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人的秘密生活(出书版)》作者:苏更生【完结】 > 女人的秘密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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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更生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9

子密听到下铺的子珍弄出声响,知道了她也没睡。她不知道子珍在想什么,怎么能这么平静,甚至有些佩服起她来。子密之前看不起她,觉得她抠门、发嗲,时刻想着从别人身上占些小便宜,但这也只是她的生存之道。毕竟她父母全无,独自生活在上海,多不容易啊。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用女人的小小花招而已,不是什么大错。生活对她已经很严苛了,子密觉得自己也太刻薄了些。她是比子珍活得更加理直气壮,但也是因为自己比子珍幸运,多赚了些钱。但这种幸运,她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来上海这么多年,加了多少班,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叹了口气,女人怎么选都苦,结婚有结婚的苦,工作有工作的苦,难道就是因为她们是女人,日子才这么苦吗?

她越想越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到林医生的微信:“你现在还睡不着吗?”她吓一跳,他怎么知道自己又失眠了。子密心下感动,无论怎么说,林医生都算很得体,见面不让大家尴尬,分开后依然礼貌问候。子密回了句:“是的,没睡着。”

两人的对话终于又接上了。

手机噔噔提示,她关掉声音,林医生问:“遇到什么事了吗?”

子密没有回,而是问了句:“你怎么也还没睡?”

林医生说:“值夜班呢,刚查完房。”

子密想起那个在医院的晚上,原来精神病医院的晚上那么安静,时间像是静止的。在上海这些年,她竟然在精神病医院的那个晚上感受到了平静。这个月,提案、升职、抓贼,事情应接不暇,生活简直滚滚而来。

林医生又发来:“上次也没吃成饭。我这周末休息,要是你不忙,我们吃个饭?要是没空也可以等你有空。”

子密盯着“等你”那两个字,思绪像被人敲了一下,“等你”——现在是21世纪,竟然还有人愿意等人。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回说:“好呀,吃什么?”

林医生回了句:“明天再订餐馆吧,先晚安。”

子密也回了句“晚安”。她知道,他们都比冰冷的对话更热情。

14

这几天子珍上班总是走神,今天被店长抓住训了一顿。店长向来对子珍不错,虽然她不勤奋,到点就走,但好在脑子聪明,总能认出谁是真能买单的人,业绩一直不差。但她没有上进心,经常混到中游就恍神,私事也太多。子珍被店长训了以后,心里嘀咕,这个小钱真是害死人了,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微信,这几天一直给她发消息。

小钱和两年前毫无区别,来回说的还是那几句话,工作累吗?赶紧回家吧,保证以后好好对待子珍,并在微信里给子珍转了几笔钱。子珍看那几笔橘红色的转账,说少也不少,快有十万块钱呢。从前两人结婚后,小钱的工资就交给子珍,现在他这么做无非是证明自己的诚意。子珍看了生气,把对话框删了,但小钱还是不停发来微信,搅得她心烦意乱。

子珍瞥了眼店长的脸色,相当难看。她赶紧站直了,认真上班。这时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走进来,在门口站定几秒。两人衣着普通,看上去平平无奇。其他店员还没看到二人,子珍赶紧走上前去。她看人准,顾客进店她就知道他们今天能不能花钱,只有真有钱的人进奢侈品店的时候才会等着店员前来服务。

子珍带着两位到店内稍坐,男生要咖啡,女孩说要喝水。子珍心想,太好了,这两人今天肯定打算花上一大笔钱。果然女孩看了半天,定了一套旅行箱和几套衣服,还添了两块手表。子珍趁机说最近新到皮质稀有的包,摆出来让女孩选。女孩看了一圈,说老气。子珍并不失望,毕竟今天这笔消费也快上百万,她没什么不满意。站在一旁的同事都有些羡慕,谁知道呢?这么年轻的情侣,竟然如此大手笔,还是子珍更有眼力。

结账的时候,子珍请男生留下电话送积分。男生犹豫片刻,说不要积分。她立即会意,输入了一个号码。两人让店员把东西送到地库停车位,司机在等,他们连小票都不要。子珍心里高兴,送顾客出门口,立即拿着小票去商场的前台,把消费积分存入自己的账户。

子珍工作这几年,遇到过不少不愿意留电话的顾客。为了不让公司发现,她用爸爸的手机号开了会员卡,把这些神秘顾客的积分都攒进了这个户头。这两年她积分兑换成消费券,买了四个包,再挂到网上转手,已经换了快十二万。这笔钱存在银行里。她从小钱家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万块钱。那时候她明白,女人一定要留笔钱防身。

今天存积分的时候,子珍原本还高兴着,突然想起爸爸已经不在了。子珍记得自己办卡时,脱口而出是爸爸的电话号码,她也很惊讶,这电话很多年前就打不通了,自己竟然还能记住。爸爸对她的人生几乎没什么帮助,除了房子,就只剩这个电话号码帮过她。

