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泡面和饮料,林医生带子密去自己的办公室吃晚饭。
子密见他熟练地烧了水,泡了面,问:“你经常在这里吃饭吗?”这间狭窄拥挤的办公室里,两张工位挤在一起,桌上堆满病历和资料,门后挂在白大褂,门口放着一双Crocs泡沫鞋。林医生说:“是的,只要不出诊,不查房,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她好奇起来,“你晚上要去住院部查房啊?会不会很危险?”
林医生挠头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回事,病人都是分级住院的,普通病房没什么危险。”
子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她以为精神病院跟电影里拍的那样,晚上都是鬼哭狼嚎,又打又闹。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做精神科大夫啊?”
林医生把泡好的面给她,又拧开了水,说:“你先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
两人在这间精神病院的办公室里,边吃边聊天,无论如何,这也算不上一次标准的都市男女约会。林医生说,自己是四川人,2008年读大学,地震后立即打电话回家,父母很幸运,没有受伤,只是奶奶在跑下楼时摔了一跤,进了医院。他立即回家,奶奶住院后,一直昏迷不醒。林医生陪床几日,不断有受伤的人被送进来。当时的医院就像打仗,生死都在片刻之间,隔壁床每天都在换人,医生护士日夜不休。他说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正常,那时医院几乎没有人哭,大家都很安静,即便是亲人走了,也哭不出来。或许是人们看过巨大的灾难,对生死反而麻木。
他当时只是学医的大二学生,在医院遇到了几个志愿者,做震后心理辅导。他见到隔壁床的男人,和志愿者聊天后痛快地哭了一场。他对志愿者很好奇,和他们攀谈,问为什么会来这里。志愿者说,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人们的悲伤都不知道如何辅导,他们想帮助失去亲人的人辅导哀伤。那是林医生第一次听说哀伤需要被辅导。后来他就转学精神科,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工作,成了精神科的大夫。
子密琢磨“哀伤辅导”这四个字。是啊,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哀伤,她只是在忍受。她问:“那你每天见到这么多不开心的人,自己不会难过吗?”
林医生说:“我只是个医生,病人的人生我们管不了。”
子密点点头,面前的泡面已经凉了,林医生给她泡了杯热茶。
她见到林医生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比在外面要自在得多,说起话来,坦诚又亲切。子密想,他或许见过很多人的痛苦吧,或许这张木头脸,就是为了应付那么多痛苦才产生的。在都市里,同情心是一种负担,你必须假装自己没有。
子密问:“那你刚才是特别难过吗?”
林医生顿了顿,点头说:“是的。”
两人陷入沉默,子密叹了口气,“是啊,但是你是大夫,只能治病,病人活不下去,不是你的错。”
林医生没有说话,盯着她疲惫但依然美丽的眼睛。
两人突然对视,彼此都不知道说什么,一时心跳又加速了。子密扭过头去,问:“这是你第一个想要自杀的病人吗?”
林医生又顿了顿,“不是。”
子密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这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青了,两人竟然说了整晚的话,在精神病院里。林医生突然跳起来,“糟了,忘记时间了,让你累了一个晚上,你还要上班呢。”子密盯着窗外,天亮了,走廊外隐约有保洁开始吸地的声音,她倒没觉得累,只觉得这个晚上过得太快了,说:“没关系,我回家洗个澡,就去上班了。”林医生看了看表,说:“我送你,离开诊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
子密摇头说,一会儿就要堵车了,她自己回去更快,让林医生休息,他也整晚没睡。
他送她离开医院,心中忐忑,自己能怎么把一个女生约到精神病院里来吃泡面聊通宵呢?太糟糕了,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约会。子密走出医院大门,朝着刚升起的太阳伸了个懒腰,空气还有点凉。她知道,这个晚上她已经拥有了这城里最好的约会。
9
6月的上海已经燠热难忍,子珍站在冷气强劲的商场里往外看,空气里的建筑似乎在流动,热意似乎让整座城市疲惫。她叹了口气,让自己站直。这个月她鼓足劲头相亲,最终在见过假副总裁后泄了气。今天是她的生日,三十岁了,依然站在店门口。
她心里懊悔,怎么就等到了现在?要是再年轻个五岁,她都不会这么沮丧。她还以为自己能拿捏大秦,怎么也趁着三十岁前嫁个富二代,没料到嫁富二代比上班难多了,不仅需要本事,还需要运气。这个月见了这么多男人,还精英男士……那些付了个首付,想找人一起还房贷的男人都还对她挑三拣四。她心疼自己的两万块钱,平时千省万省,此刻全然打了水漂。她灰心丧气,陆续有几个客人来看包,都没有卖出去。看来今天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给自己留了后路。自从上次见家长和大秦闹了不愉快,她背地里偷偷相亲,可也没说分手。这个月子珍不愿意见他,只说累、忙,大秦反而上心了,三番五次来道歉,送花送到店里,主动要去接她下班。子珍淡淡地说不用了,从前的体贴巴结不复存在。大秦却越发上心,每天早安晚安。子珍知道他就是贱,但是今天收到大秦发的生日快乐,她倒不反感,甚至有些伤感,她觉得自己很孤独,这么大的城市里,竟然只有大秦祝她生日快乐,她说了谢谢。大秦立即说准备了生日惊喜,子珍想了一会儿,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了好的。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和大秦浪费时间,可是今天是她的生日,那就浪费一天吧。
