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子珍的电话响了,她从洗手间跑出来,以为是大秦催她下楼。结果餐馆打来电话,说七点已经过了,包间最多保留三十分钟,请问今晚还来吗?房间过于安静,子密和子熙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子珍略微尴尬,说路上有些堵车,很快就要到了,麻烦多留会儿。
子密停下手头的工作,意识到不是子珍摆架子,而是大秦迟到。她心里感觉蹊跷,不是大秦急着见家人吗?餐馆不应该由男方订吗?她虽然不想管子珍的事,但这似乎不太合常理。子珍慢悠悠走回洗手间去,子密耐不住性子,说:“不如我先带着子熙过去,你等他来接,这样也就不用赶了。”子珍心虚,不再阻拦,说:“那好的呀,我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去吧。”
子熙坐在副驾上,一路趴在车窗上看街景,路过租界的几条街道时,她不时惊赞,说二姐你看,这里好漂亮啊……子密笑了笑,她果然还是个孩子,像是第一次看到上海那样。子密突然想到,子熙说自己回国一年,之前她住在哪里呢?推算她去见林医生的时间,来上海似乎是几个月前的事。那回国这么久,她都在做什么?子密意识到虽然天天和子熙住在一起,但几乎不了解她。
子熙脖子伸得长长的,探头看着外面的街道。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几缕碎发落在细细的脖颈后。她回头过来笑说:“二姐,我第一次来这么漂亮的地方呢。”子密见她开心,忘掉了方才的疑虑,也看向车窗外,说的确漂亮。她跑步路过时看到排队买早饭的人们,也会感叹,上海真好看,市井生活和美,在这里如此生动又和谐,漂亮的房子外晒出的衣服被子,街道上闲聊散步的人。子密心想,子熙毕竟还病着,这些事以后再问吧。
大秦和子珍晚到了半小时,两人进来时面色平静,谁也不提迟到的事。大秦也没和她们打招呼,落座后直接拿起菜单,自顾自说起:“这间餐馆蛮好的呀,我来点几道地道的上海菜……”子珍掐了他一下,他这才停住。她介绍起两个妹妹,子密站起身,掏出名片递给大秦。子珍有些意外,子密竟然还准备了名片,难道在为她争面子?
大秦也站起来,说:“你们好你们好……我叫秦正枫,大家都叫我大秦。”他给三人倒茶,也不继续介绍自己,反而又谈起鹿园招牌菜,外地人只晓得点红烧肉呀,真是不知道好东西,其实八宝鸭、素蟹粉和手剥凤尾虾才地道。
子密心想奇了,这人嘴上说个不停,其实是紧张,他一个要结婚的男人,竟然连客套话都说不好。她猜大秦很年轻,或许只有二十五岁。他今天特意穿了白衬衫,挽起袖口,露出一块黑金迪通拿。子密见到这块表,立即明白了,大秦是个比子珍年纪小的富二代。她心里觉得好笑,江浙富二代几乎都有这种表,难道富家子说好了用迪通拿当名片?
她脑子一转,已经明白了,今天不是大秦要见她们,而是子珍要大秦见家人表态。子密心里冷笑,难怪大秦迟到,子珍是撒了谎骗她们来的。她为了嫁个有钱人,不惜拿两个半道出现的妹妹来施压。但子密想演就演吧,演这场戏对她也没损失。
子珍从进门就不敢看子密,怕被她看穿自己的秘密。她温柔地望着点菜的大秦,细声问:“这些真的好吃吗?”大秦不太耐烦,说:“哎呀,都说过了我点的没问题。”子密看在眼里,心想难怪子珍要和他结婚,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是个草包,方便拿捏。但即便这么废物,看大秦对子珍的态度,就知道子珍还没完全拿捏住。
等热菜上桌,四人和和气气地吃饭。大秦还算殷勤,努力找话,虽然说的都是些吃喝玩乐的门道,但也不失礼。子密也拿出职场社交的本事,几句话就夸得大秦找不到北。她想既然要演,那就演完。反正卖了房她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两个人了。至于子熙,要是她没地方住,可以住在自己公寓里,她不介意带着子熙一起生活。
直到甜点上桌,大秦和子密的客套快到尽头。子珍倒是满意,她一手促成的好戏,果然很有效果。除了迟到,大秦还算合格,子密也给她长脸。她打算吃完饭两人单独约会时就问大秦,既然见过了家人,结婚的事到底有什么安排。她心里喜滋滋的,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她没注意到大秦叫了几次服务员添水,却丝毫没有起身买单的意思。
子密比她敏锐,见大秦坐着玩起了手机,心想这人不会不买单吧?这下有戏看了。她看身边的子熙似乎困了,心里一时烦躁,这饭局里只有子熙认真做客,认真吃饭,却被姐姐用来做戏,子密瞬间就没了耐心,不再说话。