回门店前,她去了趟洗手间,把小钱的对话框删掉。她自己卡里还有钱,为什么要受他诱惑。此刻她有工作,有房子,甚至还有两个半路出现的妹妹。她不再是那个婚礼上没有亲友出席的金子珍了。她想果然还是子密是对的,女人得自己有钱。她把积分卡放到钱包里,又高兴起来。虽然离开小钱的确艰难,但她做了正确的决定。即便她现在过得不算多好,但小钱依然是个陷阱。一个女人不能踏入同一个陷阱两次,绝不能。

子密开了一天的会,脑袋发涨,会议室里闭塞,坐久了缺氧。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窗,深吸了几口气,夏天就快要过去了,现在的上海略有秋意,梧桐还未泛黄,但桂花已经陆续开了。早上她进办公室前,淅淅沥沥下了会儿雨,她站在路边,闻到了一阵桂花的味道,知道秋天快要到了。这会儿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口,还想再闻闻,什么都闻不到。她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疯了,办公室在十二楼,怎么可能闻得到花香。

她去茶水间泡咖啡,到了下午,的确需要提神。子密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定下来的创意。一个聋哑人父亲和女儿,女儿是健康的,但自幼叛逆,不喜欢残疾的父亲,不准父亲参加家长会,也不向他人提起父亲,觉得他是羞耻。女儿上大学后,独自异地工作。以前他只能发信息,后来有了微信以后,父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能在视频里用手语跟女儿“见面说话”。同事们都觉得这创意不错,足够温情,又足够动人,一个残障父亲因为科技能够天天“见到”女儿。

子密觉得这不够,她反问同事,为什么能“见面”以后,女儿就不叛逆了,就能接受父亲了?她觉得这故事不真切,让同事修改,继续把故事讲圆。同事嘴上不说,但心里不满,只要客户看了感动,把项目签下来不就完了,管什么真不真。再说了,她自己怎么不改?

子密坚持让大家继续改。她做广告这么久,知道感人是捷径,但不真实的感情是无法触动人的,只有足够真实,才能打动最多的人。但让她为难的是,自己改不了这个故事,子密根本不懂女儿为什么原谅。她想不出来,周子密从来不原谅,她觉得只要自己走得够快,把那些人甩开就好了,为什么要原谅。

她今天看同事搜集到的资料,中国有上千万的聋哑人,有了微信后,他们有专门的求职求偶群,甚至有专门的帮聋哑人打官司的律师。子密想这真是一个她不理解的世界,创意的基础建立在公益和温情上,无疑是好的,就像同事说的,足够感人。咖啡做好,子密端着咖啡往回走,见财务拿着一堆文件从大宇办公室出来。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发薪水日。她赶紧打开手机,查了查银行账户,工资加上分红,十七万。她略有意外,这几个月她连续做完了两三个大项目,又升了合伙人,按理不应该只有这么点钱。

子密让财务把工资条发过来,数目的确没错。虽然干了不少活儿,但利润低,分红也就少。她心中疑惑公司的利润为什么这么低,又不能去问财务总入账的数目,这不在她的权限之内。她觉得不对劲,不知道其他项目负责人是否也有这种感觉。这两年公司更忙了,但分红却不涨。子密升了合伙人,分红起码要双倍,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程东敲子密办公室的门,请她出去开会。今天要重新定各个城市的媒介公司,每个合作商都发过来新的报价单。子密要和媒介总监们重新过一遍价目表。子密看程东整理的表格,二十七家媒介公司,分布全国,渠道包括户外室内广告牌、公共交通工具、电视、网络和社交媒体。只要客户愿意并且有钱,他们能把广告铺到每个人眼前。子密喜欢做广告,也是喜欢它背后微妙的权力感,让什么东西出现在每个人眼前,是广告人的特权。

子密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问程东,表里是全部的合作商吗?她记得上次财务在大宇办公室里签打款单的时候,说有三十多家呢。程东说不太可能吧,每家媒介公司他都认识,全在这里了。他负责全公司的媒介投放,应该不会记错。子密没有再多说,选定了几家价格合理的公司,让程东再去压价。

她心里的疑问变得更大,但一时也不能确认。凭空多出来几个媒介渠道,这的确不太对劲。子密又把自己的工资单找出来,她推算上个季度的总利润,还是觉得不对劲。子密踌躇片刻,她不能贸然去问财务,只能自己摸清楚这几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她去财务室,让财务把上个月的项目合同找出来。子密趁她起身拿文件,翻了那沓打款单,找出了那几家多出的媒介公司。财务回来,子密拿过来合同,翻了一眼,不经意问了句:“上个季度所有媒介都结清了吗?”财务回说今天就打完了,前几天大宇不在,没人签字,刚才签掉了。

子密接着问:“确定每一家都能今天付清?一共多少家?”

