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坐,她在桌子上拉起他的手,子密想有他总是好的,这么冷的晚上,还是他的手暖和。林医生不知子密想了这么多,见她吃完,问:“吃饱了吗?再来一份生煎包吧?”她甩开林医生的手,心想果然是直男,说吃不下了。
子密吃得暖乎乎的,走到街边,站直身体,舒展肩膀,真舒服。她问:“要不我们散步吧?”林医生看她一眼,大冬天的晚上,穿这么少,散什么步,“不,你会感冒的。还是开车送你回家吧。”子密悻悻然,也不是没道理,毕竟直男说什么都是对的。
下了车,林医生拉着子密,多走了两步。他说就在楼下散步,要是冷了,马上就回家洗澡。子密挽着他的胳膊,几乎挂在林医生的身上。她听他说这说那,口中嗯嗯,并不真的接话。她想,爱情的确没有那么万能,但有人依靠总是好的。
两人走了几圈,刚才吃的那几个包子全都消化了,子密依然舍不得离开林医生的肩头,他脖颈处暖暖的,闻着清香干爽,和湿漉漉的南方冬天截然相反。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好香啊。”林医生这才低下头来看她,怀里这个人实在太可爱。他说不出话来,把她搂在自己身边。子密抱着他,舍不得回家去。
两人腻歪着到了楼下,远远看到门口有对情侣正抱在一起接吻。子密悄声喊林医生快看……她突然意识到不对,那个女人好像是金子珍?那头卷发在路灯下格外好认。她赶紧上前几步,这时林医生也认出了抱着子珍的男人,竟然是和他打过架的——小钱。
19
林医生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给子密打电话,反复劝她即便是亲姐妹,她也不能干涉子珍的私人生活。子密气得大叫,什么叫即便是亲姐妹,她们就是亲姐妹!她一时气急,说金子珍真是疯了。林医生想,现在看上去子密才像疯了,方才她冲上去,扯开正在拥抱的二人,力气大得惊人,把小钱推了三米远。林医生赶紧追上去,让子珍先上楼,又让小钱赶紧走。
子密不依不饶,跟着子珍冲上楼,林医生抱着她,等两人都走了才把子密放下来。子密被他抱得双脚腾空,到处乱踢。她现在没心情和林医生打情骂俏,只想找金子珍问清楚怎么回事。他放她下来,子密追上楼去。林医生打通了子密的电话,让她不要吵架。
子密没好气,她才到三楼呢,人还没进门,林医生不肯挂电话,反复与她讲道理,不肯挂电话。
子密进了门,金子珍躲进洗手间。她终于发火了,“林医生,你到底挂不挂?”
林医生吓了一跳,慢踩刹车,轻声问:“要不再聊一会儿?”
子密气窘,立即挂断。
子熙听到子密站在浴室门口吱哇乱叫,赶紧出来问二姐怎么回事。子密把刚才在楼下看到的事说出来,子熙这才明白子密怎么气成这样。她见大姐进洗手间这么久,没传出来水声,看来也是故意躲着。她拉着子密到沙发坐下,让她喝热水,先消消气。
子密喝着水,没好气地说:“金子珍,你也不能在厕所里躲一辈子。”
子熙看着子密,二姐一向果敢又冷静,现在竟然气成这样。这也难怪,大姐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离开小钱,怎么又和好了,还像谈恋爱一样在楼下接吻。她摸不着头脑,心里担忧。子密见她苦着一张小脸,叹了口气,说:“没事的,我来跟她说,你吃药睡觉吧。”子熙摇摇头,她也要等大姐出来问个清楚。
子珍在洗手间里听得清楚,知道自己没法不出去。刚才她被子密吓坏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子珍起初以为遭人袭击,定神看到是子密,心想这还不如被袭击呢。还好林医生解围。金子珍最担心的事竟然就这么发生了。她在厕所里坐了一刻钟,定下神来,虽然场面难堪,但第二只靴子落地,她反而好受许多。只要自己硬着头皮打开浴室的门,被子密骂一顿,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子珍慢慢走了出来,见两个妹妹坐在沙发上正等着,刚才鼓足的勇气瞬间消失。还不等子密开口,子珍说:“你们听我解释。”
她们瞪着两双眼睛等她解释,子珍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开口。
子熙忍不住问:“大姐,你真的和小钱和好了?”
子珍看了子密一眼,“是的。”
子密急了:“你是不是疯了?小钱是什么人,他家暴你,你怎么还能跟他在一起。”
子珍小心翼翼地说:“他……他改了呀,他不会再动手了,而且当时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推了我一把。”
子密听到这话,怒火又冒出来了,“他是个变态啊,不让你出门。”
子珍回想起那个晚上,旧账被翻得一清二楚。此刻她心里有些恼了,过去的事她不再提了,自然希望别人也忘记,可周子密偏要翻旧账。她说:“以后不会了,你们放心吧。”
子熙这才着急了,“大姐,万一以后他再动手呢?”
