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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更生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9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子熙蒸了大闸蟹,这时节的蟹还不够肥,子珍在超市买的九块九一只的便宜货,为了凑个热闹。蟹虽然不好,但四人吃得却不错,碗筷叮当,并不交谈。子珍温了林医生买的黄酒,她给大家倒上。子密原本不让子熙喝酒,但今天既然吃螃蟹,就让她稍喝两杯。她见子熙喝酒,眼睛眯着,像是没喝过酒的孩子。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问:“好喝吗?”子熙点头,说好喝,酒还能热着喝呢。

子珍见子密高兴起来,心里不禁得意,看来自己的办法有效,她果然心情好多了。她说:“能不好喝吗?我请林医生专门去买的……”子密会心一笑,看来子珍把林医生支使得团团转,一下午又是买蛋糕又是买黄酒,她摇摇头,真拿这人没办法,但她看着林医生,依然一张木头脸,喝酒的时候也毫无表情,她忍住笑,心里还是高兴的。

因喝了酒,四人吃到一半,已是兴致盎然。子珍吐槽起店长警告她,说自己可能快失业了,大吐苦水,众人都觉得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耍赖很可爱,也懒得回应她的抱怨。林医生问起子熙的状况,睡觉时间短了,药照常吃着,情绪起伏不大,子密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宽慰。他们多像正常的人啊,只有自己,似乎是一台工作机器。

他们正说着话,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四人对看一眼,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子熙站起身来开门,没想到小钱也提着几袋东西进来了。子密看着子珍,子珍看着子密,她们谁都没有请他来。子熙还站在门口发愣,小钱已经走进客厅,把东西放下。他放下东西,突然见到有个男人在这里,林医生也站了起来,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珍赶紧站起身来,问小钱怎么来了。他刚在门外时,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递给子珍,说是他妈一定要让子珍收着。子珍此刻见林医生在这儿,不想多说,先把三金收下。小钱又说,他妈妈给子珍做了好吃的,让她注意身体,工作别太累。

子熙一时惊讶才让他进了门,此刻对他已不耐烦到了极点,她挡在他和子珍之间,白了他一眼,“东西都收到了,谢谢,你可以走了吗?”

小钱不敢看子熙,只紧盯着子珍,“我明天去接你下班好吗?”

子珍心下一沉,难道小钱还发现了她上班的地方。她一时犹豫,子熙抢白:“谁要你接呀,我去接大姐下班就好了。”

小钱手足无措,但又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这客厅里突然站了五个人,异常狭窄。林医生站在子密身后,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他往后退了两步,突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他轻轻嗅,觉得好闻,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他赶紧回过神来。

子密走上前去,说:“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林医生这才明白,原来来者不善。

小钱环顾一周,除了子珍,其他人都对他满是敌意。他见到林医生,恍然大悟,他问子珍:“这是你男朋友吗?”她们见他误会,也不开口解释。子珍说:“你先走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今天家里有客人。”小钱以为子珍默认了林医生是自己男友,突然激愤起来,原来她不肯回家,是因为有了男人。他一把抓住子珍的手,让她出去聊聊。

子珍吓得连连后退,子密见小钱忽然动手,立即上去推了他一把,大喝:“你想干什么。”自从她知道小钱曾打过子珍,早就对他有气,现在小钱当面拉扯,她恨不得立即把他打一顿。小钱松开子珍,心头的怒气不敢向子珍发泄,却找上了最瘦小的子熙。他上前两步,盯紧子熙,眼神里的恨像是要爆发出来。林医生见状,立即拦在子熙身前。

他不太清楚状况,问:“你想干什么?”

小钱突然出手,一拳挥在林医生的下巴上。整屋人都惊呆了,子珍连连后退。林医生差点跌倒,扶着墙站稳,还不等三人劝阻,林医生已经还手。两人从客厅打到玄关,又扯进了厨房,扫落杯盘碗盏,撞倒椅子沙发。子珍惊叫起来,让小钱别打了,子熙站在一旁大喊,林医生,打他!就是他打我大姐。林医生本来只是还手,一听说小钱打女人,更来气了。子密此刻已经惊呆了,没想到林医生斯斯文文的,打起架来并不弱。小钱发了疯似的抱着他扭打,他既能灵巧避开,又狠狠还击几拳。

子珍吓得不敢上前,只能拉住子密,让她叫他们住手。子密不肯出声,既然林医生不会吃亏,那能教训小钱一顿最好不过。他竟然敢随随便便闯进来,就是欺负只有三个女人住在这儿。现在被男人打也是应该。她紧盯着林医生,担心他受伤,但是现在看来小钱太弱了。

小钱自知打不过,在厨房里顺手抄了锅铲,他一看觉得这玩意儿可能不行,立即拿起案板上的厨房剪刀。那是子熙剪螃蟹钳用的。子珍这时才真的急了,她跑进厨房,拉住小钱,“你是不是疯了,拿这个是想做什么的呀。”子密也担心真出事,这才把林医生拉出来。

