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密看着酒瓶,心想这两年大宇的确变了。他出身农村,考上复旦,在广告公司做了十年后,才开始自己创业。他足够勤奋,也足够热血,是子密的职场导师。她想不出从前那个勤奋上进的师兄是怎么变成白天就在办公室喝酒的大宇。
大宇见子密不语,笑了笑,“没什么,还是跟你谈谈合伙人的事。”
子密纳罕,她不来找他,他竟然主动提起来。她坐在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放了奔马汽车的提案和预算表,看来大宇有备而来。两人心中都清楚,要是奔马汽车的case签下来,毛利在百分之五十,光是这一单,毛利接近千万。这样一来,子密的团队今年能为公司带来过半的利润。她没有理由不升为合伙人。子密好奇的是,现在合同还没签呢,他有什么打算?
大宇问子密,最近是否有猎头找。子密点头,这几年总有猎头找她,业内多的是更好的职位,这并不是秘密。只是正旬给的薪水在业内不算低,加上子密对这里有感情,并没有跳槽的打算。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要是奔马汽车合同过了,子密再不升合伙人,她不走是不可能的。他说:“子密,这次的提案的确做得很好。”
子密见他一反常态,在合同未签之前表扬自己,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了盘算。大宇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要做合伙人,这没问题。你来这里也七年了,要是在别的公司,按照你的能力,早就应该是合伙人了。”
她心里疑惑了,但静观其变。他接着说:“我们是一路走过来的,公司刚做一年,你就来了,跟别人肯定不一样,以前Alex还在的时候……”大宇像是想起了什么,断了话头。子密看着大宇,他比以前胖了两圈,面颊臃肿。他站起来,不再提起从前,“要是奔马的案子定了,我可以让你做合伙人,股权百分之五,拿公司所有利润的分红。”
子密听到这句话,她当然高兴,但提前允诺并不是大宇的风格。万一提案没过,她白高兴一场,这又何必?大宇今天太奇怪,百分之五的股权和分红,比她预想中还多一点,这意味着子密每年收入多几十万。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大宇说。
子密这才放心了,果然。
“如果升合伙人,你的股权由我代持,我们签代持合同,职位上你是合伙人,但股权结构书上暂时不变更,等Alex回国才能签正式合同。”说完大宇又开了一瓶酒。他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子密怀疑他喝了一整天。
这话倒没破绽,方案也很合理。为了保险,她问这是和Alex商量后的结果吗,大宇背对着子密倒酒,说:“当然,虽然我有大部分股权,但他也是大股东,合伙人的事他当然得知道。”子密想了想,代持的确也合理。
子密说:“好的,那就希望下周提案能过。”
大宇递给她一杯酒,子密接过来。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三十岁前唯一没有画钩的事,马上就要成了。两人喝了几口,子密客套两句,说自己出去收尾几件工作。大宇也不看她,闷头喝酒,她走出办公室时,大宇突然叫住她,“子密,你真的不打算结婚吗?起码出门认识认识男人,不要总是加班。”
子密愣在当场,今天实在太古怪了。来公司七年,第一次听到大宇说这样的话。她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大宇作为老板,当然希望员工永远加班,从前男员工请婚假他都不喜欢,招女员工只招已婚已育。子密这一路牺牲了什么才换来合伙人的位置,他心里当然清楚。现在,大宇让她去谈恋爱?
她淡淡说了句:“看缘分吧。”子密回到工位还在继续琢磨,大宇这是在警告她吗?他从前天天给员工打鸡血,只谈涨薪扩招,这些子密能懂。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不仅在内环买了大平层,还把孩子送到最贵的私立学校。大宇靠的就是永远努力。人情味这种东西,他是没有的。他今天怎么回事?难道是老了,可他才四十六岁,年纪不算太大。但除了衰老,子密想不到其他原因。她猜想他四十多岁虽然成了老板,但也只是一间小广告公司的老板,他的未来无法向上走。子密打了个寒战,公司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她盯着大宇办公室的百叶窗,不安和焦虑又蔓延上来。是啊,等她成了合伙人,接着还能做什么呢?她一向只做三年内的打算,但今日的大宇或许就是四十岁的她,她做了合伙人,接下来怎么办?子密甩开这些念头,与其乱想,还不如做事。只有做好手头的事,以后的路才能越走越宽。她坐下加起班来,林医生的微信又忘记回了。
一周后,子密顺利拿下合同。那天她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大宇并不在,但她清楚肯定有同事把好结果转告了他。这周的工作全部结束,一切圆满,此刻办公室空空荡荡,只有她还在工位上。她盯着窗外夜色中的上海,偷偷踢掉高跟鞋,把站了半日的脚放出来,盘腿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夜色中的上海,霓虹连成一片,她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只觉得这城市的夜色真美。这一周来,子密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做到了,三十岁之前成为合伙人。
进公司七年,她最喜欢的就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加完班的时刻,那么多加班的夜晚,多得她数也数不清。她一直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又不是上海人,她需要一个理由生活在这里。现在,她活得更加理直气壮。和她一起加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留在这里,成了合伙人。所有的忙碌都得到回报,焦虑和失眠都在此刻折现成更好的职位、更好的报酬。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当然知道自己累,但是这城市里有谁不累?除了那些生在这里的人,哪个外地人在上海不累?
