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此刻这么难过。
她真的觉得难过,却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她不也是这样吗?丢开过去,离开妈妈、离开四川,来到上海,一路朝前奔跑,她不是过得很好吗?现在这是怎么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可是人生并不只是需要正确,不是吗?她突然觉得很寂寞,像是这三十年跑了一路,此刻才觉得跑错了方向。
只有三天就要过年了,她拨通妈妈的电话,告诉她自己不回家过年。妈妈嘴上说好,自己要和朋友去旅游。子密知道她终归不高兴,会一个人闷在家里看电视。从前外公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子密喜欢过年,家里总是热闹,后来他们去世,子密再回家过年,发现妈妈一个人在家。母女俩坐在一块儿总是别扭。妈妈似乎也察觉了这点,她索性出门和朋友搓麻将,子密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她最讨厌一个人被留在家里。后来她索性不回家,过年就给妈妈封个大红包。
母女俩讲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子密怎么也开不了口提爸爸。或许他始终隔在母女中间,不能讲,也放不下,这才是她无法和妈妈独处的原因。妈妈只要看到子密,就会想起爸爸来,子密只要想到妈妈,就想问爸爸的事。对子密来说,她的存在缺乏某个合理的解释,别人的父母结了婚,生了孩子,要么相爱,要么吵架,但总归是爱孩子的,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但子密不太确定妈妈爱不爱自己,外公外婆是爱她的,但爸爸和妈妈,她默认为自己是他们激情后的错误,没办法被抹掉,尴尬地留在了这里。
这是她一直要朝前跑的理由,是她不能让自己被丢下。
上海的冬天阴沉沉的,虽然没有风,但湿冷得厉害,她突然觉得有些冷,把窗户关上。她想起旧房子里的那只暖炉,她每天早上都往里面倒煤油,晚上三人总围着那只炉子喝茶说话。她甩开这些念头,就像自己对子熙说的,都过去了,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比如把工作收尾。
她确认财务把同事的钱都补齐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这个月她照常工作,大宇倒是如约补齐了同事的钱,但那份假账也做给了Alex。他拿准子密碍于竞业协议,不能跳槽,此刻只能与他同谋,不能翻脸。子密昨天也收到自己应得的分红。她听到短信到账通知,知道钱已落袋。她对账的时候发现自己应得的钱是四十七万,心里不禁冷笑,先前大宇给她五十万,相差不多。大宇啊大宇,三万块钱想收买谁的灵魂呢,算盘倒是打得精刮。
子密最后要做的,是给Alex发邮件。她把自己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汇总,过年开工后,就会发过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想管了。大宇既然要拉她垫背,她不能任由他捏圆搓扁。要是Alex回国来起诉大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子密心想事情或许不会坏到那地步。她犹豫了这么久,这封邮件终归还是要发。正确和错误,当然有立场,站在子密的立场上,她选择了正确。至于竞业协议,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卡里这笔钱能让她继续在上海生活一阵子,到时候再说吧,她昨天看到同事们喜滋滋的脸,心里不禁悲凉,他们都不知道子密牺牲了什么,他们才能拿到三倍年终奖。或许知道了会感谢子密,要是Alex起诉大宇,公司倒闭,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怪她。
子密走后,子熙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子珍哄着她喝杯热水,她哆哆嗦嗦的,子珍心里发慌,赶紧把炉子拉到她身边。她心想子熙不会犯病了吧?要是抑郁症发作,她要怎么办?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吓人,从前她只是爱睡觉,没力气,现在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掉进水里丢了魂一样。子珍恨不得立即打电话给林医生问他怎么办,但她让自己镇定,或许只是一时发作,任谁听到这种消息都要吓一跳。何况子熙还生着病呢。她心里也责怪起爸爸来,死了就死了呗,怎么还给人留这种东西。她早知道这样,不如把那包遗物给扔了。
子熙坐了会儿,说自己先去睡觉,子珍赶紧把药翻出来,让她吃药。无论如何,此刻家里只剩她和子熙,她必须先照顾好活着的人。更何况现在只剩她了,子密一走,子熙生病,这家里还能靠谁?她不能在这时候让子熙知道自己不知所措。她柔声安慰子熙没事,坐在床边陪她睡觉。她之前听子密说,子熙只要吃了安眠药,睡着前有十几分钟会说胡话。从前是子密陪着她度过那十几分钟,现在子珍坐在床头,见子熙意识逐渐模糊,问她:“大姐,是我害死了爸爸吗?我不应该说要去举报他。”
