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生育制度(出书版)》作者:费孝通【完结】 > 生育制度-2021.txt

第一章 种族绵续的保障第二章 双系抚育第三章 婚姻的确立第四章 内婚和外婚第五章 夫妇的配合第六章 社会结构中的基本三角第七章 居处的聚散第八章 父母的权力第九章 世代间的隔膜第十章 社会性的断乳第十一章 社会继替第十二章 世代参差第十三章 单系偏重第十四章 以多继少第十五章 续绝第十六章 亲属扩展.2

但一离开自然科学的级层而攀登心理与社会文化的级层时,我们就发见两三种比较不很寻常的我执。我说不很寻常,因为寻常的我执是到处有的,各自然科学的内部也一样的有,例如:生物学的领域里,环境派对遗传派;遗传学里,精质独立论对后天习得性遗传论;遗传方法论里,孟特尔派对戈尔登派;彼此争论的时候,都表示过很顽强的我执。这一种的我执我们搁过不谈。所谓不寻常的两三种,第一种可以叫作包揽垄断;第二种,说得好听些,是自求多福,说得不好听些,是刚愎自用;第三种我无以名之,姑名之曰滕薛争长。第一种最普通,大凡用了下级层的科学结论来解释上级层的现象时,最容易犯这毛病。如果级层分明,解释与被解释的级层又属彼此接壤,则根据上文解释即等于分解之论,原是理有固然,势所必至;不幸的是解释者一方面总喜欢把被解释者一把抓住,不容别人染指,别人的解释,在它看来,不是错误,便是多事。社会与文化的级层既在最上,下面的级层既属最多,就最容易变成一根骨头,受群犬的拖扯攘夺,实际上是被宰割得支离破碎,把社会与文化原有的完整的形态反而弄到看不出来。这在社会思想的研究里我们叫作“以偏盖全”,想以局部来包揽全部,结果总是一个捉襟见肘,不能自圆。其级层地位距离较远的更不免隔靴搔腿,不着痒处;例如把人解释做一座机器,不错,人多少是一座机器,但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别于它种机器者何在,我们并没有因此种解释,而取得进一步的了解,即使解释了也等于没有解释。此种来自距离较远的级层的解释,一面想包揽,一面又包揽不住,又往往容易陷进所谓比论的泥淖,即,任意用些比喻来替代解释,例如有机论者硬把社会当有机体来解释,竟有人认为社会组织自亦有其阴阳两性,国家是阳性,教会是阴性,信如此说,则中国社会的保守陈腐不倒有了一个解释,不是单性生殖,便是独阳不长么?机械学派把社会解释做一座机器,也全用这比论的方法,也一样的无裨于解释的实际。

第二种的我执是自求多福或刚愎自用。它显然是别人包揽得太多的一个反响。好比打麻雀牌的人,老不和牌,于是故意地不吃不碰,硬要打一副“不求人”,“和”给别人看看,对于这一类从事于思想与解释的人,我总有一个感觉,就是其志可嘉,不过若不求人而还是不和牌,或虽和而只是小牌,我又觉得甚表可悯了。宇宙万象原是相通的,事物的演出,当其初虽有先后之分,科学为研究方便起见,虽亦不能不作级层门类之别,但现象之间,决不因人为的强分畛域而末减其息息相关的程度,然则对某一部分现象不作解释则已,否则势须旁搜远绍,觅取一切可能作解释之用的其他现象,属于同一部分的可,属于其他部分的亦自轻易不容舍弃;别的部分出头帮解释的忙,包揽固属不可,亦决不会成功,但如在相当分际以内,此种帮忙决不能看作好事,更不能看作越俎代谋,又何劳一定要拒之于千里之外呢?一面摈斥别人,一面硁硁自守,自以为智慧具足,办法尽够,岂不也是一种我执?这种我执,上文已经提过,在自然科学的级层里是找不到的,不过到了上层,在心理学派里则有所谓假行为论(pseudobehaviorism)的一支,一面对其他级层则拒绝心理遗传与本能固有之论,对同一级层则否认内省观察之法,结果只是看到了一些行为的皮相,于行为的成因,既多所未解,于行为的意义价值,更所未喻;这就是我在上文所说的其情可悯了。社会学派与文化学派,上文说过,也可以叫作唯社会论与唯文化论,不唯则已,唯则在解释的工夫中,其他更较基本的科学门类便很少置喙的余地,其中的支派愈是道地,则此种余地便愈是绝无仅有。即大师如法国的涂开姆(Durkheim),他的亲炙的门徒如蒲格雷(Bougle)也终于不免批评他,认为他对于生物的因素实在是过于不加理会了。