这周她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子珍已经熟睡,偶尔她站在子熙的门口听,她也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最近醒着和她们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子密实在太忙了,只能将照顾子熙的事拜托给子珍。她选择了成为独立女性,就没有办法顾得上她们。她要很多钱,就努力赚钱,她要成为合伙人,也就成了合伙人。她怎么敢真的去谈恋爱?
她打开手机,看着林医生的微信,竟然两周没有回复。她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一周虽然忙,但每个等红绿灯的时刻、坐电梯的时刻,子密都在想,怎么回复他。这样一拖,竟然过去了半个月。半个月呀,上海的半个月,相当于其他地方的半年。都市人约会,三天不回微信代表分手,半个月不回微信……子密想不出来。她的确往后退了一步,合伙人过于诱人,她不敢在这个关头分心。
子密回想起约会的那个晚上,她的确是开心的。自己无端消失了半个月,林医生也不再发来微信,那她能怎么办?难道说之前我在工作,没空和你恋爱,现在我有空了,你和我恋爱吗?她觉得这真的太傻了。她知道自己是自私,可是……这城市里的人,谁不自私呢?大家的时间这么少,哪里有空照顾他人。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说断就断,子密让自己别再想了。大家都那么忙,谁会给谁一个解释,谁又会等谁一个解释?无数的社交软件上,大家只需要左滑右滑,新的人就会出现,林医生或许都在约会别人了吧。她不应该自作多情。
她很早就明白,都市人的感情是种负担。她每次看到子珍熟睡的脸,都觉得感情的确让人脆弱。她当然想多陪子熙吃晚饭,但谁能安心每天回家吃晚饭?这城市虽然美丽,但又如此残酷,她必须前进才能不被它抛弃,只有钱和工作才会让她安全,其他的都不行。子密也觉得愧疚,看到子熙,她会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柔软。她对这种柔软感到羞愧。这种柔情不是她应该有的,她不能软弱。
为此她让自己不要纠结,像子熙那样善良敏感,病成这样,那她怎么活下去?有没有父亲,她都得靠自己努力工作赚钱。人生得朝前看,朝前走。她过去不需要父亲,以后更不需要父亲,她所有的都是自己拼来的,为什么要在意一个根本就没见过的男人。妈妈说了几万次,女人只有靠自己,只有钱才靠得住。
想到这里,她关掉了手机。算了,还是下次陪子熙复诊见到林医生再说吧。她心里空落落,还以为合伙人会让她高兴一阵子呢,没想到就高兴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看了看表,才十一点,赶紧回家。这时候子珍和子熙还没睡,今天还能见面。
她到家的时候,子珍和子熙正在泡酒,她们敷着面膜,穿着T恤和短裤,蹲在地上把一颗颗的梅子擦干。两人有说有笑,见到子密回家,喊她一起。子密笑了笑,入夏都这么久了,两人竟才开始泡酒,她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子熙扭头问她吃过饭没。她想了会儿说没吃。今天提案她喝了四杯黑咖啡,但是一口东西都没吃。子熙去厨房热饭给她。她们在家炸猪排,给子密也做了一份。
子密闻到猪排的香味,什么都顾不上了,坐在沙发上端碗大吃。子熙让她吃慢点,说还有汤在热。子密嘴里塞满了肉和饭,一时鼻酸。这城市里竟然还有人给她留热饭热汤。以前她回到自己的公寓,真是冷冷清清,只有外卖小哥会敲门。她在家时间少,别说热饭热汤,每次等外卖都是饿得半死。她边吃边听着子珍和子熙说话,这瓶多加些糖,那瓶再封紧些,又听到隔壁邻居正在看沪语电视。她想或许从前自己睡不着,是因为那公寓安静得让人紧张,还是这种老房子好,热闹得让人松快。
她吃完放下碗,靠在沙发上。子珍和子熙泡完酒,多出一瓶清酒来。子熙拿出三个杯子,她招呼姐姐们喝酒。子密的确也想喝一杯,都市丽人没有不爱喝酒的,生活太紧绷,酒精是最便捷的快乐。
窗外下起了雨,盛夏闷热的房间,突然凉快下来。子珍推开窗,让风吹进来。三人沉默地喝着酒,子密想自己好久没有喝一杯了。自从搬过来不失眠,她竟然再也没有喝过。从前她都是一个人喝,现在却是和她们一起喝,看来还是与人一起喝酒更快乐。她看着她们俩敷过面膜的脸,光洁又白皙,心里羡慕起她们来,竟然这么悠闲,还能泡梅子酒。子密大学毕业后,除了上班就是加班,这种和人待在一起的空闲时间,几乎没有过,以后或许也很少吧?她叹了口气,住在城市里的人都这样吗?每个人都像拧紧的螺丝钉,固定在一间公司,不停地运转,向上拧,拧快点。但求仁得仁,不要抱怨,她已经是合伙人,忙和累是应该的。三人碰杯,都默契得不再提起父亲,似乎她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姐妹,在普普通通地吃饭喝酒过日子,三人各有心事,都在沉默。只是这一刻,她们都是开心的。
12
夏天依然酷热,子密如愿以偿地搬进独立办公室。这一个多月她都在适应自己的新职位。她拉紧百叶窗,不想让窗外的同事见到她皱眉叹气。但子密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把财务报表甩在桌子上。这到底该怎么办呢?