子珍赶紧给她盖住被子,“别乱想,明明是出车祸,死亡证明上写了是意外。”她嘴里絮叨,其实心里也没底,怎么会那么巧,子熙出现在贵州后,爸爸就突然过世了?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么多,子珍先乱讲一气,子熙不再言语,闭上眼睡着了。子珍靠在床头,觉得这屋子里的确冷清。她打了个盹,突然听到手机咯噔响,她吓了一跳,打开看是小钱发来微信,说今天小年,家里人都在等她去吃饭。子珍这才想起来答应了小钱家饭局,她一时踌躇,现在也不能把子熙单独留在家里,但这是她与小钱复合后,第一次去他家团聚。
她犹豫片刻,回了句:小钱,替我和妈妈说抱歉,子熙突然病了,在医院呢,我走不开。她故意把情况说得严重些,让不去理由更充分。屏幕上显示小钱正在输入。她等了一会儿,小钱没有发消息过来。他或许很生气吧,但此刻她真的不想管了。
得知子密已经不住在这儿,小钱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高兴,几次说要来家里坐坐,子珍也不准。子密即便不在,她也不想让小钱到家里来。每次见到小钱,子珍都有一种陌生感,有时看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她真的和这人和好了吗?子珍偶尔会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但又把自己劝下来。她告诉自己忍忍吧,女人总是要忍受男人的。她没见哪个女人真的爱男人,男人有什么可爱的?他们如此自私愚蠢,又不美好。只是女人总归要结婚生子,忍一忍就过去了。过日子,就是男人和女人彼此敷衍,大家都不要当真。
她边忍受边敷衍,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可是拖久了,她也知道自己的确不爱小钱。只是她需要一个丈夫。爱情是男人用来骗女人上床的,也是女人用来骗男人结婚的。大家都是相互需要,相互欺骗,谁都不比谁好过。
小钱终于回复了消息,问:那你三十来一起过年吗?妈妈很希望你来。
子珍这才真的厌恶起他来,说子熙生病,难道大年三十能把她丢在医院?她懒得再回复,只觉得小钱似乎比她还糊涂。她只是活得敷衍,而小钱真是白日做梦,丝毫不去想别人的处境。子珍想即便是要忍受,是不是可以换个不那么蠢的男人?她丢开手机,觉得此刻自己的语气像子密。
她见到子熙流汗,伸手摸了摸,不会在发烧吧?她摸到后颈,竟然是冒冷汗。子珍把暖炉推进小卧室,这样她不会冻着。子珍走回自己房间,上铺已经空了。这房子里没有子密,还真是空空荡荡。以前子密总站在阳台上发呆,此刻她也走过去,屋外真冷啊,她打了个哆嗦,楼下小区里有几个孩子抓着烟花棒疯跑,笑声清脆,回荡在寒冷的夜空里。
子珍想,的确是过小年了,阳台上挂着两三条鳗鲞,散发出一股咸香。她抬头看,好大几条啊,每条鳗鲞十几斤呢,上海人过年,每家每户都要挂几条在阳台上,像鱼旗一样,真好看。这些是小钱妈妈送来的。这时子珍听到楼下有人喊,“囡囡,回家吃饭啦。”小孩丢掉烟花棒,使劲跑回家里去,真的是要过年了呀。
她回头看了眼冷清的房间,回想起小时候过年是和奶奶一起。她也是这样在楼下跑,奶奶一声“囡囡,回家吃饭”,她就立即跑上楼。那时候奶奶会切块鳗鲞蒸来吃,整个屋子里都是咸鱼的香味。她记得那时候家里很穷,爸爸从不拿钱回家,奶奶有时候去外面卖玉兰花,有时候卖雨伞,每个月赚上几百块钱供她上学,但是再穷,过年的时候也要买条小小的鳗鲞回来。子珍一恍神,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在她回家,甚至有钱了,但是再也没有人叫她囡囡了。
22
过了年,事情的发展比子密预计的迅速。公司开工不到一周,Alex回到上海。子密发出邮件后,他没回复,人倒是动身回国。开工那天,大宇在公司里派开门红包,也给子密包了一个,他喜笑颜开,让她新年继续努力,来年封个更大的。她笑着应承,心里清楚和大宇的关系就此完了,再也没有来年了。几个小时后,Alex电话约她吃饭。子密两年多没见到Alex。他依然和几年前一样,风趣幽默,在这种时刻也不慌不忙,他仔仔细细问了子密一遍,前后确认细节。子密原不想与他吃饭,担心Alex逼她站队,那样就太难堪了。虽然子密发了邮件,但并不想卷入这种纷争。结果她错了,Alex态度悠然,把该问清楚的事问了,慢悠悠地和子密叙旧,说起国外的生活,日子过得倒挺舒服。子密心里佩服Alex沉得住气,到了这种时候,风度也没有丢掉。
过了两天,她照常上班,大宇没来办公室,子密心中推算他和Alex正在谈判。那天吃饭的时候,Alex特意问了走账的方式,当时子密就猜想,Alex问这么清楚,看来不会起诉,只会拿走账漏税的事来威胁。只有这样,才能真的让大宇把钱吐出来。
子密猜得没错,大宇果然就范,私下与Alex达成了和解,只要事情没闹起来,那就说明他们谈得顺利。子密没猜到的是,她是做好了离职的准备,但大宇却出言挽留。这让她过于震惊,她决定发送邮件的时候,就知道一旦大宇得知此事,一定不会留她,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辞职竟然被大宇拒绝了。
Alex匆匆回来了几天,又立即走了。临走前他简单嘱咐子密,说多谢她,这件事才能平稳解决,他希望子密在公司继续做下去,他和大宇都不希望她辞职。子密心里倒平静,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Alex,也不是为自己。Alex希望她留下来,这事不难理解,他总是希望有人帮他盯住大宇,但大宇主动请她留下来,理由是公司需要子密,即便把这件事告诉了Alex,商业纠纷始终只是纠纷,解决完了事情依然要做。
