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反正是天意,那就不必想它。
几个放哨的把水仙架到火塘边,又是倒水,又是给她递荞面饼子。两个男人还脱下自己的衣裳裤子,叫水仙换上。正说给她找个空屋去换,水仙把羊毛毡一扔,光胴胴地开始穿衣裳了,倒把几个男人羞得扭过头去。
水仙喝了水,吃了饼子,身子暖了,想着不晓得这些人什么时候办事。一个看着像当官的人拉个凳子就坐她对面,两个手比比画画地讲话。
“伢子?伢子?”男人表情十分夸张,手势也相当大,怕水仙听不懂似的。
水仙点头。
“我们,解放军,好人!”男人说,仍旧手舞足蹈。
水仙点头。
“你,”男人指着水仙,“家,哪里?”
水仙想了一想,男人大概以为水仙听不懂了,又手舞足蹈:“解放军,人民政府,送你回家!”
水仙明白了,这回来的是官兵,虽然不晓得到底是哪家的官,但反正是官兵来了,来送她回家的。
“沧城。”水仙说,“沧城观音箐。我爹和我妹妹死了,我是做伢子的。”
男人大概没想到面前这个野兽一般的女人竟然会说话,说得这么流利,还是标准的沧城汉人口音,倒是被吓了一跳。但他立刻高兴起来,拉着水仙的手:“好哇,好哇!同志不要怕,我们解放了,解放好多年了,你们还在深山老林受苦受难,所以政府来解救你们了!”
一个屋的男人,陆陆续续都被吵醒了,都朝着水仙围过来。男人抓着水仙的手还不放,激动地问她:“土匪是怎么欺压虐待你的?政府给你做主!”
水仙想了一想,却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受了虐待。这打鹰山确实是冷些,是挨饿些,但这也不是土匪的虐待啊,天自己要冷,土地自己不产粮,土匪有什么办法?这一山的鸟兽都挨饿受冻,难不成也算土匪虐待吗?
水仙不讲话。男人说:“不要急,不要怕,土匪头子已经被镇压了,你的冤情放心讲!”
水仙仍不讲话,她觉得这伙土匪也没有杀自己,还让自己出去放羊,那要讲什么?
男人看水仙不讲,只当她是给虐待傻了,便问水仙:“他们打不打你?”
水仙点一点头,有时候确实是打的。
男人问:“他们强奸你?”
水仙瞪着眼睛,不晓得“强奸”是什么。
“就是让你陪他们睡觉。”男人说。
水仙点一点头。
男人问:“你说你爹和妹妹死了,是给土匪杀死的?”
水仙思考了一下,点一点头。
男人眼泪夺眶而出,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颤抖着声音,对着一屋子男人说:“同志们,看看我们的姐妹,她被土匪打死了家人,被殴打、虐待、强奸,不给吃,不给穿,如今终于等到我们了。但在更深的山寨里,还有像她一样的姐妹,在等着我们!我们哪怕流血牺牲,也要把这样的姐妹救出来,送回家!”
一屋子人都跟着哽咽起来,水仙先是稀里糊涂,后来也看得动情,跟着呜呜地哭。水仙哭,众人就更是忍不住,一屋男人哭得呜呜哇哇的。
水仙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此时,竟然真的想回家,回沧城。她幻想过许多次,如果有机会回去,还回不回,总是想不太明白。说起家,她仍旧觉得是在沧城,可是沧城已经没了亲人,回去了也是赤条条一个光身,那还算家吗?水仙有时候想,还不如留在打鹰山,这座山接纳她,就像接纳女儿。
可是等真的遇上了解放军,水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回到沧城有着那么大的兴奋,明明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家了,实实在在一个光身,但她还是很想回去,想回到人群里。
水仙弄不明白自己,便想,那沧城确实好啊,不赖她非要回,毕竟沧城天气暖和啊。
第二日,寨子里就杀鸡宰羊,张灯结彩了,木屋上挂了红旗,写了好多标语。伢子们按着家乡,各自安排去处。水仙这样的,自然是送回家,也有打鹰山原本的山民,那就自己选择,可以往沧城去,也可以留在打鹰山,只是不再做伢子了,从此是自由地活着了。解放军给大家分了羊群,分了木屋和粮食,给大家宣布了中央的政策,说往后再也不怕土匪了,再也不会有土匪了。往后政府还会帮大家一起开垦土地,建设打鹰山,以后再不是深山老林,而是人间仙境了。
水仙跟另外几个女伢子一起,什么都做不得,做什么都有当兵的来抢着帮忙,只能局促地坐在火塘边等着,也不好意思跟别个讲话,毕竟平日里虽然常打照面,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讲的。几个人在野地里做活惯了,如今像个植物一般干坐着烤火,只消一会儿,就各个脸膛通红,一脊背的汗。
当兵的煮了羊,连皮带骨热腾腾的一锅端上来。还开了土匪的粮仓,煮了净净的白米饭,给伢子们吃。众人都不敢吃,觉得即便是没有土匪了,这也过于浪费,造孽似的。但当兵的讲话实在感动,样貌实在热情,由不得他们不吃。最后终究是含着眼泪吃了,吃的什么滋味其实也晓不得。
水仙吃饱了出来撒尿,望见场坝里一堆白毛。
她晓得是她的小白羊给杀了,蹲在那里眼泪啪啪地掉。当兵的看见她哭得凶,也不晓得为什么,过来安慰她,说如今都好了,立刻可以回家了。
水仙说:“杀了羊,羊皮还在不在了。”
当兵的说:“煮的带皮羊肉,没有皮了,你要做什么?”