她早就知道升合伙人后,只会更忙,但现在忙到这样,也是超出预期。大宇接二连三地把项目和会议甩手给她,连财务报表也都需要她审核。上个季度的财务状况良好,子密的团队贡献了百分之五十五的利润,但她翻了这两年的账,虽然正旬每年收入都在增加,但是利润却没有增长。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算上今年的奔马,总利润依然和去年一样。她查看支出,每一项都在合理范畴之内。公司虽然在扩招,但是步伐谨慎,各个项目组每多一百万的利润,才会多招一个人,原有团队的人都是一个当三个用,但利润却一直上不去。子密想,那就是部分项目的净利润太低了。
问题摆在眼前,她重新从公司的角度来考虑,怎么才能留下更多钱?她瘫在椅子上,合伙人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市面上4A和各间小广告公司林立,每间公司都杀红了眼,提案成功已经很难,但利润也依旧如此。想要多赚钱,无疑是难上加难。她想难怪大宇越来越累。何况广告业是服务行业,没有自己创收的渠道,只能随时stand by甲方,等新的机会出现。
子密看了另外几份提案报告,知道眼下最大的机会就是微信,她自己也每日使用的绿色软件。微信上线五年,已是国民级别的软件,眼下有推广要做,各间公司都抢着提案,争取进入他们的供应商库。上周大宇催着创意总监们写提案,但目前没有一个让他满意。他推翻了所有的创意,冷脸对所有人发火,“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微信,你们再说它有多好用有什么必要,它又没有对手,你们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大宇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子密知道他不高兴。最近大宇连着一周不来办公室,只有微信的项目才亲自把关。他明面上是对创意总监发难,实际是在对子密喊话,这种机会都抢不到,干脆别干了。子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想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干?她把这种情绪压下来,安抚了几位被骂的同事,说通宵干了几个晚上,不如回家洗澡换换脑子。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板们都要拉紧百叶窗了,她可不能让下属知道自己也发愁。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子密还在办公室愁眉苦脸,她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办公楼灯火通明,但居民区也有点点灯光亮起。这是上海的好处,商用区里始终有人间烟火。她想算了,在这里坐一个晚上,她也想不出办法来,不如回家睡觉。
小区里车位难找,子密转了几圈,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慢悠悠走回家去。回家的路上她想子熙最近好多了,不仅睡得少,每日还能做上两顿饭。子珍上班带的便当都是她做的。说起来,子密还真得谢谢子珍。最近她忙成这样,子熙两次复诊都是子珍陪着去。子密心中不安,她想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多出些钱吧。这两个月,家中开销都是她在支出,不能出力,出钱总要大方。子珍吃人嘴软,看到水电生活费都有人出,也不好抱怨。子密走到楼下,望着六楼厨房还亮着灯。她心里宽慰,看来子熙还没有睡,或许真的在好起来吧。
子熙听到开门声,见是子密,回头笑说:“今天是二姐先到家呀。”
子密伸头到厨房看了看,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子熙站起来说,煮了一锅绿豆莲子粥,冰箱里有乌梅汤。她说子珍最近嚷嚷着减肥,不肯吃别的。子密心想正好,她也饿了,晚上喝粥最合适不过。子熙起身到厨房盛粥,手机放在沙发上。电话响了,子密喊她接电话,子熙腾不出手,让子密帮忙接。子密举着电话,开了免提,对方咕哝几句,她都没听懂。
子密看了看,陌生号码来电,她喂了两声。
电话里说:“许子熙在家吗?有她的快递。”
子密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了,心里有些奇怪,“这么晚了,什么快递公司?”
对方沉默。
子密一时没想明白,又问:“是什么快递公司呀?”
电话里那人说:“许子熙在家吗?”