下班的时候,大秦开车来接,说给子珍准备了生日礼物。两人吃饭,大秦殷勤体贴,买单积极,子珍心里讥笑,从前自己顺着他,大秦不把她当回事,现在自己冷脸相对,他却如此殷勤。她见过那么多相亲男,都还不如大秦呢,他起码是个富二代,即便此刻租房,父母在上海还有家底。要是他能稍微表现好点,那她起码不用再去相亲吃那个苦头。想到这里,她对大秦又热情了些,脸上也多了笑意。
吃完饭,大秦送她回家,两人到了地库,大秦神神秘秘捂着子珍的眼睛,带她走到车后。他放开手,一后备厢的玫瑰,大秦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问她开心吗。子珍今天的沮丧一扫而空,起码这一刻,她是真的开心的。不过她开心之余,倒觉得有些不真实,从前她费尽心思,大秦也没对她这么上心,现在她只是开了个小差,事情反而顺利起来。她心想这也是好笑,女人只要一旦不对男人抱有幻想,他们反而可爱起来。
她站在车后,一时想得出神,大秦却抱着她,低声问:“我们结婚好吗?”
子珍这才真的震惊了……这他妈合理吗?自己积极相亲了一个月,男朋友就赶来求婚。这是什么峰回路转的剧情。她甚至不太相信,于是问:“那钻戒呢?求婚怎么可以连个钻戒都没有?”
大秦被她这么一问,说:“我……我现在就去买。”
子珍一试就知道大秦只是临时买了车玫瑰,哄她回心转意,没有真的做好结婚的打算。但这也不差,毕竟临门一脚,只要她再努努力,或许事情真的能成呢?于是她赶紧捂住嘴,跺了跺脚,假装感动到抽泣,“那你什么时候去买戒指?”
大秦见状,赶紧说明天就买。两人搂在一起,做出此刻情侣应有的样子,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子珍脑子里想的是,既然他态度好,那到底是Tiffany就行,还是干脆要个Harry Winston?大秦想的是女人果然还是要靠哄,至于结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直到第二天早上,子珍在大秦身边醒过来,还有些恍神,难道这一次自己真的要结婚了?昨天半夜,两人搬了几百朵玫瑰上楼,子珍站在电梯里,按着按钮不放,大秦不断搬着玫瑰进来,电梯发出警报声,两人对笑。直到那一刻,子珍才觉得,或许大秦真的是爱她的吧。
她看着客厅里堆满的玫瑰,有些放在水桶里,有些就扔在地上,过了一夜,已经枯了,花瓣露出黑色的边缘,子珍又回到这间市中心的大平层公寓里,她深吸了一口玫瑰的味道,真好闻,都说玫瑰花俗气,可是谁要是在清晨闻过满屋子玫瑰的香味,就会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动人。还有什么比玫瑰更好闻的花?
子珍感到心满意足,今日晚班,她打算先做个早饭,等大秦起床一起吃个brunch,喝杯咖啡,再同他一道去商场买钻戒,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子珍光着脚在厨房做咖啡,煎蛋,想象婚后的生活是不是也是这样,每个早上都给大秦做早饭,这种日子的确不错。
她听到门铃在响,系紧睡衣去开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盒子,说纸箱破了,检查后再签收,子珍拿了剪刀,看了里面有四个完整的绿色硬纸盒。她随手把快递放在餐桌上,心想不对劲,那绿色的盒子不是劳力士吗?她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有四块黑金迪通拿。
即便再不懂表,子珍也是奢侈品店店员,这四块劳力士至少也值百万,怎么用这么破的盒子快递过来,这……难道是假表?她拿着沉甸甸的手表,听到厨房里烧水壶尖声作响,她急忙走去厨房,刚走一步就被地上的玫瑰花梗扎了脚。子珍坐在地上,回想起每次跟大秦去参加聚会,只要朋友问起大秦的表,他立即借给朋友戴几天,等朋友真喜欢了,就低价转手。他租着市中心的大平层,马上就要搬进别墅,还开着玛莎拉蒂,说是父母给的钱,但天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子珍把脚上的血擦干净……这才想通,大秦是个卖假表的骗子。
子珍把脚上的伤口贴好,站起身来,把热咖啡倒进水槽,面包丢进垃圾桶,还婚后生活,真是荒唐。她找了胶带重新把快递箱粘好,头也不回离开了大秦家。她心想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最好别给子密知道,不然肯定会笑她连骗子都看不出来。
子密浑然不知子珍从昨晚到今天的际遇宛如云霄飞车,她在公司忙了整天,明天就要内部提案,一切都准备好了。这几天她睡得少了。林医生跟子密说,要是每天能带子熙出门散散步最好。子密要早些回家,子熙不愿意出门,但她喜欢猫,子密就买了猫粮,哄她说去喂流浪猫。
上海的夏夜,晚上十点多,热气已经退了,昏黄路灯下,子密一手牵着子熙,一手拎着猫粮袋子,嘴里发出嘬嘬声。子熙在树丛里放了几碗猫粮,退了几步,等待警惕的猫咪过来吃饭。子密望着子熙的背影,心想她终于好些了,现在不仅睡得少,还愿意下楼。她松了口气,安静又凉快的晚上,子密站在树丛外面等着。她想要不是子熙,自己也不会有这么轻松的晚上,穿着人字拖在路上瞎逛。
喂完猫,俩人坐在小区路边的馄饨摊边。这家馄饨大,一碗两个就能吃饱,馄饨面皮结实,肉糜松软,汤鲜得要命,一口咬下去,肉和面皮混嘴里,子密直呼太好吃了。子密从来只吃过小云吞,第一次吃上海大馄饨,没想到这么好吃。
子熙看着她这么好胃口,问:“二姐,你今天很饿吗?”
