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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阿措 当前章节:1550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4:29

《沧城(出版书)》

作者:阿措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沧城,一座云南横断山脉褶皱中的小城,曾经的滇西北粮仓、茶马古道重镇,充斥着来自中原的儒家文化和边地神秘的乡野民俗。书中流露着滇西北群山间独特气息与小县城市井烟火。

沧城出了一件大事,仙婆子死了。大家奔走相告,而“我”童年的鬼魅幻梦就此醒来。《沧城》也正是从这位真假难辨的神婆之死,引出滇西北小县城里的芸芸众生——一辈子不婚的“斋姑娘”,为了家庭生计独自走马帮的“女赶马”…这些女人没有被生活赋予选择,却用强悍的生命力,为自己谋求一份生路。

沧城东街

水仙

斋姑娘

女赶马

尾声

后记

总有一天,

她们会擦干自己所有的眼泪。

不再有死亡,

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

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沧城东街

有一年冬天,沧城出了一件大事,仙婆子死了。大家奔走相告,传得神乎其神,说这果真是一件大事,我们县城,终于有了一件大事。

仙婆子是给人毒死的。据看见的人说,那天傍晚,漫天的晚霞散尽,天黑下来,仙婆子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吃得满面油光,一身的酒气。她歪歪倒倒,唱着沧城人听不懂的歌,险些撞翻糕点铺门口还未收进去的笸箩。刚刚走到家门口,仙婆子就一头栽倒,头碰在路沿上,七窍都流出黑血来。

我妈说,自此以后,仙婆子租下的屋子,就再也没有开过门。我自小也见那屋子,是个洞穴般的门脸,仙婆子隔成里外两间,外间做生意,里间自己住。仙婆子死了几天后,房东杨枪头的老婆把铺子里的东西收出来一大堆,摆在门口卖,边卖边骂。

“背时了,这个老贼死在我家门口,害老娘铺子租不出去,这个烂厮,活该遭毒死。”

仙婆子卖的瓶瓶罐罐、杯杯盏盏、纸钱纸锞子、香烛纸马,还有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散发出一股霉味的草药根茎,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

扫街的嫌弄脏了刚刚扫过的地,来骂杨枪头老婆。两个人对骂起来。

“你黑心黑肝烂肠肚,活该你家门口要死人。”扫街的说。

“是了,我家门口明日就死人,死你这个狗日的烂厮。”杨枪头老婆说。

这样的骂架,在沧城里到处都是,也没有什么人看她们,大家各自做活路。骂了好一阵,两人歇下来,扫街的换个地方去扫,杨枪头老婆继续卖那堆东西。有人过路,杨枪头老婆就喊:“随便给多少都得,给钱就卖了。”

但毕竟都知道是死人的东西,再怎么便宜,也没人买。我妈妈说,她听着消息去望了一望,最后也是不敢买。到晚上,还是扫街的帮忙才把东西收到三轮车里拉走了。杨枪头老婆把纸钱纸锞子放在仙婆子死的路沿上烧。

“狗日的,这么多东西,拉去能卖好些钱!”杨枪头老婆说。

“老娘背时,家门口碰到死人,还要被人占便宜。”杨枪头老婆说。

“仙婆子你也是狠毒,算别个的命算得那么准,晓不得你个人是这么个造孽死法。”杨枪头老婆说。

最后,杨枪头老婆把仙婆子留下的香烛纸钱都烧完了,路上一股香烟的味道,地上留下黑黑的一大摊。杨枪头老婆站起来,叹一口气,眼神突然温柔起来。

“你也是可怜。”杨枪头老婆说,“这些锞子都是你自己叠的,如今都烧给你。这么多,你下去了,怕是能当个富婆。”

仙婆子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一直在东街尾开个小店。别的店都尽可能把自家门脸收拾得齐整阔敞,恨不得个个过路都瞧得清楚,一点不怕羞。但仙婆子的铺门口堆了土陶大缸,大缸上垒小缸,小缸上垒土瓶,土瓶上垒油茶罐,挤挤挨挨,把门脸堆得光线不进,像个洞似的。铺里除了卖这些土陶器具,还卖香烛纸火,卖草药根须和粉末,还给沧城的女人算命。

虽然店铺像个洞穴,仙婆子自己倒是开朗,谁过路都打招呼。过路的人若是有空,她就拉着人家坐在门口,能聊半晌。没空也没关系,她自己跟自己嘟嘟囔囔,有时候用沧城话,有时候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话。

平日里,我们看见仙婆子歪在门口的小草墩上做她的活路。早晨,她用一个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搪瓷脸盆生一堆火,把一个拳头大的油茶罐坐在上面煨。仙婆子放指甲大的一块腊油进去,又撒一口米,油茶罐就滋滋地响;仙婆子看油热了,就冲上开水,顿时饱含油脂的烟雾四散腾开,被火星惹燃了,就呼啦蹿起一股火苗。水开了,仙婆子就掰一大坨砖茶丢进去,再撒几粒盐。

油茶罐小,仙婆子歪在那里慢慢煨,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有时候我们过路,她就大声招呼,喊我们喝一口,拿过一只小瓷杯。小瓷杯上画着大公鸡,或是红鲤鱼,还有小房子,反正是很好看的。仙婆子的茶熬得苦,我们不爱喝,她也不十分客气,不喝就算了。下午,太阳照到仙婆子了,她就坐在门口叠纸钱,还有纸锞子,叠好的用线穿成一串,挂在门口。