子珍见子熙眼神急迫,知道她担心,她说:“不会的,小钱答应把他的房子写上我的名字,要是他敢再动手,我就带走他的房子。”
子密和子熙这才惊呆了,两人根本不是复合,而是要复婚,连房产细节都已谈妥。子密想难怪金子珍这几个月不再约会,原来早就和小钱在一起了。她气得头晕眼花,“你真的打算跟这种人复婚?你跑出来这两三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子珍一时不知道如何说,她知道子密说得对,如果早知如此,那这两三年吃的苦又是何必,自己都已经养活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到小钱身边。但这毕竟是她的私事,子密这么气急败坏又是为什么?
子密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看来子珍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想清楚了复婚的条件。不行,她必须阻止这件事,她此刻想不出办法,但她不同意,对,她转头对金子珍说:“不,我不同意你们结婚。”子珍看着子密,一时不懂她在说什么胡话。
子密说:“我是你妹妹啊,我们是家人啊,我反对你们结婚。”
子熙也点点头说:“对对对,大姐,我们都反对你和小钱结婚,你重新找个人吧。”
子珍目瞪口呆,这不是21世纪的上海吗?怎么还有这种家人不同意的戏码?
子密趁机说道:“要是你和小钱结婚,我们就和你断绝关系。”她看了子熙一眼,让她也点头,子熙假装没看见,望着窗外。
子珍开门之前,只想着子密会大骂她一顿,没想到事态发展和她想的不一样,这唱的是哪一出?她说:“对,我们是家人,但是……”
子密和子熙等着她继续说。
子珍说:“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已经三十岁了,大秦就别提了,你们都见过,后来相亲遇到的骗子也不少,这市面上根本没有好男人,小钱肯把房产证上写上我的名字,已经很不错了,不然我还能嫁给谁?”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惊呆了。真相竟是这样,一个女人三十岁了,在两性市场即将贬值,她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把自己嫁出去。子珍如此坦白,不是不心酸,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子密原本只是想要阻止子珍和小钱复婚,听到这里,她才真的生气了。她一直知道金子珍工作不努力,想嫁个有钱人,这些她都能接受。子密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把自己看成两性市场里的货物,想趁着还年轻貌美卖个好价钱。只要能舒舒服服过日子,她竟然连小钱都能原谅。子密气得发抖,她不是觉得女人不能嫁人,只是觉得子珍不能把自己看成货物。她心里头生出一股怒火,低声说:“金子珍,你有没有自尊心?”
子珍终于听到子密说这句话了,虽然这是子密第一次说,但她觉得周子密已经在心里说过一万次这句话。独立女性果然瞧不起她,现在终于把话挑明。还说什么一家人?她打心眼里就是看不起自己。她如此坦诚,把最害怕的事说出来,又焦虑又恐惧,但周子密竟然问她有没有自尊心,子珍心里好失望,她以为她们会理解她的难处,但是呢?换来的是对她的恐惧的否定和轻蔑,觉得她不自尊自爱。她冷眼看子密,“你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吧?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就想嫁个人,行不行?轮得到你来批准吗?”
子密还在气头上,不知道子珍怎么这么说话,一时简直要气炸了,子珍不知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她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子熙见两人面色都沉下来,真的生气了,说:“二姐,你去洗澡吧,我来和大姐说。”子密起身走了,留下子珍和子熙在客厅。
子熙说:“大姐,你误会二姐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心疼你,在我们眼里你那么漂亮,那么好,想要嫁人当然没问题,只是小钱的确不是很好的选择,对吗?”