子密要辞职那天,大宇说她太年轻,把事情看得非黑即白,其实分钱而已,哪里有什么你死我活,现在钱分好了,子密没有必要走,不如继续留下,他答应的股权和提成都会给到。
子密听完这番话,心想其实也不无道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不管是背地里坑人一道,还是被人坑了一道,竟然都如此坦然,说出来的话也真诚。子密猜想或许Alex和他达成了协议,不仅钱要分好,还要留下子密。难怪Alex那么叮嘱。大宇让子密再想一周,做生不如做熟,去新的公司还需要适应新环境,都是赚钱,何必呢。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也履行了承诺。现在公司也没有大项目,大宇让她先休假一周,想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她从大宇办公室出来,一时像是泄了气,自己大义凛然做了牺牲,此刻想不到又落入这种奇怪的境地。她开车回家的路上也在走神,下意识里开上复兴路,像要回到老房子里。她赶紧掉头上高架,回公寓去。这几天发生的事像是打了场恶仗。大宇和Alex协议好了一切,子密只是一颗棋子。她回到家,认真琢磨大宇的话,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他知道子密是可用之材。既然局面已是这样,他也稳住了Alex,没有必要赶走子密这个能为公司赚钱的人。
子密唯一需要思考的是,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走,去哪儿?不走,为什么?她想不清楚。自从搬回这间公寓,子密的失眠症又回来了。这些天她为公司的事情思来想去,即便休假,她依然睡不着。今天子密起床,看到太阳刺眼,看了眼时间,只睡了两个小时。每个漫长的夜晚,她翻来覆去望着天花板,脑子始终停不下来。有天深夜她实在难受,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最烈的威士忌,喝了一大杯。十几分钟后,她脑袋终于发热,思维松弛,睡了过去。这瓶酒三天就喝完了,子密昏昏沉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想起子熙吃的安眠药,自己也应该去医院拿点。
她下午挂林医生的号,他叫号时看到子密,以为她恶作剧。子密一进来,林医生就觉得她不对劲,神情恍惚,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桌子上。
子密故作轻松,坐在他面前,“林大夫,你发什么呆?病人已经进来了。”
林医生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
子密说:“我睡不着呀,你能不能把给子熙开的安眠药也给我开一点?”
林医生看子密的眼睛,杏眼圆睁,疲惫而紧张,他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子密笑了笑,他果然是个好大夫,真的把她当作病人来问诊,“大概十多天,每天睡两三个小时,入睡很困难。”
林医生沉默片刻,他每天和子密说话,文字消息间丝毫没有察觉到子密在失眠,没想到已经这样严重。他怪自己太粗心,说:“那你应该早点挂睡眠科,这次我先给你一点应急用药,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子密点点头,笑说:“谢谢林大夫。”
林医生不情不愿地开处方,一盒安眠药七片,足够她睡一周好觉。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一时不知道为什么。
子密临出门,林医生叫住她,“那你之前是怎么让自己睡着的?”
子密回过头看他,“喝酒啊。”
林医生见她理直气壮,真是可气可爱,“那你现在不能喝了,吃安眠药不能喝酒,那样非常不安全。”
子密摇摇手里的单子,慢慢说:“好的,知道了,谢谢林大夫的嘱咐。”她笑意盈盈,不想让林医生担心。
林医生越想越觉得不对,又叫住她。
子密问:“怎么了?林大夫,你们医院不让病人走的吗?”
林医生说:“今天我不值班,我下班去你家看看你。”
子密指指处方,“可是那时候我在睡觉哎。”
林医生说:“我去盯着你睡觉。”
子密摇摇头,笑说:“林大夫太关心患者了,晚上见。”
她打车离开了医院,知道自己这样开车太危险。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全身累极了,十几天睡不好,脑袋里像开进了一辆火车,哐嘁哐嘁一直走。她撕开安眠药的盒子,把那颗细长的药丸吞下去,她知道自己再不睡觉就要到崩溃边缘。上楼的时候,她走不稳,一躺上床,立即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嗒嗒实实,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子密睁开眼时,感觉脑子里的那列火车终于停了。房间全黑,她一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半。她一觉睡了十个小时。子密躺着不动,感觉自己回到了身体里。她欣喜地舒了一口长气,原来安眠药这么管用啊,早知道就让林医生天天给她开。
她打开卧室门,见客厅灯亮着,扭头一看,林医生坐在沙发上看书,他问:“你睡得好吗?”