两个男人各被拉住,喘着粗气,眼神丝毫没有放松,盯着彼此。小钱这才意识到他搞错了,这男人可能是子密的男友,跟子珍没有关系。他看了眼子珍,问:“这人是谁?”子珍气不过,两人都打完了,他还不知道对手是谁,小钱的脸被打得肿起来,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她说:“是子熙的大夫,你为什么要打人?”小钱这才知道自己打错人,子珍让子熙去拿药箱,给二人止血。子熙给林医生擦药,不看小钱,子珍过来拿了药,给小钱也擦上。

子密抱手站在一旁,见四人都不说话,林医生突然抬起眼,看着她。他们打架时,子珍尖叫,子熙加油,唯有子密一言不发。他心想她可真是冷静。子密见他鼻翼还有血,但却痴痴地看着自己。他只是过来吃顿饭,却莫名其妙和不认识的人打了一架,真是够惨的。她走过去,用手擦掉了林医生脸上血迹。他回过神来,牵住她的手。

小钱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打错人了,这男人跟子珍毫无关系。他低声对子珍说对不起,他太冲动了,刚才以为那人是子珍的男朋友。这话被子密听到,她冷笑说:“是不是她男朋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还不走,我就报警了。”

子珍站起身来,冲子密皱眉,示意她不要再说。好不容易停手,又惹他做什么。她让小钱先回去,有事改天再说。小钱此刻倒温驯,老老实实走了,临走前还说,那我下次再来看你。子珍不置可否,子熙抢白:“没有下次了,别来了。”小钱装作没听见,也不理会其他人,管自出门。

子珍和子熙收拾起满屋子跌落的东西,林医生和子密还在原地,依然牵着手。小钱走了,这屋子里宽松多了。子珍边扫边嘀咕,说他们怎么这么大力气,连茶几都打烂了。林医生听到这话,眼睛依然看着子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子密也笑,心想这人果然有几分傻气,今天多亏他在,不然小钱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她自己可能都要出手打他,她问:“还疼吗?”

林医生这才回过神来,推搡的时候手臂上有几处被刮破了,此刻的确有些痛,但他摇头,说小钱没打着他。两人低声说话,问起这几日过得怎么样,林医生说连着值班,子密想起刚才饭还没吃完,说不如出去吃点东西。她交代子熙吃药早睡,拿起包和林医生出门。

两人在街道上散步,梧桐叶子已经逐渐泛黄。子密穿着件毛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天刚下完雨,马路上泛着光,路灯昏黄地铺洒了整条路。他们拐进一条小路,找了间二十四小时开门的打边炉店铺,这种清冷的秋天夜晚,喝上一碗花胶鸡汤最好不过。子密吃到半途,想起来跟林医生道谢,今天多亏他,小钱才得到了教训。林医生开始听子熙说,小钱曾打过子珍,以为他们是情侣,有过纠葛,他问那人经常来骚扰她们吗。子密说起上次跟踪的事,林医生皱眉听了片刻,说这种人偏执又暴力,她们得多小心,实在不行就报警。子密撇撇嘴,说子珍不让,还帮小钱说话,说他不是坏人。林医生说,那就买支棒球棍在家,要再来,你就打他。子密听了直笑,说好的。

她回想起每次与林医生约会,总要出些事故,第一次是他的病人试图自杀,第二次是她把他给忘了,第三次竟然跟小钱打了一架。说起来这次还是两人第一次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单独坐下来约会吃饭,她心里咯噔了半拍,是呀,现在他们的确像情侣,深夜里拉手走到餐馆,喝着一锅热汤,额角冒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子密的脸色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多喝了两碗热汤的缘故。

林医生心里倒没这么多曲折,只觉得这种时刻好极了,她终于嗒嗒实实坐在他身边,不知道她这一瞬间脑子里已转过了那么多念头。他见她面庞发红,比起下午无精打采的时候更动人。他想周子密真是神奇,每次见到她都像见到了不同的人。此刻她低眉顺眼,格外可爱。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子密第一次被人摸头,抬起头来看他,林医生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忍住没有收回手,假装自然地帮她擦汗。她见他一张木头脸,明明被自己镇住,却强装没事,擦完汗自己又擦了擦手。子密忍住笑意,问他平时值班晚上吃消夜吗。林医生说也吃的,点个外卖,泡个泡面,吃得很随便。子密盛了碗汤给他,林医生接过来。凌晨的餐厅里已经没人了,疲惫的服务员站得远远的,锅里的汤咕噜响着,楼下有车路过。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

林医生问:“子密,我们谈恋爱好吗?”

子密靠在椅背上,今天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是累坏了,她笑着说:“好啊。”

林医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知道为什么子密如此大方又坦然。周子密却在想,真是个傻子,如果他们不是在谈恋爱,此刻怎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非要说出确认,但她想,这也是林医生的好处,坦诚、热烈和直接,比她简单多了。

两人回到小区,在楼下道别,林医生说了三次再见,依然没有走。子密拉住他的手,凑在他身上闻了闻,果然是医生,是消毒水、洗衣粉和男人的汗味。

林医生问她:“好闻吗?”