子珍完全听不进去,那句话就像针扎在她的大脑里,周子密丝毫没有体谅她的苦处,只觉得她自轻自贱。此刻她心沉到谷底,反而觉得轻松,起码小钱的事不用再瞒着。她和周子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吵这一架。
周子密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依然气得发抖,她此刻分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心痛,她虽然心急,又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从来没有看轻过金子珍,觉得她温柔聪明,怎么会瞧不起她。只是不管子珍如何误会,她也不能让她嫁给小钱。她不懂女人为什么要这么看轻自己?为了一个归宿,一套房产,就把自己嫁给那个家暴男。她的愤怒多过心痛,为什么女人要这么作践自己呢?她忍不住跑回客厅,说:“子珍,你要是和小钱复合,那我就搬走,我们就不再是家人了。”她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威胁,但其实是哀求。
子珍还在气头上,淡淡说了一句:“你要搬走就搬走,我不管。”
子熙这才真的着急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二姐你不要搬走。”
子珍和子密看着她,心软了片刻,子珍拉着她的手说:“她就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搬走的。”
子密没辙了,她刚才实在太着急了。现在子珍给了台阶,她也赶紧下去,“子熙,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我也是说气话。”
子熙见她们的语气都缓和下来,不再哭了,低声抽泣。她回到国内以后,觉得最好的事就是有了家人,刚才听到子密这么说,觉得自己又要失去亲人,反应激烈。不过她也觉得大姐不应该和小钱在一起,只是现在也不敢再多说。
子密给子熙倒水吃药,坐在床头陪她直到睡着。她听着隔壁房间里子珍来回走动,估计是和平常一样,卸妆护肤做瑜伽。过了会儿,声音消失。子密不愿过去睡觉,她也没想好怎么面对子珍。她心里千头万绪,今天实在太长,从大宇到程东到子珍,每个人都给她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向她展示了生活里的残酷。有人巧取豪夺,有人委曲求全。她看着睡着的子熙,觉得她真好呀,那么直接又纯真,但也这么可怜。子密心里被某些东西撕扯着,她厌恶大宇卑鄙,和同事们并肩唱着歌,背地里拿走他们应得的报酬。子密曾经以为职场是公平的,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但公平也是有等级的,到了大宇的等级,公平就变得如此狭隘。子密想到那五十万,她以为她能收下的,但她的确收不下。她爱钱没错,但是那是她辛苦工作换来的,这五十万,她不想要。她想好了,不管怎么样,那笔钱要还回去。既然她让子珍自尊自爱,她也应该做到。
下定决心后,子密心里的刺突然拔出来了,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原来收钱也这么难,她无法接受这种不公平和不诚实,就像子珍嫁人,人不应该为了这种东西出售自己。她打开电脑,给大宇写了封邮件,说了自己退还的理由,子密话说得很温和,提及多年共事的情谊,希望他能想个办法把同事们的钱发出去,她不会告诉Alex,也希望公司能长久做下去,子密越写越累,她明明是要威胁大宇,为什么却这么虚弱,但她知道自己没做错。
虽然这世界如此残酷,但她不想成为残酷的那部分。
发完邮件,子密在小卧室里的地板上发呆,子熙呼吸均匀,屋子里静悄悄的。她一时冲动,没估量后果,发完邮件却很痛快。最糟糕的事无非是大宇开除她,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一份工作而已,她是职场人,专业在自己身上,去哪儿都能工作。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想通。
最让她头痛的却是睡在隔壁的金子珍。子密散开头发,揉了揉脑袋,自从搬进这屋子,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连去剪头发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头发四面八方地卷翘起来,她用皮筋扎个马尾勉强糊弄住。暖炉在角落里静静燃着,屋子里很暖和。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子珍嫁给小钱,就算这房子她要住一辈子,她都愿意,就是不能让子珍这样结婚。
她把头靠在子熙的床上,她突然有了种古怪的感觉。虽然今晚和子珍大吵一架,但她终于在上海有家了,家人也会有误会,也会有争吵,但这没有关系,她们的的确确是她的家人。从前子密拼命工作,就是为留在上海找个理由,但此刻她不用再找任何理由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周子密心里一片宁静,事情依然棘手,但她不再害怕。前些年在工作上横冲直撞,身后像是有怪物追着,而现在怪物没有了,她到家了。她从地板上爬起来,给子熙捂了被子,轻手轻脚出门洗漱。