席间一时沉默,子珍也回过神来,她见大秦一副买单和自己无关的样子,一时气恼,但她决定再等等,看看大秦到底怎么回事。两人僵持着,各自看手机,子密耐不住了,不打算陪这对虚情假意的男女再耗下去,说:“子熙困了,我先送她回家,你们再吃会儿。”她这话说得客气,但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子珍这才慌了,好不容易撑到这里,难道还能收尾下不来台,她连忙让子密多坐一会儿。
子密意识到自己不客气,轻声说:“子熙真的困了,我们一起走吧?”子珍无奈,自己去刷卡,两千多块,她咬牙忍了。大秦依然坐着,没事人一样低头玩手机。
四人下电梯到停车场,子珍在生闷气。她气大秦不买单,更气子密把难堪摆在了台面上。她怎么也应该多坐片刻,等着让大秦买单的呀。她今天简直大出血,做头发加吃饭花了四千多,半个月的薪水哪,她心里不痛快,周子密简直是她的克星,今天非得再争回面子来不可。她不理会子密开了车来,非让子熙坐他们的车回家。子密不解,等大秦按下车钥匙,一台玛莎拉蒂的SUV亮起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想让她们看看男朋友的豪车。子密心里讪笑,男人的车再好,坐也只能坐坐副驾,有什么意思呢?她按了自己的车钥匙,找到自己的车。这时子熙突然想起来,说不要劳烦大秦了,大姐跟他还要约会吧,她坐二姐的车回家就行了。子珍黯然,两个妹妹对玛莎拉蒂都没有反应,她见子熙如此,就说:“那好吧。你们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回来。”
子密坐在自己车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奔马汽车的广告,要是能这么做就好了。她高兴起来,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多亏子珍她才能想出这个创意,这顿饭也不算太糟糕。
回家安顿好子熙,子密迅速给程东打电话。他今天已经让老婆和孩子生气,独自加班半天了,现在快要十点,子密突然打电话来,他不能不接,只是听到她说奔马的车主调研跳过一线城市,只要二、三线城市的时候,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确定吗?”
子密兴奋地说:“是,只有这样才行。”
他叹了口气,说好的,心里却叫苦不迭,周子密朝令夕改让他烦死了。何况这种数据,奔马汽车怎么可能提供给一家广告公司,这不是为难人吗?除非到每个城市的主要代理公司去问,不然他有什么办法知道这些数据?子密满意地挂断电话,每次好创意冒出来时,她都会如此亢奋,大脑持续滚烫,创意不停冒出来,每次大脑转到极致,她就知道这事肯定能做好。
子珍陪大秦到了下一场,这里全是他的朋友。跟刚才应酬的态度不同,大秦现在简直如鱼得水,和朋友们一路畅聊房子,他讲起前几天去看了法租界的别墅,带院子一个月也才八万。他对地段头头是道,陕西南路太乱,愚园路没有生活气,住着不方便。
大秦说自己已经看中了一套,下周就搬别墅里,到时候请大家去暖房。朋友们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子珍诧异,大秦怎么要搬家了?今晚都要打算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了,但她竟然连他要搬家都不知道?她越听越来气,心里翻白眼,大秦说得像整个上海都是你们家的一样,不就是租房吗?有本事买呀。她自己起码还有套房呢,他有什么?还不是租房住。但今晚已是最后关头,她不能在此刻破功,在大秦朋友面前发脾气,让他没面子。子珍保持微笑,点头附和,心却在一寸寸冷下去。她看着大秦和朋友们开怀大笑,笑声越来越大,她终于明白了大秦并非不懂她的意图,而是在装傻,就像她也在装傻一样。她骗他,他也骗着她。两人的虚情假意被子密一眼看穿,但当局者迷,子珍迟了半拍才懂。
大秦手腕上那块黑金迪通拿熠熠生辉,朋友扒下那块表,戴上拍照。大秦并不介意,笑嘻嘻地说:“你喜欢我就便宜出给你,我最近又看上了别的。”
那朋友眼睛一亮,“真的假的呀?”
大秦把表放在桌子上,“你先戴几天吧,真喜欢了再说。”
子珍没有理由再忍,打算和大秦摊牌。她之前想嫁给大秦,是因为他有钱、单纯,方便管理,但现在看来还不知道谁管谁呢?女人想要从男人身上得到点什么真是千难万难。更让她生气的是,她以为是她在拿捏大秦,其实大秦也在吊着她呢。即便这样,她今晚也要问个结果,子珍说自己困了,示意大秦一起走。
大秦谈兴正浓,说:“好啊,那你先回去吧。”
子珍脸僵住,撤下微笑,高声问:“你不送我吗?”