子密看了看空碗,“是啊,一天都没吃东西啊。”
子熙不解,“你中午没吃饭吗?”
“本来要吃的,结果安排了开会,就给忘了。”她这几天为了早点回家陪子熙散步,连中午都安排了开会,下班就往家里赶,实在没时间吃饭。这些子熙并不知情,只觉二姐可怜,竟然忙得连饭都没吃,于是说:“二姐,再叫一碗吧,我没吃饱,我们再分一碗。”
子密点点头,子熙愿意多吃,她当然愿意。
两人等着老板煮馄饨的空隙里,听到街对面有人在吵架。子密看了一眼,竟是那台宝蓝色的玛莎拉蒂。这不是大秦的车吗?路上过往的车不少,她们听不清在吵什么。子熙却听出了子珍的声音,她似乎吃痛惨叫了一声。她对子密说:“是大姐呢!”子密还不能确认,子熙已经站起来向街对面跑去。子密追了上去,又想着还没付钱,折回身买单后已经看不见子熙。
她赶紧过街,这才看到大秦跌坐在地,子珍身上的衣服都皱了,两人像是互相推搡过。子熙挡在子珍身前。子密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问子珍怎么回事。
子珍还没开口,子熙先说:“二姐,刚才他把大姐按在车上,要打她。”
子密回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大秦,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指着子熙说:“搞清楚好,谁打人了?我在讲道理,让她安静一点,你冲过来就打人好啦?”
子密这才明白过来,是子熙把大秦推到地上,她心想还好子熙没有吃亏。这么瘦弱的身体竟然能把一个大男人摔在地上。子珍低着头,望向车里,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秦立即暴怒,吼道:“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把我当什么?”
子熙立即回吼:“你凶什么?!”
子密看着这一幕,觉得子熙才是最凶的,连她看了都觉得害怕。
子珍依然不肯看大秦,“你跟我讲这些没用的,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
四人里,子密和子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大秦听懂了,立即冲上前来,扯开子熙,“都跟你说了,是我叔叔帮我买的表。”早上大秦起床后,发现子珍不见了,客厅里有一箱快递,好像被人拆过。他在下班的时候去接子珍,编了套说辞,自己有个叔叔在欧洲表行,能拿到很低的折扣,就帮朋友买了四块表。子珍也不拆穿他,只说分手。大秦不依不饶,把她按在车门上,强行让她听自己解释。这时子熙冲了过来,把他推翻在地。
子熙被大秦甩开,立即又扑上去,两人推搡起来。子珍见大秦真跟疯了一样,就说:“你现在就放开她啊,不然我告诉你朋友你卖假表。”大秦一听假表,立即停手,但嘴上不输:“什么假表,我看你身份证才是假的,你说你二十六岁,我早就知道你已经三十多了……”
子密一直没出声,看到现在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拿出电话拨通110,在大秦眼前晃了晃,“你自己跟警察解释。”大秦见子密报警,立刻上车走了,走前大骂一群神经病。三人站在路边,不禁后怕。虽然她们有三个人,但真动手也可能打不过大秦。她们回到家里,子珍的胳膊被拧青一片,子熙翻出红花油,给子珍揉胳膊,问她疼不疼。子珍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刺鼻的红花油的味道。子珍小时候跌倒了,奶奶也是用红花油给她揉;子密外婆的房里,始终都是这股味道;子熙呢,是在唐人街买过这种东西,中国人家里人手一瓶,她也用过。
子珍被子熙揉着胳膊,低头不语,她实在太丢脸了,不仅被妹妹发现自己交往了骗子,还当面被拆穿她谎报年龄。她身材娇小,一直以二十六岁的年龄在跟大秦谈恋爱,没想到他竟然早知道了。
三人都没说话,子密见子珍低头涨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子密想,女人想结婚,从来不是什么错事,她不应该嘲笑子珍。何况她刚才为了保护子熙,威胁起大秦来也是毫不含糊。她心里转了两圈,忍不住问:“子珍,要是你们真的要结婚,到时候他再发现你身份证上的年龄不对,你打算怎么解释?”