她刷牙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林医生发了消息,又是十几条——他在值班,他去查房,今晚医院里很安静。子密知道他担心自己和子珍吵架,不断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一条也没看到。子密握着手机微笑,心想木头脸也有木头脸的好处,他或许并不敏感,子密不回他也继续发,但转念一想,这倒不是迟钝,而是有安全感,知道她总会回的。想到这里,她感念起了这个木头脸的好处,他持续地出现,似乎永远不会消失,这也让子密有了安全感。她一时兴起,拨通了他的电话,林医生刚巧在办公室无事可做。他问了问子珍还好吧,子密说这事不着急,慢慢来。两人一个在洗手间,一个在办公室,压低声音慢慢讲电话,没说一件正事,全是闲聊,周末能去吃什么好吃的,暖炉的确好用,子熙真的在好起来了,要是休年假可以什么地方旅行……这些琐事一件件地聊下去,像是永远也说不完。
子密举着电话的手酸了,就躺进浴缸里。他们讲的都是废话,子密心里觉得神奇,公司和家里都兵荒马乱,她竟然只想谈恋爱。两人像高中生一样,把手机打到发烫,直到没电,才挂断电话。
第二天早上,子熙最先起床,昨晚她睡前特意定了闹钟,让自己赶在她们前面起床。虽然子密说不搬走,但她依然不放心。今天得看着她,不让她收拾行李。她推开主卧的门,子珍已经醒了,坐在化妆台前,子密听到推门声,也从床上仰起头来。
子珍见子熙一脸紧张,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子熙见两人的确相安无事,咧嘴一笑,说:“我给你们做早餐啊。”
子密又躺回床上,她才睡了两个小时,谈恋爱比上班还累。想到昨晚的邮件,她立即打开手机,大宇没有回复,微信也没有消息。她赶紧起床,今天先把那袋钱还回去。
子熙在厨房里煮咖啡,香味慢慢散开,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香味。她最喜欢做早饭,只要煎几个鸡蛋,烤几片面包,一家人就能围坐在一起,开始新的一天。她放心了,只要二姐不搬走,那事情总能解决。她看着厨房窗户外的清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床。她嘴里哼着歌,觉得早起真好。
这几天到了隆冬,子密的羊绒大衣再也顶不住上海的湿冷,她打开衣柜,想翻出羽绒服。去年干洗后,就一直塞在柜子深处。她边找边扬声跟子熙说,最近冷,出门一定要穿暖和了,不要感冒,她有两件羽绒服,子熙也穿一件。
话才说了一半,子密在衣柜下面看到一个文件袋,她顺手拿起来,心说子珍藏了什么东西,竟然这么隐秘。她打开文件,这是一张房产证,她打开一看,就是这套房的地址,但……业主是金子珍。她愣在衣柜前,想起年初的时候她还问过律师,说房子的产权怎么办。当时子珍不肯卖房,结果遇到子熙,她也搬了进来。房产证的事她早就忘了,没想到子珍竟然把房子过到自己名下。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明白了,她果然是个傻子,昨晚竟然还想说只要子珍不嫁给小钱,房子随她住,永远不卖都行。但……没想到金子珍比她厉害多了,房子早已过到自己名下。
子珍还在化妆,没注意到子密的动静。她也起身到衣柜拿衣服,见子密拿着房产证,脸色铁青,她这才想起来,糟了,忘记告诉她们了,那是她搬进来前就办好的,她打算……
子熙喊了两声吃早饭,两个姐姐都没吭声,她推开主卧的门进来一看,子珍和子密又开始了……她以为还是为昨晚的事起争执,连忙进来说:“大姐二姐,先把早饭吃了。”
这时子密恢复冷静,知道房产证过户不算什么,遗嘱同样有效,现在只需要起诉子珍,就可以拿回房产。她把房产证递给子熙,“你也看看你大姐是个什么人吧,爸爸留给我们的房子,她却把房子过到她一个人的名下。”
子熙接过去房产证,惊愕地望着子珍,她急忙说:“不是那样,因为只有我和爸爸在一个户口本,我就顺手办了。房子还是要分给你们的呀。”
子密听不进她的解释,心里和子珍分了彼此,反而淡然,“好啊,那你今天也顺手去把房子加上我和子熙的名字。”
子珍脱口而出:“法律上我们不是亲属啊,我没办法直接在房产证上加你们的名字。”
这时连子熙都在怀疑子珍想独占房产,她问:“大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房子已经转到你名下?”
子珍彻底慌了,“不是,我真的不想独占房子,我们可以去公证遗嘱,就可以写上你的名字了。真的。”
子密临出门说:“那好,这周内我们去公证房子的产权变更。”
子珍被她的冷淡吓到,“好的,这周我一定去。”
“好,过了这周没办好,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子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子熙看着那一桌的早饭,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人吃了。
20
子密开着车,一路尽是红灯,她盯着眼前的车流,心里的怒意简直快要爆炸。也是不巧,有辆车没打灯,突然加速变道,冲到子密车前,她心不在焉,一时没踩稳刹车,嘭地撞上去。子密被撞得差点飞出去,还好被安全带扯回来,头撞在靠椅上,撞得发昏。好在这时车速都慢,没什么大事。子密晕了十几秒,还没回过神,脑袋难受。
前车司机突然跑上来,一脸气急败坏,质问她:“小姑娘,啥人像你这样开车的?”子密还没回过神来,觉得是自己追尾,态度好好地说留电话走保险。那司机不依不饶,“册那娘前面路面塌方啦?还是你发动机爆缸啦?这么慢的车速还不能急刹?第一天上路啊?”
