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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措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4:29

“阿姐,阿姐。”小皮匠说着,嘴里又叽里咕噜地讲他的家乡话,也不晓得在讲什么。

“你以后,不准,打燕子!”表爷爷说,“阿姐吃素,阿姐不吃。”

小皮匠听不懂似的,仍旧是哭。

表爷爷又说:“打鸟,生气!”

这回小皮匠听懂了。他立刻点头,拉着表爷爷的手叽里咕噜一气,又扭头把死鸟撸了一堆,扔出去了。

表爷爷想拦他,毕竟虽然自己不吃荤腥,但弟弟妹妹们是吃的,扔了也是浪费,还怪心疼。但小皮匠动作飞快,已经扔了。小皮匠抓着表爷爷的手往自己脸上拍,边拍边说:“阿姐,不打鸟,你打,你打。”

表爷爷已经笑出来了。

那以后小皮匠再不打燕子,别的鸟也不打。别的小孩举着弹弓喊他出去,小皮匠一脸正色地摆手不去。表爷爷心里欣慰,心想若是每个弟弟都这般听话就好了。

表爷爷瞧小皮匠淘气,领他去斋姊妹团里听人家讲经。斋姊妹团里不能有成年男人,但小孩子是不怕的。老少姊妹们望这小皮匠长得俊秀,人又腼腆不会讲话,都觉得好玩,这个掐一掐耳朵,那个胳肢他一把,逗着小皮匠玩。瞧小皮匠害羞红了脸,就更是笑得不得了。

“小娃娃,你阿姐好不好?她救了你一命。”斋姊妹们说。

“阿姐好,阿姐美。”小皮匠说。

斋姊妹们就笑话小皮匠,说表爷爷积了大德,要有好报。也说小皮匠这么乖,以后也要行善的。

小皮匠确实是乖,自打在铺里头能坐起来,他的手就没有闲着,把屋子里头的几样旧皮具都拣来补了。小皮匠的手艺细,一瞧就是给马帮做惯了活的,皮绳编得细如棉线,把表爷爷父亲一顶炸了线的旧皮帽缝补得细细密密,倒是比新的还要结实了。

一个秃了毛变了形的熊皮筒子也给小皮匠拿来补。这筒子皮太硬,以往表爷爷父亲想补,实在补不动,扔了又实在可惜。如今也给小皮匠修起来了,用锥子戳得一头是汗。表爷爷父亲瞧小皮匠手巧,喊了些街坊隔壁来补皮具,小皮匠也不讲话,也不问人家给不给钱,只把东西接过来就补。东家拿个皮马袋,西家拿个皮筒靴,南家拿个皮坐垫,北家拿个毛大衣,都是不晓得闲了多久的老物件,有给虫咬了的,有硬得跟木板子一样的,通通拿来修了。

街坊隔壁要给钱,表爷爷父亲倒是不客气,替小皮匠回绝了,说都是自家人,还没开门做生意,没有收钱的道理。街坊隔壁不好意思,就送些家里吃食过来。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毕竟时日艰难,只是送些粮油米面,自家的瓜果糕点。但这也叫小皮匠十分高兴,果子拣红的,糕点拣酥软的,包在皮袋里,尽是要留给表爷爷。

“你阿姐吃不得这个!”表爷爷父亲瞧他把一块猪油和面做的水酥饼藏在皮袋里,哭笑不得。这小孩子懂事讲礼节,待女儿好,做父亲的自然也高兴,但女儿回来瞧见只怕又要生气了。

“这个是猪油酥出来的!荤腥的你懂不懂?荤腥,猪油,她一个斋姑娘你叫她吃什么水酥饼!”表爷爷父亲说。

小皮匠傻愣愣地望着,以为这老头要抢吃,不敢不给,只得犹犹豫豫把水酥饼掏出来,给表爷爷父亲递过去。老头又给他推回来。

“我不吃,我是叫你自己吃。你吃!你,吃!”表爷爷父亲恨不得手脚并用给他比画。

“阿姐吃,好吃东西。”小皮匠笑起来,脸盘子都亮了似的。

“你阿姐不吃!嗨!憨包娃娃!”表爷爷父亲气得掉头走掉,“叫她回来骂你!”