第三种的我执我们叫作滕薛争长。这也可以说是第二种我执的很自然的一个引申,而也是发生在心理与社会两个级层之间。一个三四岁光景的小孩子,在自我的意识发展到相当程度以后,便不欢迎别人管他或替他做事,总说“小弟弟(或小妹妹)自家来”;再后,羽毛更加丰满,就要管起别人来了。心理学派总以为心理的现象演出在前,是先进,社会现象演出较迟,是后起,并且两者之间有前因后果的关系,换言之,在科学级层里它是更属基本,若没有它,也就没有社会现象了。社会学派却反过来说,心理根本是一个社会现象,若没有群居生活,没有人与人间的交相感应,我们所了解的心理作用,特别是最关重要的思考那一部分是不会产生的;所以如果心理现象也要占一个级层的话,它应该追随在社会级层之后,才不致本末倒置,反果为因。这一番鸡生蛋蛋生鸡的争辩闹了许多年,到如今还没有结果,怕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不过虽无结果,双方还是要争,则其所争者无非是一种资格所给与的面子,好比中国人争辈分,做客或其他场面上争坐首席,又因为先后之外又有因果的关系,所以又好像中国人最不雅的骂人方法,暗示着骂者是被骂者的祖父、父亲,最起码也是一个姐夫,表示自己即使做不到对方的生命的赋与者,至少总要叨长一些!此种心理未始不是我执的一种,自不待言。这虽说是人类的一大弱点,而推本寻源,创造级层之说的孔德也不能不负一二分责任,谁教他眼光不够远大,当初没有把昭穆的次序确切地规定下来,弄得后代子孙非争嫡争长不可?

好像老子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小智自私,贱彼贵我;一切社会思想的学派,无论所犯的是哪一种或哪几种我执,都给老子一语道着了。换今日的口语来说,一切学派都是不够科学的,一切都不够客观;一些学派中人也都是不够民主的,谁都想专制,谁都想独裁。学术与思想犹且如此,又遑论政治呢。

八、社会理想分派的利弊

上文说社会思想分派的利弊参半,我们看了我执的一番讨论以后,可知这还是客气的说法,因为所谓利,多少是假定的,即假定学派之间真能分工合作,而我执之弊、各是其是各非其非的风气、门户之际的喧嚣攘夺,却是实在的。假定的利当然抵销不过实在的弊,所以事实上还是弊多于利,不过比起社会理想的弊多于利来,这还是小巫之见大巫。老子的话,和我们添上的既不科学又不民主的评语,对社会理想分派的结果实际上是尤其适用,也应该是尤其适用,为的是如下的若干原因。社会理想的目的既在改革社会,而且往往求之甚亟,则从事的人势必不免心切于求而目眩于视,推重力行而忽略认识,而所谓力行也者,或因从事者实力有所未逮,或因环境确有重大窒碍,同时又正因为理想本身原就偏颇,去通达的程度甚远,以至于推行的结果无非是一阵动乱,一阵骚扰,得不到丝毫真实的进展,于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就是以言词作为行动,以宣传算做工作,以多言权充力行了。宣传这样东西,如果用得太多,似乎只有一个效果,就是,一面各是其是,一面又勉强别人,于不断的接受提示与暗示之后,亦从而是其是,其为一种我执,足以垄断或淆乱视听,足以为精神与思想生活上的一种紧箍咒,是不言而喻的。理想分派之弊尤在思想分派之上,此其一。