大秦这才认真看了看她,“你自己回去不行吗?我还没喝完呢。”
旁边的朋友赶紧打圆场,说大秦喝多了,没法开车,不如帮子珍叫车。子珍说不用。她突然明白,不论是子密,还是大秦,甚至连这帮狐朋狗友都知道她恨嫁,不敢得罪大秦。他们对子珍想嫁富二代的心看得一清二楚,女人只要流露出一丁点想高攀谁的念头,他们立即就会明白,然后看不起她。子珍一阵眩晕,羞耻感让她快速走出酒吧。
晚上突然落了一阵雨,初夏的夜晚,此刻子珍站在公交车站前。她觉得腿软,坐在灯箱前,一阵难受。这阵子为了减肥,吃得太少了,方才肯定是低血糖,她掏了自己的包,没有吃的,只有口红和镜子。她叹了口气,盯着街对面,一群年轻人端着啤酒杯站在雨棚下抽烟聊天。公交车迟迟不来,子珍看着他们,有外国人、中国人,金头发、黑头发,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仿佛这个雨夜他们就应该找点乐子。为什么他们那么开心呢?子珍想,难道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等该死的公交车吗?
子密从浴室出来,和刚进屋的子珍打了个照面,被她吓了一跳。子珍全身淋得湿透了,白天蓬松的头发此刻贴在头皮上,眼线顺着水挂在脸上,像两条黑线,裙角还在滴水。子珍面无表情,绕开子密直接走进浴室。
住在一起这么久,子密第一次见金子珍这么狼狈。难道是和大秦吵翻了?她心想这也对,看大秦那副鬼样子,肯结婚才怪。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姐姐,但此刻也觉得女人可怜,男人从古至今就比女人精明多了,想从他们身上占便宜,光靠发嗲肯定是不行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起码有付出就有回报,但你指望男人给你回报,那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子密一边想,一边走到厨房切了几块姜,给子珍煮完姜汤。她方才淋成那个样子,也太……她只是想嫁个有钱人,并没有犯法。她是蠢,但人并不坏。
子密等子珍洗完澡,指了指茶几上的姜汤,“趁热喝了吧,别感冒了。”
子珍看着那碗姜汤,心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觉得子密是在可怜自己。她依然面无表情,径直做自己的事。子密见她如此,知道子珍在生气,反而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子珍并不蠢,知道子密瞧不起她,于是绝不肯受她一点恩惠。
子珍甩脸走进厨房,咚锵弄了一阵,端着一小锅泡面出来,她还是把子密当空气,自行蹲在茶几前吃起来,那碗姜汤动也不动。子密坐在对面,见她呼哧呼哧,大口吃泡面,一改平时娇羞斯文的样子。子珍饿了太久了,无论如何今晚也要吃饱,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下一步,至于体重,她真的顾不上了。自从她上初中以后,就一直在节食,一直在减肥,似乎女人吃得多是种罪过,发胖也是种罪过,但是今天晚上,即便是罪恶滔天,她也要吃饱。
子密咽了咽口水,泡面真的很香。她爬上床睡觉,她倒真的被金子珍镇住了,平日发嗲不过是她的保护色,此刻不管不顾大口吃面才是她的本色,她就是什么都想要,到底有什么错?子密想,自己的确是小看她了。她反而有些理解子珍起来,女人多苦呀,独立女性在男人身上讨不到好处,不独立的女人,不敢多吃,不敢发飙。说起来都是苦。不过金子珍还是厉害,敢在凌晨过后吃一锅泡面。子密想,就连自己这个独立女性,都没有这种勇气,不禁对她另眼相看。门外传来一阵呕吐声,子密想或许是子珍吃太多太急,此刻吐了。她本想起身看,但又忍住了。子珍不会喜欢此刻她出现在身旁。
子珍想,还好子密进屋了,她不是把胃吃坏了,而是吃多了后悔,她愤恨地吃完一锅泡面,立即后悔了,减肥的成果毁于一旦。本来就跟大秦分了手,自己还要找新男朋友呢,怎么能在这时候胖起来,赶紧走到洗手间,对着马桶,用手指抠住喉咙,一股脑把热腾腾的泡面全吐了出来。她漱了漱口,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还好,她没有吃,也没有胖。金子珍想,周子密想同情她?那她真的想错了,她是不可能认输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7
子密出差了半个月,自从上次敲定搜集二、三线城市的奔马车主信息后,程东果然没有顺利拿到数据,反而一直推说这不可能。子密不信邪,索性从每个团队抽调了两个人,分派到不同城市,各自找到代理商拿资料。
她和程东连续辗转了十几个城市,每天都在路上。这一路上,他们有时候顺利,有时候吃闭门羹,但从拿到的资料来看,的确有了新的进展。子密直觉果然准确,奔马的核心客户并不是他们坐在办公室想的那样,4A公司的预设只是想当然而已。这几天程东累得不行,但又不敢有怨言,毕竟子密白天工作,凌晨四点还在回邮件,自己怎么敢喊累。程东心里诧异,他每天早上见她都神采奕奕,他一个男人都受不了,周子密到底是不是正常人类?他连续半个月出差,每天晚上跟女儿视频,女儿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老婆也是怨声载道,说自己是“丧偶式”育儿。程东觉得自己的确对不起家人,心里怨怪子密,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人不仅有工作,还有自己的生活?