子密哈哈笑,“不够香。”

林医生发窘,“难道是火锅的味道?”他也闻了闻子密,头发里一丝火锅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香味,“没有火锅味呀。”

子密忍不住推开他,让他快点开车回家。林医生让她先上楼。子密心想要是她不主动走,今天算是分不开了,于是果断转身上楼去。她踩在黑暗的楼道里,三楼的应声灯竟然修好了。她赶紧掏出手机来告诉林医生,他回了一句:“对呀,我今天来的时候换的灯泡呢。”

她愣了片刻,应声灯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觉得这人真好。

17

年假休完,子密重新回到办公室。那五十万既然放进了保险柜,工作还得继续。她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回复的邮件,她叹了口气,告诫自己一切如常,现在和以前没有区别,她只是拿到了原本就属于她的分红。她看今天的工作表,排得满满当当,还是做好手头的工作吧。休假那几日子密身体疲惫得要命。现在开工,反而哪都舒服了,一上午埋头做事,精力充沛,她感叹自己果然是劳碌命。到了午餐时间,子熙发消息提醒她吃饭,子密去便利店,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匆匆吃完。她想都市丽人也是可怜,就算突然多了五十万,中午还不是吃快餐。

子密回到电脑前,微信的项目顺利执行,按照进度,下个月就能上线。这次和从前不同,投放渠道从城市媒介变为网络和朋友圈。这意味着,从前他们的广告只需要搞定客户,现在还得取悦观众。何况这是微信的广告,播放量会高得惊人,有任何差错都会被网友吐槽,子密慎之又慎。第一个互联网巨头的项目,好不容易拿下来,不能砸了正旬的招牌。

她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盯紧每个环节。一旦工作,子密就不再纠结那五十万块。她是真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这家公司,要是做好微信广告,拿到互联网广告的入场券,正旬能继续做下去那就太好了。公司能发展,大宇也能安心做老板,不再从公司拿钱,这样大家依然可以在一起做事。子密拧开百叶窗,到了下班的点,不少人坐在电脑前吃外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子密为自己惭愧,她想要把公司做更好,需要外面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加班,他们应得的钱却被大宇和自己分了,她拉下窗帘,不敢看同事们辛苦的样子。

子珍这几天奋力工作,连续站了几天,到下午感觉脚都肿了。她趁着晚休,到地下商城的餐椅上休息一会儿。下午有个女孩带着包来店里,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子珍看她不像来买东西的样子,依然上前接待,那女孩小心翼翼地请求,让她看看自己手里的包是不是真的。子珍在奢侈品门店上班这么久,不时会遇到有女孩拿包来鉴定真假,但公司有规定,柜员不能做这种鉴定,她只能婉言拒绝。

这女孩却不肯走,拿着小票说男朋友就是在这间门店买的,让她查消费记录。子珍看了眼那张字迹模糊的小票,都不用验包,就知道是假货。她看女孩的脸,知道她也忐忑,嘴里虽然说得坚决,但自己似乎并不真的相信。子珍看了眼她怀里的包,甚至都不是高仿呢,一股廉价皮革的臭味。现在假货能做到和正品完全一样,连气味都一样,这只有点太假了。她告诉女孩,这里不提供鉴别服务,商场地下就有鉴别柜台,可以拿到那里去问问。

子珍舍不得花钱吃饭,只点了碗米粉,脑子里回想那女孩的脸,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能拎着包来鉴定,已经是起了疑心,但不幸的是,几乎所有来鉴定的,都是假包。男人们常指责女人爱买包是虚荣,可是一只名牌包,普通款式一两万块钱足矣。有些男人根本只是想哄骗女人上床,女人用一两只包来鉴定男人有无真心,也没什么不对。就算真的买不起,买几百块钱的礼物也是心意,送假包骗人真是罪该万死。她隐约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啜泣,子珍回头看,竟然是刚才门店里来鉴包的女孩,看来她已经鉴定完了,知道自己男朋友是个骗子。她走过去,递了张餐巾纸,倒没有开口安慰,直接走了。这种残忍的时刻对女人来说未必是坏事,认清骗子总比活在谎言里好。

她今天实在不想再省钱了,拐进一家日料馆,点了客鳗鱼饭,二百八十八块,子珍肉痛,但她管不了了,平时缩衣节食,今天要放纵一回,先用好吃的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回去加班。吃完这客鳗鱼饭,她终于有力气了。出来时扫了眼座位,哭泣的女孩已经走了。子珍松了口气。晚休还有十五分钟结束,她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兜里的手机振个不停,她掏出来看,果然又是小钱,自从他上次和林医生打了一架以后,虽然不再上门,但每天都给她发消息。他此刻又在问,到底要做什么子珍才可以原谅他。子珍懒得回复,电话又响了起来,她以为是小钱打来的,结果打来的是小钱的妈妈,子珍原地站定,轻轻说了句喂。小钱的妈妈倒还平静,声音也温柔,“子珍,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子珍犹豫了片刻,说:“妈妈,我过得还挺好的。”她实在没办法叫她一句“阿姨”,即便两人已经离婚了,但他妈妈对她一向那么好,她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与她生分。