子珍没想到子密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说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赌气说:“那我就说,我奶奶为了让我早点读小学,故意改大身份证。”
子密想了想,说:“可是……为了读书改大一两岁才合理,哪里有人改大四五岁?难道有人一岁就上小学吗?”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子珍见两个妹妹都忍不住笑了,自己也觉得荒谬,跟着笑了。三人笑作一团,刚才的危险和尴尬烟消云散。子珍见子密笑得蜷在沙发上,她们竟然丝毫没有嘲笑自己。或许都是女人吧,知道年龄到底有多可怕,或许她们毕竟是亲姐妹,一个父亲的女儿们,真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会同仇敌忾。
房子里的空调老旧,子熙搬了台落地风扇出来对着她们吹,又去厨房切了半边西瓜,她们笑累了,围在茶几前吃瓜。子密见她们无忧无虑,心里羡慕,自己来到上海这么久,从来没有和谁坐在家里过。不知道别的城市如何,但是上海人从不把任何人往家里带,同事约在餐馆,朋友聚在酒吧,谁会和自己坐在家里一道吃西瓜呢?
她愣了一会儿,或许这就是家人?她心中惊讶,只同住几个月,她们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吗?
子珍缓过劲来,说:“今年西瓜真甜啊,每年到了过生日的时候,就到了吃西瓜的时候。”她随口一说,两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名义上虽然是姐妹,但她们的确还是刚认识几个月,并不知道彼此出生的日期。子珍赶紧说:“哎呀,是昨天啦,我本来就不喜欢过生日。”
子熙赶紧说,那大姐我们给你补过吧,现在就外卖叫蛋糕。子密也点头说,对。子珍摆手说都这么晚了,不吃了。子密知道她口是心非,赶紧下单。子珍见她们起劲,心里也高兴,谁真的不喜欢过生日呢?即便是最怕老的女人也喜欢过生日。她一时兴起,想起自己出生时有张照片,抱出相册翻出来给两个妹妹看。
这是张带着花边的黑白照,她刚出生的时候,妈妈抱着自己,站在妇幼二院医院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有些疲惫发肿,但看得出来很高兴,把怀中的婴儿护在胸前,露出微笑。子珍看着照片,说:“二院就在复兴路上,现在还是老样子呢。”
子密盯着照片出神,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子珍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也有这样一张照片,妈妈站在医院门口抱着她。小时候她还问过外婆,照片里的医院在哪里,怎么从来没去过?外婆面露难色,说在很远的地方。原来是在上海,离她现在住的房子只有三条马路。
子熙拿着照片问:“大姐,你的妈妈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子珍和子密只相差一岁。在拍下这张照片后没几个月,她妈妈便发现爸爸出轨,决然离婚。她是纺织厂的女工,脾气刚烈,当初追求父亲也是她主动。当时父亲本来不想结婚,但是想到学校能分房,就答应了。可是女儿刚出生,他就和子密的妈妈好上了。子熙不知道这段往事,两个姐姐多少知道一些。子珍说:“我也没有见过她,上小学的时候听奶奶提过一次,说嫁人了,生了孩子。”
子密问:“就一次也没有见过吗?”
子珍说:“对啊,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
子密不禁感叹,没想到子珍比她还惨呢。她起码还有妈妈,心里对子珍又多了一点可怜。子珍见她们俩黯然,反倒不以为然,说:“哎呀,从来就没见过,也不觉得不习惯。”子熙这时又问:“二姐,为什么都是爸爸的女儿,大姐是上海户口,你不是?”