等表爷爷回来,别的点心自然已经一点不剩,叫弟弟妹妹们搜刮得干干净净。只有小皮匠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了块水酥饼来,脸上笑得像个烂柿花。

然而表爷爷没有生气,倒是笑了,把饼子接过去。水酥饼一碰就碎,小皮匠把手心里的残渣拍在自己嘴里:“好吃,阿姐,阿姐吃!”

“阿姐不能吃。”表爷爷说。她捧了水酥饼细细地瞧,闻见饼子甜甜的气色。瞧了一阵,把饼子又塞回小皮匠手里。

小皮匠眼皮垂下去。

“阿姐谢谢你。”表爷爷说,“阿姐晓得是好吃东西,但阿姐是斋姑娘,不吃这个。”表爷爷慢慢地讲,小皮匠努力地听。

“阿姐,吃这个,不行。”表爷爷边讲边比画,“吃了,啊……”表爷爷做了一个手卡脖子的动作,于是小皮匠听懂了。

“阿姐,中毒?”小皮匠说。

表爷爷笑:“对,对,你吃,阿姐不吃,阿姐吃了会中毒。”

晚上,表爷爷正要睡觉,听得窗户叩叩地响。她出门去瞧,望见窗台上放了一个碎皮子缝的花燕子,正匍在那里,像要飞起来呢。

表爷爷把燕子放在枕头边上,想着小皮匠这个小孩子,真是乖呢,若真是自家弟弟多好啊。

关于小皮匠的闲话,表爷爷是从别人嘴巴里听来的,她自己倒是一点没察觉。

那阵子,小皮匠已经到沧城快要一年了,沧城话都会讲许多了。表爷爷父亲瞧他手艺好,替他在街上找了个小门面,做起皮匠生意来。小皮匠仍旧跟弟弟住在一个屋,饭也仍旧在家吃。苦来的钱,小皮匠除去买料子过房租,还给小孩子们买点心,剩的通通交给表爷爷父亲,老头乐呵呵地接着,说要叫阿姐给他做好吃东西。

这小皮匠看着傻,其实是灵巧的一个人,只是语言不大通罢了。遇上街子天,他就去东街找马帮,推销他做的皮马具,也顺路买马帮从北边带来的皮料和工具。他的手艺好,做的皮具精美又结实,马帮爱买。若是遇上家乡来的赶马人,小皮匠的嘴巴就关不住,叽里咕噜,吱吱哇哇讲家乡话,恨不得唱起来了。

但当赶马人们指着西边山,问他何时回家去,小皮匠就把头摇得飞快,还把裤脚子撸起来叫人家瞧那蛇咬的伤,如今已经好全了,剩下两个旧痕,眼睛似的。

街坊隔壁有闲话起来,说小皮匠想到表爷爷家做女婿。

先是给表爷爷家送米的婆娘说的,她说,她瞧小皮匠长得俊秀,逗他问:“留在我们沧城找媳妇了吧?”

也不晓得小皮匠听没听懂,只是笑。

送米的婆娘说:“你爹娘给你说媳妇不?”

小皮匠说:“爹娘没有,有师傅。”

送米的婆娘说:“你师傅给你说媳妇不?”

小皮匠说:“我自己说。”

送米的婆娘笑:“自己说,你还怪能干。那你去我家上门不?我家有个侄女,大房子给你住。”

小皮匠还是笑。再问,小皮匠就说:“我不去,我跟阿姐住。”

这算什么话呢?他跟这阿姐说白了也就非亲非故。

还有东街钉马掌的瘸子,他说小皮匠一个猫崽子,想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皮匠去卖皮具,瘸子问他:“你卖了钱要做什么呀?”

小皮匠笑眯眯地,说:“我卖钱给阿姐。”

瘸子问:“男人苦钱是要给媳妇的,阿姐是你媳妇?”

小皮匠就害羞地低头不搭腔了。他未必心里没得鬼啊!没得鬼怎么不敢搭腔?