小钱妈妈说,他们终于联系上子珍了,小钱这两年找了很久,最近他磨着自己给子珍打电话,让她来劝。她知道小钱做得不好,但是毕竟是自己儿子,耐不住他软磨硬泡。今天给子珍打电话,也不是劝她回家,就是想问问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番话合情合理,子珍鼻子泛酸,说挺好的,谢谢妈妈,自己这几年不敢联系她,也是没办法。小钱妈妈也不再说其他,只说她电话已经打了,让子珍好好保重,小钱那边她会再劝劝,缘分是强求不来的。小钱上次带过去的首饰,她让子珍不要介意,可以收下,那是她出嫁时候的首饰,既然已经送给子珍了,就收下留个纪念。子珍说好。小钱妈妈挂了电话。

她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愣在原地,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回到几年前,去小钱父母家吃饭,陪着妈妈做饭。男人在看电视,她们俩在厨房忙活,低声说话。那是她婚姻生活里最放松和快乐的时刻,没有男人,和丈夫的妈妈在厨房里。

她原先不会做饭,小钱妈妈教过她几道家常菜,后来她烧得也不错。小钱妈妈待子珍的确好,是难得的好婆婆。这些陈年往事本来已经忘了,此刻子珍又想起来,见小钱还在发微信,她回说自己最近忙,让他先别想了,过段时间再说。小钱忙不迭地说好,又给她打来五万块钱。子珍看了眼时间,糟糕,要迟到了,她一路小跑回店里上班,心想小钱真是命好,有个温柔善良的妈妈。至于他妈妈,那就惨了,竟然生出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她跑进店里,店长正在巡店,面色不爽,她还没迟到呢,脸色这么臭做什么。子珍平复呼吸,管自开工,心想做事业女性真的太难了。门店里突然来了十几个人,看样子是外地土豪旅行团,男人们一进来就坐在沙发上要喝酒,女人们慢慢悠悠在看包。子珍被支使着去端香槟。等她出来,几位太太已被其他店员分走。她简直快气死了,门店早有规定,不能抢客,谁带进来的客人谁负责。子珍不能当场发作,礼貌地把香槟放在茶几上,微笑着退到一边。

结果这群人买了十几个包,打包的同事眉开眼笑,示意子珍再去端酒,此刻她真是气得原地爆炸,但又不能发火。她去后间倒酒。店长也在里面,子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店长似乎心情不好,平日遇到这种事,都会批评抢客的同事,今天却抢白子珍,说她自己不懂规矩,夫妻进店,当然是紧跟女客,哪里有给丈夫先倒酒的。

子珍见她这么偏袒,心里委屈得要命。晚上回家的路上,忍不住眼眶泛酸,凭什么店长这么针对她,同事不守规矩,她竟然还向着她们,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以前子珍都是搭公交回家,今天她又没挤上车,想着晚饭花了大钱,舍不得打车,门店到家也就三公里,她想干脆走回家算了。一路上子珍都在想,自己三十岁,怎么还只是个不太上进的小店员,遇到土豪顾客都抢不过同事,简直太惨了。她心中戚戚然,要不是为了钱,谁要受这种气。店长这么给她脸色看,她也不敢辞职。

子珍边走边骂店长,手机又响个不停,小钱说买了水果送到子珍家,已放在门口,让她提进去。她本就在气头上,口气很冲,说自己还没回家呢。打字到一半赶紧删了,不能让小钱知道子熙一人在家。她改口说了句,谢谢。小钱接着说,让她把五万块钱收起来,他想起从前有一年子珍过生日,他忘了买礼物,现在很后悔,让子珍自己收下钱去买个生日礼物,当作补偿。他补了句,五万块钱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子珍自己挑个喜欢的包吧。

她看到这里,才真的有些想哭了。自己天天伺候那些买包的女人,却没买过一个包。现在有人主动打钱给她买包呢。子珍站在原地,手机的屏幕黑了,她又按亮,黑了,又按亮。子珍还是没收下那五万块钱。她内心挣扎,收这笔钱也不算天大的错吧?何况她也不是买包,要是辞职,她总得存点钱吃饭。

子珍回到家的时候,门口的水果不见了。她打开门,见着子密和子熙正坐在桌前吃呢。她们以为水果是子珍订的,让她也赶紧来吃。子密还纳罕,打趣子珍今天大出血,怎么舍得买车厘子和日本蜜瓜。子珍不说话,拿起一块瓜,狠狠啃起来。她不想告诉她们是小钱买的,不然子熙肯定把这些东西扔出去。这么贵的水果,送到门口了,扔掉太浪费。

子密见她闷闷不乐,问她出了什么事,子珍不敢说真话,也不敢撒谎,只说了今天被同事抢客的事。子熙给她递了个水果,说大姐太可怜了,真辛苦。子密笑了笑,说这算什么事呀,一点点委屈就憋成这样。子珍白她一眼,嘀咕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能干。子密说要不要明天我去买两个包,帮你撑撑场子。子珍见她这么胡天海地乱糟蹋钱,让她把钱留着,要是年底失业,这个家就要靠她养了。子密没把这话当真,直说好呀,你辞职吧,我养你。