水仙就不讲话了。她晓得如今的天意,是她跟打鹰山的关系要断了,因着她想走,打鹰山感到了她的背叛,就把她的小白羊收走了,不再要她这个女儿了。水仙突然想起她父亲死去的那天,她一个光身被留下。
如今也是一样的,过去的记忆都没有用,以后的事情也管不了。谁知道呢,不过就是顾着眼下,先活着罢了,打鹰山竟要如此惩罚她。
水仙走过去,在那一堆血淋淋湿乎乎的羊毛里扒来扒去,想要拣些带了走,可能以后也就只有看看这羊毛了。她捏着那撮羊毛站着哭,想着小白羊的魂灵大概也不会再见她了,小白羊那种性子,必定是生她的气,怪她不看着自己。水仙哭了好大一阵,别个先是要了命地劝,后来劝不动,也就不劝了,由着她哭去。
哭完了,水仙把羊毛迎着风撒了。
走都要走了,还带着做什么。这打鹰山还是一如既往,对于不属于它的人来说,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斋姑娘
水仙回到沧城,先是在生产队上帮忙,苦一口饭吃,也没有什么。后来,她就成了仙婆子。
起初大家还不晓得,但是渐渐地就有人找她算命看事,说她有些灵通。
不过问起来呢,谁也不明说什么,毕竟都是封建糟粕。大家只说她可怜,一个被土匪糟蹋坏了的女人,没家没业的,也没有人敢要。女人们跟她在一起,不过就是讲讲话,散散心。
怎么个“灵通”呢?说是有一回有个小孩子差不多已经死了,家人背着上山,遇着她在捡粪,硬是拦下来,说小孩子有老祖公护佑,肯定养得活。小孩家人把小孩子抱回去,最后竟然真个养活了。
还说,有户人家总倒霉,悄悄托人看了事,说要迁一个断了香火不晓得多少年的远房老祖公的祖坟才好。可一坡子古坟几乎都平了,也没有个字好叫人辨认。主人家正不晓得如何是好,仙婆子砍柴过路,就指出了那老祖公的坟墓,还说你们挖吧,老祖公有大礼给你们。主人家犹犹豫豫地刨开那坟,果真挖出几块碧玉,其中有一块,价值连城。
怎么个价值连城?说是那玉放在水里,一盆水都变绿了。后来那户人家为了这几块玉的分配大打出手,几兄弟几乎断绝往来,还差点被抓起来,说他们侵占国家财产。一家人似乎更加倒霉,坟也是白迁了。但这事怪不得仙婆子,也赖不着她什么。
反正仙婆子的名声是渐渐地大了。哪个女人都想找她讲讲话,哪个都能同她讲上一箩筐。但仙婆子好似跟哪个女人都没有什么交情,讲完了也就完了。大概是晓得太多秘密,也会叫人害怕吧。女人们遇着了事,与她说一说,事情过了走开去,也就忘记了。
独独有一个打糕粑粑的老太婆,跟仙婆子处得好,就连死的时候,也算是仙婆子给她送的终。我小时候也认得她,喊她表爷爷。其实她也不是谁的爷爷,只是我妈妈喊她表爸,我也依着这么喊罢了。这老太婆没了牙,下巴显得很短。满脸的皱纹,满脸的斑,一张脸没有空闲的地方,到处都是黑黑的。
但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慈眉善目的,亲人得很。
表爷爷是一个斋姑娘,以往沧城穷人家里孩子多了养不活,排行大的姐姐常常就给留在家里吃斋,不出去嫁人。等年纪大了,由侄儿男女们养活,再为了尊重她为家庭的劳苦,就不把她当女人了,而是当作男人,喊作爸,喊作爷爷。
这个表爷爷是吃斋念佛的,我小时候常常在东街的街子望见她。她拎着一个塑料皮编的篮子,微微驼着背,拖着脚走路,毛边底的布鞋跟都拖秃了。她买了瓜果菜蔬,把篮子提在背后,一个摊一个摊地走过去。
路过卖蜂饼的,她瞧着蜂饼里密密麻麻蠕动不已的蜂蛹,说:“阿弥陀佛,造孽造孽。”
路过洗蚕茧的,她瞧着人家把蚕茧扯在竹撑上,说:“阿弥陀佛,造孽造孽。”
路过杀黄鳝的,她瞧着人家把黄鳝钉在木板上,手上几下就洗刷好一条肉,说:“阿弥陀佛,造孽造孽。”
路过卖泥鳅和红脸龟的,她就买几个,回家路上丢进踏脚河里。人家跟她说这丢下去怕是活不成,冲到下游就死了。她只当听不见。
反正她有钱买,那就随她去。