财务看了一眼打款单,“三十三张单子,下班前肯定能付完了。”

子密点了点头,出去了。她刚才用手机把打款单拍了下来,知道了对方公司的名字。如果没有人知道多出的这六家公司到底合作了什么项目,只能说明有人在偷偷向他们打款。她上网查这六家公司,的确是不同城市的媒介,注册时间和资金、法人代表不一,看起来很合理。

子密关掉网页,觉得自己神经过敏,能有什么问题呢?或者就是某个小型合伙方,因为项目太小,而没有列入供应商表。她看了那几家公司的支出,每家不到二十万,的确是很小的费用。她的心还在怦怦跳,手也在发抖。子密实在太紧张,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她喝完那杯冷掉的咖啡,让自己把精力集中到项目上,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看着上一版方案,琢磨叛逆的女儿怎么才能在长大后接受自己的聋哑父亲,难道只是因为长大就明白了父亲的爱?不,子密觉得不是这样,爱不会因为打了几次视频电话出现,女儿身上得发生点困难,爸爸帮忙解决了。子密沿着这思路,决定让女儿高考前出场车祸,父亲送她去医院抢救输血,因为无法和医生说话,急得只能在抢救室前捶打自己的头。这样女孩送手术室推出来,就能意识到父亲有多爱自己,这样原谅也顺理成章。拍起来画面感和冲突都很强烈。两人只有经过误会,才会真正理解彼此。在女儿长大离家后,每次用视频和父亲打手语,爱能被“看见”。这样一来,故事动人,狗血洒得也更足。

子密把修改后的文案发邮件给创意组,让他们细化,今晚开会直接过提案,如果没有问题,那就定下来。同事们原本还在重写,见子密发来解决方案,暗自开心,觉得这轮加班终于结束。但他们也丧气,这种关键时刻,永远是周子密在解决问题。她能做到合伙人的位置,不只是因为她勤奋用功,还有她更聪明,周子密的观察力和表达力的确比别人好,更明白如何脱颖而出。只有一个小时就要开会了,同事们看了一眼周子密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紧,她似乎永远都不想回家,果然是职场女魔头。

子密却在办公室里陷入了两难,她做完手头的活儿,忍不住又翻出那几家公司的资料。上面写着电话,她灵机一动,打算打过去问问。她琢磨怎么才能套出对方的话来,或者就说自己是某个广告公司,想要找投放,问问报价。这样合情合理,不会露出破绽。

可让子密没想到的是,这六家公司,竟然没有一个人接电话。现在也不过六点,六家公司不可能全都这么早下班——最可能的是,它们全是注册的空壳公司,根本没人上班。虽然惊骇,子密心里却踏实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公司为什么越做越好,大家的钱却越来越少——有人在偷偷转公司的钱。

现在她虽然不确定是谁,但那人一定就在公司里,权限还不低。她几乎找遍了所有的项目,没有任何项目总结对接这六家公司。她的直觉是对的,公司里的确有人给六家不存在的公司打款。而唯一有权力这么做的人,只有大宇,只有他才能让财务不查项目合同直接打款。

同事在敲门,子密抬起头来。她看得过于投入,错过了开会时间。她删除掉自己的浏览记录。现在她比开始更疑惑,大宇是公司老板,没道理把公司的钱白白给别人,除非……除非那六家公司都是他找人开的,公司的钱从那里转手又回到他自己的手里。这样这笔利润成为支出,不用分给合伙人和项目总监。

子密开会时心不在焉,同事们尽心尽力,提案细化很合理,很快敲定了方案。子密回过神来,跟同事们说,最近加班太多,今天大家早点回家。同事们一时摸不到头脑,只点头说好。她等他们都走了,自己还留在会议室内,一个人坐着。

她的猜想应该没错,大宇为了少分给合伙人钱,自己在偷偷从公司走账。目前除了她,应该没有其他人发现这件事。这只是子密的猜想,并没有证据。要证明这件事,还要去实地看看那六家公司并不真的存在。

子密想,大宇真的会为了钱这么做吗?这可是他一手成立的公司,当年他从4A公司出来,和Alex创立正旬广告。大宇是大股东,占百分之六十,其余的归Alex。公司初创时,大家拼死拼活,大宇虽然是严厉的老板,但并不小气,正旬能让员工死命加班,也是因为不管多累,只要项目做成,拿的提成也丰厚。

三年前,Alex离开了上海。他手头的钱足够在海外过舒服日子,更何况他还留着股份。即便不上班也能拿到百万分红。子密当年和Alex更亲厚些。她这两位师兄,大宇务实精明、Alex潇洒不羁。两人同样是创业成功,但选择的生活方式全然不同,大宇留下继续拼命,Alex的朋友圈动态不是出海钓鱼,就是和孩子一起动手刷房子,日子过得很幸福。

如果收款公司真是大宇开的,只能说明他变了。当年大家一起创业,现在大宇嫌弃他们分红太多。子密理清这件事的条理,走出门去。她木然看着大宇的办公室,灯灭了,人已经走了。她环顾整间公司,突然觉得这地方很陌生,一排排的工作桌,都变得很陌生。她当然喜欢这里,曾经以为这是个公平的职场,和其他尔虞我诈的地方不一样,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回报,但现在看来,她错了,自己越来越努力,钱却被老板偷偷拿走。那个教会子密所有职场道理的人,竟然在盗窃自己公司的财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公司虽然有上百人,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子密走出会议室,顺手关了灯。这些年她经常最后离开办公室,负责关灯锁门,可此刻她觉得这里陌生到恐怖,只想赶紧离开。她开着车回家,脑子里却不停地在想应该怎么办。明天是周末,她可以飞一趟外地,查一查那几家公司,总能得到答案。她想的是如果这是事实,她可以去质问大宇,然后呢?然后告诉Alex,再然后呢?