子密本来没事,被他一顿骂,倒回过神来,这不是你插队吗?不然她怎么会撞上。她回过神来,走到他车前,把包往他车上一砸,“你骂什么,你他妈不打灯,说了保险可以走你他妈的骂什么呀?”这时后车堵了一路,车流静止,整条路上只听见子密怒吼。司机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漂亮姑娘这么凶。他收了声,嘟囔几句,留了电话走了。子密依然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坐在车里发呆。路又通了,过往的司机没有多看她一眼,车流恢复正常。刚才她实在太生气,来上海十几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但子密不是被撞车吓到了,而是被自己吓到,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她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哭了片刻。她回想这一年,夏天时三人坐在一起吹风扇吃西瓜,秋天时一起吃大闸蟹喝黄酒。又想起子熙奋不顾身地把大秦推翻在地,想起三人嬉笑的时刻。或许正是这些轻松又珍贵的时刻,让子密以为她们真是一家人。她们住在一起,每个月她给子熙一万家用,让大家吃好喝好,又包揽水电网费,购买生活用品,甚至在子珍喊冷的时候,给家里买了暖炉。她真的当她们是姐妹。这么普通的日子,对子密来说却是那么珍贵,她第一次有了家人,她好喜欢这家人。正是因为喜欢,才会阻止子珍嫁给小钱,子密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腿上,可是这些都是假的吗?金子珍表演了一场姐妹情深,骗吃骗喝还把房产证骗到了手里。子密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她简直像不认识自己。昨天她才心狠手辣地拒绝了大宇的五十万,简直气吞山河,现在却为了子珍抢房哭哭啼啼。她不担心房产会没有,法律不会允许,真正让她伤心的是子珍欺骗了她和子熙,她今年才拥有的家人,现在又没有了。
子密听到微信响了,大宇问她几点来上班。她看了看时间,今天迟到了,赶紧去公司。她把房产证的事放在一旁,今天还有场恶战。进大宇办公室前,子密去洗手间补妆,她看着自己双眼通红,粉底斑驳,拿粉出来盖上。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委屈,就算是在职场,她也没上过金子珍这种恶当。
走进大宇办公室的时候,她又是那个沉着坚定的周子密,把袋子稳稳当当放在门口。大宇的办公桌今天倒干净,没有酒瓶,看起来心情不错。子密有些拿不准,钱已经还了,大宇却像是更胸有成竹,她决定先听听他的打算。
大宇不慌不忙,说子密果然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对公司有真感情,那笔钱不收也挺好。子密不知他打哪张牌,点头附和:“是,无论如何,大家都是希望公司好。”他想了片刻,说:“要把其他人的钱补上,也不是不行。”
子密盯着他,大宇眼神丝毫不闪躲,这话不像假的。
他说正好到了年底,把这季度的利润多拿出一部分,找个理由给三倍年终奖,就能把钱补齐。听到这,子密倒真的慌张起来,事情竟然顺利到了这个程度?她发了一封邮件就能让他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大宇见她不动声色,两人都在迟疑,他说:“你得配合我,给Alex另外一份财报。”
子密脑子里炸了一下,果然来了,大宇的意思是,员工的钱可以补上,但要用Alex的分红补。这样一来,他们必须做一份假账,告诉Alex公司没有赚到钱。这么一来,子密彻底和大宇上了一条船,以后想翻旧账都不行。她突然有些透不过气,站起来,“大宇,把窗户打开吧,办公室里很闷。”
大宇看了她一眼,起身推开窗户。子密这才明白自己站到了什么位置,要是她想为同事争一个公平,自己就要和大宇同谋做假账,如果不同意,那她这五十万还回去也没有用,大宇是不会把自己的钱吐出来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寒风,子密深吸了几口气,她突然感觉,这些年的职场经验,虽然让她赚到了钱,但也让她成了一个傻子。
她一时泄了气,问:“大宇,你的钱还没赚够吗?我们不是已经过得很好了吗?”
大宇坐下来,望着子密,竟然有一丝怜爱,这些年公司里人来人往,他亲手教出来的门徒周子密,一向精明果敢得力,此刻竟然这么无助。他笑了笑,“子密,钱怎么能赚得够呢?你还没有买房吧,这怎么叫过得好?”
子密迟疑片刻,“你让我想一想。”
大宇从容不迫,“你可以想,我已经让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子密,是那份竞业协议,如果子密现在离开公司,三年之内不能在同行业内参加工作。他说:“子密,这是你自己签的,你也看清楚。”
子密想起她升合伙人签过这份协议,当时她毫不犹豫,毕竟要做合伙人,谁会想离开公司。现在她才知道,大宇果然是老谋深算,每一步都给自己留后路,给别人挖坑。子密强装镇定,“还是老板想得周到。”她内心苦涩,昨晚毅然退回五十万的豪气烟消云散,此刻却像一只被夹住的老鼠,动弹不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依然在忙。他们昨天回家早,估计是睡了个好觉,此刻精神头十足,有几个见着子密对着她笑。子密觉得自己真的笑不出来,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简直坐立难安,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这时程东敲门喊她开会,她没头没脑问了句,孩子好了吗?程东说发烧去医院,她妈妈吓坏了,现在没事。此刻他又变成子密熟悉的职场人,说话和笑容都恰到好处,如此得体。
子密说那就好,她让程东先去开会,她身体不太舒服,一会儿再去。程东体贴地关上了门,子密躺在椅子上,简直不能动弹。电脑响个不停,各种消息弹进来,微信的红点和未读邮件越来越多,三个电话会议前后打进来,子密看着电脑屏幕。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忙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她顺手关掉屏幕,她想要喘口气。
这些源源不断、四面八方的消息真让她崩溃,从前她以每天忙完这些事为骄傲,她不停开会,不停回复,不停地把工作计划表消灭掉,就是为了高效工作,做更多,做更快,做更好,只要不停,工作就会解决。她从不抱怨苦和累,这不是职场人应该做的吗?可是现在她真的想吐,为什么要忙成那样,她不是个人吗?一天二十四小时,十八个小时都在为公司卖命,可结果呢?她恶心坏了,她也只是个人啊,为什么要像超人那样?