子珍这才放宽了心,她还有周子密呢,天塌下来也有子密先顶着。三人嘻嘻哈哈,到了上床的时候,子密问她店在哪儿,她明天下班真去买包去。子珍在镜子前擦脸,她知道子密有钱,拎的包都是四五万一只,但为了这么点事,就让她花钱,不值当呀。

她让子密别去,说就算她买两个包,业绩也冲不上去,别浪费钱了。子密这才回过神来,子珍虽然是奢侈品店店员,但是她却没有一件奢侈品。她问:“你们内部没有折扣吗?你为什么不趁着打折买几只。”子珍懒得回头看她,说:“奢侈品有什么用,有房住,有饭吃,生病的时候有钱住院才是正经事。”她让子密也把钱存好,别买那些个没用的。

子密笑了笑,说她难怪卖不过同事,这种卖包的态度就输了。

子珍说:“我们普通人背名牌包有什么用嘛,明星背的新款都是我们借给她们拍照,拍完就还回来。难道明星没有钱吗,她们都借包拍照,我们普通人背名牌做什么。”

子密听得一愣,“大明星都借包吗?”

子珍用指腹按摩黑眼圈,“是的呀,品牌都乐意借给她们,让大明星拍拍照,发给粉丝看,然后让大家来买呀。”

子密暗自回味,她这话说得倒是清醒,那些攒了几个月薪水买一只包的女孩,哪里知道明星的包都是借来的。品牌、明星、广告一起构建的奢侈品生活图景,最终都是让普通人掏钱。她叹了口气,自己拍的广告何尝不是这样呢,出售不真实的美梦,让消费者买单。真有钱人也就算了,买只包不过像买瓶矿泉水,那些幻想时髦的女白领,考验男友真心的女朋友们,哪里知道现金才是奢侈品,包不算什么。她对子珍这番见解有些佩服,虽然抠门小气,但也活得踏实,一瞬间对她都有些敬意了。

不过子密转念一想,靠存钱怎么可能发财呀,她随口说:“钱肯定不是省出来的,只能赚呀。”

子珍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惊得半个晚上没睡着,她听着子密均匀的呼吸声,那句话实在扎心,她知道自己没本事赚钱,但子密怎么这么说话?这个家的确是周子密出钱在养,她也没少出力呀。子珍心里恼了,子密终归还是瞧不起她。她翻来覆去,打开手机,赌气收下了小钱的转账。她实在气晕了,心里骂自己疯了。她以前是想要钱,也想嫁有钱人,但真的从男人手上要钱,却没做过。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只想证明给子密看,她也有本事赚钱。到了后半夜,她才逐渐想清楚,要是子密知道她收了小钱的钱,岂不是更瞧不起她?人到三十,自己没本事,还收前夫的小恩小惠。她一时懊恼,要是大半夜再把钱转回去,那也太丢脸了,何况小钱立即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困难,还要钱吗?又打了十万过来。

子珍心想这真是上帝在考验她,她怎么也睡不着。要是小钱再上门,她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拿别人的钱终归手短。到了后半夜,子珍狠了狠心,收了钱又怎么样?难道逼着她嫁给小钱吗,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拿她怎么样,索性把十万全收了。

十五万落袋,她心里踏实多了,反而想起今天那个抱着假包哭的女孩,谁也不会真的因为一只包是假的而哭泣吧?让人伤心的是送包人撒了谎。他们的心意都是假的廉价货,却贴着名牌的标签。她现在起码比收假包的女孩好吧?十五万躺在手机里。小钱起码不抠,要不是他动手打人,子珍或许永远不会离婚。毕竟有个家庭,比起还在等待爱情的女孩,她早就赢了。她甚至想,或许其他男人还不如小钱呢。

子珍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离婚两三年,最苦的是刚搬出来时睡在同事家沙发上,睡了两个月才凑足了房租。最狼狈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怎么会想到和小钱复合呢?难道真的过了三十岁,开始恐慌了?她虽然懊恼子密说话太冲,但也知道,周子密比她强太多了,虽然工作辛苦,但生活始终在自己手里;虽然累,但她有一双手,有一份职业可以永远干下去,不会因为年龄而贬值,活得像男人一样理直气壮,没有必要温顺甜美,让男人用婚姻来兑现自己的价值。子珍叹了口气,周子密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笑子珍曾经走错了路,现在想要回头也来不及。

子熙睡在隔壁,又梦到妈妈临终前,她开车去医院的那段路,雪一直在下,雨刮器重复摆动,空旷而寂寞。有时候她开车累了,差点睡着,她喝一口热咖啡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梦里子熙又开车在那条路上,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她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看到自己在小房间的床上,月光洒进来,铁窗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突然觉得,那段路走完了,自己再也不会一个人,隔壁正睡着两个姐姐。她告诉自己,噩梦都过去了,已在好起来,身体有了力气。她尽力不去想以后,只要每天能起床,能吃饭,过一天算一天。大半年前,她也是躺在这里,却连走出门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好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又睡了过去。

屋子里所有的女人都睡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18

上海的冬天真是说到就到,秋天不到一个月,冬天就来了。子珍每天都要抱怨一番,老房子墙皮薄,开着空调也不管用。子密今天买了只暖炉回家,让工人装好,倒进航空煤油,屋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子珍上楼时见子密和子熙正在烤火,赶紧凑过去,伸出手把身体烤暖和。她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忐忑,还以为刚才在楼下遇到的是子密呢,看来不是她。