子密回到小区发现车位都满了,开着车转了几圈,依然没有找到停车位。她心中烦闷,一圈圈在小区里转悠。子珍见到子密的车慢吞吞在路上开,赶紧跑上去敲车窗。子密竟然没听到。她跑了几步又使劲敲了敲,子密才停住车。

子珍告诉她,小区后面有条弄堂,可能有停车位,不如出去找找。说着她上了车,说要陪子密一起去停车。她开车出小区,见子珍靠在车窗上,一点都不着急,找不找得到车位都无所谓的样子。子密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她也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今天没有子珍,她可能还在小区一圈圈原地打转。

子珍问她:“你转了多久了?干吗不早点开出来?”

子密没有回答,子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子密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她见到路边有车开走,赶紧跟在后面停了进去。

两人慢悠悠走回家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子珍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才发现我们俩是亲姐妹。”

子密完全不懂。子珍说,她小时候看电视,只要一看入神,就听不到奶奶说话。“有一次奶奶喊我吃饭,喊了几次也没听见,那时候她骂我,说我跟我爸爸一样,只要在想事,周围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她朝子密笑说,“你刚刚也是。”

子密想了会儿,“子熙也是,她每次做饭,我不拍她的肩膀,根本注意不到我。”

她们都轻笑了几声,觉得古怪,遗传真神奇,她们三人虽然长得完全不像,但某些时刻,她们的确都是父亲的女儿,就连从来没和父亲生活过的子密和子熙也是如此。

两人边聊边往家走,子密见子珍拎的水果太重,自然地接过来,子熙在等着她们。秋天一到,中秋就快了,上海的夏天已经彻底结束。今晚月亮又圆又大,遥远地挂在夜空,清晰可辨上头的纹路,简直像一个星球决定靠近另一个星球。子密看了一眼月亮,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但现在好了,子珍在身边絮叨,她脑子终于清净片刻。天大的困难也留着明天再去解决吧。

现在她得回家,和她们好好吃饭。

15

子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下午两点。她赶紧爬起床,昨晚子珍嚷着喝酒,她们一起多喝了几杯,没想到今天竟然起晚了。今天周六,她打算飞去外地去看看那些公司到底怎么回事,正订着机票,她才反应过来,只要在当地找人跑腿上门拍照就行,何必自己飞。看来真是急糊涂了。

她昨天乱了阵脚,脑子没理清楚。子密重新躺回床上,下单跑腿。她派完单子,听到厨房有动静,她懒得起身,躺着大叫,问今天吃什么。子熙听她说话,探头进卧室,笑说二姐昨晚喝得太多了,自己爬不上床去,是她们把她推了上去。子密完全不记得了,看来是彻底断片。子熙让她快起来,汤马上就好了,催她洗漱。今天早上起床,子熙去市场买了新鲜银耳,就着莲子,煮了一锅银耳莲子汤,此刻熬出了胶,正是香甜。子熙一直以为子密酒量比子珍好,没想到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子密难得空出完整的一天,她陪着子熙说闲话,做家务。今天出了太阳,子熙把三人床上的床单床套都拆下来洗。子密懒洋洋的,她几乎没做过家务,她跟在子熙身后,见她手脚麻利,拧着床单提到阳台,双手一甩,床单散开落在晾衣竿上,漂漂亮亮地晾好了。

两人一直忙到傍晚才把家务弄完,子密说今天累坏了,不如叫外卖,子熙不肯,说做饭也很快。子密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林医生半小时前发来了消息,已经到楼下,接子密出去吃饭。子密心想坏了,昨晚一喝酒,又把这事忘了。她赶紧打回去,电话没人接。难道林医生生气走了?她赶紧跑到阳台朝下看,楼下停着一台车,不知道是谁。子熙问她干什么,子密把忘了约林医生吃饭的事讲一遍,子熙催她赶紧下楼看看。

子密刚要出门,子熙一把拉住她,递过来一把梳子,让她把头发先梳好。子密胡乱梳了两下,走下楼去。她心里懊恼,自己也果真不靠谱,但子珍昨晚要喝酒,也不怪她呀。子密急急忙忙下楼,跑出楼道。她走到那台车前,林医生还在里面,只是睡着了。