表爷爷住的屋,按理来说不是她的,是她侄儿的。只是侄儿一家早就去了省城,倒剩下她一个人住这大屋享福了。她把屋子租了几间出去,也有侄儿给她寄钱,钱应该是不缺,但她闲不下来,整日在屋里打糕粑粑。
沧城的糕粑粑就是米糕,是一层层大米粉撒了蒸出来的,半拃高,中间一层用红纸泡水染出来的红颜色,顶上还有一层红糖。这种糕做得又糙又实在,哪怕是刚蒸出软和的时候,也是噎脖子,等凉了硬了就更吃不成,我是很不爱的。但偏偏沧城的习俗里,红白喜事都兴端一盘这糕,说是寓意“高”。又因为是蒸出来的,小孩子吃了不怕上火,大人带小孩子去吃酒,不准小孩吃糖,就给小孩塞糕粑粑吃。
年轻的时候,表爷爷自己打糕粑粑,后来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就花钱买了个电磨,仍旧要打。打好的糕粑粑放在蒸屉里,有人来拿了去卖,卖完了又给她结钱。也有办红白喜事的,一屉一屉地订。
她当年就是靠打糕粑粑把她弟弟妹妹拉扯大的,后来又靠打糕粑粑,帮着供侄儿侄女读书。说起她,沧城就没有人不敬佩的,说也就是时代不一样了,不然这样的女人放在以前,是必定要给她立个牌坊的。
她极善良,杀生的事情是一样也不做,荤腥的菜是一口也不吃,不好的话是一句也不说。有一回她肚子不安逸,别个喊她去县医院打个B超瞧一瞧。到了医院,医生问她要做什么,她死也讲不出来,竟然就这么回去了,检查也不做了。
沧城人晓得她有点钱,遇着了过不去的事情,就爱去找她诉苦。她也不管人家说的真不真,反正只要她给得出来,多少都要给点的。
如果说沧城对仙婆子是又敬又怕又鄙夷,对表爷爷的感情就单纯得很,就是敬了。她们两个年纪都大,都没得男人,也没得子女,应该是最好的老姐妹才对。两个人常常一起坐在仙婆子铺子门口讲话,但听她们讲话最好笑了,几句话就要吵架的,仙婆子喊表爷爷“死老太婆”,表爷爷喊仙婆子“老变婆”。
“活人的生意难做得很,说几句不高兴了还要跟老娘吵架,还是死人生意好做。”仙婆子说,边说边折纸锞子。
“你那个嘴巴,一点规矩都没有的,那个字是可以随便讲的吗?”表爷爷说,也是边说边帮仙婆子折纸锞子。
“我嘴脏,什么都讲得!你嘴干净,干净得牙齿都没有,我是男人我就跟你亲嘴。”仙婆子说。
“造孽造孽!你这个老变婆,要下地狱了。”表爷爷说。
“下地狱好啊,就跟现在一样坐在这里,还可以晒太阳。你旁边就坐着一个鬼在晒太阳,你看不见!”仙婆子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表爷爷又气又慌张,拿纸锞子丢仙婆子,轻飘飘的。
表爷爷和仙婆子不见面的时候,两个关系就好。两个人一个是算命的,一个是拜佛的,周围都常有心里苦闷的人跟她们讲话。两个人都有讲不下去的时候,就让人家去找对方讲。
仙婆子给人家看命,看来看去,人家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怎么就是这个命了,仙婆子就跟人家说:“你去找那个打糕粑粑的死老太婆,你去跟她吃吃斋去,你跟我哭死了也没有用,你的命也不是我给你定。”
表爷爷耐心好一些,人家讲什么,她也有一套喊人家行善积德的道理摆着。若道理实在没得用,吃斋也吃不下去了,她就跟人家说:“你要么去找东街算命的老变婆看看,说不定你真是命里注定有什么。”
这两头都讲不下去的人不多,反正人无论如何总会给自己找个听得过去的借口。赖别个不行就赖自己,赖自己不行就赖命运。实在讲不通那就没办法了,自己回去哭一场。
不过,见了面这两个人就不好了,讲什么都会吵起来。
仙婆子在门口熬油茶吃,往里头加了腊猪油,表爷爷就讲话了:“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要为自己身后想一想,莫再天天吃荤了,初一十五还是要吃个素。”
仙婆子就说:“我又不是一天吃一头猪!”