这时子密突然感觉,这电话的声音不对,她站在客厅里,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一个是……就在附近。她立即意识到打电话的人就在门外。她缓步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站着一个男人。但楼道太黑,子密看不清楚。她这才想起来,应声灯一直是坏的,她们也没管过,但是此刻却成了个大麻烦。
子熙盛出粥端到客厅里,见子密贴在门上。她凑上来问怎么了。子密捂住电话,示意她不要出声。电话那头的男人在楼梯间来回踱步,只有手机露出的一点光。子密看不大清,大概是个年轻男人,戴鸭舌帽和口罩。
子密离开门口,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你可以放在快递柜吗?我男朋友马上要回家了,他到了小区门口……”不等子密说完,那人挂断电话。她再贴着猫眼看,走道里已经全黑了。两人不敢说话,子密问子熙,这是第一次接到这么晚送快递的电话吗?子熙说是。子密看到门口堆的那堆快递,都是金子珍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般快递都会放在物业或快递柜里,这么晚了,肯定不是送快递。她想了片刻,问子熙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吗。子熙边摆放碗筷边说:“没什么奇怪的呀,就是上周有一次,快递员把我的包裹放在门口,我出去拿的时候包裹不见了。我想可能是哪个人顺手拿走了,不过晚上大姐回家的时候,说门口有我的快递,又帮我拿进来了。”
子密警觉起来,这不太正常,肯定是有人拿了她的快递又送回门口。她浑身发紧,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们。先是偷拿快递得知电话,今天又特意打来问是否在家。她想,难道是小偷?但小偷怎么会到了门口再问家里有人没人。她扒在门上透过猫眼看,楼道一片漆黑。子密立即在网上叫了通宵营业的修理工,请他们来先把灯泡换好。要是有人守在门口,看到工人上门,应该也会走掉。
等修理工来敲门,她们才敢把门打开。两人听着门外修理工换灯泡,心中后怕。独自住在都市里的女孩都知道一些默认的生活技巧,一定要在阳台挂上男人衣服,门口要摆男人鞋子,收快递外卖时门尽量开小点,在网上约会陌生人千万不能留下居住地址。这些规则没有人真的教过都市女孩们,但她们个个都懂。现在子密想,到底怎么才能查清楚今晚来的是谁呢,或许应该在门口安装监控。
子珍回家的时候,发现应声灯竟然亮了。她进门高兴地说物业终于起作用了,把灯修好了。子熙简单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子珍捂着胸口说:“哎呀,怎么会这样,那白天子熙都一个人在家,太不安全了吧。”
子密心想她这次长脑子了,的确是这样没错。子熙瘦瘦小小,白天独自在家里睡觉,万一有坏人,那太可怕了。她说:“明天我叫人装个监控吧。子熙,你这几天收外卖或是快递,都不要开门,放在门口就行。”子熙顺从地点点头,也不说话。今晚连子珍都没兴致做面膜,三人各自躺在床上,想不通到底是谁这么吓人。
子密当下决定,即便再忙这几天自己也不能加班了。她拍了拍床沿,子珍也还没睡,仰着头问她干什么。子密说,这几天就换她早些下班来陪子熙吧。子珍又躺下了,说好,她的确该排晚班了,最近为了早点回家,和同事调了不少班了。子密见她说得这么轻松,心里有些愧疚,她肯定也为了调班费了不少劲。她突然想起子珍的约会,上次大秦的事后,就没再听说过她出门约会,子密又拍拍床沿,问:“你最近约会了吗?”
子珍心想这倒是奇怪了,周子密关心她做什么?她懒得动弹,嘴里嘟囔了句:“没呢,哪里有空。”
子密听她懒散的口气,怎么突然不着急嫁人了,问:“你怎么不继续相亲了?”
子珍听她有些笑意,她没好气,“你也快三十了吧,自己不也没谈恋爱吗?管我干什么。”
子密被子珍逗笑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又没打算结婚。”
子珍心里不高兴,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你有钱吗?她不说话,但也不生气。子密见她沉默,心想自己一时嘴快,这不会得罪她了吧?她又寻了个话头,“子熙下周就要复诊了吧,这次我陪她去吧,你休息。”
子珍嗯了一声,翻身睡觉。子密想她或许也没生气,不过以后自己说话得注意些,子珍照顾子熙尽心尽力,自己只是给了点钱,还得仰仗子珍操持这个家。她本还想说点什么,但子珍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两人睡上下铺也有半年了,很少说话,今晚难得多说几句。
子密听到床沿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子珍拍的,她把身体探出床边,问她有什么事。
子珍闭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子熙的病,跟爸爸到底有关系吗?”
子密愣住了,她倒挂了片刻,脑袋发晕,又躺回床上,她和子珍是第一次谈论起父亲的事,她说:“我不知道,也不明白子熙为什么要关心他。”
子珍听她又是这套,她能理解子密不需要父亲。这么多年父亲消失了,她也默认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子密更是如此。叹了口气,说:“虽然子熙也没有爸爸,但是她和我们不一样,她妈妈告诉她有个完美的父亲,看到爸爸是这个样子,或许有些打击吧。”
子密听她这么说,觉得有道理,她没想到金子珍看起来又嗲又蠢,竟然有这种细腻心思。她自己虽然说关心子熙,却没有真正理解过她为什么会对父亲的事如此介怀。她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子珍问:“你说他为什么就正好在快二十年的时候出了车祸?”