有女人来找仙婆子算命时,她才从门口的草墩上站起来,慢吞吞地把人让到铺子里。铺子里也不开灯,两个人就黑洞洞地坐着,细细碎碎地讲。

“你最近家里不平安啊。”仙婆子说。

“是了,请仙婆婆帮忙看看。”来人说。

这便是仙婆子算命生意固定的开场白,有人就说她骗人,毕竟人家是来算命的,肯定不甚平安,平安的人谁花钱算命啊?但也有算过的女人说,她看得是准,连人家乡下宅院里的格局,水井的方向,水井旁边有棵石榴树,石榴树被人扎了钉子,她都能看出来,很是有本事。

仙婆子算命算下来的结论,要么是得罪了妖鬼,要么是祖上造孽,要么是积德不够,如今都要报在来算命的女人身上。再不然,就谁都没有错,但是天意如此,你有什么办法。仙婆子话多,讲着讲着,两个人就不算命了,也不讲祖上造的孽了,转而去讲自己这辈子遭的罪。沧城女人惯于说自己命苦,常常愤愤不平。

“我祖上造过什么孽,我哪里晓得?我也没有享着福,如今却要报在我身上?”女人说。

“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你也享福了,你祖上不造孽,都生不得你出来。”仙婆子就说。

“我家那个狗日的东西出去惹祸,现在惹来鬼缠身,关我什么事?倒要我来遭报应!”女人说。

“这个报在你身上是没有办法的,你再不好好积福,往后更管不了家里的人。”仙婆子就说。

女人哭哭骂骂,叫喊一通,泄了脾气,就愉快起来。照着仙婆子的吩咐,过了钱,然后到西街的菜市场去买几尾泥鳅,放到河里去,事情就过去了。

有些女人来过一次就不来了,大概是问题得到了解决。有的女人来了又来,哭了又哭。跟仙婆子混得熟了,再算命,仙婆子就给她们很便宜的价格。有时候女人哭得动情,仙婆子就把衣袖一层一层卷起,给女人看她的胳膊。仙婆子年纪大,衣服穿得繁,即便里面的胳膊干瘦如柴,卷起所有的袖子也颇为费劲。

仙婆子给女人看她胳膊上粗糙的刺青。“你算什么命苦?你看看我,我是被土匪抢过、做过伢子的人,你苦得过我?”仙婆子说,“我都好好活着呢。”

每次,女人都要汪着一包眼泪,唏嘘不已,细细地瞧那刺青;想摸摸,又觉得不洁净,还是算了;想来想去,觉得确实如此,自己再如何命苦,也不曾被土匪抢去,不曾做过伢子,既然如此,日子也还能过。

于是女人高兴起来,擦净眼泪,走开了。走在路上,觉得自己过得还可以,自己为人也好,毕竟还有教养。“我如果做过伢子,给糟蹋过,决计不会告诉任何人,说不定就不活了。她怎会如此不要脸皮。”女人想着,脚步就轻快起来。

别人问仙婆子,怎么她这里总有女人来,看来确实是算得准。仙婆子就大笑,说她这里伺候死人,也伺候活人,伺候没病的算命,伺候有病的买草药,本事大着呢。

对了,仙婆子虽然年纪大,脸上密布沟壑,头发已雪白,但她仍然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皮肉白净,眼神清亮,身材虽细瘦却不弯不折,直苗苗的,衣裳也清清爽爽。

她被毒死了,可是该说不说,除了“被毒死”这件事晦气,我倒是觉得她的死本身还是挺好的,跟她本人一样,清清爽爽,利利索索,不折腾她自己,也没麻烦别人。

沧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大事发生了,大家都有些激动。讨厌仙婆子的和不讨厌仙婆子的,都喜闻乐见,奔走相告。

许多关于她过去的事,也被反反复复地翻出来,在各人的嘴里咀嚼咂摸,津津有味。仙婆子活着的时候,曾经与人讲话,人家问她:“给人算命是泄露天机,难道你不怕鬼神?”

仙婆子说:“我怕个屌,我又没有害人,怕什么鬼?人死灯灭,人一死就被忘得干干净净,这才是天机。”

可如今仙婆子死了,她不仅没被忘记,反而被大家咀嚼咂摸,也不知道她高不高兴。

管她高不高兴,反正沧城人是很高兴的。从她幼时如何美丽,到她如何做了伢子,如何家人死绝,如何变成个会通灵的巫医,如何做的皮肉生意,如何救苦救难,如何坑蒙拐骗,如何死在街头仿佛一条烂狗,桩桩件件,不知是真是假,但都十分好听。沧城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那些仅仅是跟她买过纸火或是偶尔算命的人,也唏嘘着,兴高采烈加入关于她的旧事重提。

沧城是这样一个坝子,地方很小,人口不过万,两条路笔直交叉,把县城划切成“东街”“西街”“南街”和“北街”,像个棋盘。店铺沿路铺开去,勉强算得整齐,四个“街”各自有数不清的小巷子,挤挤挨挨。往外,是广袤的田野,按时长出水稻、玉米和蚕豆。再往外,就是无边的山峦。横断山脉的山,多得像风中湖面的水纹,沧城趴在中间,像一只平平整整、四脚伸长、随波而去的水黾。