子密吓了一跳,她竟然睡得这么沉,全然不知道他开门进来,她问:“你来了多久了?”
林医生说:“我下班就来了。”
子密想,那他等了一整晚,她问:“你一直坐在这里看书?”
林医生说:“我买了菜,煮了饭,进去看你好几次。”
子密一时窘迫,不知道自己睡相如何,但竟然连他进卧室都不知道,那安眠药果然厉害。
林医生起身去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热一热。他让子密洗手,准备吃饭。
此刻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子密觉得自己真是饿了,立即把手洗干净。她边洗边想,医生做男朋友真不错呀,又会看病,又会做饭,就是老让她洗手,每次必须洗一分钟。为了吃饭她就忍忍吧,仔细把手搓干净,到餐桌边等着。
林医生煲了一锅白粥,炒了两个蔬菜,拣了几块腐乳。子密一见就笑了,四川男友就是好,做饭合胃口。粥熬得正好,不稠不稀,米油四溢,她喝了几口,吃了蔬菜,对林医生傻笑,“不错呀,林大夫,对患者这么体贴,你们医院必须给你加薪。”
他坐在子密对面,见她吃得急,又要腾出嘴来说话,他笑说:“你慢点吃。”子密不听,又盛了碗粥,还要再吃。林医生见她这样,心里的不安终于没有了。下午在诊室,林医生隐约觉得不对,这是他的女朋友,每天都联系,但如果不是她来医院开药,他根本不知道她睡不着,人已经累成这样。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安,他始终不了解周子密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即便他们日夜说话,但是他的确不了解她的生活。坐在这里几小时,他一直在想,他知道子密在哪间公司上班,住在哪里,但是就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了什么而苦恼。上次她与子珍吵架要搬出来,也是做完决定后才告诉他。周子密几乎不和他商量任何事。
林医生问:“子密,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子密从碗里抬起头来,“嗯?什么事?”
林医生说:“你突然失眠这么厉害,我担心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子密捏着筷子,想了会儿,说:“工作上的事,应该也会解决的吧。”
林医生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不是故意不说,只觉得说了也没用,但他另外一半的心还在忐忑,子密习惯独自解决所有问题,这不太对。她没有把他看作另一半,而是男朋友,自己生活界限之外的男朋友。他没有说话,他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愧疚,周子密微笑地坐在他对面,自己却在计较。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林医生总以为人只要相爱就好,相处久了,两个人的生活会汇合到一起,但是他错了,周子密像一条不肯和任何人交汇的河,她只肯固执地流向自己的目的地。偶尔与人交汇,例如子珍和子熙,一旦有了嫌隙,她就会扭头走掉。他谈过几次恋爱,每个女朋友都爱闹别扭,但子密从来不,这让他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他们有了分歧,子密也不会吵架,只会坚决地走掉。这种念头让他并不好受。回想起来,他以为子密一贯冷静和坚决,没有迷茫和脆弱,今天她进诊室的那一刻,林医生才明白原来她也有烦恼,只是他看不到。他只得到了一部分的周子密,更多的依然是个谜。
他望着一桌子的饭菜,子密吃到后面,速度慢了下来,她拿着筷子怔怔发呆。林医生想着心事,她也想着心事,两个人没有说话。
子密今天睡足了觉,听着窗外微弱的车流声,有一辆跑车呜呜地开过去……她此刻终于缓过来,她问林医生困吗,等了这么久,不如早点睡吧。他平时值夜班习惯了,此刻也睡不着,两人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子密靠在他肩膀上,她决定接受大宇的提议,继续留在正旬,他说得对,做生不如做熟,既然都是合伙人了,此刻再走更像是意气用事,只要再休息几天,她就回到公司,又是那个一路向前的周子密。既然做了决定,她倒轻松下来,子密隐隐嘲笑自己,竟然那么幼稚,又觉得庆幸,到底最难的事还是解决了。
林医生突然想起来,问:“子熙最近怎么没来复诊?”
子密一惊,竖起头来,“她没去吗?”