子密想了会儿,说自己也只是隐约知道,爸爸和妈妈是大学里的老师,当时爸爸已婚,但两人发疯似的好上了。爸爸离婚后,两人结婚,但学校里风言风语,单位里的人看不惯他们。两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迫离开学校,爸爸下海做生意,妈妈在家里带孩子,后来两人也离婚了。妈妈带着她回四川,把子密的户口也迁走了。
子珍和子熙听完,也是一脸黯然,至于为什么离婚,不用多说,肯定是和子熙的妈妈好上了。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留下三个女儿,子珍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极少见到父亲;子密跟着妈妈,几乎没见过父亲。她们一时奇怪起来,那子熙为什么也没见过父亲,甚至还出了国?他到底为什么消失了十几年。
子珍问子熙见过父亲没,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见了,还去了贵州。子熙沉默了许久,说:“我见过他,去年还见过。”
两个姐姐愕然,对望一眼,疑惑不解。子熙犹豫着说:“大姐、二姐,我很早就想跟你们说了,他是因为杀了人,才离开上海的。”
这下,两个姐姐这下才真的震惊了。
10
冰激凌蛋糕已经化了,从盒子里滴答流在茶几上,谁都没顾上吃上一口。两个姐姐被子熙说的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子珍和子密只是在几个月前知道消失多年的父亲意外去世,莫名多了两个姐妹,但谁也没想过父亲不仅是结婚离婚,还牵扯到了凶杀案。子熙断断续续讲得很长,子珍和子密盘算着时间线。1985年,父亲第一次结婚;次年子珍出生,父亲再婚;1987年,子密出生;1990年,子密随妈妈回四川;1996年,子熙的妈妈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子珍心想果然对上了,1996年,她正上小学,就是那年夏天,父亲突然消失了。
子熙也是在妈妈临终前才知道了这个秘密。子熙的妈妈叫许月芬,和爸爸曾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长大后就没见过。1990年,他们偶然相遇,两人都已结婚。当时子密三岁,爸爸做起生意来,开了间皮鞋店,子密妈妈在家里带孩子。子熙说到这儿,看了眼子密,她担心她听到妈妈的事会难受,但子密面色沉静,并不像难过的样子。
子熙不敢讲得太直白,但妈妈许月芬告诉她,当时她和爸爸相爱,不顾家人反对走到了一起,双双离婚,两人倒是过了一两年好日子,子熙也出生了。直到顾明出现,爸爸失手将他杀了。子熙追问爸爸为什么要杀人,妈妈说得并不清楚,只说顾明追求她。她原本还想多问,但妈妈弥留之际,不时陷入昏迷,讲得断断续续,她始终未能弄清楚。
当时她才刚上大四,妈妈突然病重,检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最长还有半年时间。子熙休学,守在妈妈的病床边。那段时间子熙每天开着车,从家往返医院。多伦多的冬天,整座城市变得很荒凉,她每日在冰天雪地里独自开车,总想着再多陪妈妈一天吧。
她是怎么来加拿大的呢?子熙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小时候外公外婆和舅舅都住得很近,对她也很好,但后来外公外婆相继过世,舅舅和妈妈吵架,他们分了家,再也没见过。妈妈开了间餐馆,从娇滴滴的上海女人变成了勤劳的老板。餐馆做得红火,母女俩的日子越过越好。从小到大,她问过很多次爸爸去哪儿了,妈妈都告诉她说,她的爸爸在中国,很快就要来加拿大了。那时子熙还小,总是问个不停,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来呀?妈妈每次都说很快。她给子熙看过爸爸的照片,英俊、帅气,说他是个了不起的爸爸,迫不得已才和她们分开,但一有机会,马上就会来加拿大团聚。
在妈妈生病前,子熙对此深信不疑,毕竟妈妈说了那么多次,她信以为真。她没想过为什么立即要来的爸爸从没给她打过电话。那段日子里,她眼看着妈妈的头发发枯泛黄,白皙丰腴的身体逐日消瘦黯淡,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离开她的身体。妈妈的朋友们都来探望,给她打气。可许月芬自知时日无多,开始为女儿打算,她盘掉餐馆,陆续把钱都存进了子熙的户头。她醒着的时候反复说着,大学要念完。子熙点头答应。
住院的半年里,妈妈都没提过爸爸的事,就在最后那几日,她却主动提起来。妈妈已在弥留之际,似乎醒不过来,但又不肯走。偶尔有力气就和子熙说起过去的事。她说得不连贯,还有些陌生的名字。最后一次醒来,妈妈说,希望子熙不要怪他们,爸爸不是故意伤害顾明,他们是不幸的人。
办完妈妈的葬礼,子熙回到学校上学,却总是觉得生活里少了什么东西。老师体谅她,让她再休息一段时间,不用着急复课,但子熙逐渐明白,她不只是难过,而是因为来加拿大这么多年,妈妈为她搭建了牢固和稳定的世界,里面有深爱她的妈妈,有即将来团聚的爸爸,她没有缺少过什么。但妈妈走了,她的世界坍塌了,爸爸呢?永远不会出现吗?她再休息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世界里了,她的世界崩塌了,怎么才能填补上这种空白?又有谁来教她怎么独自活下去?
妈妈临终前的只言片语让子熙反复回想,爸爸是误杀了人在坐牢吗?她在网上搜他的名字,找不到任何消息。她翻检妈妈的遗物时看到一本笔记,上面写着父亲的电话和地址,竟然在贵州的县城里。子熙想难道爸爸没有坐牢,而是逃跑了?所以才不能来加拿大?她打过去电话,机主已经换了。学校放假后,子熙买了张机票回国,她要找到父亲,问清楚到底为什么没来团聚。
子珍听到中途,惊呼了一声:“难道你妈妈和爸爸一直有联系?”