在滇西北,这样的小坝子有很多。一个坝子是一片天地,人们穿不一样的衣裳,讲不一样的话,说到头也都差不多罢了,就像地里长出的不同庄稼,又能有多大不一样呢。但沧城人不这么想,你要是问到沧城人,他们就说:“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皇帝屯兵来的,我们读诗书,讲礼义。”

皇帝屯兵是多久前的事情?到底是哪个皇帝,皇帝又是怎么屯的兵,也没人晓得,但反正沧城是不一样的。你再问得详细些,沧城人就说:“我们吃个饭睡个觉,都是有传统的,不像别处的人,做什么都没有规矩。”

什么传统?什么规矩?那就再讲不清了。

仙婆子所在的东街,算得上沧城最热闹的地界。每隔五天,就是沧城的街子天,从四周乡坝过来的农民和周边山上下来的山民便赶到东街,把背篓卸下来,拿一块塑料布垫着,把货物平展铺开。四季的山货野物,农家自养的鸡鸭禽蛋,五谷蔬果,还有外面运来的保暖内衣羽绒服、印度神油降压茶,以及临时出摊的凉粉凉面、冰粉饵块,把短短一条东街塞得水泄不通,尘土飞扬,过不得车。人人都在讲价,人人都在叫喊,中间还有劣质音响惊天动地的广告和山民的骡马嘶鸣。

时不时地,街子天的东街头还会停着一辆面包车,用超大音量循环播放“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音乐很抒情,但面包车上架着的广告牌上却是一个搔首弄姿的香艳美女,常把过路的学生看得目瞪口呆。面包车旁边有人发传单,预告晚上在沧城唯一的电影院将有火爆演出。这电影院名不副实,说是录像厅更为合理,屏幕很小,放的多是刺激的港台盗版光碟。演出广告说得火爆,其实沧城人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把戏——一些不甚高明的歌舞和杂技罢了,实际上耍杂技的女人不怎么美,也不怎么香艳。

因为有这样的街子天,仙婆子过去的生意做得容易。一方面是街子天人多,有些山民的女人趁此机会便来找她算命。另一方面她所卖的药材,便在这街子天里直接进货。山民们挖来草乌、重楼、石斛、金不换,摊子就摆在她铺门口,她就细细地挑,然后大声地跟人家讲价。她讲起价来恨不得是拦腰砍去,常把初来卖药不识市价的年轻山民砍得冷汗直冒,赶紧一背篼全称了给她,落个清净。

要是你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跟她买,不直接跟山民买,她就说,她卖了多少年草药了,真药假药,好药赖药,还有谁比她懂得?

那也有理。不懂得草药的沧城人,还是跟她买,贵点也无妨。人家都说,仙婆子算命骗不骗人不知道,卖的药倒都是真的。

若是没有要买的药,也没人算命,仙婆子就在路中间裹挟别人,也被别人裹挟着,慢腾腾地走。时不时地,有山民牵来的骡马当街拉屎,圆滚滚的屎坨子落地的“啪嗒”声还没响,仙婆子就先叫嚷开了:“讲文明啊!讲文明!哪家的牲口,找个兜子套上。”有狡猾的山民卖假蜜,割了空的蜂巢伪装,仙婆子也上去说:“你卖这个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卖得跟真的一样贵。”有的山民害羞脸红,她便住了嘴。有的大大咧咧不听她,她就叹一口气,继续往前去。在街头遇到那辆“香艳刺激”的面包车,她也站着看。发广告的人看她年纪大,说:“奶奶,这个你看不得。”

仙婆子就说:“我有什么不懂?有什么看不得!奶奶我当年——”

人家被她说得害羞,只得塞张广告给她,她又不接:“我不看,谢谢了,你发给别个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不要发给学生,那要不得。”

这条路上的每个人,都见过仙婆子,都熟悉仙婆子,至少是从传闻里熟悉过她。比方说我吧,我不曾与她说过许多话,却也感觉跟她熟得很。在我印象里有一个画面,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发梦,还是我真的见过。画面里,我看见她站在风吹过的山坡上,向天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歌。一大群燕雀在她头顶盘旋,像是循着她来似的,吱吱喳喳,叫声传出老远老远。

水仙

小时候,我听我妈妈说过不少仙婆子的闲话。

说仙婆子小时候,是很漂亮的。你看着她瘦啊,其实结实得很,胳膊上面肉团团的,在山上跑起来,比麂子还快。

我说你乱讲,你没有见过,怎么晓得。

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是见过她的。”

可是这话不真。仙婆子小时候,我妈妈还在她妈妈的腿肚包里转筋,都没有被生出来。

我妈妈说:“她回沧城的时候我见过,那时候她还年轻的。”

我说:“可是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呢,你怎么记得?”