仙婆子给人家算命,躲在屋子里头嘀嘀咕咕地。客人走了,表爷爷就讲话了:“做人不要跟这些神神怪怪搅在一起,伤你自己的命。”
仙婆子就说:“我跟它们混好一点,你死了到地下才有熟人帮衬。”
仙婆子跟人家讲自己做伢子时如何命苦,表爷爷也要讲话:“一辈子遇着的灾都是为了还债的,你苦完了,下辈子就好了。”
仙婆子就说:“我看你就是这辈子太好过了,下辈子该你命苦。”
表爷爷一啰唆,仙婆子就拿话顶她肋巴骨,顶得表爷爷翻白眼。
不过也不光是表爷爷啰唆,仙婆子嘴巴也贱得很的,只是表爷爷没得她顶人的本事。
表爷爷说人家杀猪的造孽,仙婆子就说:“那是人家猪在还债,关你什么事。”
表爷爷买红脸龟去放生,仙婆子就说:“正好了,这个龟下辈子还债,给你当男人。”
表爷爷讲自己行善积德一辈子,仙婆子说:“那你也没得什么好报,牌坊也没得一架,造孽造孽。”
表爷爷被仙婆子气得瞪眼,想骂回去又觉得自己造孽,只得念佛,说自己不跟伢子计较。有时候仙婆子看表爷爷是真的不高兴了,又去哄她:“哎哟,你跟我一般见识吗?你是真好命的人,有人想你一辈子还想不够,死了都要等着你,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价无人疼的,莫生气了。”
表爷爷又羞又急,不准仙婆子再说,但偏生就给她哄好了,骂一句“嘴巴坏得很”,也就过去了。
旁边听她们瞎白话的人,只当仙婆子是胡说。其实仙婆子没有胡说,表爷爷自然也晓得她不是胡说。因此也更晓得,仙婆子给人算命不全是吓唬骗人,她是真的能跟神神怪怪搅在一起的。
这表爷爷的死亡,算得上沧城的一个范本。又体面,又清爽。要不是瞎了几年眼睛就更好了,沧城老人家都巴不得跟她一样呢。
说是有一天早上鸡叫,表爷爷醒来,觉得这鸡今日发瘟,天分明还是黑的。她想多睡一阵,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表爷爷的侄儿给她安了大电视,就放在床脚边,表爷爷摸黑开灯,灯也不亮,又去开电视,听见声音,却瞧不着影。
从此表爷爷就瞎了。
表爷爷的侄儿要接她去省城享福,说如今眼睛坏掉了,自己生活是不行的,但表爷爷就是不肯去。表爷爷对自己眼瞎这件事,好像看得很淡,说是自己造的孽,应该的。
表爷爷眼睛瞎了,倒也不影响日常生活,毕竟她在那屋里生活了一辈子,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不用眼睛看也晓得。但她从此不能再做糕粑粑,也不再上街了。隔一日,仙婆子去瞧她一回,帮她买些菜蔬送去,有时候也帮她做点麻烦的菜,冰在冰箱里面。
仙婆子这般照顾表爷爷,但算菜钱还是一分一厘地算,表爷爷把钱拿错了,仙婆子就骂:“你不要仗着眼瞎就欺负人哦,你这个哪里是十块!明明是五块!”
表爷爷就笑,叫仙婆子自己拿。仙婆子拿了钱,还会逗表爷爷:“其实这个是十块,但我说是五块,就便宜我了。”
表爷爷倒不跟仙婆子计较的。
就这样过了几年,有天一大早,该仙婆子往表爷爷家去了。平日这个时候,她就要到菜市场去买菜。今日她却没有动,也没有开自己的铺子门,只是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着。
过路的说:“仙婆婆,你不去买菜?”
仙婆子说:“买屁吃了,你们斋婆婆死了,我等人都起床了,再喊着一起去埋她!”
过路的被吓一大跳,忙问是不是真的,问仙婆子如何晓得,见仙婆子不答,过路的赶忙喊了几个人去表爷爷家,果真喊不开门。等把门砸开,表爷爷果真死在铺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就跟睡着了似的。
仙婆子喊的年轻人也都到了,一群人有的给表爷爷的侄儿打电话,有的忙着喊殡仪馆借个棺材,有的跑到街道办去打招呼,给表爷爷办个灵堂。
到写讣闻的时候,大家突然发现不晓得表爷爷名字怎么写。大家不敢自作主张翻表爷爷的箱子找证件,只好去电话问表爷爷的侄儿,侄儿竟也是说不清。
有人想起什么,说去堂屋里找找表爷爷家的族谱,表爷爷是斋女,名字要入族谱的。一伙人又哄地去找,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有人又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沧城的族谱早就毁得差不多了。
最后还是等表爷爷的侄儿连滚带爬地赶回来,匍在表爷爷跟前哭了好大一气。哭完了,才翻出了表爷爷的身份证。表爷爷身份证上的样子要年轻一些,眼睛也还是亮亮的。
表爷爷死了,她的房子就空下来。如今出租的楼房也多,再没人去租那旧屋。表爷爷的侄儿处理完后事,拿一把大锁把房子锁了,便回省城去,留下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周围的房子越起越高,家家都是白墙的砖房了,只有最后这一座土夯房站在这里,好似越发矮了。屋子一日日落灰,瓦片上长出大朵大朵的石莲,还长出厚厚的苔藓。仔细瞧一瞧,苔藓也会开花呢,一朵朵小小的,竖得高高的,像大头的娃娃伸着脖子,瞧瞧有没有主人,有没有租客。
表爷爷认识仙婆子的时候,两个都还年轻。仙婆子从打鹰山上下来不久,脸上已经有风吹出的皱纹了,但肩膀细弱,看去像个小孩。表爷爷已经做了许多年斋姑娘,领着弟弟的小孩坐在家门口玩,望见仙婆子走过来了,一瘸一拐地。
“我坐坐。”仙婆子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表爷爷家的门槛上。表爷爷瞧见她腿上几个小洞子,往外淌着血。
“啊哟,你这是蛇咬的!”表爷爷说。
“我晓得是蛇咬的,你们这里的蛇,比打鹰山上的还坏些。”仙婆子说。
“莫坐着了,赶忙去卫生院瞧医生。”表爷爷说。
“医生有屁用,我已经吃了草药了。”仙婆子说。
表爷爷瞧这个女人虽然疼得皱鼻子,却一脸无所谓,一点不怕似的,心里称奇。表爷爷觉得自己应该帮点忙,又不晓得能帮什么,只得进屋端一碗水给仙婆子吃。
仙婆子吃着水,瞧着表爷爷,笑了。表爷爷给她笑得发毛,问她她又不讲。笑了半天,仙婆子说:“你这个斋姑娘也不怎么正宗嘛。”
这话又把表爷爷吓了一跳。沧城的斋姑娘打扮与其他妇人无异,初见的人,如何晓得她是斋姑娘?大概是以往听别个讲的。
“娃娃不是我的,是我兄弟的。”表爷爷说。
“我晓得。”仙婆子说。
“那你说什么我不正宗?你乱讲别个的话,有报应的。”表爷爷不高兴了。在沧城,斋姑娘贞洁最是要紧,事关一家人的脸面。表爷爷说:“我兄弟凶恶得很。”
仙婆子又笑了:“我瞧见有个男人尾着你呢。”
这个女人原来是个疯子。表爷爷想着,心里突然就怜悯起来,念了几声佛。
“妹妹,你家是哪条街的,我送你回去嘛。”表爷爷说。
“啧,说了不信呢。”仙婆子说,“他不也是给蛇咬了,才遇上你的吗?”