子熙点点头,“是的,他们一直有联系,但是也不多,不然不会连爸爸换了电话也没通知妈妈。”
子密听着她们的对话,除了讶异,更像在听陌生人的故事,挺离奇,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父亲在她心里一直是空白,此刻他突然有了形象,甚至还有电话号码,子密不知道如何反应。
子熙继续说,她回国后试图多打听些爸爸的消息,可全然无果。她去了贵州,笔记本上的地址换了他人在住,她不死心,找到了房东,还好他好心告诉子熙爸爸搬得不远,新家就在隔壁楼。
那天她有些忐忑,拿到爸爸的新地址后,她立即找过去,那是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二楼,老旧的房子,整条走廊上都是杂物,丝毫不像是逃犯藏身的隐秘之处。她本来对见到爸爸还有些紧张,担心见面也认不出来。但爸爸出现的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的确是他,身材高大,面貌英俊。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俊朗,穿着白衬衫,西裤烫得笔直,和照片里样子差不多,只是老了。
没等到子熙回过神来,爸爸走到她的面前。他也认出面前这个背着大包的女孩,“你是子熙吧?”她点点头,爸爸热情地笑说卷发果然是遗传,边说边掏出钥匙开门,邀请子熙进屋坐。
她愣愣地随着爸爸进屋,房子是两居室,虽然小,但收拾得整洁,房间里有最新的电脑和电视,看得出来,爸爸日子过得很不错。他倒水给子熙,问是不是妈妈让她来的,眼下不是正在读大学,怎么回国了。他想了想,摸她的头说,放暑假了吧?子熙被他的态度惊呆了,但她立即回过神来才知道爸爸是在装熟,他连妈妈去世都不知道。子熙心中有无数疑问,强行把这种不愉快压了下去。她还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还没等子熙开口,爸爸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说了句就来,对子熙说,大老远来的,带你去吃好吃的,附近有家做鱼的餐馆很好。子熙被他拉着穿过几条小巷,坐进餐馆,与一大群陌生人同桌吃。爸爸向朋友介绍,这是自己的女儿子熙,大家朝她微笑,似乎这很自然,女儿来探望爸爸而已。子熙见桌上有男有女,聊着下个月的合唱比赛,她才知道这是爸爸合唱团的聚会。她在加拿大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见到爸爸会怎么样,他老了吗?落魄吗?孤身住在偏远的山区里吗?而此刻爸爸正在跟合唱团的人喝酒,有几个人还站起来唱了一首。子熙恍惚吃了几口饭,觉得此情此景太不真实。
那天晚上等人散了,一个女人扶着爸爸回了家。子熙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那女人熟稔地掏钥匙开门,把爸爸的外套挂进衣柜,临走前再带了垃圾,她还跟子熙说了几句话,是贵州方言,她听不太懂,大概是请她好好休息。她走后,留下子熙和睡熟的爸爸在家里。她看着这陌生的两室一厅的屋子,她坐在次卧的小床上,听到爸爸的鼾声传来。一时间,子熙拿不准,难道妈妈弄错了?她只是临终前说胡话,爸爸根本就没杀过什么人,也没答应过要跟她们团聚。
子珍忍不住打断,问:“他就一直住在贵州吗?”她越听越觉得荒谬,虽然她从小就习惯父亲不在身边,但她也以为父亲做生意不得志,在外地过得很苦,怎么日子这么优哉游哉。
子密倒不以为意,在她眼里,父亲本来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烂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也不会回四川去,一个女人在县城里开服装店讨生活,日子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人难道还指望他会后悔?不会的。她见子珍和子熙,一个焦灼不解,一个沉静麻木。她心想无论如何,他只是生下了她们,又没有养过,何必对他多一丝关心?
子熙第二天起床,爸爸买回了米粉、包子,让她吃早饭,自己泡了杯茶,站在窗边咿咿啊啊吊嗓子。她吃了两口早饭,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再也忍不住,她试着喊了一句“爸爸”。
爸爸自然地回过头来,问:“怎么了?早饭不合胃口?”
子熙摇头,“妈妈已经去世了。”
爸爸出神半晌,问:“人是怎么走的?”
子熙说:“癌症。”
爸爸点点头,“哦。”
子熙忍不住问:“你不是和她说好要去加拿大吗?你为什么没有去?”
爸爸似乎还震惊于许月芬的死讯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他从电子邮件里看过子熙的照片,一个快乐的女中学生。那张照片他下载到了手机里。昨天他看到子熙就认出来了,和照片中完全一样,只是长高了几厘米。
子熙突然问:“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那个叫金国栋的男人点头说:“当然。”
这时门开了,昨天那个女人进来,手中提着几袋菜,有鱼有肉,还有蔬菜,看样子是打算做饭。父女俩见有人进来,暂停交谈。那女人进了厨房,叮哐一顿,金国栋过去跟她说,今天自己带着子熙出门吃饭,就不要做了。女人识趣,和子熙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子熙盯着她离开的背影,问:“就是因为她吗?你才不去加拿大找妈妈吗?”
金国栋见她激动起来,说:“子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子熙坐在沙发上,说:“那好,你说说你的理由。”她此刻被愤怒填满,妈妈苦苦在加拿大等到去世也没见到他一面,他倒好,在贵州吃好喝好,有女朋友上门照顾。
金国栋沉默半晌才问:“你妈妈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子熙想起妈妈临终前的模样,悲痛涌来,想起妈妈去世时瘦得皮包骨,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想要是妈妈知道他在这里过得逍遥会怎么想。她心中有气,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去见她?”
