周子密。虽然他们是平级的同事,但这种抱怨还是不说为妙。他了解周子密,不是故意让他周末加班,而是她默认所有人和她一样是工作狂。子密根本没意识到程东的迟疑是因为占用周末,还以为他只是担忧这条路行不通。她鼓励说只要能拿到奔马汽车销售报表,就一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