表爷爷愣在原地。
到我长大的时候,人家说起沧城的斋姑娘,都说她们是旧社会的牺牲品,是封建遗留。但我妈妈跟我说,沧城大半的斋姑娘,分明都是自愿的。我说那是她们的思想被旧社会禁锢了,不能算是自愿。
我妈妈说,别个不讲,你表爷爷肯定是自愿的。
从表爷爷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是在领娃娃的,先是领大弟弟和二弟弟,后来二弟弟死了,又领上两个妹妹,后来妹妹也死了,又有新的弟弟妹妹生出来。家里弟弟妹妹一大串,养活的却没有几个。妈妈不是在怀孕,就是在生产,等终于停歇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头发了瘟病的牲畜,呼哧呼哧,躺在铺上只晓得喘,下体拖出一大堆暗红的内脏。一屋子都是血腥腐烂的臭气,每到下午日头起来,苍蝇像吃死尸一样吃她的母亲。
表爷爷对于成亲生子的恐惧,早在那时候就种下了。妈妈弥留那几天,表爷爷给她端饭,她已经吃不进去,声音细若游丝,还在问最小的婴儿肚饿了没有,哭叫了没有。
表爷爷说喂过了米汤,妈妈说这不够吃,要表爷爷把小孩子抱来喂奶。她那油尽灯枯一身烂肉,哪里吸得出奶来。小孩子吮了半日乳头,什么也没有吮出来,失了耐心,狠咬一口,咬得妈妈直着脖子瞪眼。表爷爷把小孩子扯开,瞧见妈妈乳头上掀起小小的半块红肉,慢慢地洇出血。
“妈妈你莫心疼了,我喂米汤也是一样的。”表爷爷边哭边说。
“可怜了你也是个女儿,往后嫁了人,妈妈的苦你还要再吃一遍。”妈妈摸着表爷爷的头,把她鬓角的头发捋到耳后。
有一天清晨,表爷爷起床伺候,发现妈妈已经死在铺里。头天夜里,表爷爷确实听见微弱细碎的哭声,但实在太困,没有起得床来。不想一夜之隔,妈妈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下身拖出的内脏被老鼠啃得血呲呼啦,烂肉零零碎碎,撒了半个铺。
妈妈眼睛没闭拢,脸上木木地没有表情。
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表爷爷没有什么印象,反正每天都是带着一群小孩子,掏鸟蛋做游戏,打糕粑粑,耕地插秧,烧火拾粪。日子过得热闹极了,尾在旁边的,有自家弟妹,也有邻居小孩。身边的小孩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总归是打打闹闹,哭哭啼啼。
等表爷爷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曾经带过的小孩有的死了,有的念书去了,有的去走马帮,有的嫁人了,总之大家都不是小孩了,都去过各自的日子,跟表爷爷也少了来往。而看看自己,好像被时间忘记了,永远在做同样的活路。
倒也没有全然忘记,因为个子已经长高了,年岁过了二十了。
虽然仍旧吃不太饱,但表爷爷的身体在发育。腰身不能屈服地高挺起来,胸脯上总是贴着补丁。她妈妈在这个年纪,已经把她和大弟弟都生出来了。大概是现实的年岁实在让大人们无法不面对这个问题,表爷爷的终身大事总算被拿出来讲一讲了。
“大姐,”表爷爷的父亲依着小孩子们这么喊她,“米粮山有人来提亲,要讨你过去。”
表爷爷不讲话,父亲也不瞧她,自顾自往下讲,手指头在茶杯上“叩叩叩”地磕。
“他家条件不好,礼钱也拿不出多少,做爹的实在是看不上,我们家的条件也可怜,但让你去吃那个苦,做爹的也不放心。”
“我不嫁人,我做斋姑娘。”表爷爷说。
父亲倒是一愣,没想到这个女儿如此痛快。
“倒也不是非要你留在家里做斋姑娘,你如今也大了,跟你一起玩的丫头们都已经领娃娃了,做爹的要为你终身考虑。但是米粮山走起来又远,做爹的不能放心。”父亲说。
“我不想嫁,我嫁了家里事情怎么办。”表爷爷说。
父亲见女儿如此懂事,竟有些感动了,一时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你懂事,做爹的心头高兴,但是你终身大事也合该考虑。要不然你看看隔壁家的桶匠,他家女人先前死了,你要是嫁给他,离得家里近,倒也还能照顾家里。”父亲说,试试探探地。
“我不去,他家三个娃娃,我去了就要带他家娃娃了,你怎么整。”表爷爷说。