一种理想的服膺与推行,其心理上的先决条件是坚强的意志与热烈的情绪,理智的质疑分析自居次要的地位,以至于没有多少地位。这种心理上的准备,事实上和接受一种宗教的心理上的准备是完全一样的。近代有若干派别的社会理想反对宗教反对神道的信仰,从社会学的立场看,这种反对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关键所在,决不在一套理想的有没有神道做牌号,而在理想所唤起的一番心理的底蕴。这底蕴才是真正重要的,因为它的活动好歹总要影响到社会生活。好比煎中国草药,药终究是主体,至于水,尽管医师故弄玄虚,非井水、河水、或天落水不可,究属不关宏旨。“换汤不换药”一句话就是这样来的。而前代的宗教与近代社会理想之间,就其心理底蕴而言,也确乎有此种“汤换渣留”的现象;近代意大利社会思想家柏瑞笃(Pareto)把这一类的底蕴就叫作“渣”(residues),可见是不为无因的了;他用到这渣字,倒也并不含有什么恶意,不过暗示着,水可以倒掉,渣则不容易倒掉,而事实则此种心理上的基层的功能是根本取消不了的。这一番话也就顺便替近代西方宗教的一蹶而不能复振,找到了一部分的解释。信仰的倾向原是人类行为的底蕴的一部分,是经常存在的,是经常有表见为行为的企求的,内在的一方面既有此企求,而外缘的一方面又有种种足以满足此企求的社会理想,里应外合,于是社会理想愈发展,各式改革社会的主义愈扬溢,宗教的信仰便愈趋落寞。理想的兴起可能是宗教衰微的果,而也可能是因。实际上怕是互为因果的,无论如何,信仰的心理始终有它的着落,有它的寄托,总是一大事实。我们这一番话,一般的人是不承认的,他们认为理想的信仰与宗教的信仰根本是两回事,前者是科学的,不迷信的,而后者则否,所以也有人认为,即使是一件事,也足征文明是进步了!对于这样的人,我们的话是很难说明白的,不过我们应该指给他们看,在理想家的心目中,一套理想的神圣不可侵犯,有百是而无一非,只应拥护,不许批评,往往要远在乡下佬心目中的菩萨之上,为的是理想家的我执要比乡下佬的为坚强,乡下佬信菩萨,目的只在一人一家的平安,他的却在改造社会,而他自己是一个有使命的人。我们的话也许要扯得太远了。要紧的是,我们要指出来,社会思想的学派和社会理想的学派,在精神上是很不相同的,而其区别怕不止是程度的,而是品类的;一到理想的领域里,我们所接触的事实上不是若干学派,而是若干宗门;宗门之间的入主出奴,是丹非素,以自己为正统真传,视别人为旁门外道,其所发动的肝火,其所引起的争执,势必比学派之间的要添上若干倍数。理想分派之弊要在思想分派之上,此其二。

理想往往有和政治取得联系的趋势,中国如此,西洋也如此。前代如此,当代也未尝不如此,并且更见得显然。西洋史里对此种联系的状态有过“政教合一”的说法,其实这是不确的,联系并不等于合一。合一是打成一片,而政教的打成一片是近代一个显明的史实,严格地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才发生的,并且目前还正在方兴未艾的过程中。这指的是成套的改良主义或革命主义和实际政治的因缘固结。人们不满意于现实政治而产生一些政治理想,当然是极古老的事实,根据了一些理想来从事于政治的活动,来促成政治的局部改善,以至于全部的鼎革,也不自当代始,英、美、法的有血无血革命都是先例。不过这些所用的理想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原则,和从原则中提取而来的几个更单纯的口号,有如自由、平等、博爱、幸福的追求之类,而学者解释这些原则,可以言人人殊,不求其衷于一是;换言之,它们不构成一个套数,并没有经过特殊的规定与颁布,不具备教条的形式与精神。只是一些理想影响了实际政治,或实际政治采用了一些理想,或多少有些理想做指归:问题是比较简单的。改革或革命主义和实际政治打成一片以后的情形便与此不同。主义是成套数的,是多少先经过一番规定的,是有一定的解释而发生疑义需要重新解释时又须诉诸一定的权威的,是具备了近乎教条的形式与精神、只许信仰而不容怀疑评论的。第一次大战以来,马列主义之于苏联,第二次大战结束以前,泛系主义之于意大利,纳粹主义之于德意志,20年来三民主义之于中国,都有这种情形。主义有好坏的不同,执行主义的人有为公为私的区别,所收的实际效用因此也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是不错的;但这是另一个问题,是主义信仰者的问题,是实际政治家的问题,我们从社会学与心理学的立场来分析评议,是有把它们相提并论的权利的。