今天子密心里高兴,忙了两个月,微信的广告终于收尾。她特意早早回家,等晚上十点视频上线。回家路上她路过商场,进去把暖炉买了。她早就想买了,只是没空,子珍每天喊冷,有了暖炉就不用洗完澡哆哆嗦嗦上床。烤火的时候,子密和她们说笑,心思却还在工作上,没注意到子珍神色慌张。今晚广告上线,据说有上千万人能同时看到,不知道反馈如何,要是传播效果好,那就太好了。她能名正言顺去和大宇谈,不要想着两年后把公司关了,不如好好继续做。但要是效果不好,她也得及时弃船,不能陪大宇死耗。毕竟在职场里,光有钱,没有前途,这可不行。这两个月,那五十万依然放在保险柜里,心里的罪恶感始终挥之不去。她想得出神,没听到子珍说话,她推了她的肩膀,子密才回过神来。

“问你话呢,和林医生怎么样了?打算结婚吗?”子珍嬉笑着问。

子密习惯了子珍的八卦,也不当真,“我又不想结婚,想结婚的是你,你为什么不去相亲了?”

子珍被她抢白一顿,心里没有不快,反而确认子密没有发现她和小钱复合了。这两个月,她和小钱默认和好,小钱每天接她下班,还把工资卡交回了她手里。子珍去他家吃过一次饭,见到了小钱妈妈。他父母有分寸,只字不提复婚,只把子珍当作儿子的朋友,热情招待。小钱倒是心急,屡屡提起让她搬回去住,子珍不同意,赌气闹别扭。小钱也知道这事不能急,两人好不容易和好,他不能太冒进。这两年小钱的日子过得煎熬极了,自从子珍走了,他一直在找她,心里懊悔一时冲动对她动手。无论如何,子珍是他的初恋女友,从恋爱到结婚有七年,他不肯死心,认定只要自己改了,她就会回家。现在愿望成真,他也赌咒发誓,不会再犯,比起从前,对子珍更小心翼翼,什么都遂她的心意。

刚才他送子珍到楼下,两人原本拉着手。子珍见到有辆车路过,一把推开小钱。她吓了一跳,以为开车的人是周子密,心说要是被看到,肯定会大骂她一顿。小钱问过子珍,她怎么突然多了两个妹妹,子珍简单说起父亲过世,留了同父异母妹妹的事。小钱这才明白,他知道子珍的家人很难接受他,子珍担心也正常。他不敢抱怨。子珍才不管小钱怎么想,只要子密没发觉就好了。

子密全然不知道二人已经进展到这程度,只觉得子珍最近真是奇了怪了,像是开窍一般。上班勤勤恳恳,业绩也提上去了,那股子恋爱的劲消停了,心情也很好,每次下班都带东西回家,不是水果,就是蛋糕,一副自己要好好生活的样子。子珍心虚,默默进浴室放水洗澡。

刚才真是吓了一跳,她以为是子密,赶紧把小钱推开。上楼才发现子密在家里,还好她没有看见,不然指不定要怎么讽刺她。子珍泡在浴缸里,琢磨这事到底应该怎么开口,不管子密什么态度,她和小钱已经和好了。子密再反对,婚姻也是她自己的事,她当然担心子密看不起,但她也没有办法,她不是周子密,工作不行,恋爱也走背运,现在还能抓住一个小钱,再过两三年,估计只能找离异带孩子的男人了。周子密当然幸运,不仅有钱,男朋友还是医生,职业也体面。但……她也很清楚,子密和林医生再好,他们也都是外地人,买房也不是简单的事,她和小钱好歹都有房,特别是小钱,家里三套房,等父母过世,还不都是他们的。她宽慰自己,男人是自己的银行卡,偷偷花就好了,不要拿来比较,但她的确不敢透露出任何和小钱有关的信息,每次小钱送来的东西,都说是自己买的。子珍心里也忐忑,到底能瞒到什么时候呢?她叹了口气,胸口被热水泡得发闷,多拖一天是一天吧。

她边泡澡边刷手机,看到微信推出了新的广告,一个高中女孩有位聋哑人父亲,她自幼嫌爸爸的缺陷丢人,不肯让他去开家长会,两人关系紧张。直到高考前,女孩出了车祸,父亲把她送进医院,因不会说话,不能告诉医生自己要输血给女儿,急得直打自己的头。女孩手术醒来,父亲满眼血丝坐在床前,突然明白,最爱自己的人一直是父亲。两人就此和好,女孩上大学后,两人分隔两地,每天用微信视频聊天,父女都用手语,广告语是“让爱直接被看见”。子珍看得哭兮兮,包了浴巾出来,让子熙也看,她也看哭了。

子密从卧室出来,见两人默默抱着手机擦泪,问她们怎么了。刚才广告上线后,她躲进卧室偷偷刷网友发的弹幕和评论,一水的“父爱如山”“哭了”“好感人”。她见播放量剧增,悬着的心这才落定。子熙让子密也看这支广告,她笑问:“你们就在哭这个?这是我做的呀。”

子珍和子熙见她兴高采烈,愣了片刻,一直都知道子密做广告,却不清楚具体做什么,没想到做出了这么优秀的作品呢。只是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周子密和这支广告联系在一起,毕竟广告那么感人,而子密……

子熙倒还好,说了句二姐做的广告很棒。子珍却撇撇嘴,说了句:“早知道是你做的广告,就不会白流这么多眼泪了。”子密以为她开玩笑,回了句:“那还不是笨,容易被骗。”子熙看了子珍一眼,怕她多心。子密难道真的把观众当傻子,做出这种广告来骗人?