父亲嗓子有些哽住,为这个女儿的懂事感到欣慰,简直有点感激了。想了一阵,他说:“那你的婚事,做爹的也不能不想。虽然沧城斋姑娘多,但是别个也要说做爹的小气,误了丫头终身。”
“我自己去讲嘛,我就是要留在家里头,我就不嫁,我就图我爹养着我。”表爷爷说。
于是事情就定下来了。来年大年初一,父亲请了年纪大的斋姑娘来家里,叫表爷爷跪在堂屋,把头发梳成已婚的样式,又在神明跟前发了誓,说这辈子吃斋念佛,远离男人,行善积德。父亲也庄重地发了誓,说只要活着,必定护着这个姑娘,家里再穷,也定要给她留一个屋。
大弟弟也被抓来跪着发了誓,说这一生一定养着大姐,往后哪怕大姐做不得活路了,或是娶了媳妇跟大姐处不拢,也绝不给大姐逐出门去。说自己以后的小孩,就是大姐的小孩,这辈子不得辜负的。
辜负了就不得好死。具体怎么算辜负那不晓得,但反正话是这么说的。
表爷爷做了斋姑娘,街坊隔壁议论了一阵。也有说她父亲心狠的,但表爷爷自己讲愿意,于是大家就说她这样也命好,免了女人本该受的罪,虽说斋姑娘活得都没有人气,但脸上是荣耀的。只要她能一直守住本分,将来名字能跟男人一样上族谱,说不定还能有个牌坊呢。
做斋姑娘,除了念经打坐,与平常妇人也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要做活的,仍旧领娃娃,只是杀鸡煮肉之类的事情不必做了。
日子久了,表爷爷搭伙了一个斋姊妹团,里头的人都是斋姑娘,常常一起聚着讲话,做饭吃。说是姊妹,其实里面老得要死的人也有,像表爷爷这样才做了斋姑娘的年轻姑娘也有,做祖孙都是不错的。大家各有母家,但有运气不好的,兄弟或是侄儿男女待得不好,就常常有眼泪要掉。别个就陪着,讲道理来劝,或是钱物上帮衬一把。也有书香人家的斋姑娘,教大家读书念经,也有教针线女红的。
跟斋姊妹坐在一起,表爷爷听了好些故事,大都是讲斋姑娘如何守节,最终得到牌坊的。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一个寡妇不愿再嫁,于是做了斋姑娘,十分本分。年老的时候村里要给她起牌坊,可是一切准备妥当,牌坊却无论如何立不起来,最后经菩萨点化,这斋姑娘才坦言相告,说虽然做了斋姑娘,但其实心里头一直记挂亡夫,想要下辈子与他再做夫妻。
这样就不能说是真正守节的斋姑娘,自然牌坊立不起来,一辈子斋就白吃了。
还有一个故事这么说,一个女子从小立志做斋姑娘,心思笃定,从未与男人有来往,但年老时起牌坊,也是立不起来。后来这斋姑娘犹豫良久,终于说出自己曾有一次见着家里公鸡与母鸡踩蛋,心里动了一下,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下。话刚说出口,那头的牌坊就立起来了。
这样的斋姑娘虽然心意动过,但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坦然承认了,就算不得过错,这一辈子的斋就没有白吃。
这些故事不晓得流传了多久,也不晓得真假,但是听得多了,表爷爷也觉得男人这个东西实在可恶,但凡沾染就可能毁一生清白。有时候别个女人家里有个热乎男人靠着的,就跟表爷爷说:“女人还是要跟男人过,日子才有滋味。”表爷爷只当听不见,还觉得对方冒犯。若不是吃斋的人心思淡泊向善,就要跟人家骂起来了。
到我记事的那时候,表爷爷已经很老了,人又好,又勤快,一辈子没有沾染过男人和荤腥。若不是因为时代变了,再没有牌坊这一说,表爷爷本该是得个牌坊的。
但仙婆子就不这么觉得。她是沧城那群老太婆里最不贞洁的一个,自然也看不上牌坊,但如果非要说立牌坊,仙婆子觉得表爷爷的牌坊立不起来。她一这么说,表爷爷就要生气。
不过仙婆子的说法也有道理就是了。
那时候仙婆子还在打鹰山当伢子,而表爷爷还年轻着。虽然做了几年斋姑娘了,但因为没有生育,身子没有吃什么苦,还是鼓胀饱满,脸盘子也还是肉团团的。她的糕粑粑打得好,已经成了家里重要的收入。她每天带着几个大些的小孩子,推着一个独轮的木板车,车上放了糕粑粑,往四处去送。沧城人少,办不了太多的红白事,她就远远地走出城,往十里八乡去。
有一年春天,表爷爷领着小弟弟往西边去。天气还冷,豆苗还没有长高,田里稀稀拉拉的。野菜倒是长出来了,鲜嫩得很,若不是赶着做活,表爷爷就要停下来撆野菜了。麦蓝菜、蒂蒂菜、蒲公英,回去烫了,淋点香油,夹一坨麦酱,是最好吃的。