子密当然知道,几次在路上听到程东的微信里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但她假装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和程东前后脚进公司,虽然现在大家平级,但子密的付出却比他多十倍。这几年程东还有空结婚生子,她却一直单身呢。大家都打这份工,拿高薪当然应该辛苦,他们凭什么不辛苦呢?她记得大四实习面试那天是2月14号情人节,大宇面试子密,他问她怎么没有去约会。子密说,实习比较重要。大宇哈哈大笑,说好的,你是个聪明人,事业和恋爱你选正确的那个。后来情人节面试成了正旬广告的传统。干广告这一行,你要是连情人节都抽不开身,那说明你就不合适。
子密已经做了选择,她很清楚,提案不会因为谁有小孩而改变,合同不会因为谁陪家人而签订。她现在要的就是结果。但她也意识自己快撑不住了,她已经连续两周每晚睡两个小时,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他们白天在外奔波,晚上赶飞机到下一个城市,即便累成这样,子密躺在酒店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干脆起来回邮件,把上海办公室的大小事务捋清并做出进度表。干完所有事情,她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等着窗外的陌生城市的天色亮起来。八点闹钟响起,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洗澡化妆,用厚厚的粉盖住黑眼圈。还好事情进展不错,今晚就可以回上海。
想到回家,子密才能松口气,她简直觉得神奇,似乎只有在那张上下铺上,她才能睡得踏实。回程的高铁上,子密发了微信给子珍,说谢谢她。自己连续出差,全靠她照顾子熙。不知道她上次和大秦吵完架,现在怎么样了。明天是子熙复诊的日子,子密说由她陪子熙去,子珍休息。子珍毫无反应,只说了个“好”字。
子密到家已是凌晨四点,屋内黑漆漆的,只有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子珍和子熙睡着了,她轻轻把手提包放在门边,摸进洗手间卸妆刷牙。擦干脸的时候,子密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屋子似乎有让人发困的魔力。她连轴转了十几天,累到极致,本来还想喝口水,疲倦和困意来袭,她晕乎乎地爬上了床,昏睡过去。
第二天,子密睡饱了,带着子熙到医院。路上她还在想,今天见着林医生,会不会尴尬,他是子熙的医生,按照礼貌,她不应该不回复他的信息。她翻了翻对话框,几次不回之后,林医生不再发来信息,看来他知进退。
今天医院人格外多,她们俩坐在大厅里等叫号,等了半小时,前面还排了十几人。子熙倒耐心,像是习惯了在医院等候,不声不响地靠在子密的肩膀上。子密左手搂住她,右手拿着手机交代工作。她嘱咐程东,今天就把所有同事的数据汇总做成表格,明天上班要用。
子熙歪着头,看到前面围住一群人,四个穿制服的保安匆匆跑过来,子密也注意到了异常。那群人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头白发,挣脱开了身边人群。子密搂住子熙,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那妇人突然跌坐在地上,或许只是情绪激动。保安赶上来围住她,一时大厅里安静下来。那女人大概六十岁,半头白发,看上去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这时几个男人也追了过来,一个看上去是她丈夫,一个应该是儿子,两人小心翼翼围在她身边,劝她先回家。那妇人死死趴在地上,叱骂他们快滚开。丈夫伸手去拉妇人,她惊叫起来,“我不要回家去,我不要回家去!”
子熙突然问子密:“二姐,你说是不是丈夫对她不好呀?”
子密打量那丈夫,身板单薄,白发稀疏,手里拎着药包,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女人和丈夫僵持不下,她骂着骂着又哭了出来,子密仔细地听着她的哭诉,她说这辈子就是被男人害了,现在不要回家去,不要再给人家做牛做马。她摸了摸子熙瘦弱的手臂,“或许吧。”
丈夫和保安说了几句,让他们帮忙把妇人从地上拉起来。几人抬着那妇人往外走去,女人死命挣扎,大喊着:“爸爸!我要我爸爸!我要爸爸来接我!”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爸爸还在世吗?她的哀号实在让人难过,子密见几个大男人这么对女人,实在看不过眼。她打算上前制止,看到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
原来是林医生,两个月未见,他依然是张木头脸。林医生叫保安放开那女人,自己来和她说几句。那女人似乎熟悉林医生,见到他安静许多。她躲在林医生身后,让他挡住保安和家人,哭诉着不想回家。林医生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女人突然又大叫起来:“我要见我爸爸!我要见我爸爸呀!”