林医生算了算时间,对,年前子熙就应该复诊,她没来,他还发了微信问,她也没回。他以为她有事,等了一阵子,她还是没有来。子密打开手机,见子珍和子熙的微信都没动静,她忍不住立即问子熙最近怎么样,有好好吃药吗?林医生见她心急,提醒她现在是凌晨四点,子熙或许睡了。
子熙没有回复,她急躁起来,“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林医生见她着急,说:“应该不会,她是成年人,偶尔忘记复诊,也不是大事。”
子密回想起上次见到子熙还是搬家那天,到现在已经一个月没听到她的消息。最近她过得昏头昏脑,没想起她来。虽然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也想联系子熙,但试图问候的念头又迅速缩回去。子密总是这样,明明想要开口,却不让自己先开口。
子密反复刷手机,林医生搂着她安慰:“都这时候了,肯定睡了。”子密挣脱他的手臂,嘟起嘴来,说他不关心自己的妹妹。林医生见她如此可爱,将她拉回自己怀里,说:“那再等几个小时,我们就开车回去看看。”
子密安静下来,看着窗外黝黑的夜色,竟然又到了三月,去年就是这时候遇到子珍的,时间过去了一年。她刚才那么不安,也是因为自己走得过于决绝,让她对子熙充满愧疚。走的那天她说人都是会分开的,让子熙长大,照顾好自己。现在她懊恼不已,子熙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跟她说这种话。
她抬头看林医生那张木头脸,心里竟然觉得安全,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张木头脸依然好好地在身边。她用头顶着他的下巴,向他示好和道歉,他是她不停奔跑的人生里的加油站,只要他在,她就可以放心一直跑下去。林医生知道她的心意,让她再睡会儿,一会儿就叫醒她,出发去看子熙。子密点头,她吃饱喝足,躺在爱人怀里,觉得有了依靠。
他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朝霞淡淡铺散在淡蓝的天际线边,朝阳从东边射出几缕金色的光线。他看过很多次这样的日出,在医院值完大夜班,站在走廊外抽烟,时常看着这样的朝阳。他不擅长说话,每次见到这样的朝阳只是沉默地看着,心里想着太美了,要是子密也在他身边就好了。此刻他梦想成真,子密在他怀里睡着,爱人和朝阳都在他眼前。
早上八点,他发微信给子珍,问子熙怎么没来复诊。子珍回复说她这几天状态不好,一直睡觉,下周再去。林医生放下心来,没有叫醒子密。他低头看她睡着的样子,这让人怜爱,她闭眼皱眉,睫毛密密地盖住眼下,呼吸均匀又轻柔。他想要让她多睡一会儿。林医生突然明白每次看朝霞时的感受,原来是心痛,那么美丽的东西,出现了立即就会消失。他想明白了,爱一个人就是她明明就在眼前,但你也会担忧她会突然消失。他的心里是一片酸楚,但面色依然不变。
子密的闹铃疯狂大作,她立即跳起来,像是被闹铃吓坏了,茫然看着四处。林医生笑说:“我已经问过子珍了,说子熙没事,过几天就去复诊。”他举着手机给她看,子密认真看了对话,这才定下心来。她的脑袋还在嗡嗡响,刚才简直被吓出了心脏病,她见林医生满眼红血丝,胡子楂都长出来了,问他睡着了吗。林医生把头埋在子密的脖颈,用胡子扎她,说:“一两个小时吧。”
子密起身去厨房,说给林医生做早饭。她把昨晚的稀饭放进微波炉,又热了两个包子,看起来像模像样。林医生吃完,说先回家换衣服,顺便补个觉,下午再去上班。子密觉得他太累了,真是为难他这么跑来跑去,让他好好休息。她收拾起桌子,把筷子洗干擦净放进抽屉。她想起来了,这间公寓还是第一次做饭呢,多亏了林医生,她不再只吃外卖。子密心里柔软了片刻。是啊,他那么好,比起她执拗又决绝的性子,他实在太好了。她忍不住微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晚上去接他下班。
晚上九点,子密正打算出发去医院,她和林医生都收到了子珍的微信:“子熙不见了!”
23
林医生收到子熙失踪的消息,立即打电话过去,子珍像是有些发蒙,前言不搭后语,问她几点发现子熙不见,她一会儿说方才,一会儿说是早上。林医生知道她心急,请了假匆匆往老房子赶去,他边开车边给子密打电话,她没接,看来和他一样正在路上。他急踩了几脚油门,想要赶在子密之前。他担心她那个暴脾气会冲子珍发火。
他下车时看到子密的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楼下,看来她已经到了。上了楼,铁门敞开,他走进去,子珍坐在沙发上,没看到子密。他咳嗽一声,子珍抬头见到他,像见到了救星。子密从次卧出来,面色惨白,“她的东西没收拾……”
子珍赶紧说:“不不,她拿走了一只行李箱。”
他松了口气,两人没吵起来。子珍茫然无措,林医生问了个大概,最近子熙总在睡觉,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子珍特意还看了一眼,她还在屋内里睡着,晚上回家就不见了。具体是几点出门,她弄不清楚。子密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子珍讷讷无言,她也在后悔,怎么今天就和小钱去吃饭了,子熙这种状况,她不应该出去约会,但被子密这么一问,心里又恼火起来,她只是吃个饭,而周子密她冷心冷面,一走了之。林医生按住子密,问:“她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提过要去什么地方吗?”
子密焦急地望着子珍,希望她能想起什么来,要是子熙只是出去玩几天,那也没事。随即她就否定这个想法,子熙下楼都要人陪着,能去什么地方。子珍被他们问得发急,一时头晕,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站不稳,跌坐在沙发上。子密见此,心里更急了。她们都在担心一件事——子熙是个抑郁症患者,会不会突然想不开?