正走着,表爷爷望见豆田边有个人坐着,大概是在撆豆笋子吃。豆笋子是蚕豆的嫩苗,嚼起来脆嫩鲜甜,只是有股子生气。那人半坐着,身子都要匍在豆苗上了。
做惯了活路的人见不得糟蹋庄稼,表爷爷喊起来:“你是个羊吗,把人家地都要吃秃了。”
那人没有反应,仍旧匍着,肩膀耸动。表爷爷好了奇,凑过去看:“豆笋子再过一阵就结果了,你要吃也四处吃,莫按住一处。”
等凑到跟前,表爷爷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这人十几岁长相,本该活跳跳的年纪,却一脸铁青。他撸起裤脚露出小腿来,肿得比大腿还粗些,上头两个大血洞,正往外滋着血呢。
斋姑娘本就见不得血,表爷爷只觉得眼前一黑,头都晕了去了。她赶忙扶住弟弟的肩膀,定一定神,再去望,她就晓得,这人是着蛇咬了。
“你家是哪里的?”表爷爷问,“赶紧走,瞧大夫去,你这是有毒的。”
倒是不消她讲,被蛇咬的人自己也晓得紧张,只瞧瞧他那血流不止的血洞子,还有筛糠一样抖的身子就晓得了。表爷爷伸手要去扶,又想起自己斋姑娘的身份,哪里碰得男人,赶忙推自己小弟弟:“赶忙扶上车,中毒了要命的。”
小弟弟年纪还小,哪里扶得起来。这人如烂泥一般,自己也不晓得使劲。大概也是使劲了的,只是实在无劲可使。表爷爷无法,总不能眼见着人死她跟前,只得暂且不管斋姑娘不斋姑娘,跟小弟弟两个连拖带扯,把那人拖上了木车。
表爷爷已经一手的血,在前襟上擦了。那人青个脸半天没有吭气,这阵倒是讲话了。他声音嗡嗡如蚊虫一般,咕噜咕噜也不晓得在讲什么,手抽搐着往那地下指。表爷爷才望见先前他坐的地方还有一个大皮袋,这时候了还不肯忘,非要带着,怕是人家的家当了。
表爷爷把皮袋拎起来,觉得重得要命。她想推车赶忙回沧城去,车如今也重得要命。血滴子沿着路一路往下滴,被灰尘一裹,圆溜溜地滚在那里,宝石珠子似的。那人在车上颠簸着,脖子垂了下去,脑壳随着颠簸晃啊晃的。
“今日要糟,死个人在车里头,太不吉利。”表爷爷想着。
“阿弥陀佛,菩萨望见的,我一见他就救了,救不回来并不是我的过错。”表爷爷又想着。
等推回沧城寻了大夫,这给蛇咬了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表爷爷的车上尽是血,装了糕粑粑的蒸笼也给血染了,糕粑粑也给血染了。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只怕还误了人家的喜事,不晓得如何交代了。
表爷爷又气又恼,也不晓得该往何处去。她又想留下来等着人救活了赔她的糕粑粑,又怕人死了染上晦气。等了半晌,小弟弟又说肚饿,闹了起来,要回家去。表爷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狠狠掐一把小弟弟的胳膊,他倒是闹得更大声了。
无法,表爷爷只得挑几块没有被血沾染的糕粑粑,又在大夫铺里寻了水,叫弟弟就着水吃了。
“大姐,我们再不回去,今天要挨骂了。”弟弟吃着糕说。
“这毕竟是一条命,我们是行善积德的人,你再催,打你嘴。”表爷爷说。
“这也不是我们咬的他!”弟弟说,“送他瞧大夫,还要如何了。”
“那谁赔我们糕粑粑?这么多,你来赔?”表爷爷说。
弟弟不讲话了。过了好一阵,弟弟说:“等他死了,我们能不能卖他行李赔钱?”
“造孽的话!”表爷爷又在弟弟胳膊上掐了一把。大夫把门帘一掀,出来了:“刚刚蛇咬那个,是谁家的人?”
表爷爷赶忙迎上去。大夫瞧她一眼:“又是你家的?你家到底有多少娃娃?”
“他好了?”表爷爷说,“不是我家的,是路上捡的。”
“哪里就好那么快。”大夫说,“不过能活命。你先领回家去,明日再来换药。这些药你带回去,熬给他吃。他不吃就用调羹撬他嘴,灌下去。”
“这要多少钱?”表爷爷说,“他不是我家的。”
“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的?”大夫说,“赶紧地,领回去。”
“我不领!”表爷爷说,“不是我家的!”
“那你救他做什么?”大夫说,“好歹是一条命,亏你还是个斋姑娘。”
表爷爷就这么稀里糊涂把那挨了蛇咬的人拖上车,稀里糊涂地回家去。他沉重的皮袋表爷爷未曾打开过,心里满是害怕。
万一这人袋子里是一包石头,根本无法赔钱怎么办。
万一这人死在家里怎么办。
造孽造孽。阿弥陀佛。
万一父亲不准他进门怎么办?
万一父亲给他扔出来,他岂不是要死在路上?