子密也琢磨过这件事,但不太敢说,她含含糊糊说:“意外吧。”
两人都沉默了,看来虽然谁都不提,但这件事依然盘桓在三人心头。或许是子熙年纪小,没经过事,这种事装不下才发了病。子珍和子密是身经百战的成年人,她们都能接受人生是残酷的,但有些残酷就要自己默默吞下来,不能讲出来。
子珍又说:“你下周陪子熙复诊,见见林医生吧。前两次我们去,他都问起你。”
子密突然听到“林医生”这几个字,心想都快两个月没联系他了吧。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子珍,她不知道他们约会的事,现在这么说,或许是无心。
子珍却是有意,她幽幽说了句:“我觉得林医生挺好的。”
子密躺着不动,她也知道林医生挺好的,但挺好的又有什么用呢?子珍见她不说话,补了句:“你可以和他约会啊。”
子密叹了口气,“我哪里有空。”
子珍纳罕,子密竟然这么和气,她说:“再忙也要谈恋爱呀,你不会想孤独终老吧。”
子密也奇怪,要是平时听到同事劝她恋爱,她早已冷眼瞥去,打算爆炸,但或许是今晚,三人都受了惊吓,子密倒真觉得她在为自己着想,于是放下防备心,说:“像我这样的人,最值钱的就是时间,时间花在哪里是看得见的。工作已经把我的时间买走了。”
子珍心想,她说的也是实话,外地人的确比本地人辛苦,无依无靠的,除了钱,他们还能抓住什么呢?这城市看似温柔多情,但要有一个家,先得有上千万的钱吧。她见子密如此,心里也伤感。她虽然是上海人,但无奈爸爸不靠谱,到了三十岁才有不到半套房子。自己小学同学,每个人家里都有几套房,现在上班都不费劲,日子过得舒服。同样是爸爸的女儿,子密也有半套房,还有一份好工作,哪里轮得到自己为她担心呢。
两人在漆黑的房间里说着话,子珍先睡着了。子密又想起林医生来,他竟然还问起她来,这和她以前约会的对象都不太一样呢。从前只要一次不回微信,彼此便退一步。这种都市人不成文的规矩,看来他懂,但他依然会问起子密来。她心里像是柔软了几分,自觉不应该如此狷介,自己忘记回复他,又不再主动发过去。但这城市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感情如此脆弱,维系一段关系千难万阻,离开却最方便不过。这也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普通的忙着赚钱的都市女人。子密叹了口气,不能再想了,她最需要解决的是微信的提案,是公司的净利润。她当然不想孤独终老,但是她更不想穷着孤独终老。
她蒙蒙眬眬地睡着了。第二天开会,同事愁眉不展。他们通宵几天,昨晚被子密放回去洗澡睡觉,今早策划依然毫无进展。子密不禁气馁,但她转念一想,也是,她和同事这几年都活在办公室里,谁也不知道公司外的生活是怎么回事,要让他们突然写出惊天创意,也是强人所难。她叹了口气,让大家再想想,时间还剩三天。同事见子密脸色疲惫,不像平时那种无论如何都要赢的气势,心中反而没底,个个垂头丧气回到工位。
子密反而坦然,她知道自己同事想不出来,那同行肯定也在发愁。既然如此,不如再多给几天时间。创意需要时间和智力,不能把同事当作机器来用。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每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她就会把精力集中在琐事上。她内心虽然焦虑,但是手头的事不能断。她告诫自己,越没有办法的时候,就越容易出错,微信的提案固然重要,但其他项目也不能出纰漏。这么多年,子密就是靠这种办法在职场活得稳当。任何时候,做好手头的事都是最重要的,集中精力,忘记情绪。
一旦她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等她对完所有项目,都快要六点了。她突然想起来今天约了人装监控,自己应该早点回家。她匆忙收拾东西,临走时见同事依然在电脑前苦挨,她没有解释,管自走了。她想到昨晚的怪事,今晚无论如何不能放子熙独自在家。
等她急匆匆跑上楼时,工人正骑在梯子上调试设备,看来快要装完了。子密见大门开着,她赶紧进门,子熙在卧室阳台上举着手机,似乎正在和谁视频,她戴着耳机,没听到子密进来的声响。门外的电钻又响了,子密嫌吵,也掏出耳机戴上。她笑了笑,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既然回家了,监控也在装了,那她就放心了。
子密抬头看了看子熙,虽然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但觉得她笑得很开心,频频点头。她猜想子熙应该在和朋友视频吧,看来她们关系很好。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很久没和妈妈联系过了。搬进来大半年,她也没敢告诉她自己住进了爸爸的房子。高考那年,子密收到录取通知书,她兴冲冲拿给妈妈看,复旦!妈妈淡淡说了句,哦,要去上海啊。那时子密才意识到,虽然妈妈从来不提父亲,但他依然是她的心结。子密有些懊悔,自己只想着考了个好大学,忘记了上海这档子事,但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她却住进了爸爸的房子里。
子熙挂断电话,见到客厅里正在走神的子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子密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说:“和朋友打完电话啦?”