子密闭着眼休息在椅子上躺了五分钟,她不用想就知道最多五分钟,立即会有人敲门喊她开会。她胸口发闷,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果然有人敲门,子密也不起身,说了请进。
几个项目组的同事问她为什么掉线,现在要开会。子密此刻不想再演,但她又没有理由不在线,于是撒谎说她发高烧,先躺一会儿。同事见她如此,心里觉得奇怪,让她赶紧去医院。子密说她要先躺一会儿,同事见她这么不对劲,知趣地退了出去。
子密关了办公室的灯,脱掉鞋子,反锁门,蜷缩在沙发上,她想睡一会儿,但又睡不着,她突然发现办公室原来这么狭窄封闭,听着门外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高跟鞋噔噔踩过的声音,脚步嗒嗒小跑的声音,吵来吵去开会的声音。子密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么多声音,这间公司是这样热闹又有序地运转着。她闭上眼,整间公司除了她,都在运转。可是此刻,她真的转不动了。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真像是发烧。她嗓子干得冒烟,起身去茶水间倒杯热水。同事们走得只剩三两个,留着加班的那几位满脸油光、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子密觉得此刻自己肯定比他们的模样好不了多少。
窗外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子密看着自己头发蓬松,面孔发肿,眼皮泡泡的。不知怎么的,她一时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午睡,别的小朋友都被老师叫醒了,她睡在最里头的床位,一觉睡到了下午没被人发现。那时她起床也是这样,发呆泛肿,盯着窗外即将暗下来的天色,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可是现在,她不能再哭了。人长大成人,就不再拥有哭泣的权利。她掏出电话打给林医生,说自己发烧,林医生说他来公司接她去医院。子密说好,自己坐在茶水间里不想动弹。
这时程东走进来,像是专程来找子密。他见她如此,问她身体怎么了。子密吸吸鼻涕说流感吧,你别靠太近。程东迟疑片刻,不知道子密今天怎么了,跟平常完全不一样,这样歪坐在茶水间里喝热水。他手里拎着个袋子,说:“子密,生日快乐,同事让我代表他们拿生日礼物给你。”
子密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每年同事们都要凑钱送她生日礼物,每年的礼物也是一样的,新款iPhone,一份得体又没有感情的公关礼物。子密让他放在台上,说了句谢谢。程东看她这个样子,知道她想一个人待着。子密扭过头去,又盯着窗外,今天她三十岁了,竟然忘了自己生日,这么大的城市,也只有同事记得她的生日。
林医生到了楼下,给子密打电话,她站起身来,竟然有些站不稳,硬挨着下了电梯。林医生见子密面色苍白,摸了摸她的额头,的确是高烧。他开车带着她去社区医院,子密在副驾驶座歪着,耳朵里一阵嗡鸣。林医生陪着她直到挂上水,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子密这一天是怎么了,昨晚打电话还生龙活虎,现在竟然病成这样。他让她睡一会儿,子密说睡不着,睡了一整天。他这才真的奇怪起来,她不是在上班吗,怎么睡了一整天?
子密叹了口气,说等她有点力气了跟他说,事情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林医生见她手里抓着一只购物袋,把它拿过来。子密心想真是烧糊涂了,袋子都不记得放下,她笑说:“这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
林医生心想这下糟糕了,今天是她生日,但子密也没提前说呀。子密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说她自己也忘了,不是同事送礼她根本想不起来。林医生见她额头有汗,用衣袖擦了擦,说:“我们找一天给你补过。”
子密千头万绪,握住他的手,心想还好有他,不然这一天得糟糕成什么样子。昨晚他通宵值班,今天回家睡到下午,被子密电话吵醒,急匆匆地出门,这会儿才喘口气。他松开她的手,去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让她慢慢喝,又坐在身边,再拉起她的手。
林医生见子密睡不着,逗她说话,问她生日想收什么礼物,想去哪里吃饭,他带上子珍和子熙一起给她庆祝生日。子密本来还好,听到子珍的名字,脸色又暗下去。林医生也觉得不对,今天既然是她生日,子珍和子熙怎么会不知道,怎么还让她自己来医院?
子密捏了捏他的手,跟他说起今年才认识子珍和子熙的事。她烧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从今年突然知道爸爸去世,说到今早发现子珍改了房产证。林医生心里纳罕,只知道她们不同姓,背后还有这么离奇的事。他听子密声音微弱,但说到房产证的事,明显气急。他听出了她对子珍的怨气。他想了片刻,既然子珍答应去公证房产,那事情就解决了,子密怎么这么生气?他劝她放宽心,“当时你们也不认识,也不熟,只有子珍和她爸爸在一个户口本上,她一时想独占,也是人之常情。现在要分给你们就好了呀。”
子密没有力气瞪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可是我们住在一起都快一年了,那么长的时间,她为什么不说呢?”