大家都觉得好笑,这十几岁的小娃娃,瞧上妖精都不奇怪,他偏生瞧上一个大他那许多的斋姑娘。亏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又是外乡人,要不然放在以前,给打死了都活该。

讲闲话的人多了,表爷爷父亲就坐不住,心里头矛盾得很。小皮匠想什么他多少也瞧得出,但自家姑娘想什么却不十分明白。想来想去,还是要跟自家姑娘说明了,免得闹出什么事情来讲不清楚。

“你晓得别个怎么讲你不?”有一天表爷爷送了糕粑粑回来,父亲把她喊在堂屋。堂屋墙上挂着族谱,两个人在族谱下对着坐。

“不晓得,怎么讲?”表爷爷说。

“人家讲,你跟那小皮匠相好!”父亲说。眼看姑娘变了脸,父亲赶紧又补上:“做爹的当然晓得没有,但是别个都说他看上你。”

“别个是别个,你是我爹,你乱讲我清白?”表爷爷说,感觉手指头麻起来,声音颤颤巍巍。

“我不是乱讲你清白,做爹的晓得你清白,我家的姑娘没有不清白的。”父亲说。

“我是斋姑娘,我打不得人,但是你听见了你就该打回去。”表爷爷说。

“其实留你做斋姑娘,做爹的心里头也难过。”父亲说,“要不是家里头事多,做爹的也不忍心你一辈子吃斋。”

表爷爷说:“不与你相干。”

父亲说:“这个娃崽子做爹的其实瞧得上,人也勤快,还会苦钱。若是当年不做斋姑娘,多等几年,未必现在……”

表爷爷打断,说:“你在讲什么话了,我是斋姑娘,听得这话?他才几岁啊?”

父亲说:“是小你多些,但是人家做童养媳,男人是在背上背大的,不也照样做夫妻。”

表爷爷脸膛涨得通红,眼泪掉下来。父亲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做爹的不是那个意思,如今你已经是斋姑娘了,除非你自己愿意,不然没有还俗的道理。爹只是说,缘分这个事情也是怪。”

“什么缘分!我跟那娃娃没有缘分!”表爷爷带着哭腔说。

“是没有,是没有。既然没有,就离他远些。”父亲赶忙说,“做斋姑娘好,你瞧这族谱,往后要写你名字的。”

表爷爷抹着眼泪站起来。父亲在背后叹一声:“唉,不晓得他以后去哪家做女婿。”

表爷爷哭出声音,回头骂一句:“把他撵出去,爱去哪家去哪家!”便回自己屋去了。

晚上,小皮匠回来,照旧是没来得及放下他的皮袋就冲到表爷爷的屋,大喊:“阿姐!”

表爷爷在屋里不吭气。小皮匠又喊,表爷爷骂道:“莫喊我!你走!离我远些!”

小皮匠捧着几块素饼,傻愣愣地站着。几个小孩子尾着他,眼巴巴地瞧。小皮匠不敢再喊,只得把饼子给几个小孩分了,垂头丧气地回屋去了。

撵出去自然是不会的,表爷爷父亲还打算继续收小皮匠远超过该有的房钱和饭钱。要离远也无法离得多远,只能表爷爷自己扯开些。吃饭的时候,小皮匠刚刚在桌边坐下,表爷爷就端着碗出去了,站在院坝里吃。小皮匠犹犹豫豫地夹了菜,挪到表爷爷跟前把菜夹给她,表爷爷连菜带饭往鸡食盒里一泼。

造孽啊,浪费了。表爷爷想,但也无法了,总不能再吃他夹的菜。

平日里,表爷爷在灶屋里打糕粑粑,小皮匠总是尾在旁边帮忙,帮着递东西,帮着把捣乱的小孩子吆开。这阵子小皮匠再要进屋,表爷爷就不准了。

“出去,脏!比猪还脏!”小皮匠一只脚刚刚进屋,表爷爷就骂开了。

小皮匠便不敢进,只扒着门,伸着脑壳往里头瞧。表爷爷走过来,小皮匠以为要与他说话,正要笑,表爷爷把门在他鼻子跟前“砰”一声关上了。

就连搬糕粑粑上车,也不要小皮匠帮忙。表爷爷架好了车,指挥弟弟把蒸笼一屉屉抬上车。小皮匠要来帮忙,还未伸手,表爷爷就骂:“不准动!脏死了!脏得没人吃!”

小皮匠送的那个燕子,如今看着也嫌碍眼了。表爷爷想丢出去,又觉得怪可惜,也许以后可以留着给小孩子玩,于是收在衣服箱子里,反正再不想看见。

她自然晓得小皮匠委屈,怕是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阿姐就翻了脸,也怕是人家根本没得那心思,给外头的闲人乱讲罢了。表爷爷瞧着小皮匠一日瘦过一日,一日阴沉过一日。他总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瞧着她,望过去,就望见他汪着一包眼泪。但表爷爷刚刚要替他难过,又立刻告诫自己:“管他有没有心思,管他是真是假,反正外头不能有闲话。”

闲话讲来讲去就摆脱不了,这斋姑娘还做不做了?