子熙见她戴着耳机,问:“二姐,你怎么知道我在和朋友打电话呀?”
子密没有回话,反而愣住了。刚才她没有听到声音,却能根据表情判断,子熙是在跟好朋友说话。那说明不需要声音,人也可以通过表情来理解对方的心情。子密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个念头,如果是聋哑人呢?现在他们是不是只能靠视频来“看见”彼此?她脑子里有了模糊的概念,必须抓住厘清。子密让子熙去门口看看工人,自己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她坐了片刻,把那个念头抓紧,设想一对聋哑父女,从前相隔两地,既不能见面,也不能打电话,有了微信视频,他们不用说话,就能看见彼此。子密想,聋哑人、亲情牌,再加上“不用说话就能看见彼此”的噱头,足以构成一个好创意。她梳理思路,把大致的构想发给同事,让他们连夜做功课,到底有多少聋哑人在使用微信?他们从前怎么“看见”彼此?还在办公室的同事收到这个idea,兴奋地跳起来,不仅是因为这个创意很好,也因为他们终于可以不用熬夜加班了。
子密见子熙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她笑说:“没事了,我忙完了。”
子熙回头说:“那吃饭吧。”
子密点点头,大声回说:“好呀。”
13
周末子密终于睡了个好觉,她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到了中午,睡了十二个小时呢。昨晚微信的创意基本完成,只需收尾,再等着下周正式提案。
一切落定,子密才敢周末休息,她让子珍休息,今天自己陪子熙去医院。虽然是醒了,但她躺在床上不肯睁眼,想要继续赖会儿床。子密听到邻居家正在烧饭,菜刀在砧板上密密地剁,锅铲和铁锅翻炒得叮当响,又闻到了一股饭香,她觉得真好,只是今天要见到林医生呢。她睁开眼,坐起身来,突然忙了两个月不回人家消息,今天见面,怕是有些尴尬。
她心中犯怵,但子珍连着去了两次,也没道理让子熙换医生,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何况她的确也要问问林医生,子熙现在睡觉和日常活动都正常,除了不爱出门,和正常人几乎一样,能停药了吗?每次见到子熙吃一把镇静剂,子密都觉得害怕,那么多药,别把人吃傻了。
子密翻身下床,见子熙拎着两袋吃的回来。子密问她买了什么,子熙说见二姐上次爱吃大馄饨,今天特意打包了两份回来。子密回想起上次吃馄饨,厚厚的碳水裹着鲜嫩的肉末,实在太好吃了,肚子立即发出咕咕叫。她翻身下床,到洗手间刷牙,子熙到厨房拿碗,边倒馄饨边说闲话,她说刚才下楼的时候带了一袋垃圾,买完馄饨转身就发现垃圾被拆开了,最近小区里捡垃圾的人太勤奋了,为了捡几个塑料瓶子,简直是守在垃圾桶边上,这么迅速。
她这么随口一说,子密却惊得汗毛倒竖。她关掉电动牙刷,探出头来问:“只有我们家的垃圾被翻开吗?”
子熙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那我不知道哎,或许是所有人的垃圾都翻吧。”
子密拿着筷子,迟迟没有吃。她觉得这不对劲,大热天的中午,连清洁工都不会出来,怎么会有人来捡垃圾?她问子熙,丢垃圾的时候见到什么奇怪的人吗?回家的时候有人跟着她吗?子熙说没有呀。自从装了监控,那神秘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觉得二姐过于紧张,上次或许就是别人打错了吧,让子密别想了。
子密吃了两口,心里有了计划。她见子熙坐在对面,低头吃馄饨,白嫩的脖子上全是汗。她不想吓到子熙,嘴上说没事,但心里却知道肯定是上次的鸭舌帽见她们装了摄像头,不再方便上楼,就蹲在楼下翻垃圾。这人果然不死心,看来就是盯准了她们。
两人吃完午饭,子密开着车带子熙去医院。出门时子密留意身后,确定无人跟踪。看来那人不是二十四小时在楼下,那就等晚上回来再会会他。她们到了医院,正巧赶上林医生叫号,子密没来得及犹豫,就同子熙进了诊室。
倒是林医生突然见着子密,着实吃了一惊,还好他戴着口罩,不会被人看到表情。他保持镇定,让自己专心问诊,他看着子熙,循例问睡眠、吃饭、情绪,子熙一一作答。林医生问完才回复自如,点头说:“那就继续吃药吧。”
一旁的子密忍不住问:“林大夫,她不是好多了吗?可以减药吗?”