林医生见她们急成这样,支开子密,让她去厨房倒水。等她走了,他柔声对子珍说:“子密有点心急。你先缓缓,喝杯热水慢慢想。”子珍认真回想,自从看到父亲的护照那天起,子熙就不太对劲,饭也不做了,整日发呆。子珍以为她舍不得子密搬走,一时低落,过阵子就能缓过来。她和子熙住了一年,没听她提过想去任何地方。她越想越恐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我们干脆报警吧。”
子密端着水出来,一听到报警,立即也慌神了,“为什么要报警?她出事了吗?”林医生见两人慌乱至此,尤其是子密,一向沉静,现在关心则乱,他让子珍先缓一缓。他搂住子密,让她也在沙发上坐下。林医生的手碰到子密肩膀,发现她在发抖。他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说:“我觉得子熙不会出事的。”
子珍和子密都紧紧盯着林医生,他是子熙的主治医生,现在他说不会出事,对她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林医生知道她们不肯完全相信,他尽力温和,说子熙虽然抑郁症严重,但是治疗这一年多来,他觉得她是不可能自杀的。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两人都惊得一颤,但林医生说得直截了当,她们悬着的心反而落下来。既然不会出事,那只要找到她就好了。林医生见两人神色缓和,心里舒了口气,作为医生他从来不会给出百分百确定的推论,但他和子熙接触这么久,他能肯定子熙不会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别人,尤其是她在乎的人。
喝完那杯水,子珍终于缓过来了。三月的阴雨天,屋子里冷得要命,她起身把暖炉拧开。她突然想到,早上出门前,刚给炉子加满了航空煤油,当时子熙还在睡觉,她打开炉子才出门,现在暖炉却关了,肯定是子熙临走前关掉的。她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林医生还没听懂,子密却是明白了,这个暖炉一个小时烧一升煤油,可以通过还剩多少油判断子熙什么时候出门。她和子珍跑进次卧,油量还是满的,她们对看了一眼,这说明子珍刚出门,最多半个小时,子熙就离开了。
这意味着子熙计划好了要走,她刻意在子珍刚离家后出门,说明不是临时起意。她们松了口气,既然她有计划,起码代表她暂时安全。子珍和子密互看了一眼,不用开口,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她们都松了口气。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林医生走进来,见她们俩蹲在床前发愣,他怔怔看着,她们俩虽然长得不像,平日性格也大相迥异,但是此刻都蹲在地上,却看出像两姐妹了,都是平肩长腿,手臂也细长,只看剪影,身架子是一模一样,只是子密高挑,子珍矮小。子密回头见林医生站在门口,她起身来与他说煤油的事,子熙是自己走的,或许不想让她们知道。
子珍没有回头,听到子密这样说,她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林医生听的,也是说给她听。方才她心急,说话太冲,现在是在向她道歉。自从上次吵架后,子密这是第一次跟子珍说话。子密心里也在转,今晚这个样子,要是她和林医生走了,子珍独自留在这里怕是难受。林医生见子密回头看子珍,知道她不放心,他说雨大,今晚不如住在这里。子密心头一暖,他知道林医生在为她着想。
三人都不再说话,雨夜里一屋暗灯。
子珍回过头见子密和林医生坐在沙发上,她闭眼靠在他的肩头。子珍站起身来,心脏突然绞痛,还有些慌张,她本以为起身猛了,眩晕发作。等了一会儿,心脏竟然还在乱跳,子珍突然察觉到自己不是低血糖,而是真的心悸,她突然明白子密有多幸福,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爱着有多幸福。她心里这才明白,原来爱是这样。她一直自以为聪明,能拿捏男人,当然这也没错。此刻小钱对她服帖,要什么都给,可那不是爱。她可以得到男人、婚姻、房子,却唯独得不到爱。她苦笑了片刻,并不生气,她不怨小钱,毕竟爱,她自己也没有。
林医生发出轻微的鼾声,子密知道他今天累了,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毛毯给他盖上,又把炉子推出来。子密看了看屋里,一个多月没回来,这里依然有种奇怪的亲切感。屋子凌乱,子珍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这都让她觉得亲切。可是让她陌生的是,这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子熙。
子珍拿浴巾让她洗澡。两人轻手轻脚,一个洗澡,一个收拾,她们内心有了种亲近。从前子熙在,她们才勉强接受对方是自己的家人,现在子熙不在,她们反而真的和气起来,现在没有比找到子熙更重要的事。林医生在沙发上熟睡,子密不想叫醒他,自己爬上高低床。她盖上被子,发现被褥清香干爽。看来她走了以后,还有人替她洗过。不用想,这些都是子熙做的,她肯定不准子珍拆掉她的床褥,趁着出太阳,把床单被套都洗晒好,再仔细铺上,等着她回来。子密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太好,好到让人不安。