就这么想着,表爷爷把那人推回了家。一院坝的小孩子瞧见都围过来瞧稀奇,对着那人又是血又是泥的腿吱哇怪叫。
一个小孩去翻皮袋,被表爷爷喝住了。
父亲也过来瞧,瞧见那比他儿子还小许多的人脸色惨白像死人一般,拿手在鼻子底下探了探。
“爹,这个人应当有钱,你瞧他衣裳,也不像个要饭的。”表爷爷说。
“先推进去,推进去再讲。”父亲说。
这倒是大大地让表爷爷意外了。父亲一辈子安分守己,最怕惹是非,如今倒是不怕有人死在屋里。表爷爷迟迟疑疑,倒是父亲催她:“这也是没得办法,如今世道乱,你是个斋姑娘,合该要做这些事情。”
也不晓得为什么,听了父亲这个话,表爷爷心里头的怕一瞬间就消失了。她也不再想赔钱的事情,也不再想这个人会不会死,心里充满济世救人的豪迈了。
就像斋姊妹团里那些姐姐讲的,做斋姑娘行善积德,何况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在表爷爷家住了一个月以后,这人算是好全了。
这个时候,表爷爷晓得了他是一个西边过来的皮匠,只有十六岁,刚刚学成了手艺,离了师傅,往沧城过来,打算谋一份生路,没想到还没到沧城,就给蛇咬了。
“吃豆子,蛇咬。”小皮匠说。他不大会讲汉人的话,讲得磕磕绊绊。
“你活该,谁叫你偷人家东西吃。”表爷爷说,咯咯咯地笑。
“肚饿。”小皮匠说,“阿姐救,谢谢阿姐。”
“来沧城你走了多久?”表爷爷说。看小皮匠没太听懂,她又说:“我问你,你来,走了几天?”
小皮匠低头去想,过了一阵,抬头很高兴地说:“二十八天!”
“你走了二十八天?你从天上下来的?”表爷爷十分惊讶,毕竟西边的几个城都不过十天八天的脚程。
“二十八天,谢谢阿姐!阿姐好,二十八天。”小皮匠说。
表爷爷这才晓得他听拐了话,以为在问他住到如今有几天。讲不通,只得算了。
小皮匠那个大皮袋已经打开来,叫所有小孩子都玩了一圈了,表爷爷又一样一样追回来给他放回去。有很沉重的砧子、剪子、刀子、锥子,也有很粗的麻线,确实是个皮匠的样子。还有些零碎的钱币,小皮匠通通塞给了表爷爷,表爷爷也不推辞,毕竟他在这里住着,吃饭,吃茶,哪样不要钱。
何况还救了他一命呢。
虽然吃食简陋,但小皮匠伤好全了,还吃胖了些,露出原本小孩子的样貌来。他长得黑黑的,鼻梁子高,两个眼睛亮得要命,一看就不是沧城人,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齿,倒是跟所有小孩都一样的。
“阿姐,吃好。”表爷爷做饭,小皮匠尾在旁边烧火,这么说。
“吃好!阿姐!”表爷爷给小皮匠吃糕粑粑,他也这么说。
于是表爷爷便晓得他这是说“好吃”呢,就教他:“好吃,你说,好吃。”
“好吃,阿姐好吃东西。”小皮匠说。
“你才是东西!”表爷爷就笑。
小皮匠跟小弟弟住一个屋,都是没长大的小男孩,如今倒是玩在一处了。虽然语言不通,但小皮匠很快学会了沧城男孩子的逗猫打狗,连玩牌也学会了。他手艺好,会做很漂亮的弹弓,成了带着一帮小孩子打鸟的头目。有一回小皮匠领着一群小孩子打来一大堆鸟,在院坝里烧着吃,吃得嘴巴漆黑。
“阿姐!吃!好吃东西!”望见表爷爷回来,小皮匠几乎是弹跳起来,拿了烧好的鸟就要塞给表爷爷。几个小孩子阻拦不及,眼睁睁望见烧鸟被小皮匠冒冒失失地杵在表爷爷脸上,表爷爷脸也黑了。
这可是大大地冒犯了表爷爷。虽然她也知道,小皮匠不晓得斋姑娘不食荤腥,但她仍然大大地生气起来,一把推开小皮匠,又端一盆水,把小孩子们烧鸟的火堆给打灭了。她瞧见那堆死鸟里竟还有几只未来得及拔毛的燕子,更是气急败坏,眼泪都掉下来。
“你滚!”表爷爷说,“你走出去。”
“阿姐,好吃。”小皮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目瞪口呆,愣愣地说。几个小孩也被吓得不敢讲话。
“我救你是行善积德,如今你倒是杀起生来了,你还叫我吃,你造孽。”表爷爷眼泪啪啪地掉。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小皮匠没有坏心,但毕竟做斋姑娘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委屈。
“阿姐,阿姐。”小皮匠根本不晓得表爷爷到底哭什么,想要去擦表爷爷的眼泪,手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手爪子不晓得如何放,小皮匠干脆跟着哭起来了。
一帮小孩看他哭,倒是忘记了表爷爷的怒火似的,纷纷笑起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男孩子哭得鼻涕过河的。瞧他哭得厉害,肩膀都耸动起来,表爷爷又气又好笑,心想这个小孩子怕是没有断奶,竟然就一个人出来讨活路,也是可怜。想来今日之事也不能怪他,毕竟自己也没有真的吃下鸟肉去,那便算了吧。
表爷爷拿出手巾给小皮匠擦眼泪,小皮匠抓着表爷爷的手巾一角,嘴里哇哇地仍旧是哭。表爷爷没有瞧过男人哭成这副样子,心里跟着酸楚,倒是只能拉着他的手,喊他莫哭莫哭,阿姐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