小皮匠这副模样,表爷爷只当瞧不见,弟弟们倒是难过了。以往日日领着他们在外面野的小皮匠,如今也不领他们野了。以往日日苦了钱给他们买点心的,如今也不买了。毕竟这么长久相处,都跟小皮匠处出了感情,瞧着他坐在那里发呆,待着待着就垂下头抹眼泪。还是个小男孩细高瘦长的模样,脊背就跟扛着千斤重的担子似的,也是叫人看不下去。

“兄弟,你莫憨,我大姐是斋姑娘。”大弟弟如今长大,是娶了妻、有了两个孩子的人了,自然承担起劝慰小皮匠的担子,“斋姑娘不兴嫁人,一辈子也不嫁。”

小皮匠垂着头,就跟听不懂似的。

“你才几岁,以后苦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大弟弟说。

“我不要。”小皮匠赌气似的说。

“要不要由你,但是我大姐你肯定要不起。”大弟弟说。

“我能苦钱。”小皮匠说。

“晓得你能苦钱。”大弟弟说,“你才几岁?我大姐几岁了?”

小皮匠说:“阿姐不老。”

“比你老多了!”大弟弟说,“我大姐留在家,是要给家里做活路的,要给我领娃娃的。嫁了人,我家怎么办?未必你来我家做上门女婿啊?”

“嗯。”小皮匠说。

倒是把大弟弟逗笑了:“你嗯个屁。”

两个人讲不下去,只得呆坐在那里。小皮匠摸出一双皮靴子来,皮子鞣得软软的,针脚密密的,鞋帮上还雕了花,是两个燕子。大弟弟把靴子拿起来瞧,不消说,是给表爷爷做的。大弟弟叹一口气。

“你是真个喜欢我大姐啊?”大弟弟说。

“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小皮匠说。

大弟弟又笑了:“你怎么晓得她喜欢你了?”

小皮匠不讲话。

大弟弟把靴子带给表爷爷,说自己实在是无法,劝不动,他是真有心思。他瞧着自己大姐脸色,像是试探似的,说要不然就把他撵出去。

表爷爷说好啊,明日就撵。

大弟弟又说:“撵出去他肯定气死,那也不好,毕竟也是你自己救下来的一条人命。”

瞧表爷爷不讲话,大弟弟说:“他虽年纪小,但人实在是好的。”

表爷爷唾一口,把皮靴扔在床底下。

等大弟弟走了,表爷爷却又把靴子摸出来,细细瞧那手艺。小皮匠手艺是真的好,这靴子也是贵重,活这么大,她还从未穿过皮靴子呢,那鞋面子多么光滑,多么柔软,上面的燕子又多么好看。若是穿着这鞋去送糕粑粑,怕是走一百里地脚也不痛的。

晚上,又有人叩叩叩敲表爷爷的窗户。她晓得是小皮匠,只当听不见,还把灯吹了。

窗户仍旧叩叩叩。

眼看这个人今日若不把她敲出去,就不打算走,表爷爷只得对着窗外喊:“做什么?睡觉了!”

“阿姐!阿姐!”小皮匠的声音。

表爷爷不讲话了。她也像是赌气了,又不晓得气从何处来,大概是羞恼这个没有规矩的人,竟敢打斋姑娘的主意。小皮匠在外面小声喊,表爷爷就是一声不吭,等着看这个人要闹到何时去。听得小皮匠声音都带哭腔了,她感到心脏有一丝丝的疼,但也有点痛快。

也不晓得为什么。

喊了半晌,没有声音了,小皮匠走了。表爷爷又等了一阵,觉得有点空落,也松下一口气来,轻手轻脚地开门往外瞧。这个憨包娃崽子,怕是气哭了。

结果刚一开门,就瞧见小皮匠倚着墙坐在地上,抬起头来,一脸的眼泪。表爷爷反应不及,竟被他抱住了腿。

“阿姐……”小皮匠哇地哭起来。

表爷爷又羞又急,一时竟挣脱不开,又怕吵嚷起来叫人听见,那更是解释不清,只得捂了小皮匠的嘴,给他扯进屋里。

关了门,院坝里静悄悄的。

小皮匠看着像是要大哭一场,偏又给表爷爷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住,自己捂了嘴,不敢叫哭声漏出来,只是肩膀仍然止不住地抽。此时已是冬天,他穿得单薄,不晓得是哭的还是冻的,哆哆嗦嗦的。