林医生掏出电话,问那丈夫,丈夫说她爸爸还在,八十多岁,坐着轮椅没法来接她。林医生让丈夫告诉他号码,打了电话。等接通了,他把电话递给那女人。这时她凄厉的哭声变小了,对着电话说:“爸爸,你来接我,我要回家……爸爸……”
一时间,大厅里安安静静,所有人听了她的哭声都难过,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让她八十多岁的爸爸来医院接她回家。人们都看着他们,女人打完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林医生。林医生跟丈夫和儿子说:“老爷子说,今天先把她送回去住几天。”丈夫和儿子满脸不愿意,但也只能点头。林医生转头对她说:“你现在可以回爸爸家了,他们送你去。”
妇人这才肯松开林医生的手,跟着丈夫和儿子走了出去。
子密看着他们步伐缓慢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伤感。林医生回头看到子密和子熙,冲着她们点了点头,他还要回诊室接诊,并没有过来打招呼。
子熙突然说:“二姐,你不觉得林医生很好吗?”
子密点点头,“是啊,他挺好的。”刚才他对妇人如此温柔,的确是个好大夫。她心里闷闷的,在这大厅里喘不过气,或许自己不应该不回林医生的微信。
进了诊室,林医生倒是很自然,按例询问子熙的睡眠和饮食,得知她睡得少了,有些欣慰,说这样很好,可以稍微减些药量。既然白天醒着的时候多,就多活动,要是不想出门,在家里做点家务也不错。子密见林医生专心问诊,心里更加抱歉,自己不回微信,林医生既没有怠慢病人,也没有让她们觉察到任何尴尬。子密见他一眼都没看自己,有些失落,但事已至此,只能算了。
回家的路上,子密一路上都在想,上次临走,林医生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呢,为什么这次他不再多问一句?她摇摇头,这也只能怪自己。她回头望子熙,她头朝着窗外发呆,今天倒是没有睡着。子密问她最近和大姐过得还好吗。子密今天起床时,子珍出门了,两人半个月没见上面。不知道那个晚上后,她在做什么。子熙倒回答得诚恳,说大姐最近在相亲。
子密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问:“这年头真的还有人在相亲吗?”
子熙说,吃饭那晚后,子珍就和大秦分手了。第二天她就立即在一家高端相亲网站注册了。子熙说那网站交一万多会费后,就可以选择条件好的男人,大姐已经见了十几个了。子密越发觉得好笑,她真的小看了金子珍,没想到她嫁有钱人的决心这么大,马不停蹄的。
她问子熙:“那你最近都是一个人在吃饭吗?”
子熙点点头。
子密忍住不快,对她说:“那我们今天一起吃饭吧?”她本打算晚上去办公室,准备好明天早会的材料,听子熙这么一说,觉得还是在家里加班吧。
子熙冲她一笑,“好啊,二姐。你出差好好吃饭了吗?”
子密被她问得愣了片刻。她有好好吃饭吗?出差的时候,程东知道她不喜欢和人吃饭,都是各自回房点餐。酒店送的无非是咖啡、三明治和意面,还能有什么。她的确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但她似乎也不关心这件事,也没有人关心过这件事。子熙这么问,让她觉得,竟然还有人在惦记自己,心头软了片刻。
她们到家已是傍晚,子熙直接进了厨房,说很快就能吃饭。子密也不推辞,瘫倒在沙发上。厨房里一阵叮叮哐哐的声音,子密躺在沙发上,这才觉得累极了。她想起小时候,下午放学回家,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弄出声响,她坐在厨房外的板凳上写作业,等着吃饭。外婆过世已十年,子密离开乐山也十几年了。她回想起外婆,总是想起厨房里的声音。她想了想,自从来到上海,就再也没有人给她做饭吃了。上海这样的城市,她这样的外地人,谁会在乎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谁会愿意下厨做饭给你吃?
她听到刺啦一声,子熙似乎在炸肉,没过几分钟,她就闻到了炸肉的香味。子密嗅着香味爬起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子熙的背影。她站在窗子前忙活,现在快要七点半,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粉红色鳞云大片铺满天空,夕阳透过云层,射出淡金的光芒,南方的晚霞在黑暗来临前,总能给人安慰。
她忍不住问了句:“子熙,是什么呀,好香啊。”
子熙回头粲然一笑,说:“二姐,我专门买了四川的豆瓣酱炒肉哦。”
子密这才觉得肚子真的饿了,她动手摆碗筷,香味馋得她催子熙快点。她咽了咽口水,打开手机,看到上百条未读消息,程东已经把资料汇总分享到了群内,大家正在讨论奔马汽车的提案,子密立即把对话框关掉,白米饭配上炒肉,她必须吃完才能加班。
关手机前,子密突然看到林医生的微信:“你是不是失眠?”