这阵子,子密和子珍手机不敢离身,时刻等着子熙发消息,但她丝毫没有动静。起初两人以为她最多出去几天,但两周过去,她的电话依然打不通。二人也去报警,但无法证明和子熙的亲属关系,加之没有她可能有危险的证据,只能作罢。子密和林医生在这里住了几天,陆续开工,回自己家去。一晃两个月过去,楼下的樱花开了又谢,子密每周过来,见樱花飘落,路面的水洼里都是花瓣,她不忍去踩,绕弯走过。
去年也是这时节搬过来的,那时没注意到这几棵樱花树。今年子密站在树下想,去年怎么就看不到樱花树呢,到底是心境不同了,去年走得快,今年走得慢。现在她不仅担心子熙,还担心子珍。自从子熙不见了,子珍整个人也颓丧了,虽然照常上班,但人就是不对劲。有次子密下班过来,见子珍呆坐屋内,她早上出门忘记化妆,被店长训斥一顿回家了。子密看在眼里,心里担忧。她隔三岔五回来一趟,说是看子熙回家没,其实也是来看子珍怎么样。
今天过来的时候,樱花已经全谢了。子密想时间过得真快,子熙竟然不见了这么久。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子珍和子密才发现她们对子熙了解得太少。她走了以后,她们不知道她加拿大的地址,不知道她念书的学校,不知道她未来有什么打算。在她们心里,子熙是个生病的小妹妹,一直睡在卧室里,现在她走了,她们连去哪里找她都不知道。去年她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次卧,今年又突然消失。
她们觉得这一切,好像很不真实。
今天子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灯,发现子珍竟然在客厅坐着。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不开灯,今天出门上班了吗?子珍皱眉,觉得灯光刺眼,说今天调休。子密见厨房里冷锅冷灶,上次点的外卖还扔在灶台上,看来子珍没有好好吃饭。她洗掉水槽里的碗,收拾垃圾。两人默不作声,以前子熙在时,厨房里总是清爽干净,垃圾每天都要扔下楼,现在人走了,家里全变了。子密提着垃圾袋,喊子珍下楼吃碗馄饨。她顺从地起身,子密见她蓬头垢面,问:“你不换衣服吗?”子珍懒得回头,轻声说:“不就吃碗馄饨吗?”子密不再多说。
她们一前一后走着,这个春天过得太潦草仓促,只等着子熙回家。子密心里也有事,除了担忧子珍,她还要操心公司。这次回公司开工,工作依然很忙,一个个项目扑面而来,工作表上依然密密麻麻。她的职位不变,薪水照旧,办公室也和从前一样,但是子密就是觉得不对劲,大宇待她甚至比从前更客气。子密越来越觉得不安,这不是老板对下属的态度。从前他对她严厉,是上司对下属的压迫和优越感,但是现在她隐约感觉到,大宇是提防,每个环节都是,财务不再找子密签字,合同只进大宇办公室。今天季末对账,子密认真看了看报表,一清二楚,没有任何不妥,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子珍和子密坐在馄饨店门口的摊子前,今天难得不下雨,两人坐在室外,不说话,闷头吃。子密想起上次坐在这儿,还是子珍和大秦吵架那天。当时子熙倏地跑过街,她连忙追过去。子珍吃了一会儿,说:“我们去买点青梅吧,泡酒。”子密又想起来去年也是这时候,子珍和子熙泡了梅子酒。没有了子熙,子珍和子密相处起来不太自然,客气但不亲近。
子密想还是子珍和子熙更亲密些,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忙,她们相处的时间更长吧。两人去水果摊买青梅,子密回头发现子珍不见了。她找了一会儿,看到子珍蹲在花摊前,是个卖白兰花的老婆婆。子珍低头正在挑花,老婆婆见子密过来,招呼说:“妹妹,买花?”子密走过去,难怪刚才觉得好香,原来是白兰花出摊了,看来夏天就要到了。子珍选好两枝,抬手递给子密一枝。子密纳罕,这个小气鬼竟然舍得买花。她接过来闻,白兰花真是太香,小小一朵白花,竟能香成这样。子密学着子珍把花别在裙子上,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回家去。
那朵湿润洁白的花系在裙子上,香味像是萦绕在两人身边。子密回头看子珍,发现她竟然在哭。子密心想这真是见鬼了,怎么突然哭成这样。她和子珍相处也不短了,知道她虽然娇滴滴的,但从来不爱哭。她刚想夸她买的花好,没想到一回头她竟然眼泪哗哗。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假装没看见。她想女人的眼泪果然厉害,自己此刻宛如直男,不敢作声。
子珍知道子密看到自己哭了,她也不在乎。刚才买花的时候,眼泪已经挂在眼睛里,忍了半路才敢偷偷哭出来。反正已经被子密看到,不如哭出声来,她不再掩饰,坐在街沿上,大大方方地哭起来。子密一看这没法再装,站在一边不敢动弹。从前那个嗲兮兮的上海小女人,现在自暴自弃,不管不顾,坐在路边号啕大哭。子珍不顾子密的脸色,她的确少有这种时刻,要不是刚才那个卖花的老婆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刚消失那一两年,她跟着奶奶住在这里。那时候爸爸没有消息,寄钱没有定数,奶奶为了养家,到了夏天就上街去卖白兰花,那时没有冰箱,白兰花娇嫩,隔夜就会蔫黄。为了卖完,她每天都要在街上站到大半夜。子珍放学独自在家,家里全是白兰花的香味,满屋飘香,她却很讨厌。对她来说白兰花就是贫穷和孤独的味道。这么多年来,她以为自己忘了,刚才听到老婆婆问,妹妹买花,她一时恍神,想起自己奶奶。
她跟着奶奶卖过几次花,奶奶也是这么卖花的,对着来往的女孩问,妹妹买花?那时候子珍有时候闹脾气,不让奶奶去卖花。她总是笑眯眯地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子珍想起这些事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如今却这么清晰。