“你在闹什么!你晓得我是谁不!”表爷爷压低了声音。

“你是阿姐。”小皮匠哭眯了眼,也压低着声音。

“毛驴才是你阿姐!我何时是你阿姐!”表爷爷说。

小皮匠又要哭出来,表爷爷赶忙又去捂他的嘴,不想被他抓了手,按在那瘦瘦单单的胸脯子上。

“你是阿姐,阿姐,不要我。”小皮匠说。

“好好好,我是阿姐,你放开手!”表爷爷被小皮匠整得没法。

“阿姐,你要我,我会苦钱。”小皮匠说。

“我是斋姑娘啊!你这价赖在我屋,给别人瞧见要打死你!”表爷爷说。

“我不怕!打我!”小皮匠倒是英雄了起来。

“你不怕?给人晓得,还要打死我!”表爷爷说。

这回小皮匠怕了,自己收了手去,用袖子擦眼泪水。

“你莫闹了!回去睡觉。”表爷爷说。

小皮匠咽了咽口水,像是把哭泣憋回去似的。憋了半天,说:“阿姐,你做媳妇,我苦钱给你。”

表爷爷气笑了:“你疯啦?我是斋姑娘,我比你大得多!你是个小孩!”

小皮匠脑壳摇得飞起:“不是小孩,我大了,我苦钱。”

“你是哪里来的野人,一点规矩都不懂?”表爷爷说,“你们那里兴这样没规矩的?”

小皮匠说:“我们那里,喜欢你,就要你做媳妇,苦钱给你。”

“我比你大多了,不怕?”表爷爷说。

“不怕,我大了。”小皮匠说。

“斋姑娘,你不怕?”表爷爷说。

“没有斋姑娘,没有!”小皮匠说。

那真是倒反天罡。表爷爷想着,又说:“你师傅不同意呢?要打死你呢?”

“一起死。”小皮匠说。

表爷爷笑起来,这个小孩讲话真的一点规矩也没有:“憨包才跟你一起死。”

“真的,真的,”小皮匠见表爷爷笑,倒是着急了似的,“我们那里,一起死,你死了,我就死。不同意,就一起死。”

“呸!”表爷爷往地上唾了一口,心里念一句佛。这个小孩子讲的话她一句也未曾当真,但也被他这火冲冲的性子给惹得生了些感动。毕竟见多了小孩,表爷爷晓得小孩子都胡说八道,但再胡说,说的时候心里都是真的。

“你莫乱说,再说,阿姐生气。”表爷爷说。

“阿姐不生气,不生气。”小皮匠说。

“你出去,赶紧去睡觉!阿姐就不生气。”表爷爷说。

“阿姐,做媳妇。”小皮匠还是抽抽噎噎。

“你出去!我生气了!再也不理你了!”表爷爷说。

小皮匠这才屁滚尿流地逃出去,又恋恋不舍地在窗外小声喊了几声“阿姐”,院坝里才清净。

这个人确实不能留,表爷爷想着,再留着怕是要闹出事了,父亲再不愿意,也得撵出去。

小皮匠是两日后的一个早晨走的,跟表爷爷的大弟弟一起。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表爷爷说要撵小皮匠走,父亲很舍不得。一是舍不得小皮匠苦来的钱,二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这年头世道乱,还俗的斋姑娘越发多,若是女儿能还俗,招了这小皮匠在身边,也是一个好劳力。

但父亲再怎么可惜,也怕再这样闹下去出事情。表爷爷千催万催,非要立时把小皮匠撵出去不可。父亲晓得女儿心思坚定,若是平白给人污了名声,性子一烈闹出人命可怎么得了,还让一家人抬不起头来,只得安排大弟弟,把小皮匠哄出去。

小皮匠什么也不晓得,出去的时候反倒是高高兴兴的。

大弟弟先是跟他说,不能继续住在家里,要出去寻个屋。小皮匠不解,大弟弟只得说,要娶媳妇,先得要有自己的屋,还要多多苦钱。

“住在别人家里,如何娶媳妇?”大弟弟说,“我跟你去找,帮你一起讲价。”