子密看消息发送时间,是她们刚离开诊室的时候。原来他不是没有起身留她,而是她没看见。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失眠的?子密回了句:“对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呀?”她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的。
林医生立即回复:“做医生久了就能看出来的。”
子密半信半疑,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她其实知道怎么办,只要睡在金子珍的上铺,她就不失眠,但话头已经开了,她也得想办法聊下去。
林医生说:“你这周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子密迟疑了片刻,说:“好啊。”既然林医生这么坚持,她还真的被激起了兴趣,不过就是一次约会而已。
林医生回:“好,约定了。”
子密丢开手机,心里有一丝高兴,她今天离开诊室的时候,见林医生一直没有跟她说话,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现在好了,两人又联系上了。子密虽然不至于期待林医生有什么特别,但至少他不让她讨厌,这足以构成一次约会的理由。
两人吃着饭,子密直夸子熙手艺不错,竟然能把四川菜做得有模有样,子熙给她夹肉,让子密多吃点。半个月不见,子密又瘦了一大圈,两人正吃得高兴,子珍突然开门进来。两人抬头一看,子珍头发凌乱,满脸惊恐,站在门边大喘气。
子熙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子珍像是惊魂未定,没有说话。子熙连忙倒了杯水端给她。子珍站在门口,把一杯水喝完,终于缓过气来,说:“吓死我了。”
原来今天她下午去约会,相亲网站给她安排了某个大型企业的副总裁,两人在俱乐部的会议室里聊了一个小时,子珍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感觉像面试。不过她总觉得后背发凉,气氛说不出来的古怪。总裁对她倒亲切,两人聊的也是家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下午总裁还要赶飞机,他让司机先送子珍回家,再送他去机场。子珍觉得这也合理,就上了总裁的车。两人在后座,原本她以为只是初次见面,不会有不妥,没想到他却坐得很近,不一会儿还伸手搂住了她的后背。子珍一时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总裁却贴近身来,咬着耳朵说,希望能早点再见到她,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说着就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里。
子珍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堂堂副总裁会在车上性骚扰她。她一时全身僵硬,吓得不敢动。总裁见她不动,索性压到她身上来,子珍赶紧把他推开,说:“我家到了。”这里其实离小区还有一公里多,但她实在害怕,赶紧逃下车。
子珍今天穿着高跟鞋和短裙,一路走回家,越想越不对,这人虽然给了名片,还有车接送,但他实在不太像个正经人,他的眼神像一张网,盯着子珍看的时候,就像是想要把她脱光。子珍想,难道有钱的男人是这么谈恋爱的吗?她实在想不通,难道是自己的裙子太短了?她一直规规矩矩的,没有诱惑他呀,毕竟自己是去相亲的,又不是……
她顾不得许多,把下午的遭遇说给子密和子熙听。子熙听完就说:“大姐,你当然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就是色魔,性骚扰,你应该报警抓他。”
子珍愣了一下,掏出包里的名片,说:“是吗?他是副总裁……怎么会这样?”她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子熙扶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子珍这才觉得腿是软的。
子密拿过子珍手里的名片,掏出手机搜起来。她查了一下说:“青阳集团没有这个人。”
子珍抬头问:“难道我遇到了骗子?”
子密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青阳集团的副总裁另有其人,不叫这个名字,她低声自语道:“会不会有好几个副总裁呢?不会的呀,我刚交了会费……”子珍越想越不对,她前阵子交了会费后,见过的男人都不满意,上周才新交了升级的会费两万,能见条件更好的男士。今天就被安排见副总裁……她想,自己果然是遇到骗子了,要么是这家相亲机构骗钱,要么是这个人装副总裁来骗色。她越想越生气,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子熙坐在她身边说:“大姐,还好你人没事,钱花了就花了。”子珍算是想明白了,不管是这家机构,还是这个男人,都是骗子,她两眼一黑,气得心绞痛,那么大一笔钱……
子密虽然冷着脸,但也替子珍感到凶险,这世道怎么对女人这么不友好,又骗钱又骗色的。她没有说话,给她倒了杯水,心里却忍不住叹气。
8
上海的夏天来得太快。子密睡了个好觉,早上八点下楼跑步,虽然温度不高,但太阳明晃晃地刺眼。她跑了一段就累了。前阵子她出差透支了身体,现在跑不动了。子密坐进咖啡馆喝杯咖啡,清晨的蝉叫得格外响亮。她边吃东西边看街上的人,果然是夏天到了,女孩子们露出细嫩的胳膊,撑着伞,爷爷奶奶拉着小孩的手徐徐走过。路上的人都在享受这个早上。