金国栋叹气,“孩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子熙见他始终回避,这就是她妈妈口中的好丈夫、好父亲?那个迫不得已送妻女出国的男人吗?他不是,他就是抛弃了她们。子熙心中千头万绪,她被妈妈骗了,妈妈被他骗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团聚,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打算和她们团聚。
她说:“你不是杀了顾明吗?你为什么没有坐牢?”
这时金国栋警觉起来,问:“月芬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她怎么能把这些事告诉你呢?”
子熙听到金国栋叫母亲“月芬”,她一时不忍,他有什么资格叫她“月芬”?她说:“你不要叫她的名字。”
金国栋见子熙失控,自己也无计可施。这个女儿的突然出现,不仅带来了月芬的死讯,还有十九年前那件事,他逃了十九年了,第一次听到顾明的名字。他说:“子熙,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杀他。”说完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不再多说一句。
子熙当然不肯信,看来金国栋根本就是个骗子!杀人犯!就是他杀了人才躲在这里,快二十年过去了,还没有警察发现。或许他和妈妈约定过等事情过去,就去加拿大找她们,但时隔多年,事情没被人发现,他放了心,自在地过起日子,还和妈妈断了联系。子熙想到这里,是啊,1996年夏天的事,到现在十九年,刑事追诉期还没过。子熙盯着金国栋,此刻她已经不把他当成父亲,而是看成背信弃义的杀人凶手。他根本没有什么难处,只是个逃犯,完全忘了她们母女。
子熙问:“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金国栋大惊,摆摆手,叫子熙不必多说,“这件事小孩子不会懂。”
子熙见他一句都不解释,越发生气,这么自私、软弱、不负责任的男人,竟然是她妈妈口中的英雄,妈妈竟然一直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为母亲感到不值,等了那么多年,等到的竟然是个骗子,是个笑话。妈妈以为金国栋情深似海,和她一样日夜等待,但他身边早就换了女伴。
金国栋在窗前踱步,子熙冷眼看着,他虽然还是高大俊朗,但头发稀疏,阳光照着,脸上隐约透出老人斑,他的衰老在阳光里现形,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父亲,而是一个自私的逃犯。她打定主意要惩罚这个男人。
子熙说:“你去自首吧。”
爸爸回头,见子熙神情坚定,眼神里全是愤恨。子熙不理会他的惊诧,接着说:“要是明年6月之前,你不自首我就去举报你。”她说完拿起包离开了贵州。后来父亲发了短信,说会给她一个交代,并寄给她房子的钥匙,子熙这才住进了上海的房子。
后来的事子珍和子密也知道。今年2月,父亲去世,留下了这套房子给三人,她们都搬了进来。子熙当然没有真的去举报他,只是她见到的父亲和想象中截然不同,她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等待了。她无处可去,又无人可说,只能住在这里。子熙不想起床,终日不肯出门。她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抑郁了,去医院检查,果然是抑郁症。她开始吃药,长时间睡觉,直到听到两个姐姐在外面吵架,生活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有几次她忍不住要告诉她们关于父亲的事,今天三人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子熙想了很久,她们的一生到底为什么开始,又到底为什么成了现在这样,姐姐们应该知道真相。
子珍的脸色从震惊到慌乱,这毕竟是她的爸爸,她知道他不负责任、逃避人生,可他怎么会是杀人犯呢?但现在人已经走了,她拍拍子熙的背,“都过去了……”她无力再说下去,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从开始到现在,子密一言不发,她听了这么久,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在三个女儿里,子密对父亲最淡漠,子珍靠父亲寄来的钱长大,子熙被妈妈告知有个完美的父亲,但子密从小就知道父亲不要自己。她觉得自己没有父亲,也不需要父亲。现在冒出来的这个人,不管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杀人放火都跟她没关系。子珍和子熙此刻满脸忧戚,她不太懂,这种人值得她们忧心吗?她见冰激凌蛋糕全化了,流了满桌子一地,现在是凌晨三点了,她收拾起来,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别想了,我们都没见过他。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提案呢。”
11
内部提案会上,子密排在最后。同事们讲提案时,她面无表情。轮到她时,播放Demo。她留心起同事的表情,他们既吃惊又点头,子密心里知道这才是好创意该引起的反应。视频里几位都市女性出发前往写字楼、理发店、健身房和餐馆的时刻,个个精神抖擞,握紧方向盘,个个行动利索,神情笃定。文案是:
她有三千烦恼丝,也有一个发型师
饿出来的好身材总是少了些力量
等出来的约会总是少了些浪漫
买包解决不了的事,买车试试