于是小皮匠像是恍然大悟,立刻高兴起来,拉着大弟弟就要出去找屋子。两个人连帽子也没有戴,只裹了件棉衣,就急慌慌地去了。

到了下午,这两个人还没有回来,父亲着了急,喊表爷爷出去问一声。

表爷爷不肯去,父亲只得派了小弟弟出去打听,瞧这两个人去了哪里,怕是蹲在谁家打牌吃酒去了。

小皮匠从没有吃酒的德行,表爷爷是晓得的,于是心里头也有点慌张起来。等了半日,该吃晚饭了,才听见大弟弟的媳妇在外面尖叫哭号起来。表爷爷赶忙撵出去瞧,只瞧见弟妹抱着还在吃奶的小孩子坐在地上哭,小弟弟讲,说大弟弟跟小皮匠两个人给当兵的捉去了。

“捉去干什么?他们犯了什么法?”表爷爷说。

“没有犯法,是捉兵丁,去打仗了。”小弟弟说。

“打什么仗?又打日本人了?”表爷爷说。

“日本人早就打完了,这回是打匪兵。”小弟弟说。

表爷爷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下,拼命消化这个消息。

“我家是交了税钱的啊,抓皮匠就算了,怎么连你哥哥也抓?”表爷爷说。

“我不晓得啊!抓了好些人,连街上的瘸子都给抓了去了,我今天是没有出门,不然我也给抓。”小弟弟带着哭腔说。

瘸子都给抓去,那是出了大事情了。想着这事,表爷爷又有力气了,她一把抓过小弟弟的手,又扯起地上的弟妹和小孩子,推着进屋去:“回去!回去!莫站在外面,回去等你哥哥的信。”

但大弟弟没有来信,小皮匠也没有。

沧城仍旧风平浪静,偶尔听得外面打仗的消息。表爷爷听人家讲外面打起仗来尸山血海的,心里害怕,回头来过日子竟觉得有些奇怪。照旧是做饭吃,照旧是苦钱,照旧是领娃娃,仿佛这打仗跟沧城毫无关系似的,仿佛这沧城是另外一个世界,莫名其妙就跟大弟弟隔绝了似的。

再想一想,哪里是毫无关系,这战火可是把大弟弟都吃了,可是把小皮匠都吃了。

斋姊妹团是好久见不到一回,听说大家讨生活都不易。有相熟的斋姑娘还了俗,嫁人去了。表爷爷想想,觉得可以原谅,毕竟世道艰难,一个女人家若是娘家靠不住,再不找个男人依靠着,别说是吃斋,怕是命也没有了。有年纪大些的斋姊妹,说以前闹日本人的时候,外头不晓得糟蹋了多少女人,虽然沧城始终如一地没有战火,但打仗的事情谁讲得清,万一哪天战火就烧过来了呢,万一匪兵跟日本人一样呢?

“那就去吊死。”表爷爷和几个坚定的斋姑娘就这么说。吊死这件事,放在平日肯定是不行的,是违背了菩萨的,但若是真的遇上不做人的匪兵,菩萨也不能反对自己吊死的。

大弟弟给捉走,家里少一个劳力,表爷爷就更忙。忙着种地,打糕粑粑,还要忙着领弟弟妹妹,又帮着弟妹领小孩,念经都没得空念了。父亲年纪大,身体已经不好了,总是不停地咳,瞧着这个丫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又担心儿子,又心疼丫头,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就淌眼泪。

“你弟弟也不晓得活着没有。”瞧见表爷爷跑进跑出的,父亲就伤心。

“不晓得就好了,不晓得就是活着。”表爷爷说。

“要是把小皮匠留在家里就好了,他们就不给捉去了。”父亲说。

表爷爷心里一酸,又有些气恼,仿佛父亲在责怪她。可是凭什么责怪她呢?她要撵小皮匠走,不也是为了一家人的脸面?

小弟弟和妹妹们也想念哥哥,想念小皮匠。他们的感情来得白,着急起来就哭给表爷爷看:“就是你非要把他撵出去!你去把他们找回来!”

表爷爷一时恼怒就说:“就是我撵的,我当初就不该救他!”

但一个人的时候,表爷爷自己也伤心,怀疑大弟弟和小皮匠给抓走真是她的罪过。若是真个留下小皮匠,现在是不是就一家齐全,小皮匠也免了受抓兵的灾?若是真的给他做了媳妇,现在是不是就像别个女人,有男人靠着,不必如此苦活?