子密享受了五分钟,坐不住了,她实在无法悠闲。这周就要给奔马汽车提案,她要确保万无一失,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她干脆拿出手机,打开提案视频的Demo,反复看了一个多小时。她对文案创意很满意,程东给出的数据报告也能支撑这个创意,应该是很完美了。子密检查完,看了眼时间,赶紧回家换套衣服去上班。除了这项提案,她手机里的To do list排得满满的,每天三到五场会议,最短的是十五分钟,最长的三个小时。她每天在list上列出优先级,一轮轮地做,做完就在list上画钩。因为刚出完差,今天的list格外长。她得抓紧。周子密最擅长按照密密麻麻的工作日程表做事,她的一天、一周、一个月和一年,都在这种打钩的日子里度过。她的人生list里,只有一项——三十岁前做上合伙人,至今还悬而未决。
子密一进办公室,每个小时都被填得满满的,直到快要下班的时候,她发现日程表上有个空白项——今天和林医生吃饭。她忽而一惊,自己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她赶紧打开微信,发现林医生果然发来一排消息,下午四点发来“订好餐馆”,六点发来“已经出发”,七点半,他说“已经在你们公司楼下”。
子密赶紧回复说立即就下楼来,她收拾东西时见到同事依然在加班,自己为了约会先走,竟然有丝心虚。她尽量保持镇定,显得理直气壮,装成离开办公室是为了见客户的样子。出了电梯,子密松了口气,要是被同事知道她准时下班约会,肯定会背后议论。子密回想从前看到女同事准时下班,男友在楼下等候的时候,内心也埋怨她靠不住。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背后的目光不好受。
她花了两三分钟才找到林医生的车,发现他竟然躺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子密敲了敲车窗,林医生立即醒过来,见到子密,他笑了笑,下车来给她开车门。子密却吃了一惊,原来木头脸还会笑呢。两人开车出城,一时间不太说话。子密方才看过林医生订的餐馆,是郊区山间的法国餐厅,时下最时髦的约会地。都市男女约会无非如此,吃饭、看电影,去酒吧喝一杯,要是喜欢,就约定下次见面,把以上流程重复上三次,就会确定关系。子密想或许是都市人太忙了吧,连恋爱都有一套固定程序。
两人刚出了城,就隐约闻到树木的香味,子密把车窗多开了一些,探出头去,果然是夏天了,树木葱郁。她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种着两棵泡桐树,每天早上上学前,都要站在树下闻一会儿。她现在又闻了下,不是花香,而是植物生长自带的浓烈味道。她把车窗又关上了。林医生以为她热,赶紧把空调打开。
子密的确好久没认真约会了,不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她平时不是话少的人,在办公室里天天开会,每个场合都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此刻她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合适。
林医生打破沉默,说起今天订的餐馆,露台风景不错。子密向来对吃没要求,只说好的。她琢磨林医生怎么对吃喝玩乐如此熟悉。林医生倒是主动说,这也是问了很多同事才知道的,都说这间餐馆约会显得很体面。
子密想,他这也是没话找话。为了不冷场,她问林医生:“最近忙吗?”
林医生扭头看了她一眼,说:“忙的。”
说完这一句,两人竟然接不上话了。
子密突然意识到,林医生和她一样,也很紧张。想到这里,反而松快了,她试图让林医生也放松,便问他平时下了班都做些什么。
林医生想了会儿,突然用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说:“除了上班,就是加班。”
子密见他突然笑了,心想这可见了鬼了,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林医生也问了一句:“你呢?平时喜欢做什么?”
子密想了想,当然也是除了上班就是加班,但……今天情况有些变化,多了子珍和子熙,她不只是在工作了,她琢磨了一会儿,才说:“上班,下了班就陪子熙。”
林医生急忙点头,“是的,子熙的确需要人照顾。”
两人间的尴尬已经藏不住,又陷入了沉默。子密想,都市人的约会是不是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朝前走,每个流程都在心里打量彼此,稍有不适就立即结束。她扭头看了林医生一眼,发现林医生也扭头在看她。
两人各自扭回头,林医生咳嗽了一声,说:“这间餐馆真的好远啊,好像很快要到了。”
子密假装看了眼导航,也附和说:“对啊,只剩十几分钟了。”
这时林医生的手机响了,两人都像得救,这场约会过于生硬。他的手机架在支架上,林医生对子密说了句不好意思,按了接听。电话开了免提,一个很着急的女人说:“林医生,你在哪里呀?赶紧回来吧。薛素芳在家自杀了,这会儿刚送进急救室……”
林医生慢慢踩了几次油门,说:“把情况说详细一点。”
子密见此,指了指前方,林医生会意,变道把车开进前方一公里的服务区,拿着电话下了车。他皱着眉头听电话,一脸肃穆。子密见他走开了,自己低头玩手机,这时天已经黑了,服务区里亮着灯,不少过往的旅客在这里抽烟、吃饭、买东西。子密抬头看,服务区真热闹,却看到林医生跑回来,他气喘吁吁,举着电话。这时林医生见子密开着窗,又扭头走开。子密突然明白,林医生是担心子密没开窗,会闷死在车里。她突然感动了一下。这不是约会里应该有的流程吧?
不到五分钟,林医生回来了。他对子密说抱歉,“病人出了点紧急状况,同事打电话给我。”
子密倒不介意,“那现在好了吗?”
林医生犹豫片刻,发动了车,“去吃饭吧,是一个病人自杀了,但是我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毕竟我也不是内科大夫。”
子密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放心不下病人,说:“饭可以改天再吃,先去看你的病人吧,你现在肯定很着急。”
车刚开到高速入口,林医生急踩了脚刹车,他问:“真的吗?你不生气吗?”