我妈妈就有点不高兴了,问我:“你听不听?不听滚出去。”

话是这样说的。但仙婆子小时候到底什么样,那确实没有人讲得清,毕竟瞧过的人都死完了。但她回沧城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还有很多人记得。

仙婆子刚回沧城的时候,住在东街一个宅子里。那以前是糕点铺,后来糕点铺没有了,屋里住了好几户人家。仙婆子住进原本临街的铺面,没有窗,倒有一个老大的门脸,只能用木板子钉上,于是屋里不见光,偏又吵闹得很。一大早自当路上有了人,里头就吵得睡不成觉。

仙婆子是解放军送过来的,说是救下山的伢子,男式的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摆,一脸的皴,头发都搓成毡子了。邻屋的人望着可怜,一户户翻箱倒柜,拣能用的东西给她送了来。有干部送来铺盖和粮食,还送来一些钱和两套蓝布新衣裳。邻屋送来些旧木板,给仙婆子搭了个铺;又送来两个豁口的瓷碗,一个坐歪了的草墩,一个旧搪瓷脸盆,还有一个油茶罐。

仙婆子也不客气,人家送东西来,她手一指,也不去接,就让人家搁在地上。人家送来两个烧洋芋,她坐在草墩上,抓着就撕了往嘴里塞,噎得伸脖子。

邻屋的女人看她身上脏,要打水帮她洗。仙婆子肩膀一扭,便自顾自去井边打水。她把衣裳一脱,往桶里挼了两把,便当作毛巾擦洗起光胴胴的身子来。院坝里的女人们被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撵着自家的男人回屋里去。男人回头要看,被女人喝骂止住。女人闩上了门,却悲从中来,跟自己的男人说:“你瞧瞧,多好的姑娘啊!狗日的土匪,狗日的旧社会!”

回到沧城的时候,仙婆子三十几岁,虽然面貌粗陋,但看着仍然像个小孩子,一举一动,像个小马鹿般跳脱。她洗净了身子,不知道上哪里摸了个剪子,把鸡窝般的头发一把剪去,虽乱七八糟像马啃的一般,但好歹也清爽干净了。看仙婆子穿整齐后,坐在院坝中间太阳地里掏耳朵,女人们才又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又小心翼翼地问她话。

“妹妹,你从哪里回来的?”一个女人问。

“打鹰山。”仙婆子说,仍旧歪着脑壳掏耳朵。

打鹰山那样大,像天神立在大地上的屏风。仙婆子这话在沧城女人听来,跟“我从天上来”也差不多,反正都不晓得是哪里。

“你的家里头人还在不?”一个女人问。

“死完了,一老早就给土匪打死了。”仙婆子说。她的袖子卷起,露出胳臂上的刺青来,歪歪扭扭,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像一团青黑的蚯蚓,趴在胳臂上。

女人们望见刺青,又听她这么讲,便开始掉泪,咒骂一阵旧社会。一个女人又问:“你喊个什么名呢?”

“水仙。”仙婆子说,“邱水仙。”

一个婆娘猛地一拍大腿:“老天爷哎!你是水仙?天哎,你是邱大夫家的水仙!”

另一个近几年才嫁过来的女人说:“邱大夫是哪个?”

认出仙婆子的女人已经哭起来了:“天哎,我们还以为你们一家都死了!谁晓得你竟回得来!造孽啊!”

女人们叽叽喳喳,讲起往事——

“邱大夫那价好的人啊!”一个女人说。

“死得惨啊!”一个女人说。

“你又没有见过,你怎么晓得怎么死的。”一个女人说。

“给土匪抓了去,能得好死?”一个女人说,“我听见讲土匪会吃人,也不杀,也不剐,活捆了烧。撒了辣子面,拿刀子搲肉来吃了,人还没死透呢。”

“莫瞎讲了,人家水仙听着伤心。”

女人们讲不下去,只得哭作一团。

而仙婆子仍旧掏耳朵,只当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似的。她头发晾干了便回屋,剩下一群女人,仍旧在太阳地里坐着,叹一阵,哭一阵。

仙婆子进屋了,于是她们又开始讲。

仙婆子被抓走的前些年,父亲带着她和妹妹住在沧城西北头的观音箐里,开一个药铺,也给人把脉。观音箐是一条箐的名字,也是一座庙的名字。打鹰山余音袅袅的末端和正要徐徐展开的蚂蟥山在这里擦肩而过,留下一条又深又长的箐。传说,明朝皇帝来这里屯兵的时候遇着土人造反,杀了不晓得多少土人,尸首堆在箐里,几乎把箐填平。于是这里变成个鬼地,尸首也不腐烂,堆积如同山石一般,弥漫出浓雾般的瘴气,碰着便会全身烂掉。

箐外驻扎的兵夜夜听得鬼哭,哪里还敢屯田种地。鬼气罩得久了,坝子四围的河溪统统断了流,挖井挖下去几丈深也不见一滴水,大概是连龙王爷都被吓跑了。

最后,是一个赤脚老太婆进到箐里,把脚往山石上一踩,就是一个老深的脚印。老太婆踩出一长串脚印,走出箐,往东边去。哪晓得,那些堆了几年不腐的尸首,竟淅沥沥地化成了清水,沿着老太婆的脚印,流出箐,往东边去了,淌成贯穿沧城的踏脚河。

当兵的这才晓得,这老太婆是来度人的观音。尸首没了,鬼气散了,龙王爷回来了,地下水又汩汩往外淌。当兵的这才放下心来,熔了皇帝的刀剑,打成锄头和镰刀,开始种地盖屋建城墙,娶当地女人做老婆,生一堆一堆的孩子,建了如今的沧城出来。于是箐便有了名字,喊个观音箐。观音箐的水是沧城最甜的。