别人说的听听就行
约会,从握好手中的方向盘开始
无论去往哪里
要自己出发
加入She's Mercedes
Demo播完,她打开PPT,开始解释——奔马C级作为中高档车,在一线城市的男性用户中所占优势不大,但在女性市场却还有空间。1985年到1995年间出生的千禧代女性是现在的购车主力。她们往往是独生女,收入稳定,尤其在江、浙、沪,女性偏爱进口车。如果奔马要将C级车的销量提升,务必开拓华东华南二三四线城市的女性市场。同事们神色狐疑,虽然创意精彩,但这能说服客户吗?中高端汽车的购车人群或许是女人,但广告可从来没这样做过。子密知道这事没人做过,但想要赢,不就是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吗?她讲解的时候看了几眼大宇的脸色,他既没有赞许,也没有皱眉。
现在子密讲完了,她在等他的反应。
同事们小声交谈,子密心里在估量胜算有多大,起码从今天开会来看,目前公司内没有比这更好的创意。她告诉自己在大宇点头之前,必须不动声色,既不迫切流露胜算,也不要忐忑。她盯着电脑,假意看着屏幕,心里打鼓。
大宇开口了,还是子密的这份方案去提吧。
听到这句话,子密才抬起头,冲大宇点了个头。她现在不太敢开心,虽然大宇同意,但提案只是提案,在客户未签下合同前,她都不应该过于开心。子密环顾了同事的表情,有些人失望,有些人丧气,但他们脸上都有佩服。果然是周子密,竟然敢这么做创意。子密心里宽慰许多,一个好的创意,要是能打动你的对手,就更可以打动客户,她松了口气。
还得感谢子珍呢,要不是她屡次被大秦放鸽子,自己也写不出这么贴切的广告。子密收拾电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她开了一天会,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又想起昨晚子熙说的事。她嘴上说无所谓,但忍不住搜了“顾明”这个名字,昨晚子熙说爸爸失手杀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网上找到的信息很少,只有几年前有个本地论坛讨论过这桩悬案。
1996年,上海某工人新村有人坠楼身亡,死者叫顾明。警察赶到时,其家门敞开,门锁被破坏,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致死原因是坠落导致的头部和内脏损伤。
子密越搜越迷糊,这些信息说明子熙的妈妈临终前并非在说胡话,父亲的确和顾明的死有关,难道是父亲把他推下去的?网上没有更多的资料。
同事来找她开会,子密赶紧关掉网页,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不解自己怎么会心虚。她想了片刻,就算爸爸是个杀人犯她也无所谓,真正让她心虚的不是杀人,而是“爸爸”这个词。这几个月,“爸爸”才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过去的三十年里,“爸爸”是家里的禁忌词语。至于妈妈,子密和她也不亲近。她在县城里开服装店,子密跟外公外婆住在乐山。在她心里,妈妈是个美丽而暴躁的女人,子密有什么事不顺她的意,她抄起扫帚就打。她记得小时候有人夸子密漂亮,妈妈厉声阻止,不让人跟小孩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事。她不许子密留长发,只给她买最朴素的衣服和鞋子,让她好好学习。子密要是流露出小女孩的心愿,想买双漂亮凉鞋,只会招来她一顿暴打。她从来不敢问爸爸的事。妈妈虽然不提爸爸,但总跟子密说,漂亮没用,读书才有用,以后子密长大只能靠自己,男人根本靠不住。子密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妈妈为什么如此介怀。这几个月,她都不敢告诉妈妈说爸爸留了一套房子。要是给她知道,肯定会生气,提这些做什么呢?妈妈没有丈夫,她从小没有爸爸。现在也一样。
她没有爸爸不是也长大了吗?她不需要知道什么真相,也不需要爸爸。她只需要做好手头的工作,拿下提案,成为合伙人,那她三十岁前的人生计划就全部完成了。
子密检查今天的list,把事项全部画钩,这一阶段的工作总算完成。她看了眼大宇的办公室,百叶窗紧闭。上次进去还是喝威士忌的晚上。他在那里告知她升职失败。子密想,迟早她要再进去谈一次,让大宇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今天还不是时候。她浏览奔马汽车的合同,只有签了它才叫万事俱备。她准备下班,手机亮了几次,她看了看,竟然是林医生发来的信息。她这才发现,这周自己太忙,几次忘了回他。林医生问子熙的状况,又问今晚是否有空。这都一周过去了,她连忙打字解释。这时大宇走到她的工位前,敲了敲桌子。子密抬头,心中不解,正是下班的时候,大宇找她做什么?她停止打字,把手机关了。
大宇让子密进办公室聊聊,她跟了进去。他办公桌上放着几个空威士忌酒瓶,看来最近没少喝酒,子密瞥了眼垃圾桶,果然都是烟头和咖啡渣。她回想起刚进公司的时候,除了大宇和Alex,加上自己,正旬广告一共才七八个人。那时他们经常通宵,子密年纪最小,她每天早上煮咖啡,几杯加浓美式,大家喝完又是神采奕奕的。后来公司做大,每年营收稳定,Alex先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国外,后来自己也出国了,业务全交给了大宇,只留着股权。现在公司租的办公室大了,大宇有了独立办公室,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加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