可是表爷爷就是不想嫁人,就想好好做个斋姑娘,怎么就闯大祸了?

她是瞧着生产时挣扎的母亲长大的。别家的女人如何生养不好说,但自家母亲赤裸着下身,用布把掉出来的内脏包裹起来的模样她永远记得。那个屋子永远弥漫的血气和腥臭,她也不会忘记。

说回近的,即便是如今的弟妹,表爷爷也瞧在眼里。明明是清清爽爽一个姑娘,如今男人不见了,一个人领着两个娃娃一夜夜地哭,娃娃也哭,做母亲的也哭。即便表爷爷心疼她可怜,常常把娃娃抱了跟自己睡,好叫弟妹躲个安宁,那也是眼睛瞧得见的苍白和憔悴。早晓得要吃如此的苦,不如一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干干净净的。

也没有得罪谁,也没有吃白饭,也就是想安静活着,可是竟成了害人的罪魁。

表爷爷想到这里,觉得委屈,但她又仿佛没有资格委屈,毕竟那给捉去了的两个人,连帽子都没有戴一顶。如今天气越发冷下去,外头的风雪多么大,表爷爷没有见过,但她心里想出来的风雪,哪里的都不能比。

自从大儿子被捉了兵,父亲以泪洗面,不到一年就起不来床了。表爷爷就这么一个人拖着一家子,把日子过下去。有一天傍晚,父亲把表爷爷和小弟弟喊到床前。

“你这辈子是心定了要做斋姑娘了?”父亲说。

“是。”表爷爷说,“不然呢?”

父亲也不惊奇,说:“好,好,不必等年节了,明日就请个先生来,把你名字写上族谱去。”

父亲又伸手指着小弟弟,手指头抖啊抖的:“你要顾好你大姐,一辈子不准辜负。”

小弟弟点头,父亲又说:“以后若是有条件,一定要给你大姐起个牌坊,才对得起她。”

小弟弟又点头。瞧小儿子点了头,父亲不再说什么,吃了几口水,就死了,没看见女儿的名字写上族谱。

表爷爷心里头木木的,竟不觉得多么悲伤。她满心里都是事情,葬礼如何办,摆酒不摆酒,明日起来要请人写讣闻,还要去磕头。还有,明日还有一家糕粑粑要送,如今看来送不成了,要怎么整。

第二日天还未亮,呆坐一夜的表爷爷已经全然忘记要把名字写上族谱的事情。一屋的小孩子都还在睡觉,她让小弟弟做饭给大家吃,自己去找斋姊妹团,帮着一起办父亲的丧事。才走到巷子口,遇着两个过路的人,喜气洋洋的。

“现在是几时了?”表爷爷也不认识人家,张口就问。她向来靠天上的星子辨时间,但今日她抬不起头来。

“解放了!”过路人说。

“解放是几时?”表爷爷说。

“就是此时啊,就是今日,解放了!”过路人说。

在后来漫长而平稳的岁月里,表爷爷对许多人说:“世道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平稳了,倒霉的人可能有好运,有好运的人也可能要倒霉。趁着时间,行善积德要紧。”

有人嘻嘻地笑,说我自私呢,行不了那多善事。

表爷爷就说:“哪个不自私呢,越发自私,越发要行善,行善积功德都是图自己,免得世道一变就倒霉。”

要单说倒霉,表爷爷真个不算倒霉的那一个。解放以后,就凭着家人给国民党抓壮丁这一条,表爷爷就是确定无疑的受害者,是该被照料的。她家的地原本就少,糊口要靠租种别家的地,现如今政府不仅有自留地给她分,还有许多的活计给她做,再加上弟弟妹妹长大起来,日子就比以前好过。

表爷爷并不晓得世上在发生着什么,只觉得眼里耳里都是新的了。走在街上,有人往墙上写字画画,好看得很,只是表爷爷也不认得字,并不晓得写的是什么。晚上有人在晒场开大会,喊大家都去听,讲的话,唱的歌,都听着很好,很热闹,只是表爷爷也没有文化,并不大听得明白要做什么。去卖糕粑粑,去买东西,人家喊她是“同志”,把表爷爷逗得好笑得很。这个称呼倒是很好,也不晓得是男的,也不晓得是女的,反正一律都是“同志”。以往,别个喊表爷爷作“大姐”,如今有了侄子辈,就喊她作“大爹”,这是个尊敬的喊法,只是表爷爷也觉得别扭,倒是不如都喊“同志”了,表爷爷很喜欢这个称呼,像是所有人都一样了似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斋姑娘也好,都是有着同样的志气。