子珍面色不悦,说了句我要睡了。子密这才意识到,她们不理解广告创意是只服务于品牌,以为自己刚才那么说是承认欺骗观众的眼泪。她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广告肯定是要动人,她也觉得这个很感人。子珍冷不丁回了句:“你要是真觉得感人,你怎么不原谅爸爸?”

子密愣住,这和自己的爸爸有什么关系?她琢磨片刻才懂,子珍是在说她冷血残酷,一边做这么感人的广告骗人,一边却不原谅自己的父亲。子密有些不懂,子珍怎么突然发起火来了?她忍不住说:“你把话说清楚了。”

子熙出来打圆场,劝子密说:“二姐,大姐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想到你会做这种温情的广告。”

子密回过头缓缓看着子熙,“连你也这么想是吗?”

子熙突然语塞,她的确这么想,但她并不觉得子密不原谅父亲有什么不对。

子密这才真有些生气,她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呢。子珍就算了,连子熙都不能理解她自幼从没见过父亲的苦衷,此刻让她原谅,凭什么?

子熙一脸急迫,说二姐不要多心。子珍见她生气,也不理睬,径直回卧室睡觉。子密心软了,摇摇头说:“算了,跟你们讲不明白。”她的确失望,自从她接受子珍和子熙是她亲姐妹后,以为有了家人。做了快三十年的独生子女,子密喜欢多了两个姐妹,但再喜欢,她们也不会懂自己的感受。她叹了口气,这只是口角之争,子熙只是个孩子,不要与她计较。至于子珍,既然是家人,那等过了今晚,再好好问问她怎么回事。子密柔声对子熙说,没关系,只是小事,先去睡觉。她自己也爬上床,一觉睡过去。

子珍倒是赌着气,她知道子密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总在话里话外说她傻,没见过世面。从前她不敢计较,那是因为子密在养家,现在自己也养家呢,每天带回来的水果不是钱吗?虽然是小钱买的,那也是她带回来的。不过她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过分了。或许是她心虚,现在和小钱复合,迟早要让子密知道。她心里不安,想多在子密面前争气。她讨厌自己这样自卑,也讨厌子密,为什么处处都显得她这么窘迫。

第二天子密照常上班,见子珍已经起床走了,她不介意子珍抢白,还想着早上和她说会儿话,结果人已经走了,她站在空床前发了会儿呆,觉得自己也有不对,不能老笑她笨,像是旧事重提,说她分不清大秦是个卖假表的骗子。她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但话的确说错了。

到了公司,同事们一个个挂着黑眼圈,他们起哄让子密请咖啡。她点了四十多杯咖啡送到公司,喝完同事都精神起来。昨晚的数据已经汇总,无论是传播流量还是观众的反馈,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客户十分高兴,立即开始了下季度的项目投放。子密当然开心,这件事结束,就能名正言顺地找大宇再谈。正旬一旦开始服务互联网巨头,那就有机会在新市场里活下去。至于那五十万,子密终于想好了,她必须跟大宇说清楚。她把自己的想法写封邮件,发了过去。

到了下午,大宇兴冲冲地来了。子密不知道他看过邮件没,正旬的收入比去年翻了一倍。他们并没有在广告界掉队,公司还有希望。大宇今天高兴,站在办公大厅里,跟大家说赶紧收拾收拾,今天带薪放假,一个小时后KTV见。子密靠在门框上,难得大宇这么高兴,她心想或许是看过邮件了吧。同事们欢呼一片,啪啪敲着键盘,赶紧把工作收尾。

子密跟着大宇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她知道老板今天心情大好,子密问他看过邮件没,他一脸茫然,问什么邮件,子密又说了一遍,大宇脸上的笑意逐渐收了。他打断子密,说这些事不用今天就做出决定,先团建吧,挥手让子密出去。

到了KTV,大宇说今天他买单,让大家不要客气,放开了吃喝。同事们敞开了点食物和酒,有几个人已经唱上了。子密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这种场合她总是沉默,尽量不要被他们抓住唱歌。子密见同事们放开了吃喝,唱起歌来毫不扭捏,比起平日上班的拘谨,现在每个人都生动得多。她还在琢磨大宇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提出既然公司还能继续做下去,她不要那五十万,希望同事们拿到应有的提成。至于Alex的钱,她觉得自己管不了。她心里越想越乱,一时没忍住,给大宇发了微信问,要是自己把那笔钱还回去,他能不能把同事的提成补上?