林医生这才抬起头来看子密,刚才他不能看她,现在有了看她的理由。子密依然是那张美丽又淡漠的脸,只是眼神里的疲惫和惊恐似乎更多了。他说:“看起来是在恢复,但还是多吃一段时间药吧,注意不要反复。”
说完他挪开眼睛,让自己盯着电脑开处方。林医生在心里自语,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周子密一出现,他修炼了半生的木头脸就控制不住表情。子密心里也在自语,本以为见他会很尴尬,但林医生的确是位好大夫。她见别的大夫问诊,三分钟开完药就把病人赶走。只有林医生每次问诊都细致温和。子密也惭愧起来,自己真是……早上还担心他会给她脸色看,现在林医生依然这么好,自己真不应该那么狷介。她要不要解释呢?子密突然紧张起来,怎么说才合适?
打印机咔咔作响,打完处方,林医生签字后递给子熙,嘱咐她下个月再来。子密心里有话,但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一直到走出诊室,她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旧事重提,多么尴尬,还是算了。她和子熙转身出门,但她心里也在等,等林医生叫住她,就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但是林医生没有。
她们顺利离开了医院。子密心里有些失望,开车回家的路上想,是啊,怎么自己就不肯好好解释呢?但他们也只是约会过一场,谁都没有约定过什么,她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子熙见她手指不停地敲方向盘,问她下午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子密回头看她,连说没事,今天休息,不如去咖啡馆坐坐。她停下手指,心想还是不能让子熙知道她很焦虑。
子密带着子熙去咖啡馆,坐到晚饭后才动身回家。子密清楚子熙的出门规律,每日中午前下楼买菜,晚上九点半下楼散步,两次下楼都会顺手丢垃圾。那个鸭舌帽肯定也知道。那今晚九点过后,他肯定还会再来翻一次。她把子熙送上楼,到物业联系保安,请他们今晚配合她把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抓住。虽然保安爷叔觉得小姑娘小题大做,但还是答应今晚九点半楼下守着。
子熙见子密今日反常,觉得二姐不对劲,缠着她问了几次,子密才说了今晚要去楼下逮人。她尽量轻描淡写,不露出紧张来。子熙一听就明白,她是不让自己担心。两人熬到九点十五,子密拎着垃圾,她打算下楼后绕远,等变态出来拆垃圾时,和保安一道把他按住。子密给自己打气,变态都很软弱,吓唬吓唬就好了,还有三个保安在旁边守着,没什么可怕的。子熙见子密额头冒汗,猜想她或许是害怕,说不如她去扔垃圾,毕竟每天都是自己在扔。
子密不肯,“那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
子熙反问:“你去就安全吗?”
子密愣住,自己去当然也不安全,但她是姐姐嘛,怎么能让子熙以身犯险。况且这么多年,自己向来都是独自解决问题,她没想过事情还有其他的办法。
子熙说:“二姐,不如我们一起去,万一他在,我们可以一起盯着他呀。”
子密觉得她说得没错,既然是变态,那一人下楼和两人下楼没有区别。两人佯装毫不知情,丢掉垃圾后像平常一样出门散步,但绕了一圈就躲进了楼前树丛,三个保安见她们过来,几人一同蹲在树后,静待那人出现。五分钟后,垃圾袋依然还在垃圾桶旁静静待着。夜晚来临,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下班的人偶尔路过。保安小声嘀咕草丛里蚊子太多了呀。
十点将至,那顶鸭舌帽果然又出现了,是从大门口过来的,看来并不是蹲守在小区里,而是掐着点过来。他径直走到垃圾桶旁,蹲在地上翻检那袋垃圾。子熙心里嘀咕,这里垃圾也不少,他怎么那么准确地知道翻这袋垃圾呢?
子密的嗓子轻声咳嗽,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保安先冲出去,大声叫着:“你做什么的呀?”她们蹲在树丛里没动,子密见保安抓贼都轻言细语,觉得有些好笑。她握住子熙的手,透过夹竹桃树丛看保安和那人理论。
鸭舌帽低头不说话,双手揣在兜里,丢开垃圾想要走。
本来小区里翻捡垃圾的人也不少,但这人实在太古怪,大晚上的戴帽子和口罩。现在连保安都觉得他有问题,问他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退了几步,像是转身要跑。
子熙握住子密的手,“二姐,他好像很害怕。”
子密点头,这人不像凶狠的变态,反而很胆怯,但变态什么样的都有的呀,她轻声说:“我们再等等看,不行就报警。”
这时子珍从路口走过来,子密远远看到她,心想,她不是说今天加班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要是她被变态看到脸,搞不好会有麻烦。子珍戴着耳机,哼着歌,根本没听到楼下的吵闹,走近才看到几个保安围抱着一个人,她吓得退了几步。子密和子熙赶紧跑出树丛,让她不要靠近。只是子珍像是认出了谁,她走近几步,问:“小钱,你怎么在这儿?”