子密站在车外,望着车内,他竟然没有走呢,她呼呼喘气,方才几乎快从楼道上摔下来,的确急死了。她见林医生动了动,皱着眉醒过来,他左右看,一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林医生看到子密在车外,立即对着她笑了笑。子密心里愧疚,自己又把约了他吃饭给忘了。林医生下车,说可以去吃饭去,餐厅已经订好,子密见他双眼通红,问他怎么在车里睡着了。他说帮同事补了个夜班,连着上了十几个小时。子密更愧疚,大家都是都市人,知道时间宝贵,他总是对她有空。子密见他这么累,说不如直接上楼吃吧,子熙已经开始做饭了。

林医生一时踟蹰,不知道子密是什么意思。他们两次约会,没有一次按照计划进行。子密见他犹豫,笑说今天这么累,开车不安全,下次再出去吃吧。林医生见子密笑,不知她笑什么,只觉得好看,她今天也没化妆,头发乱蓬蓬的。子密不化妆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不像平常那样凌厉。子密让林医生上楼,子熙正站在门口等着。

三人进了屋,林医生自在,反而是子密拘谨,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来她家做客呢。她手忙脚乱给林医生泡了茶,子熙进厨房做饭,两人在客厅里无事可做。子密打开了电视,两人端端正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子珍到家时,见到林医生也在,她和子密双双端坐,彼此不说话。她一时会意,觉得太好笑了,也不肯说破。到了晚饭的点,这屋子一下热闹起来,上下左右的邻居都开了电视,厨房里叮叮哐哐的,各家都在做饭,整幢楼都热气腾腾,只有子密和林医生默不作声。子珍心领神会,洗了水果端出来,招呼林医生吃。她向来就比子密活泼,她和林医生说了会儿话,屋内的氛围松快多了。子密觉得得救,感激子珍,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请林医生上来吃饭,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招待客人,害得大家都尴尬。

还好有子珍,四个人才像模像样地吃了晚饭,席间有说有笑。林医生要帮子熙洗碗,她忙说不用,子珍和子熙挤进了厨房,留他们俩单独在客厅里。两人又并排坐在沙发上,这时子密倒真的放松下来了,她心想他们约会总是这么古怪,但越古怪,反倒越真实。比都市男女的约会流程要亲切,起码她心中是宁静的,放松的,就像和老朋友一起过普通的周末,松弛又自然。

她想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林医生。他竟然歪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子密心里又觉得好笑,这人也太放松了吧?虽然她可以接受古怪的约会,但哪有男人约会女人,自己先在别人家里睡着了的?这时子珍和子熙挤在厨房门口,看着子密。三人交换了眼神,子密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让他先睡半个小时吧。两姐妹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回卧室里去。

子密依然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她捏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或许林医生真是太累了,连续上了一昼夜班,又赶到她家里来。子密想这也真是个傻子,不能改个时间吗?但她明白,他是急着来见她,不想再有变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子密盯着无声的电视屏幕出神,这也不是她能想象出来的约会呢。

过了二十分钟,林医生突然醒过来,看着只有子密坐在身边,两间卧室的门都关着,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他赶紧坐直,“哎,太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子密回过头看他,又是那副刚睡醒的茫然样子,笑了笑,“你赶紧回家睡觉吧。”

林医生越发窘迫,问:“子珍和子熙呢?”

她们俩听到门外的声音,走了出来。子珍笑着问林医生睡得好吗。他站起来连忙道歉,又谢谢子熙做饭,给她们添了麻烦。子珍嘻嘻一笑,“不麻烦,林医生常来呀。”

子密递给他外套,他恢复了素日的木头脸,“今天不好意思,下次请你们出去吃饭。”

子珍和子熙都嘻嘻笑,她们对林医生的喜欢都写在脸上。子密忍住笑意,说送他下楼。

林医生说不用,自己回去就行。

子珍赶紧阻止,“你让她送啊,我们小区很黑的。”

子密瞪了她一眼,她们俩又缩回屋子里去。子熙关门前,伸出手来跟林医生说拜拜。

林医生被她们这么一弄,也不好意思叫子密别送。两人走下楼梯,边走林医生边踩响应声灯,到了三楼,应声灯不亮,他说:“灯坏了呢。”

子密摸黑拉着楼梯扶手,“是呢,叫了物业,也没人来管。”

林医生打开手机的灯光,给她照着楼梯,顺势牵起子密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灯已经亮了,手还没有松开。他的手心干燥,柔软,有力,子密没有松开。林医生也不想松开她的手。他来见她之前紧张得要命,她一向冷静到有些漠然,此刻却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他紧紧地把这只小手握在手里。

他们没有说话,在小区里散步,围着居民楼转了几圈,子密见他不开口说话,随口问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会知道她失眠?林医生笑说,其实这城市里没有几个人睡得着,大多数人都失眠。子密也笑了,原来是这样。两人笑盈盈的,牵着手慢悠悠走着。他们都知道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这么安静的夜晚,微风轻拂,又没有凉意,一同拉手走在路上,已经难能可贵。再多说几句,生怕会说出先走。