在这些改造主义与实际政治打成一片的实例里,我们不妨提出一个来,作一个比较详细的分析,以示一两个思想学派,或至少以思想姿态出现的派别,如何引申为改革的理想,更如何在野心家手里构成一种主义,作为政争的良好工具,而终于和实际政治取得了表里体用不可分离的关系。这例子是纳粹主义。分析起纳粹主义的思想因素来,我们很容易联想到生物学派,特别是此派中的三个支派:一是社会有机体论;二是战争论;三是种族武断论;上文都叙到过。这三个支派,在德国原是发展得最早而最热闹的,而且从俾斯麦的时代开始,爱国的学者与野心的政客多少已经把它们适用到社会、文化、民族,以至于政治生活,作为改革与扩张的张本,就是以思想之所得,派作理想的用途。这番适用也收了不少的效果,1870年德国的统一与统一以后的百废俱兴,使其蔚为列强之一,不能说和此种理想没有因果的关系。最显然的是从战争论引申出来的军国主义。其次,集体与极权主义的明显的倾向是从有机论出发的;政府和领袖是神经中枢,民众是细胞,必须打成一片,完全受命于中枢,便是一个十足的有机论的看法。犹太人在欧洲是普遍受压迫的,而以在德国为甚;在德国是一向受压迫的,而尤以19世纪末叶以至最近为甚;这又很清楚的得力于种族武断主义的“学理”上的启发。希特勒对于这些的发展,在思想与理论方面,并没有什么贡献,他的贡献是一颗夸大而狂妄的野心、一个肆无忌惮不惜毁灭人性的畸形人格、一番狂热的组织与推动的魄力,把这些原是零星孤立的理想,混合在一起,揉做一团,成一个整套的信仰,又把战败后散漫而颓丧的人民心理,在这整套的信仰之上,重新收拾、团结、与振奋起来;结果是谁都身受一些而知道的—奴役、战争与死亡,开始在德国,而终于拖下了整个的世界。理想分派的殃祸竟可以到这样一个终极,拿前代的宗教所引起的同类的社会病态来比,更显然的有大小巫之分。侈谈与醉心于文明进步的人应该就这一类的大事实,且多多地沉思一番,然后再下结论。就目下的形势来说,苏联的集体主义和英美的个人主义也许正酝酿着一次更新奇广大的奴役、战争与死亡来,亦未可知。理想分派之弊,特别是经过宗教化与政治化之后,要远在思想分派之上,这是解释之三了。

九、治标的祛弊论

文明的人类如果想继续下去,且不论文明的进一步的发扬光大,目前这局面是需要收拾的,而收拾的方向之一,就是如何可以充分使社会收取思想与理想之利,而尽量地祛除其弊。有两条途径是可以走得的。第一条是治标的,我在上文已经说到一些。第二条是治本的。而无论治标治本,关键均在一个汇字,治标的路是莫忘旧汇,治本的路是寻求新汇。上文说过,社会思想尽管分派不厌其多,只要一面分,一面不忘合作,一面发展自己,一面尊重别人的立场,顾全别人的努力,采纳别人的结论,则无缝的天衣虽不可得,一顶瓜皮小帽似的整体总可能保全。这就等于说,孔德、达尔文一类前辈的一番汇的努力,科学级层论与自然演化论,还是值得我们不断地参考;事物现象是有本末先后因果的,在社会与文化的境界呈现以后,事物现象又往往互为本末先后因果,而没有一件事物始终占先,始终处本的地位,始终是其他事物的造因或其他事物的初元首创。希特勒喜欢做元首,德国人也许喜欢捧他做元首,在专制极权的政治场合里容有短期的可能,在学术与思想的场合里却为事理所不许。明乎此,则我执的心理虽无法完全消除,已不难大量末减,而分工合作之效,便是不问收获的收获了。即就思想家的情绪一方面讲,这条不忘旧汇的路也正复有它的补益,派由一汇,等于流出同源,萁豆既属同根,相煎无庸太急,思想家各能如此宅心,则门户畛域之见,争嫡争长之风,也就可以大杀了。

刚才关于思想派别的话,对于理想的派别也未尝不适用,不过是更较困难罢了,困难的原因上文已经从详说过。不过还有一重为思想派别所没有的困难,就是有的理想派别不导源于孔、达两氏的综合学说,而导源于若干始终矛盾的哲学概念。在哲学界未能解除此种矛盾之先,我从一个纯粹的社会学的立场,曾经提出过一个看法来,也多少可以作为治标之用,就是我在别处已经再三提出过的两纲六目的看法,为本文的完整设想,不能不再简略地说一说。人以下的动物里,大多数的物种有个体而没有群体,或虽有而分工合作之迹不显;蜂蚁之伦则有分工合作的灿然可观的群体,而个体等于抹杀;在这些动物里,个体与群体,无论倚重在哪一方面,全都由于本能,而不邀情理的自觉的认可。到了人类,个体与群体同样的存在,同样的邀自觉的认可,而几千年的生活经验,更证明两者是同样的需要,很难贱彼贵此。一个健全的社会,一种革新社会的尝试,在理论上应当承认个群两体的不分轩轾的存在。这就是两纲的说法了。个体,或每一个人的性格,并不单纯,它至少有三个方面,一是同于别人的通性,二是异于别人的个性,三是非男即女的性别。群体,或社会生活,也至少有三个方面,一是秩序的维持,二是文化的进展,三是族类的绵延。这就是六目了,一纲各三目。任何三目之间,和两纲之间一样,也似乎很难作轻重高下、后先缓急之分。而个人的三目和社会的三目又自有其联络与互为因果的关系,秩序基于通性之同,进步基于个性之异,而绵延则系于两性的分工合作;反之,如果秩序有亏缺,文化缺乏进步的需求,或族类对于绵延的欲望不够强大,则通性、个性、与性别的发展也就分别地受到限制以至于抹杀。这就是我所提出的看法的全部了。