保安见子珍认识这人,松开了手。这个叫小钱的男人反而不挣扎了,但依然低着头,不肯看人。子密和子熙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子珍见两个妹妹突然出现在身后,她满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子密问她认识这人吗,就是他前阵子在门口打电话偷快递。
子珍恍然,她先跟保安道歉,说误会一场,这是她的朋友。保安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走了。那男人依然不说话,这会儿反而不逃跑了,子珍朝他说了句:“小钱,你走吧,别再来了。”这人也不动弹。子珍不再理会,带着两个满腹疑问的妹妹回家。子熙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一动不动,盯着她们上楼的背影。
子珍开了门,她知道这事算是瞒不住了,以子密的个性,不问清楚是不会罢休的。她干脆自己直说:“你们别害怕,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小钱,要是知道的话,早就让他别来了,他只是有点奇怪,但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小钱是我前夫。”
子密和子熙对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她们见子珍认识小钱,还以为是变态追求者,没想到竟然是前夫,但子珍什么时候结过婚?她们从来没听她提过。这半年她们日夜和子珍住在一起,从不知道她还离过婚。
子珍见两个妹妹满脸震惊,她的确对结过婚只字不提。她去冰箱拿了一壶乌梅汁,给她们都倒上,假装轻轻松松地谈起一件琐事。她大学毕业,二十三岁就结婚了。小钱也是上海人。两人上同一所大学,那里上海人不多,子珍和小钱是同乡,走得近,自然谈起恋爱。他们毕业后回到上海就结婚了。小钱的父母都是公务员,也喜欢子珍,家里三套房,拨出一套来给他们住。那时候小钱有一份闲差,对子珍也很好,她在家里待了好几年没工作。
子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像是回忆起了过去的好日子。
子密和子熙却觉得这微笑有些勉强,等着子珍转折,她果然说:“后来……他不喜欢我出门,找工作不行,见朋友也不行,一开始我还觉得他是心疼我,后来发现他就是不希望我和外面有任何接触。”小钱的控制欲越来越强,子珍想尽办法,又撒娇又发火,哄着过了几年,情况却越来越糟。子珍好说歹说,让小钱同意自己去找份工作,保证每天不加班,准时回家。小钱拗不过她,只能同意,但是有天两人为这件事吵起来,小钱喝了酒,把她按在地上掐脖子,让她辞职。
子密和子熙打了个寒战,子珍说得轻松,没说他打人的细节,但她们刚刚在楼下看到小钱,一米八的大个子,子珍才不到一米六,被他按在地上打,那多恐怖。子珍说前年自己千方百计地离了婚,从小钱家搬出来,还换了工作,不想让他找到自己,没想到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两个妹妹听完心中后怕,刚才还以为真是误会,没想到这货是真变态啊。
子熙搂住了她的肩膀,“大姐,你别害怕,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了。”
子珍朝她笑笑,反而宽慰起子熙来,早知道是小钱,她们之前就不用害怕了。
子密知道子珍这番话说得轻松,其中的过程不知道有多艰难,她双手发抖,“他敢再来,我把他送进警察局,不会让他这么轻松就走了。”
子珍看了她一眼,心想周子密平时虽然严厉,真遇到事,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也朝她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小钱不是坏人。他对我其实还挺好的。”子密和子熙心中酸楚,子珍娇滴滴的,没想到竟然这么惨。
子珍见两人怪模怪样,心里难受,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浴室,照着镜子大声说:“哎呀,今天都忘记贴面膜了,皮肤好干哦,会长皱纹的呀。”两人听到子珍故作轻松,逗她们笑,但她们俩实在笑不出来。子珍也不多说,就像平日回家那样,卸妆、吹头发、贴面膜、做瑜伽,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似乎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这下屋子的氛围才松快下来,子密和子熙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子密心想还是子珍厉害,原本还以为她俗气,结果这么坚强,天塌下来也敷面膜。
三人都躺在床上,各自失眠。子密还以为子珍睡了,其实她只是闭上眼,脑子清清楚楚想的是两年前,自己从小钱家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小钱对她动手后,子珍在床上躺了几天。那几天小钱反锁了门,不让她出去。子珍心中清楚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一次家暴并非不可饶恕,但一辈子被小钱困在家里,她不能接受。
她假意和小钱和好,答应辞职,但要他写保证书,不再动手,并让小钱和自己去离婚,重新求婚,不然不肯辞职在家待着。小钱心中正虚,见子珍愿意辞职,只好答应。子珍拿到离婚证的当晚,趁着小钱去爷爷家里吃饭,喊了几个同事帮她收拾行李,同事们不知道子珍发生了什么,但那晚她打包收拾得极为利落,前后不过半小时,同事还笑她像是逃命。
子珍站在旁边笑,可不就是逃命吗?她当时没有房子住,也不敢租房,只能躲在同事家里。那次出逃后,她断绝了从前所有人际关系,又换了工作,不让小钱找到她。上海这么大,她藏在奢侈品门店里做店员,虽然辛苦,但总比从前过得好。她曾经还以为离开小钱就会获得新生,但也只是做份辛苦的工作,结果还遇到了大秦这个骗子。她琢磨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还好现在和两个妹妹住在一起,不然今晚她一个人见到小钱,得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