子密刚才在楼道里,被林医生拉住手的一瞬间,心跳突然加速。她甚至用另外一只手按着胸腔,确认自己的心脏的确跳得很快。她甚至有些诧异,自己又不是没约会过,怎么心脏此刻竟然这么热烈。她在黑暗的楼道里笑自己,还好没人看见,不然这也太窘迫了,快要三十岁的女人,竟然为牵手心跳加速。

连心脏都比她敏锐和坦诚,它因为他紧张、高兴,怦怦直跳。

林医生走了两圈,他知道不能再这么拖着她继续走下去了,问子密哪天有空,把今天的饭补上。子密说下周末,他说再带上子珍和子熙,子密点头。话说完了,林医生突然觉得安心,太好了,终于定下了再次约会的时间,她不会再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刚才在黑暗里的那一刻,他拉起她的时候,脑子里想要是被甩开怎么办,但是此刻他知道,不会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消失了。

子珍和子熙在阳台上探头向下看,见两人牵着手路过楼前,激动得在楼上跳脚。子珍说果然没错,她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等子密上来,两人假装在客厅里看电视,子密不知道她们刚在阳台上偷看,假装无事。子珍忍不住笑,抱着子熙在沙发上乱滚,说太甜了吧。子密见两人满脸嬉笑,知道她俩肯定躲在阳台上看到了。她也不恼,任她们笑去,自己拿衣服去洗澡。她拧开花洒,自己也忍不住笑,爱情是藏不住的。她突然觉得上海好温柔啊,她的家人在门外,她喜欢的人刚刚说下周会再来。她仰着头,无数的水点落下,子密感觉像是一千万只手在拥抱她。

她洗完澡,见两人依然对她挤眉弄眼。子密故意冷脸让子熙吃药,催子珍快去洗漱。在这家里,子密虽然排行第二,但她却像大姐一样管着两个小女孩,不仅负责家中开销,还要督促她们的日常起居。她嘴上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是温柔的。子密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是独生子女。今年她忽然多了姐妹,一开始当然不习惯,但是此刻却觉得,有家人真是太好了。她把两人轰走,自己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想起来下午派出去的单子,跑腿的人传回来照片。

子密猜得果然没错。那些公司根本不存在,地址只是创业园区里的空房子,大门紧锁,门口都是垃圾和烟头,一看就许久没人去过。她收齐照片,心里反而踏实了,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不过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林医生也发来微信,说自己到家,子密回说,那你早点休息。她想,爱情当然好,可是爱情毕竟不能解决问题,她还得自己去解决手里的这堆麻烦。她把照片备份到电脑上,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把它们发给大宇的。她琢磨片刻,知道大宇那份代持合同的厉害,她的股份由他代持,自己即便发现这事,自己也不是股东,他果然留了一手。既然如此,她也不能莽撞,没想到对策前,不能让大宇察觉。

或许她应该旁敲侧击,先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有合理解释,那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解决。如果铁证如山,大宇就是打定主意不再好好做公司,那子密也要趁早为自己打算。从前总想着升上合伙人,以为升职之后什么都会好的,但她没想到升职后竟然会遇到这种事,谁能想到自己老板在偷公司的钱呢?

她头发也快干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现在是9月,她算上读大学的时间,来上海快十二年了。读书,工作,都是按部就班,一个人强撑着生活在这里。好在现在住在这儿,要是自己还在租的那间高级公寓,今晚铁定又要睡不着。以前睡在那张大床上,总像是漂浮在海上,而此刻她一旦爬上床,就有了睡意。天塌下来,她也要等明天上班再去想办法。

接连三天,大宇没来公司,子密每天发邮件汇报工作进度,她是个急性子,死命叫自己沉住气。今天微信的提案顺利过关,同事们又在公司里开party,订了蛋糕开了酒,一群人醉醺醺的。子密被他们拉住喝了几杯酒。作为广告人,最开心的当然是提案成功,这比赚钱更让人心满意足。但今晚子密却高兴不起来,同事们喝多了,兴奋得在办公室里又唱又跳。子密看得难受,说要写周报,一个人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自从她发现公司的秘密,这几天都不敢见到同事。从前他们加班,虽然辛苦,但是大家工作有盼头,做完每个项目,不仅有成就感,还有分红。大头当然归公司,但提成明明白白的,大家的辛苦有价值。此刻子密却觉得,他们这样天真,公司怎么可能真的让员工赚钱?她坐在办公室里,嘲笑自己和他们一样愚蠢,竟然信了那套职场鬼话。

过了十点,同事们还没有回家,子密催他们快走,多陪陪家人。他们不尽兴,约着去KTV唱歌。子密任他们去,自己留在办公室写周报。等人走了,办公室真的安静下来。她虚掩着门,只听到自己的键盘啪啪响。她写了一会儿,丢开电脑,躺在椅子上。夜班的办公室,应该是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这种时候,就连她也无法认真工作,只能睁眼望着天花板。