有此看法,我们对于已往的民族社会或民族文化,何以有的变化虽多,而昙花一现,有如希腊;有的寿命延长,而进步极少,有如中国,诸如此类的不同的经验,便可以求诸于各民族中若干通行的理想或一般的见地,而得到一个更清楚的了解。反过来,我们也可以根据了这看法,而推论当代各个民族社会的前途,例如,美国过分注意个人的自由,苏联过于着重集体的管制,前途可能各有各的吃亏,并且有的已经开始在吃亏。泛系、纳粹的国家,只知国家的集体,抹杀个人的自由,亏是已经吃定了的,表面上好像此种亏是外力教他们吃的,有些强制,有些早熟,但终究是理想的偏颇与不健全所招致的,终究是自作之孽。我们也可以用这看法来估量目前流行的各种学说、主张和运动。例如理工教育、职业教育、专才教育一类的主张,在两纲的六目之内,只顾到了个性与文化进展的两目,显而易见的是偏枯,若谓目的只在矫枉一时,固犹可说,若认为是一种经常的主张,就错了。又如百余年来的妇女运动,就女子个人人格的发展而言,虽若一面把以往抹杀女子的通性与个性的错误给纠正了,一面却又把女子的性别搁过一边,视同乌有,又何尝不是一个很重大的缺陷?近代婚姻之道之所以失,夫妇之道之所以苦,此种运动何能不负一部分的责任?总之,一般志在革新的人,无论是听取别人的主张,或自己有主张提出,如果都能接受这一类的看法,则前者可以知所取舍,或接受而知所保留补缀,而后者可不致过于轻率,过于偏狭,至少在尝试之前,可以有一番比较圆通的考虑。约言之,这一类的看法同时可以减少妄作主张的人与随声附和的人,这对于社会生活应当有一些澄清与宁息的功效。近年以来,一半因情势的要求,一半也由于见解之所及,一部分人的主张与行为里,也已经表示这一类兼筹并顾的看法,例如,就个人主义的自由经济与集体主义的计划经济(牵涉到上文的两纲)的一层而论,美国的罗斯福、华莱士,英国的拉斯基、孟汉姆都是这一路的人物,而在中国的政论家中间,这种人也渐露头角。

十、论新汇的可能

不过求乎其上,仅得其中,我们自勉的目的还应该是一件无缝的天衣。我们要求一个新的综合、新的汇。只有在一个新的汇的浸润之下,一切理想思想、科学艺术,才有发皆中节的希望,初不仅社会一部分的理论学说为然。我们在篇首已经提到过,在前途短期内,一个新的汇合虽未必可能,但端倪已经有了一些。我们现在就要寻这些端倪说话,如果局势真有一些贞下起元、穷极思变的要求,而同时人的自觉的努力还有几分中用,而不完全受环境历史支配的话,则由头绪而线索,由线索而脉络,由脉络而纲领,而终于能把纲领提挈起来,我们的追求就不至于完全徒劳了。

所说端倪也并不单纯,好比一根线,这其间我认为至少有五个头绪,一个是很古老的,两个是近代的,又两个是当代的。每一个头绪也不单纯,名为头绪,事实上代表着不少的人多方面的经验,和若干年的经验的累积,多少当然因迟早而有不同,约言之,每一个头绪本身就已经有些综合的意味,而在比较最古老的那一个,当初并且已经发生过一度汇的作用。我们顺了时代把它们约略地叙一下。第一个是中西文化传统中的人文思想。中国在先秦,西洋在希腊,这部分的思想已经有长足的发展。大意可以分作两层。第一层是,一切从人出发,向人归宿。第二层是,遇有二事以上发生冲突时,一切折中于人,即由人来斟酌损益,讲求应有的分寸,使不致畸轻畸重,因为,过犹不及,都是病源。所谓中庸之道表面上好像指的只是第二层,其实是两层都赅括的,中西人文思想都有近乎三才的说法,三才天地人,人居天地之间,不以天地为出发点与归宿点,而以人,也未尝不是一个中庸的看法。至于中庸也包括第二层是无烦多说的。不过有一点,就是所谓折中并不等于折半,那中之所在是活动的,所以必须斟酌,所以才有分寸的话。人文思想在中国是始终保全了的,但两千年来,不进则退,大体变成暗晦,而部分被人误解,也是一个事实,在西洋则可以说全部被人遗忘了,文艺复兴时代一番提醒的努力并没有成功,到最近三四十年才又有人郑重地再行提出。这是头绪之一,是五个之中最基本的。