为了感念观音的慈悲,沧城人在箐里盖了个庙,也喊个观音箐,箐里有个观音像,深深嵌刻在石壁上。观音箐一年四季香火不断,尤其是从除夕到十五,四围乡坝的人都要来烧香。人太多,跪下去可能就要被踩翻,几乎是连头都磕不成了。于是就有庙祝当上了指挥,时辰一到,把人放进去,大家找个地方站好,便再也不挪动了。先进的挨观音像近,后进的挨观音像远。密密匝匝,蜂群一般,整个观音箐香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只晓得流泪。当然了,有多少人是借着这香烟的由头好好淌一淌眼泪,那也说不定。

等庙祝大喊:“跪——”

大家就一起往下跪,把头在石板铺的地上砸得咣咣作响。

仙婆子回沧城的时候,观音箐已见不得如此面貌。泥塑的神像都给砸烂了,磕头的人是没有了。毕竟那阵子搞不得封建迷信,只剩下那个刻进山壁上的观音像,竟是出了奇的坚硬,砸也砸不烂,那就算了。观音箐空落下来,只住着几个脑子出了问题的疯人。有两个疯人,过去是有脸面的人物,住在庙里竟还讲究,每日把观音像擦干净了,还摘些野花供在那里。这也算得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不过疯都疯了,就由他们去。

总之,仙婆子回沧城的时候,观音箐没得什么人了。但她当年被捉走的时候,观音箐还是相当热闹。

那时候,仙婆子还被喊作水仙,有个妹妹喊作木仙,还有个爹喊作邱大夫。一家人住在观音箐外面的土房里,开着个药铺。

有人问邱大夫,这观音箐毕竟离城远,住这老远的又不方便生活,又不方便做生意,怎不搬进城里去。邱大夫就说,这治病救人讲个缘分,挨着观音开药铺,观音让他救哪个,他便救哪个。

其实水仙晓得,她爹把铺子开在此处,捡了观音的便宜。来观音箐拜的,有多少是求财求子求姻缘的,这个不晓得,但也有好多人就是病了来求平安的。人见了观音像,香烟升起来,便坐着呜呜地哭一阵。眼泪淌干了,话也讲完了,人被烟子熏得晕头转向,昏头昏脑地出来,抬头就看见个药铺。

这不就是观音给你指的路?

邱大夫医术如何,水仙不十分清楚,但他肯定是个好人。邱大夫的药卖得不便宜,但他也不贪,看得了就看,看不了就让人家出去。遇着穷人家讲价,邱大夫说,药不讲价,你若是没钱,就送你了。一般人家也不好意思真收,真是实在困难的也就收了,邱大夫好好地给人家包了药,送出门去。

邱大夫的病人有看好的,也有看不好的。但是看不好只能说明老天不想要你病好,说明你心不够诚,那也没得话讲,回去怪自己。

水仙自小便跟着她爹上山采药,在以农为本的沧城,她一家像看老天爷眼色的巫人。今天出去有没有药,是天意。有的多还是少,是天意。毒药还是良药,是天意。有些药长在悬崖绝壁,能不能采得回来,也是天意。不过这个天意不是对着水仙,而是对着病人。如果采到了什么药,正好来了病人要用,那就是天意救命。病人来了没有药,那就算了。

甚至,采到毒药也是天意。人有时候病得苦恼,就赌气般说:“邱大夫,你搞点草乌来我吃了算了。”

偏偏有时候,真就有头天刚采来的草乌。邱大夫就真个问人家:“这个有,你真要?”

人又犹豫了,嗫嚅半天,最终还是走出门去。

水仙就问她爹:“天意都给了,他怎么不吃?”

邱大夫说:“这是老天爷觉得他可以死,但他还想活。”

邱大夫告诉水仙,这天上地下,人是最愚钝蠢笨的东西。无论是老虎狗熊,还是鸟雀鸡犬,所有的动物,都晓得天地恩慈,不消哪个去教,就认得哪些草有毒,哪些草是药。你看那些动物病了,自己也晓得去找药来吃,而人病了,非得跟着动物学不可。

再有,动物们都晓得自己的生死。生下来,就活着,该飞的去飞,该吼叫的吼叫,该做食的就去给别的动物吃。动物要死了,也不消哪个教,自己晓得天意。猫狗知道自己要死,就走出门去。老鹰知道自己要死,就一直往云里飞。虎豹知道自己要死,就去金沙江边悬崖上等死了,身体变得轻飘飘,风一吹,就吹到江里,随着水去了。

只有人不晓得生死,生下来不晓得要做什么,只能看别人怎么活着,自己也怎么活着。天意要他死了,他也不晓得,还硬着脖子想要活。其实活着干吗呢,那也不知道。

这样的话,邱大夫跟水仙说,也跟病人说,仿佛这就是他人生最相信的道理。可是当他一家子被土匪捆了,拴在马尾巴上往打鹰山走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认了。