林医生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让子密介怀的不是房产,而是子珍一直在骗她。
子密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林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双杏仁眼,现在涨得通红,眼泪积攒在里面,即将要掉下来。他一时心疼,俯身搂住她,“先不要说这些事了,你好好休息。”子密挣扎着从他手臂中出来,盯着他问:“她为什么要骗我们这么久?”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林医生一时紧张,转身去买了包纸巾,回来一看,子密自己擦掉了眼泪,衣袖湿了一片。他重新坐在她身旁,又拉起她的手,作为男人,他此刻或许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无论子密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结果子密说:“我要搬走。”
这……林医生看她不像赌气,他犹豫片刻,既然决定了要支持她,那就支持到底吧,他说:“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有理由生气。”
子密这才顺了气,两人沉默了片刻,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拿着处方发愣,有人看着药盒发呆,医院的夜晚,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慢。子密很少进医院,她突然说:“这里的人走得好慢啊。”林医生看了四周,没觉得有什么。他心里还在想着子密要搬走的事,他说:“子密,既然你们是亲人,就要学着相互原谅,不是吗?”
子密知道林医生在说什么,可是她天生不擅长原谅别人。她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脑子里在想,是啊,人为什么要原谅呢?她父亲抛弃她和妈妈,她妈妈没原谅过,她也从来没有。她只想一个劲朝前走,她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原谅?”
林医生听她反问,像是真的不懂。“因为人人都会犯错,能原谅的人就很厉害。”他小心翼翼,像是哄孩子一样。
子密认真考虑了片刻,“我不想原谅。”
林医生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两人坐在这里谈了两个小时,他起身请护士来拔针头,谁都不再提这件事。虽然林医生和子密才谈了几个月恋爱,但他知道子密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回心转意,此刻谁劝也没用。
林医生说先送她回家,子密给个新的地址,说不要回那个地方。林医生见她还病着,随她去,发动车慢慢开着。子密这时又觉得累了,困意又涌上来,歪着头睡着了。林医生看了看她,他知道子密倔强,但也没想到倔强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下定决心,就绝不回头。说了要搬家,今晚就不再回去。他叹了口气,她睡着的时候都皱眉呢。
她醒着的时候总有事要忙,总有事要做。此刻她安安静静睡在他身边,一张小脸肿肿鼓鼓的,看起来蛮可爱。他心想以后时间还长,很多事可以慢慢跟她讲。林医生伸手摸了摸她凌乱的卷发,心底里说了句,生日快乐。
21
子密搬家那天,刚好收到新的房产证。她抽空回来收拾行李,子熙反复哭了几次。这个月她已不住在这儿,今天下班过来拿行李。子熙几次去公司找她,去新公寓等她,但无论她怎么说,子密都执意要搬,她甚至让子熙搬来公寓跟她住。
子熙左右为难,这个月子珍很消沉,她如约办了房产公证,人消沉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反而总是发呆。下班回家,也不敷脸,就呆坐在房内。子熙问与小钱如何,工作怎么样了,也只是只言片语带过,不肯多说。这一个月,子密不在,子珍不说话,家里突然就冷清了。这种时候,子熙当然不能陪着子密搬走,她知道子珍在房产证的事上做得不对,但子密一夜间就消失,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也过于决绝。
今天她见着子密收拾东西,她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下了。这一年住在这里,子密竟然没有添置多少物品,不像子珍,各种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子熙见事已至此,她是劝不动了,或许二姐真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她心里伤感,反而不哭了,只是静静看着。最近两个姐姐都让她觉得陌生。过去一年她们不是好好的吗?但翻脸的时候,竟然如此迅速。
子密收拾好行李,见子熙呆坐在客厅,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子珍开门进来,见子密拉着行李,她低头不语,让开了路。两人上次吵架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子密。上次在房屋公证处见到她,只觉得时间似乎回到原点,关系像是刚从贵州回来时一样冷淡。子密也恢复了先前的冷漠、自控,滴水不漏。
子熙见两人不说话,嘟着嘴,眼神委屈。子珍见她这样,内心更愧疚,她有错在先,的确应该道歉,房产证没变更前,她的道歉毫无诚意。此刻时机绝佳,她帮子密开了门,犹豫了片刻,说:“子密,是我的错,一直在骗你们。”