上文叙述到生物学派的各支派。几乎是全部导源于演化论的若干概念,我们就发见一个唯一没有构成支派的概念,就是调适或位育。我们当时也提出了一个所以没有的理由,说它在各个概念之中最富有综合与汇的意味,因为既求位育与调适,就不能不注意一事一物一人所处的场合情境,不能不讲求部分与全部的关系,于原委之外,更不能不推寻归宿,于事实之外,更不能不研求意义价值。这就牵扯得多了,牵扯一多,就不容易自立门户;而归宿、意义、价值之类又有些玄虚,涉及哲学范围,所以从事于科学的社会研究的人名义上有些不屑为,实际上亦不能为,于是这一个大好的概念就被束诸高阁,落寞了七八十年,其间虽也未尝没有人引作思想的总参考点,例如美国的勃里士笃(Bristol),但不太成功,因而始终没有构成什么学派。不过人弃我取,而人家所以舍弃它的原因恰好就是我们所以选取它的原因。这就是头绪之二了。这个头绪与上面头绪之一有些关联,我们也应当在此指出。说这头绪是近代的,乃是因为它的发展之功,属于近代演化论者为多,其实位育一概念的由来很远,其在中国,并且一向是人文思想的一部分,所谓“中和位育”者是,唯有经由中和的过程,才能到达位育的归宿。至于位育一词何以能与调适一词互训,则我以前在别处曾屡作说明,不再费辞。

第三个头绪发展在19世纪末叶与20世纪前叶,大部分是美国学者的贡献,就是比亚士(Peirce)、詹姆士(Wm.James)的实验论和杜威(Dewey)的工具论。这一路哲学里的两层基本思想和我们的追求都有极密切的关系。第一层辨一个真字,认为凡属行得通而发生效用的便是真实,所谓发生效用,当然是对人发生了。第二层更进一步地认为一切环境事物,文教意识,全是工具,谁的工具,当然是人的工具了。这在西洋好像是很新鲜的,其实也还是导源于人文思想,至少在中国的人文思想里,这两层的根苗是再清楚没有的。人文思想的经籍里没有真字,差近真字的意义的字有情伪之情,诚中形外之诚,都是从人出发的字,和道家升真之真,近代科学之真,大异其趋。《易经》的时代说到“圣人以神道设教”,孟子的时代说到“变置社稷”,荀子的时代说到雩祭、卜筮、鼓日月蚀,皆所“以文之”,《礼记》的时代说到“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一贯的表示工具论的无远弗届;神道由人创设,社稷由人变置,俗信(我对民间信仰,向不用迷信字样,因迷者究属例外,其数字当远较近代迷信理想之人为小)供人点缀,鬼神作人门丁,然则天下虽大,事物虽多,还有哪一样不应作人的工具看呢?事物既全是工具,包括思想、理想、信仰、主义在内,而非目的,便不会取得绝对的地位,便不走极端,也便不至于喧宾夺主,转而把创设它们的人作为倾轧排挤、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对象,而这对于我们的汇的努力,是大有裨益的。