她听着有人走进来,赶紧坐直,见大宇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似乎刚喝完酒,眼神收不拢。子密盯着他,像见到了全然陌生的人。她突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刚来公司的第一天,大宇精神抖擞,他说每句话,做每个动作都利索有力,而不像此刻脚步虚浮,不握住门把手就要站不稳。大宇半夜回办公室,见子密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知道微信的项目敲定了,正想来夸子密几句。

子密请大宇坐,起身倒热水,说起今天拿下的项目,子密说多亏同事出力,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开头问那六家公司的事。子密想,这些年她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大宇,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真要对质,她也很难问出口。大宇对她来说,是老板、导师,是并肩作战的同事。子密自己也喝了口热水,不问清楚这件事,她是不会甘心的。

她若无其事坐在椅子上,低头翻文件,随口问了句:“老板,怎么今年比前两年的项目都要多,分成却差不多呢?”子密说得轻松,心脏却紧张得皱成一团。

大宇没有闪躲和犹豫,张口就说人多了,支出大,何况现在媒介费用也比以前高多了。他倒镇定,解释虽然公司的确赚了更多钱,但净利润并不比从前多。子密知道他在撒谎,但也不多说,只说这几天他不在,财务说要打款,她看了支出表,有几家公司并不在合作商名单里。

他这才停住嘴,顿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外面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以为子密是故意支开同事,等他回来。他此刻不说了,示意她继续。

子密给自己铺台阶,问:“是有什么我不熟悉的合作商吗?”

大宇站起身来,在办公室转了一圈,问:“是Alex让你来问的吗?”

子密摇头,说不是。

大宇这才放下心来,他了解子密,虽然她厉害,但并不撒谎。他说:“那你也不用再问了。公司的确有你不知道的支出。”子密原本以为他会编造好一点的理由来搪塞,没想到竟然都懒得再掩饰。大宇见她一脸不解,虽然是他带出来的人,还是不老练。他不再隐瞒,说这几年Alex人走了,分红照样拿。前年他想问他买回股份,但Alex不肯。他这样做,只是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子密难以接受,大宇竟然如此坦白。她问他,不只有Alex,其他同事的钱也在里头。大宇关上门,也不生气,他让子密认真想想,这间公司还能做几年?虽然每年在赚钱,但互联网这个势头,广告公司还能有几年钱挣?他们再努力,行业的天花板到了这里,现在还不多赚些钱走人,难道等着公司倒闭吗?

子密怔怔望着大宇,他竟然说得这样轻松,正旬可是他一手创办的公司呢。子密一时没反应过来,老板都已经想着弃船逃走,她还在想什么职场,什么公平。她心里乱七八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大宇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还没拿定主意,他建议子密把今晚的事忘了,他会额外把分红给她一部分,金额会让她满意。只要这事过了,三年后大家都能上岸走人。也不等子密同意,大宇就离开了办公室。子密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跌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上海,一条条高速蜿蜒在黑暗中,这城市像是漂浮在海上,她也漂在海上,第一次失去了方向。

16

子珍今天出门上班的时候,发现子密竟然还在睡觉。她心里纳罕,子密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她迟到早退,从前八点就起床跑步,现在喊都喊不醒。有两次子珍下班回家发现她在看电视,木着一张脸,也不说话。不过子珍没空多想,昨日店长训话,这季度的业绩,她又排在倒数。店长提了一句,连续三季度垫底,就可能会被劝退。今天她得打起精神来,从前虽然有点小聪明,但业绩确实拼不过兢兢业业的同事。何况现在不只是进店的客人,很多人都在线上购买,有些同事比她用心,精心维护客户。每到新品,必然最先发微信给熟客。她从前懒,觉得只要不被开除,能过日子就行,但现在看来,混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的熟客列出,挨个问候,发送新品。这些琐事她从前不爱做,光凭着眼力好和嘴甜,也能在门店里混到中游。可是现在不同了,来店的顾客越来越少,土豪顾客也不如往年多,店员们都得学会线上销售,每天的工作里多了发快递。客户在线上挑中付钱,她们就把东西快递过去。她现在不做也得做了。

子珍在线上营业到中午,脖子都酸了,她坐在洗手间里发微信,整个上午,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复。她叹了口气,哪个买得起奢侈品的人会起这么早啊。她收起iPad,到商场负一层吃饭。工作日中午的商场食肆,几乎都是工作人员在吃饭,子珍吃了两口,觉得没劲,抬头看了眼周围,几乎都是怏怏不乐的打工人。子珍心里讪笑,勤奋有什么用,这里的人个个都勤奋吧?不仅勤奋,还节省,吃的都是一碗面、一个便当,谁也不舍得下馆子。她放下筷子,不再吃了,这里的食物不像用火做出来的,全都黏糊糊的,没有味道。