子密点头:“当然。”
林医生似乎有些失魂落魄,“那下一次——”
子密打断他,“快点开车回去吧,以后有大把时间吃饭。”
林医生这才赶紧开车回城。
两人这下又沉默了,但此刻的沉默却很舒适,子密突然问:“是什么病人出事了?”
林医生说:“是我的一个老患者,叫薛素芳,抑郁症很多年了。”
子密不知道怎么接话。林医生说:“对了,你也见过她,上次她在医院闹,哭着叫爸爸的。”
她这才想起来,上次见过的那女人,瘦瘦小小的,六十多岁,儿子和丈夫都在。子密问:“为什么会自杀?”
林医生想了会儿,“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吃了很多安眠药,还喝了酒。现在在急救室,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子密欲言又止。她想起来那个女人,打电话叫爸爸接她回家,怎么一个月不到的工夫就走上绝路了,难道抑郁症真的这么可怕?“她为什么生病啊?”子密小心翼翼地绕过“抑郁症”三个字。
林医生边开车边跟她说,三年前,自己刚到医院来的时候,就接诊了薛素芳,她那时刚退休,心情低落,家里人让她来看精神科,确诊了抑郁症。林医生回忆道,她很平静,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得了病,觉得自己平时挺好的,就是生活一下没了重心。他给她开了药,让她每两周来复诊,来得多了,林医生逐渐发现,薛素芳总是说自己挺好的,没问题,但是她的治疗一直没有起色。
有天林医生快下班,那天病人不多,薛素芳是最后一位,她那天是哭着进诊室的,林医生让她坐了会儿,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她的。薛素芳就哭出声了,说自己想要离婚,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才把她逼来精神病医院。林医生听她说,和丈夫结婚已三十五年,是单位同事,自由恋爱结婚,丈夫不算坏,就是太沉默,不说话,结婚这么多年,两人从来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丈夫不爱在家里待着,下班去公园下棋或和同事喝酒,就是不回家。年轻的时候她觉得没问题,双职工家庭,大家各忙各的。孩子长大了,又有了孙子。现在退休了,孙子也上幼儿园了,丈夫依然不回家。林医生记得她说,从来没有和丈夫坐下来一块儿吃过晚饭,以前是她带着儿子吃,后来是她带着孙子吃。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提出离婚,全家人都不理解,丈夫只是沉默寡言,自己并没有犯错,家里什么都不缺,两人的退休工资都不少,怎么就要离婚呢?丈夫不表态,既不说离,也不说不离,照旧不回家。薛素芳说,丈夫的工资没给过她一分,养孩子的钱也各出一半。自己不知道图什么,就是想离婚,家人都不同意。自从查出抑郁症,更没法提离婚了,一提就说送她去精神病院住院。
林医生那天听完,安慰她说,住不住院是病人和医生共同决定的,家属说了不算,让她不要担心。但他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他只是个精神科医生,能开药治病,但病人离开了医院,过怎么样的人生,他管不了。
这三年,薛素芳倒是每两周都来拿药,主要是开安眠药,林医生知道她没有自杀倾向,只是想好好睡觉,也定期开给她。最后一次见她,就是上次大闹医院那次,死活不肯再跟着丈夫回家去了。
子密听完,叹了口气,“她这辈子好像没被人爱过呢。”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看起来理智的子密,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点点头,“是啊。”
子密本打算让林医生把自己放在地铁口,自己回家去,但她改变主意,决定也去医院看看。林医生没有反对。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林医生带着子密冲到抢救室外,那家人倒是整整齐齐都来了,儿子、丈夫,还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或许就是薛素芳口中的爸爸吧。另外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或许是薛素芳的亲戚,有几个女人淌着眼泪,人们一脸焦躁和悲哀。
她的儿子蹲在地上,听到林医生跑来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林医生见他满脸是泪,问:“现在什么情况?”他没有说话,反而捂着脸继续蹲着。倒是薛素芳的丈夫满脸木然,站起来说:“谢谢你,林大夫,周末还劳烦您过来……”
林医生打断他:“人现在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洗了胃,人还没有醒过来。”
子密见林医生虽然木头脸,但额头的青筋说明他现在很愤怒,但在努力克制。她看了看这群人,木然地坐在这里,他们脸上有哀戚,有不幸,有怨艾,但他们就是不理解薛素芳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婚,甚至要自杀,给大家添这么大的麻烦。子密上前拉住林医生的手,他转身跟着她走了。他的确很愤怒,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她拉着他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夜晚的精神病医院比白天安静很多,科室都关着灯,他们走过了一间间诊室。到了大厅,子密才松开他的手。
林医生似乎才回过神来,说:“刚才谢谢你。”
子密看他一眼,林医生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果然他刚才是想发火,她想离婚到命都不要了,她的亲人为什么都不懂呢?
林医生说:“你饿了吗?我给你买点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