我们讲的是社会思想与理想的派与汇,如今在社会学自身的范围里我们倒也找到正在发展中而可以帮我们的忙的一个学派。我们在上文列叙思想学派时并没有叙到它,只暗示到了一两句,为的是它最后起,还在发展之中,也为的是它已有几分汇的意趣,和其他派别的精神不同,最好保留到这个段落再论。这就是所谓功能学派,可以说完全是20世纪初年的产物,而创立之功最大的学者,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不久以前才去世。功能学派的学者喜欢研究社会制度。从他们对于社会制度的界说里我们便不难看出功能两个字的意义来。马林诺夫斯基说:社会制度“是人类活动的有组织的体系。任何社会制度都针对一种基本需要;在一合作的事务上,和永久团集着的一群人中,有它特具的一套规律及技术;任何社会制度也都是建筑在一套物质的基础上,包括环境的一部分及种种文化的设备”。基本需要的满足,要针对了行事才能满足,便已充分表示功能的意思。要完成这功能,自不能不运用多方面的能力、资料、技术,即每一个生活的角落都得搜罗到家,集中一起,充分利用,才有达成的把握,把角落译成现象演程或科学级层来说,界说中的“环境”与“物质基础”属于最下的几个级层,包括化学、物理、气象、地理等,“基本需要”是生物生理的,“群”“永久团集”“合作”是心理的与社会的,而“永久团集”一点也牵连到地理,至于“规律”“技术”“设备”自属于文化的级层了。自孔德创为级层之说以来,子孙蕃衍,流派绵长,而其真能饮水不忘源、数典不忘祖的,似乎只有这一个支派,其余都自立门户,各奔前程,独营生理,争名夺利去了。功能学派大有汇的意趣,这是说法之一。功能学派又未尝不得力于达尔文的演化论,特别是此论中的位育或调适的一个概念。不讲功能则已,否则不能不注意场合、情境、格局,不能不检讨部分与全部的关联,不能不留心目的与归宿,不能不研考意义与价值,约言之,不能不讲求时间空间的全般调适,通体位育。而上文讨论到位育论的时候,所提到的也无非是这些东西,根本上没有分别。此派之所以有汇的意味,而值得我们采择,这是说法之二了。上文说到演化论里的“位育或调适”是当初没有演成学派的唯一的概念,也说到后来是有的,这就是一个交代了。至于这学派是不是自觉到这渊源,承认到这渊源,我没有加以深究,不得而知,但这是不关紧要的,要紧的是这渊源的分明的存在。追求新汇的努力中所应借重的第四个头绪便是这个。

最后一个头绪可以叫作人的科学,说已详上面《说童子操刀》一文,这里无庸多赘。不过人的科学和本文的关系是应当说明的。三百年科学的作风是一贯的分析的、流衍的、枝蔓的,结果是愈分愈细,愈流愈远,已经到一个野草不可图的局面。这对于人以外的现象事物,问题还比较简单,因为它表面上好像并不妨碍我们对于物理的了解,并且正因其劈肌分理,表面上好像了解得特别清楚仔细,我说表面上,因为实际上所贵乎了解者,贵其全而不贵其偏,至少迟早能偏全并举,如果始终只是一番管窥蠡测,则豹之所以为大为美,海之所以为广为深,我们还是无从了解。不过事物了解的偏全问题还属单纯,复杂的在事物的控制。了解不能全,则控制也不能全,而偏特的控制或畸形的控制终必归宿于无法控制而后已。大凡人对事物的控制,由于人力者半,由于事物自身的环境或其他事物的连锁与牵制者亦半,所云人力,当然也可以看作全部连锁与牵制机构的一部分,但至多不过是一部分而已;如今把某件事物提取出来,使脱离其原有的连锁与牵制的情境,而思但凭人力加以单独的控制,则势必畸形于先,而技穷于后。生物界有所谓自然的平衡(balance of nature)也者,亦称生命的网络(web of life),就是一个自然区域内各种生物之间相生相克的现象的总和。我们如果但凭一知半解,把甲网络里的一两种生物介绍到乙网络里去,使发生我们所期望的生克作用,最好的结果大约是一波虽平,一波继起,而继起的问题往往是更棘手,而终于教我们束手。农学界里此类曲突徙薪、焦头烂额之事已经是数见不鲜。

上文说的只是近代科学对于物的了解与物的控制。说到人,就更可怜了。无生之物,分割了还可以了解,有生之物就已经大有困难了;到了人,更似乎是分割之后再也拼凑不成一个整体,即部分的了解尽管细到,合并起来,绝对不等于全部的了解,甚至于可以说,人的了解必须是囫囵的,不囫囵不足以为了解。到现在为止,所有关于人的科学,包括所谓人类学在内,全都是支离破碎的,算不得了解。既不了解,控制自更无从说起。三百年努力的结果,好像是已经把宇宙万象,了解得很清楚,把声、光、电、化,以至于原子的力量,控制得很得心应手,独独有一种物象没有能力了解到,控制到,那就是人自己。用卡瑞尔(Alexis Carrel)的说法,人到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用我们一句老话来说,人对于自己的生活,还是不出“盲人瞎马、夜半深池”所描写的光景。以未知数来推寻表面上的已知数,用夜半深池边瞎马上的盲人来驾驭这世界,原是不能想象的,而居然不断地在那里推寻驾驭,则结果之卤莽灭裂,自可想而知,事实上也用不着想,因为展开在眼前的就是。