子密提着行李下楼梯,听到她这么说,停顿了片刻,但没有回头。子珍上前接过来一只箱子,说:“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我们送你吧。”
子熙见大姐道歉,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子密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听子珍这么说,一时更生气了,为什么道歉这么容易,但原谅那么难?只要被人道歉,自己就应该接上一句没关系吗?可是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必须原谅。子密心里怄着气,脑子拐不过弯来。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鞋柜刚才被打开,此刻木门没关上,她弯腰想把柜门关上,那只酸辣牛肉的袋子竟然塞在底下,歪了出来。子密想起来了,这是父亲的骨灰,当时子珍抱着它回了上海,没想到这一年都塞在鞋柜下面。她这一年也没发现呢。子熙走到她身边来,见她盯着鞋柜发呆。她把纸袋拿出来,子珍被挡住视线,没看到子熙拿出了父亲的骨灰盒,子密刚想制止,子熙就把纸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了。
她问二姐,这是什么呀——除了骨灰盒,还有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文件。
子珍凑过来看,她咿呀一声,她顺手把父亲塞到这里,没想到子密搬家翻了出来。
子密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见子熙打开塑料袋,翻出一本护照,她之前没注意过还有这个东西,子熙翻开来,竟然是父亲的护照呢。子珍探过头来,说:“哎,是从贵州收过来的,我都没打开过,爸爸这辈子又没出国,办护照做什么。”
子密被她们俩夹在中间,一时动弹不得,她见子熙翻开护照,果然是金国栋的,不过奇怪的是,里面竟然不是空的,而是有七八页签证。子熙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加拿大签证,但没有出入境盖章记录,也就是说,他每年都续签了签证,但人却没有去过加拿大。子密站得近,也看清了护照上的内容。她见子熙有些激动,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膀。
子熙转过身来对姐姐说:“他竟然办了这么多签证,为什么不去加拿大找我们呢?”
子珍听了这话,拿过护照翻开,她也不懂父亲这是在做什么,要不是今天子熙翻出来,她根本就没见过这玩意儿。
子密见子熙身体簌簌发抖,抱了她一下,“都过去了。”这话她是说给子熙听的,也说给子珍,一切都过去了,但她依然不看子珍一眼。
子珍见子密这么冷漠,她对子密的这套行为方式感到疲惫,真是孩子气,一身精英的做作毛病,要搬走就搬走吧,她懒得再道歉。
子熙巴望着子密,眼泪挂在脸上,“二姐,你看爸爸竟然办过签证,我是不是误会他了,他或许真的想去加拿大找我和妈妈。”
子密见她的表情几乎有些恐惧,但现在人都已经走了,这些都没有意义。她抱住她,搂住她瘦小的身体,“子熙,人死不能复生,算了吧。这些都没用的。”子密也是心里乱,没认真琢磨,这句安慰的话随口就说了出来。
子熙听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人死不能复生,难道爸爸的死真的跟她有关系吗?
子密全然没有想到,只觉得子熙不应该为了死去的人想太多,她现在好起来了,应该有新的生活,不管是妈妈、爸爸,还是她和子珍,虽然都是她的亲人,但是人始终要靠自己长大,总是沉湎过去,对她没有好处。她松开子熙,自己回了公寓。
子密把箱子放进衣柜里,一路上她都没回过神来。这件事太奇怪了,上次她听子熙说起父亲答应去加拿大却失约,她心中不屑,他辜负了这么多人,还敢跟人承诺,让子熙母女心心念念,以为他会过去,但这种人怎么可能负责呢?肯定在国内另有新欢,早就把她们忘了,就跟他抛弃了自己和妈妈一样。但……那本护照,她的确想不明白,加拿大签证不太容易办理,他连续办了几年,不像真没当回事。子密想不明白,果然是莫名其妙的人,死了都要给人添麻烦,今天把子熙吓成那样。她把衣服挂进衣柜,突然觉得这房子真是很空,没有声音,没有杂物,没有人走来走去,过于安静。
她坐在阳台上,吹着冷风,要过年了,真冷啊。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她看着财务把所有同事的钱都补回去,说今年效益好,年终奖翻番,同事们皆大欢喜,荷包足了,回家过年也开心。此刻她坐在这,却高兴不起来。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就像她迅速理清子熙和爸爸的关系,不要管,不要问,子熙不应该再多想。但她的心却空空荡荡,感受不到喜悦。
子密懊恼起自己来,刚才是不是不应该走,留在子熙身边,起码不要在这时候搬家。她决绝到了连自己都害怕的程度。子密不是不能原谅子珍,她不生气了,但她不擅长原谅别人。一旦面对窘境,她只会朝前跑,对爸爸也是这样,对子珍,甚至对子熙,也是这样。她没有真的想过如果学会原谅别人,比如说父亲,把他当成普通人看待会怎么样?她想了片刻,觉得想不出来。为什么要原谅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呢?子密恼火起父亲来,这人死了都叫她们不安生,谁需要他的房子,难道自己赚不到钱买房吗?她心里对命运发了一通无名火,这一年乱糟糟的,哪里来的爸爸,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