“爹,天意是不是要我们死?”水仙说。

“莫瞎讲,天意要我们死,先前就死了,哪里拖到这时候。”邱大夫说。

“你不是说,人要死时,自己也不晓得。”水仙说。

“莫多嘴。”邱大夫说。

水仙一家人是在一个冬天被抓上打鹰山的。过去,冬天也常有土匪下山打劫。冬日山里没了粮食,离他们最近的鱼米之乡沧城就成了粮仓。土匪下山,什么都抢,金银自是不提,还有锅碗瓢盆、牛羊猪鸡,能带走的通通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杀了吃掉,吃不成的就砸掉。人他们也抢,抢上山去做伢子,也就是奴隶。男的给他们做活做到死,女的就生小孩,生的小孩也是伢子,仍旧做活做到死。

沧城人对于跑土匪有着丰富的经验。一听说消息,家家就收拣不多的细软,一溜烟跑完了,乡下有亲戚的去乡下亲戚家,认识大户的就钻进大户家。衙门忙着调兵去外面打日本人,还要忙着调遣马帮运枪支货物去前线,大概也管不动这许多事。等终于调好兵撵杀过来,土匪早已经吃饱喝足,扭头回了打鹰山。

衙门也不大追,反正追上了也没有多少东西,还要费劲打一仗,万一兵给打死了怎么办。这年头的兵有一个是一个,何苦损失一趟。所以搞到后来,土匪便和沧城人有了默契。下山来,吱哇吼叫,吃喝一场,掉头就跑。衙门派兵叫嚷,假意追上一通,也便回来了。

偏这一回,土匪下山换了路走。他们没有走距离沧城最近的路,偏偏走了观音箐。大半夜的,观音箐没有人烧香,土匪们出了箐口,迎头就进了邱大夫的药店。

水仙原本带着妹妹木仙在里屋睡觉,只听得外头一阵砸门声,又听邱大夫着急忙慌地喊“来了来了”,接着就是翻箱倒柜,乒零乓啷。等她穿好衣裳出来灶屋里看,邱大夫已经给捆了,低头坐在灶跟前,一声不响。灶台上煮了一锅水,七八个衣衫褴褛背着枪的男人,正在杀鸡的杀鸡,倒米的倒米。

水仙把铺上仍旧睡觉的木仙摇醒来,给她穿好衣裳,把一个布娃娃塞在木仙怀里,然后出来伸手让人家捆了,跟邱大夫坐在一起。

“爹,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水仙问。

“莫说话。”邱大夫说。

“天意怎样讲?”水仙说。

“莫说话,他们等会儿就走了。”邱大夫说。

木仙本来睡得梦梦冲冲,不晓得在做什么。待她睁了眼,望见那几个鬼一样的土匪,立时吓得放声哭起来。邱大夫赶忙去哄,奈何给捆了,只能嘴里不停地“嘘——”

一个土匪走过来,捏一把木仙糊满了眼泪鼻涕的小脸,笑了笑。水仙只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一个耳光就甩在木仙脸上,把个小丫头打得晕头转向,哭声哽在嗓子里。

屋里又安静了,只剩下灶火噼里啪啦地响。土匪煮了鸡,用锣锅焖了饭,还在灶洞里烧了几个洋芋。几个土匪摸到了邱大夫的药房,发现了他泡的药酒,高兴得哈哈大笑,搬到灶屋里来。几个土匪于是坐在地上,一阵大嚼。

“他们要吃酒了。”水仙说。

“让他们吃。”邱大夫说。

“吃不得。”水仙说。

“这是天意。”邱大夫说。

邱大夫说完,闭上眼睛,平心静气,仿佛睡着了一般安稳。

土匪开了一坛子酒,倒出来,颜色青紫。水仙松一口气,是桑果酒。

土匪又开一坛子酒,倒出来,颜色红黄。水仙松一口气,是五味子酒。

土匪又开一坛子酒,倒出来,颜色墨黑。水仙忍不住了,大喊起来:“莫喝!喝不得!”

只听邱大夫长长叹了一口气。领头的土匪端着酒,望着水仙走过来。

“你说什么?”土匪说。

“这酒喝不得。”水仙说,声音颤抖。

“为什么?”土匪说。

水仙吓得只会发抖,土匪已经逼上来,扯住了水仙的头发。

“有毒。”邱大夫说,声音仍然平平静静,却像是泄了气了。

“这是草乌酒。”邱大夫说。

土匪回头喊住他的同伙,把酒泼在地上。他放开水仙,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仍旧回去吃肉。水仙不晓得什么时候哭了起来,泪水淌了一脸。

“爹,我是不是坏了事了。”水仙说。

“没得事,这是天意了。”邱大夫说,又闭上了眼睛。

到打鹰山这年,水仙十二岁,妹妹木仙只有八岁。上山第一天,木仙就死了。她也不是第一个死的,早在上山的路上,一同被抓的沧城人就死了几个。两个是试图逃跑被一枪打死的,一个是年纪大了的老太婆,实在饿得走不动了,被土匪一脚踢到了崖子下面。还有一个女的,小声哭了一路,眼看着土匪的寨子就在前面了,突然说:“死了也不能给土匪糟蹋。”

然后一头碰在山石上,碰死了。水仙觉得这还不如一早就碰死算了,如今倒是白走了一场山路。

木仙光是这几天的山路走下来就已经半死不活,又被送去土匪头子的木屋里,折腾了一宿,惨叫了一宿,不到天亮就安静了。

土匪倒是没碰水仙,只把她和邱大夫连着一同被抓的几个人,一起捆在羊圈里。水米不给,大家饿得头昏眼花,听着木仙哭号,水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水仙觉得这回是真的要死了,就问她爹:“这回是天意了?”