真正的所谓人的科学也滥觞于詹姆士一路的哲学家,可是荏苒了三四十年,一直要经历了两次的世界大战以后,科学家才注意到这个问题。第一次大战后所出现的所谓完形心理学是多少搔着了一些痒处的。第二次大战发生以后,这方面的论议就逐渐地增多起来,到最近一两年,比较郑重的作品也将次问世。这门科学的方法论虽尚待发展,细节目的研求更有待于方法比较完成之后,但有两点已经邀到公认,一是属于看法或信念的,即,如果我们不了解人自己,就休想了解社会,了解世界。如果我们不能控制人自己,就根本不能控制社会,控制世界。第二点已经牵涉到方法,就是研究必须有囫囵的对象,囫囵的人,以至于人所处的在某一个时空段落里的囫囵的情境。也许用不着再加指出,这种人的科学的新发展和本文全部的见地是完全属于同一趋势的,就是由派分而求汇合,唯有从汇合中求得的知是真知,更从而发生的力是实力。

前途的演变是不容易预测的,不过,履霜冰至,这五个头绪,彼此之间既很有一些渊源,或一些殊途同归的缘分,迟早是会融会在一起,而成为一个簇新的汇合的。这新的汇总得有一个名字,我们姑且名之曰,新人文思想。根据上面的讨论,我们又不妨提出如下的一个梭子形的系图来,作为结束:

一九四六年九月,潘光旦,时寓苏州濂溪寄庐

附:

迷信者不信

近来天气亢早,各地方祷神求雨一类的行为,几乎日有所闻。行政院长汪精卫氏为此曾电嘱苏、浙、沪省市当局:当农民求雨的时候,虽不便过分干涉,然于事前事后,应注意到常识的启发,务使大家能破除迷信而积极的增加人事上的努力。在行政者的立场,而能有这种自由的见地,我们以为是很不可多得的。“不便过于干涉”的一语尤其是见得宽大,和近年来但知一味高呼“打破偶像”“废除迷信”的人的气味大有不同。我们何以在这些地方宜乎要比较宽大呢?理由是极简单的。就是,农民的迷信往往不尽是迷信。何以知其不尽是迷信呢?我们又可以从求雨方面看出来。第一,此种信仰并不是完全消极的。大家为了求雨,进城一次,游行一周,在城隍或其他庙宇里有一些团体的活动,结果,不但心理上暂时可以得一些安慰,工作上也可以引起一些兴奋。我们不信他们在求雨的祈祷仪式完了以后,便各自回家高卧,专等甘霖的来到。他们一定还在防旱的工作上不断地努力;他们是轻易不容易失望的,有一分可以努力处,这一分他们决不放松。要是求雨的举动的确可以在这干枯乏味的当儿,给他们一些慰安与兴奋,我们又何苦定要干涉他们?第二,农民相信偶像和偶像所代表的神佛,不错,但此种信仰并不是无限制的,并不是绝对无条件的。有求必应的神佛固然受农民的顶礼膜拜,千求不一应的神佛也许会引起大众的公愤,因而受到相当的处罚,以至于撤换。有的地方,因为求雨不灵,大众便把神佛从庙里抬出来,请他吃一顿鞭子,鞭后还要游街示众。有的地方大众用放火烧庙来威胁他。例如缙云县的城隍神,在以后便几次三番的受过这种威胁。这一次缙云县县长的祷雨文里,便说,“尊神生前曾长斯邦矣;故老相传,天苦旱虐,吾民尊神,与神约,七日不雨,则火庙,神感,尊神诚如期降雨,救此一方,至今数千百年,人民以为美谈。”这还算是客气的,并不含多大威胁的意味,但味其语气,已经和韩文公的《祭鳄鱼文》的末尾几句没有多大分别了。由此可知此种的神道观是始终以人的福利做出发点的,假若一个神道不能给人福利,那就得退避贤路,甚至于要在人的手里受了责罚才走得脱。我们可以说这是人自己寻自己的开心,是一种很傻很幽默的行径,不错,生活的一大部分就是这种寻自己的开心的幽默行为所构成的。我们自己对付一种理想,其实也就用同一的自己解嘲的方法,时而把它捧上天,时而把它摔下地,时而修正,时而放弃,时而认为它是唯一的救世的南针,时而把它比作海市蜃楼、梦幻泡影。理想之于有智识的人,就等于偶像之于无智识的人。理想也就是一种偶像。偶像打不破,打破了就没有生命,偶像却也不宜太认真,太认真了,生命的痛苦也就从此开始。一个能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游刃有余的个人或民族便是一个健全的个人或民族。我们对于中国的大众,始终没有觉得失望,这就是一个很大的理由。你还要说他们迷信么?我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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