刚放下筷子,手机就响了,她赶紧打开看,还以为是客户,结果是小钱。子珍翻了个白眼,难道上帝就必须在今天对她进行双重考验吗?如果工作即将不保,那小钱再打钱过来,她可能就照收不误了。但小钱并没有转账,而是发来张照片,里头有个红布包,旁边还有金项链、金耳环。他说,今天我妈妈把这些给了我,让我给你。

子珍盯着那张照片,心想小钱还是厉害,知道她的软肋。当初她悄然逃跑,不仅是因为小钱难缠,还因为小钱的妈妈——他妈妈实在太好了。她和小钱结婚时孤身一人,家里连个亲戚都没有,他妈妈也不委屈子珍,三金给得足。婚礼前,婚车来接,子珍没有住处,小钱家人都说就省下这笔钱好了,她坚持让子珍住进酒店,让婚车去接。这么一来,花了许多冤枉钱,但礼数和人情给得足,子珍的面子上有光,心里也很感激。她离婚时也知道,要是他妈妈劝一下,自己很难和小钱分开。现在小钱把他妈妈搬出来,子珍再怎么也不能得罪她,只回了句,谢谢阿姨的心意,帮我问好。

小钱家,他爸爸吵吵嚷嚷,当家做主,妈妈温柔贤惠,凡事都听丈夫的话。只有在子珍的事上,她跟丈夫吵了几次。子珍现在想起来,似乎都是女人的缘故,小钱妈妈格外体恤她的不易。

那时候叫她“妈妈”,子珍心甘情愿,她真的把阿姨当妈妈。她收起手机,不去想这些事,还是先想怎么过完今天吧。

这时子熙发来微信,说子密今天竟然没去上班,她偷偷告诉子珍,说二姐的手机上一堆工作消息,她竟然连看都不看。子珍心想今天是怎么了,她一反常态,努力做事业女性,独立女性周子密却在家睡大觉。她让子熙摸摸她发烧了吗,子熙说摸过,正常。子珍回了句,等我回家。她想今天算是完了,人生开启困难模式,她必须挺住,挨到下班回家让周子密振作起来,毕竟自己要是被开除了,还要指望她养家。

子密睡得并不踏实,迷糊中知道子熙过来看过她几次,手机也响个不停,但她一头扎进枕头里,不肯起床。前两天去公司,她见到同事们个个振奋,都在为手头的项目忙活。她自感心虚,做事怎么都提不起劲,开会也走神。她干脆休年假,那晚大宇说的话让她震惊,但更让她震惊的是,那天她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只LV的新款旅行袋,她打开看,竟然有五十万人民币的现金。子密知道大宇会打钱来,但没想到是这么一袋现金,她根本不敢提出办公室,又不知如何是好,干脆锁进保险柜。那笔钱放在柜子里后,子密就不愿去上班了,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其实大宇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如果她告诉Alex,他必然起诉,这样一来,公司倒闭,大家立即失业,那才是最坏的结果。起码现在公司还在,她也能分到钱,有什么不好?可是子密感觉的确变了,她从前在公司,总是有种坚定感和成就感,可是现在只要想到去公司,她就觉得心烦意乱。

她在床上躺了整天,到了傍晚才爬起来。子密躺得腰酸背痛,心想果然游手好闲也需要本事,让她闲着比上班还累。她闷闷站在客厅里,见到子熙正在厨房炒菜。她看着窗外,晚霞铺在天边,绯红满天,突然打了个喷嚏。子熙回头,发现她没穿外套,呆坐在客厅里,赶忙叫她穿上毛衣。

子密随便抓了件衣服穿上,想着秋天到了,天气逐渐凉了,自己忙了大半年,时间过得这么快。她看着子熙的背影,心想是时候要给她买些衣服。她最近一直穿子珍的毛衣,过于宽大,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显得人更小了。她又想起那袋子钱,她劝自己,要是没钱怎么照顾子熙呢,这家里的开销都是她在付,一时冲动让公司倒闭,自己怎么养家?她或许可以跳槽,但那些同事呢?子密心里无奈,她嘲笑自己为了安心收钱,竟然能编出这种鬼扯的理由。

子珍回了家,两人正在摆碗筷,今天倒是整整齐齐一家人。子密心不在焉,沉默地吃着饭,一言不发。子珍琢磨自己请的外援怎么还没到,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子珍心想来了,她赶紧开门。子密见林医生拎着几袋东西就进门,子珍热情地招呼他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她打开一个纸袋,对林医生说,果然买到了栗子蛋糕呀。子熙也站起身来,到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子密见她们如此自然,心下明白林医生是子珍请来的,子熙也知情。她一时心里竟然有些感动,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她们还是注意到了她的低落。

林医生见子密坐着没动,每次见到她,都不太一样,第一次在诊室,利落警惕,杏眼圆睁;第二次在医院过夜,是温柔体贴;上次在楼下见到,倒是亲切松快;这次见到她,竟然蔫蔫的,眼神放空。她今天头发落肩,微卷的头发蓬乱,像是刚起床。他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子密摇头,说没有,休年假,刚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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