子珍从没说过这些事,十八岁的时候,她决意一个人活下去。这十几年来,不管是结婚、离婚,还是爸爸去世,她从来没有哭过,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副铁石心肠,忘掉了前尘往事,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她一时没留心,这朵白兰花勾起过往,让她哭了出来。子密以为她哭子熙不见,柔声说:“又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一听子密这么说,更愧疚了,子熙不见的确不是她的错,可这都是谁的错呢?她们如此仓皇又坚忍地活着,一颗心脏锤炼得铜墙铁壁似的,什么都要忍住,什么都要靠自己,这到底是谁的错?她收不住哭声,觉得这都是爸爸的错。要是他不消失,奶奶不至于那么穷,要是他是个好父亲,自己不至于独身一人嫁给小钱……她此刻有千万个要是,但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哭着。
晚上两人在上下铺躺着,子珍说起白兰花的事。子密听完心里惊诧,原来子珍小时候这样苦,她起码有外公外婆,家里倒不缺什么。难怪她那么想结婚,一个女人在上海生活,总得靠点什么。子密低声说,要是他不是我们的爸爸就好了。子珍没听到这句话,她哭累了,睡着了。子密的心却不肯停歇,像子珍这种上海小姑娘,家里要是有个好爸爸,也不至于这么苦。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兰花的香味久久不散,觉得子珍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早上闹钟响了,子密不肯睁眼,她这一夜睡得不安稳,听到子珍已经起床,拉开窗帘。子密没有睁眼,听着子珍密密嗒嗒的脚步声,心里觉得安稳。她眯着眼感觉太阳出来了,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子珍洗漱完在镜子前化妆,见子密还在睡,赶紧拍拍床沿,让她快起床。好不容易出太阳,她今天要把两人的床铺都洗了拿出去晒。子密这才明白,被单不是子熙洗的,而是子珍洗的。她顺从地从床上爬起来,心里反而踏实,子珍昨天哭成那样,今天一早还有力气爬起来洗衣服,说明她没事了。当然她嘴上也嘟囔:“催什么啊……”
子珍不理会,管自把床套拆下来。等子密洗漱完,洗衣机已经转上了,咖啡机正在煮着咖啡,吐司炉里的吐司咔嚓跳起来,满屋子的白噪音和早饭的香味,子珍在阳台上啪啪拍打被子,子密站在客厅中间,心里松快,虽然诸事不顺,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初夏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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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早上过完,子密坐进办公室,心情已经跌落到谷底。她知道经过了上次的事,大宇多少会提防她。但她不介意,自己是来工作的,只要业务过硬,还能继续为公司赚钱,这里没人能拿她怎么样。何况Alex每日远程盯着公司,与大宇相互掣肘。
子密的正常工作不受太多影响,只是日子难过。今天过合同的时候,大宇让程东和财务去对,这本是子密的项目。大宇明着绕开子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坐在自己办公室,觉得当初渴望要单间办公实在愚蠢。她拼死拼活升到合伙人,高兴地搬进来,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简直快要窒息。每次走到大厅,同事们依然忙碌,她都觉得要是还坐在他们中间该多好,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不过她觉得同事也很奇怪,眼神似乎在躲着她,特别是程东,有几次开会,子密都觉得程东不敢看她。她努力朝好的方向想,只要提案拿下,其他不重要。但她也知道,这么虚弱的安慰只是自欺欺人,一定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当然也不是好事。熬到傍晚,子密决定早点下班,她终于成为自己讨厌的掐点下班的人。
下班前正巧遇到大宇走出办公室,招手让她过去。两人谈了手头的工作,大宇倒是和善,说最近程东也要升合伙人,更多的事务性工作以后让他去做,子密专注创意。她微笑点头,说尊重公司的决定。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大宇嘴上说得好听,实际是削弱她对公司的掌握权。谁都不说破,两人尬聊一番,子密起身要走。
临出门,大宇突然问:“子密,你现在还是和姐姐一起住吗?”
她有些奇怪,大宇怎么关心起自己的私事来了,点头说是。
大宇见她起疑,说他听同事说起子密和姐姐同住,都不知道子密还有家人呢。子密不想多言,只说是啊,最近才搬到一起。大宇问家里还有别人吗。子密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个妹妹。大宇像是漫不经心地聊家长里短,说你们家竟然有三个孩子,他都只敢生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