子密和他坐在包间的两端,彩灯在头上旋转,忽明忽暗间,子密见到大宇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大宇的眼神古怪,有不屑,有不可思议。他低头打字,回了句:“今天先这样吧。”

她愣了片刻,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子密再抬头的时候,大宇已被同事们拉着唱歌,几个人不顾上下级的界限,像兄弟那样搂着肩膀,摇来摆去,兴致高昂。子密突然意识到,大宇刚才那一眼,其实是在嘲笑她。她一阵胃绞痛,站起身来,到前台找服务员倒杯热水。刚走到门外,却听到程东在打电话,他一手捂住耳朵,一手举着手机,背对着子密。

程东说:“那你要乖呀,爸爸下班了就去医院看你。”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程东不耐烦起来,“我真的在加班,在工作,我也想去医院看你们。”子密想,或许是孩子病了,老婆在抱怨他不能去医院。程东挂断电话,转身见到子密。他一脸疲惫和倦怠,看到子密,突然调整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笑问:“你怎么出来了?”

子密见他片刻间变脸,就明白了自己也只是程东的上司,和讨厌的大宇没什么不一样。她心下失落,同进公司七年,她还以为他们是朋友呢。同为职场人,他们早就接受了不公平的条件,自愿出售了所有时间和精力。子密没想到的是,他还多了一条,出售笑脸给上司,坏脾气都留给家人。子密说:“你赶紧去医院吧,大宇要是问起,我说你回公司拿东西了。”

程东不再解释,他那张倦怠脸说明了一切,他点点头,“谢谢。”

子密坐在大堂里喝热水,她回想大宇方才那个眼神其实是在说,她不像他想的那么聪明和识时务,连钱都不要。她嘲笑了自己,昨晚还说子珍笨,自己才是真的笨呢,竟然相信大宇说公司要倒闭的鬼话,那只是他堂而皇之的敷衍,给子密台阶下。她竟然真的信了。不仅如此,她还相信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心甘情愿接受了职场的不平等条约。

她刚才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包厢里唱歌的同事,竟然只有大宇和程东是旧人,其余几乎都是些年轻人,同事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年年有人走,也有新人来。子密以为自己和程东搭档七年,算得上有交情,她真是太笨了,她根本不了解程东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也不能怪他,他们出差时,女儿偶尔与他视频,那张胖嘟嘟的小脸在屏幕那头轻轻叫着爸爸,程东总挂断。子密也不太和他客套,只是假装他的家人不存在。

子密认识的他只是个普通职场人,可他不只是职场人,也是父亲,是丈夫。她把他当作和自己一样的工作机器,但他不是。只有子密自己才是那台迟钝、愚笨和冷漠的机器。只是同事们这么卖命,换来的是老板偷走自己的钱。子密叹了口气,心想真傻啊,还以为自己是职场精英,什么精英?呵呵。她呆坐了一会儿,林医生打电话来,说今晚不值班,过来接她。子密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

子密站在路边等林医生,冷得跺脚。羊绒大衣的确暖和,可脚踝露在外面,湿冷的寒意从脚到头,透遍全身。林医生隔老远看见子密低头抱手,赶紧把车里的暖气打开,让她快点上车。子密坐了会儿才缓过劲来,两人没说去哪儿,林医生开着车在附近的几条马路上转悠。他摸子密的手,给她焐热,问晚上吃什么。

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天却全黑了,路上冷冷清清的。子密看着窗外的街道,白天太阳倒还不错,不少人晒被子,没想到晚上冷成这样。今天她实在没心情好好去餐厅吃饭,她瞥到一间小店,玻璃门上贴着“生煎包”几个红字。她说就在这里吃吧。林医生说好,找了条弄堂停车,两人走进餐馆。店里零散坐着几个人。子密点了份生煎包,又叫了两碗豆腐泡粉丝汤,然后呆呆出神。

林医生见她今天格外沉默,也不动筷子,动手给她拿碟子倒醋和辣椒油。他在她眼前挥挥手,问想什么呢,先吃饭吧。子密回过神来,面前刚出锅的生煎包外壳脆焦,她咬了一口,肉汁烫嘴。她连忙呼气,又多嚼了两口。林医生见她圆着嘴呼气,实在太好笑了,自己也吃起来。子密喝了几口热汤,虽然看上去清汤寡水,却鲜得要命,刚才的寒意已经被食物驱散。子密又活过来了,果然还是要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应付世界。

她见林医生吃得斯文,吃一口包子,喝一勺汤,她问:“不好吃吗?”

林医生见她缓过劲来了,说:“我下班的时候吃过了,陪你再吃一点。”

子密见他依然一张木头脸,缓缓吃包子,看来的确吃不下,陪着她而已。她望着这人,总是不声不响,心里暖和起来。刚才在KTV,她的头有如千斤重,现在总算吃饱,她要重新想办法。有那么几个瞬间,子密都在想要不要把困难告诉林医生,两个人想办法总比她一个人发愁要好。但话到嘴边,她又犹豫,告诉他有什么用,只能让他徒增烦恼,何况……周子密想了想,她收下五十万,林医生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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