邱大夫说:“天意要你死,一早就死了。”

又过了一天,土匪扔进圈里几个烧洋芋。邱大夫说:“你看,天意。”洋芋落在羊粪上,但几个人仍是背着手,狗一般跪着啃了那洋芋,被噎得直翻白眼。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秃头伢子拿了烧得通红的针进来,还有一瓶子不晓得什么东西做的黑汁,要给众人刺青盖印,证明他们是这个寨子的财产。邱大夫乖乖把手伸了去。

“怪好的。”邱大夫说,“戳了印,我们就是伢子了。他们不杀伢子的,你瞧,天意叫我们活着。”

“只是可怜木仙。”邱大夫说。他眉头微微皱着,胳臂上爬上一团黑蚯蚓。

水仙也乖乖把手伸了去,只觉得火烧在胳臂上,但也不觉得有多疼。她心里坠着好重的一兜眼泪,想要为木仙哭一场。可水仙也有点放下心去,毕竟她和父亲,都还能活着。

可过了不到一年,邱大夫也死了。死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像曾经当大夫的时候那样干净体面。不到一年的犁地、砍柴、饥饿、寒冷和殴打,把他变得跟别的伢子没有任何不同,黑瘦得像只鬼了。半夜里,水仙听见他呼哧乱喘,胸腔里发出吭吭的轰鸣,倒像是里头有个吹火筒。水仙凑过去。

“天意到了。”邱大夫说。

“莫乱讲,天意要你死,一早就死了。”水仙说。

“如果土匪要糟蹋你,你怎么办?”邱大夫说。

“我一头碰死,得不得?”水仙说。

邱大夫艰难地摇头,把水仙的耳朵扯到自己跟前。水仙闻到邱大夫嘴里发出来腐烂的臭气。

“不得,不得,你就忍着。”邱大夫说,“过一阵,他们就走了。”

“我忍不了呢?”水仙说。

“天意让你活,你就忍得了。”邱大夫说,“我想过了,当初你为什么把他们喊住,这是天意,天意要让他们活。”

“你喊了,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就不会杀你,这也是天意,天意也要你活。”邱大夫说。

“我不晓得怎么活。”水仙眼泪滴下来,落在邱大夫脸上。

“不晓得,你就学,学羊子,学鸡,学老鹰。”邱大夫说。

“人就是蠢钝,但是也聪明,有人就跟人学,没有人,你就跟天学。”

水仙觉得这话实在伤心,就想讲点高兴的话:“土匪才蠢呢,你记不记得,以往你说把火腿藏在灶灰里埋着,来吃白饭的人就看不着,土匪来抢也找不着。”

“记得。”邱大夫说。

“他们真个就没找着我家的火腿呀。”水仙说。

邱大夫就笑了,笑得阴惨惨的,胸腔里咯咯作响。水仙晓得,再不赶忙讲话就来不及了。水仙发现,自己对于人间好似一无所知,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她不晓得,父亲是如何长大的她也不晓得。她像是突然而然,一个光身被丢在这里,不晓得以前,也不晓得以后。

可是对一切都不晓得的时候,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水仙什么话也讲不出,只得陪着邱大夫笑起来。

笑完,邱大夫就死了。

打鹰山的日子过得快。春天来了,冬天又来,一年就过去了。刚上山时,每个伢子都分得一匹羊毛毡。邱大夫的那匹跟着他的尸首被烧掉了,水仙分的这匹就一年到头地披着。羊毛毡是黑色的,可能也不是黑色,可能是别的颜色,只不过水仙得着它时已经是这副模样罢了。

水仙要做的活路是放羊。这在打鹰山算不上是重活,大概像邱大夫说的那样,土匪记得水仙救过他们的命,对她有稍微的仁慈。跟水仙一起被抓上山的几个伢子,被分配去种洋芋和苦荞,吃的也是洋芋和苦荞,没过几年都死了。可能是累死的,可能是饿死的,也可能是逃跑被别的寨子抓住,认着刺青送回来,给打死的。谁知道呢。还有一个安排去给土匪太太做用人,因为太困睡着了,竟忘记给火塘添柴,让火熄灭了,犯了土匪的忌讳,当场给拖在门口,用棒棒打死了。

一同上山的沧城人都死了,给水仙刺青的秃头伢子也死了。到死,水仙也没跟他说上一句话,也不晓得他为何而死,总之是死了,只剩下水仙还活着。过去的记忆都没有用,以后的事情她管不了。只能先活着。

放羊的活计,看起来几乎是自由的了。带一条狗,撵着羊出去,便连着许多日都在山里头,也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人管着。土匪好像一点也不怕水仙逃走,她也确实逃不走,这打鹰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有茂密的云杉、雪松、灌木,还有江河和悬崖,隔绝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幽暗与死寂。循着路走,会遇到其他山寨的土匪,死路一条。不循着路走,会遇到猛兽,也是死路一条。

甚至,即便在规定的林地里放羊,水仙也见过狗熊叼羊。狗熊大概已经默默逡巡许久,趁人不备,便如泰山压顶一般猛扑过来,叼一只羊走。不过这样的事土匪是不计较的,狗熊叼羊不能算成放羊人的过错,再说他们也不如何数算羊的数目对不对,水仙只要当心自己不要被叼了去就是了。

除此之外,还有寒冷。打鹰山太高,人间的热乎一点也沾染不上,哪怕是六月里下起雨来,也把人冻得发抖。水仙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这里这么高,明明离太阳更近,怎么如此的冷?大概是日光也觉得此地凄凉,不肯将热度给来一点吧。

水仙原本穿的衣裳几乎烂成絮了。这羊毛毡白天是她的衣裳,夜里就是她的被褥,下雨时也能当个雨披来遮挡。时间久了,羊毛毡又硬又重,铁板一般,水仙扛着它走来走去,感觉自己像一个把房舍搭在背上的蜗牛。

打鹰山没有夏天,即便是有,也只意味着更多的风雨和冰雹。有那么几次,水仙蜷缩在羊毛毡里,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雨。水仙想着,羊有羊毛,熊有熊皮,偏只有人赤条条的。

水仙想,如果有一件熊皮做的衣裳,不晓得要多么暖和。

水仙又想,若是给熊吃进肚里去,不就穿上熊皮衣裳了吗。

这么想着,水仙一边发着抖,一边就笑起来。

打鹰山的天气变得多么快,前一阵日头还顶着,过一阵雨就下来了。再过一阵,云又散了去,就像锅灶上的水汽散得那么快,日头又照着了。于是水仙就把羊毛毡子和她零零碎碎的衣服脱下,平铺在森林间的草甸上晒着,一会儿就晒得发烫,再一会儿,就干了。

水仙就赤裸着身体,在暖乎乎的草甸上走。黑色的山羊个个有着黄黄的眼睛,方形的瞳孔,妖怪一般,静静地望着她。水仙也不怕,水仙觉得自己如此便跟森林是一伙的了,是天然的了,是自然而然生长在这里的了。

有时候,水仙赤条条的,带着狗在山坡上走,会望见远处过路的长长的马帮,丁零当啷的,马铃声老远都听得见。赶马人有时候也会望见她,对着她这边放枪,却从没有人寻过来望一眼的,可能以为她是一只山鬼。水仙想着,不晓得这些马帮从哪里来,也许是从沧城来,也许要往沧城去。但她从不奔过去求助,她晓得能过打鹰山的马帮都与土匪们有着契约,而水仙胳臂上的刺青明明白白地说明了她是谁的财产,赶马人即便是可怜她,也断不敢带她走的。

再说了,跟马帮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反正家人都已经没有了,去了哪里,还不都是如此的赤条条。

糟蹋自然也是要被糟蹋的。原本伺候土匪的女伢子死了一个,便轮到水仙。水仙赶着羊回来,土匪头子拿手一指,水仙就放下羊毛毡,往他的屋子里去。最初自然是要哭叫,土匪头子刚刚压上身来,水仙闻着那土匪身上刺鼻的汗臭、烟臭、羊膻臭以及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发酵的臭,眼泪就被辣出来了。但次数多了,水仙闻惯了那气味,便也觉得还能活下去。

她由着土匪在身上摆弄,感觉自己是一只剥洗好了的羊,满身血水,正被开膛。眼睛却升起来,在屋子里巡视。她看见,这屋子由一根根整圆的粗木叠拼搭建,看似严丝合缝,其实每根圆木之间有窄窄的缝隙,魂能飘出去,风能吹进来。

她看见多年被烟火熏烤而吸饱了油脂的梁柱,看着黑漆漆的,其实有着深浅不一的印痕,如同天顶上深浅不一的云,有的像马,有的像虎,也有一块像人扭曲着喊叫的脸。她看见火塘上贴着的财神像,同样被火熏得焦黑。土匪也拜神呢?水仙想,哪个神要保佑土匪这样的恶人?但随即她又想通了,别的神保佑人可能还看个善恶,财神大概是不看的,财给好人,也给恶人,向来是这样的。

土匪完了事,挥手让水仙出去,水仙就捡起破烂的衣裤,也按例去捡火塘里烧着的食物,土匪不说什么。有时候捡两个洋芋,有时候捡一个苦荞饼子,有时候正好土匪杀了羊吃,她就捡一根羊骨头,啃着往外走。

外面下着雨。水仙赤裸着走进旷野。她曾经以为深夜的森林会很黑,其实不然。即便没有星月,天地也被不晓得哪里来的光线照得通明。若是来一个闪电,更是亮如白昼。雨水浇在水仙身上。她每走一步,便觉得原来的自己被冻成冰;再走一步,便又从冰里破出一个魂灵。

水仙往前走一百步,便是一百个水仙被冻在原地,一百个魂灵破冰而出。水仙往前走一千步,便是一千个水仙被冻在原地,又破冰而出一千个魂灵。

最后水仙走不动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不能再轻。雨水洗净了她的身体,洗得一点汗臭、烟臭、羊膻臭都没有,她是一个重生了一千万遍的新魂灵了。头上的雨是冷的,但脚底的泥土却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向她的脚心传递着热气。水仙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不再是赤条条的了,而是穿上了雨水和流岚的衣裙。她跟这座山长在了一起,跟熊,跟羊,跟老鹰一样,是这座山的儿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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