只是有两件事情难得敷衍。一件是大弟弟媳妇着实不好。这个女人失去丈夫的时候,大儿才会讲话,小儿尚在襁褓,突然之间失去了依靠,就仿佛骨髓都给抽干了。即便如今进入新社会了,她一天也只晓得淌眼泪。表爷爷尽心尽力帮她领好娃娃,好叫她有所休憩,她却像脑子发瘟了一般变得不通情理。表爷爷把娃娃领走,她过一阵就慌张起来,四处找寻,像是怕娃娃不见了。她自己领着娃娃,却又疲倦惫懒,有时候娃娃哭几声,她倒像是招惹了她了,又骂又打的,把表爷爷气得喘气,却又心疼,不舍得教训她。

第二件事,是总有人来劝她还俗成家。斋姊妹团许久不见一回,如今倒是三五天就开会,有政府的干部来劝说,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如今到了新社会,不要为了旧时代的封建思想牺牲一辈子,要追求幸福,成家立业。斋姊妹团本就人少了些,大多又年纪大了实在也成不了家,表爷爷这样年纪还算轻的,就成日里给堵着开会。

“你苦死苦活,领大你弟弟的娃娃又如何?”劝她的干部说,“也不是你生的小孩。”

表爷爷嘴里说着都是一家,都是骨肉,心里头想着:“是自己生的又如何,我一早生娃娃生死了,娃娃与别家姓,与别家亲,又与我何干?”

表爷爷只是不动心,说家里弟弟妹妹还小,又有个寡妇带着娃娃,实在是要人帮衬。干部眼看劝不动,又不能强按她去成亲,只得算了,骂她一脑子封建思想,自己不把自己当个人看,只当成三从四德的奴隶了。

这也没有什么。表爷爷不大在意别个怎么讲,甚至隐隐有些庆幸,未被发觉她心里头藏着的私心。平心而论,表爷爷就是胆子小,不敢叫母亲过的日子往自己身上再过一遍,不敢叫弟妹过的日子往身上再过一遍。说她三从四德,分明是好事,即便如今别个说起这个词来都面带鄙夷,那也比说她自私自利的要好。

小孩子们长大了,新的小孩子又生出来。日子像个日子,家也像个家。即便有那么几年日子难过,家里小孩子嘴旺,份例的粮食吃完了,表爷爷就去预支,去借。借不到了,还可以打野菜,打瓜果。毕竟沧城土地出产好,饿不死人,日子平静安稳,也无甚可抱怨的。小皮匠送她的那双皮靴子,她一日也不曾穿过,如今翻出来还是新崭崭的,也去换了吃食。有的小孩子去读书,有的小孩子去跳舞,有的读了两年就去跳舞,有的跳了几年又回去读书,免不了操心得很。表爷爷瞧着身边的女人,都是一脚踏入凡尘,就免不了风风雨雨。表爷爷觉得还是一个人好,守着娘家的一个屋,一群人,清清净净。

她有时候也会讲起自己的大弟弟,给已经长大懂事的侄儿们听,说他们的父亲是多么敦厚诚恳的一个人,不幸死掉,都赖万恶的旧社会。她有时候也回忆起小皮匠,想那是多么能干可怜的一个小孩子,如今不晓得在哪里。

表爷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年纪越大,对于人活一趟到底为了什么,就越有了然于胸的自信。好像一点犹疑也没有,就相信人活一趟不过是一场等待,就像等着鸡叫,等着天亮。父亲也好,大弟弟也好,小皮匠也好,都是偶然遇到,大家彼此帮帮忙。有的缘分长些,有的缘分短些,那都不甚要紧。毕竟人家命定的事做完了,要走,你如何能拦?自己的事情没有做完,那就继续做,反正来都来了,也就来这一趟。

若不是遇着仙婆子,大概表爷爷就这么把岁月混下去,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所以当她遇着被蛇咬了的仙婆子,听她张口讲那莫名其妙的疯话,表爷爷很是吓了一跳的。

在后来两个人持续了几十年的交情里,表爷爷觉得仙婆子是相当难讲的一个人。你晓得她是个逃了命回来的伢子,要可怜她吧,她张嘴就开始讲土匪在铺里作弄女人的事情,把表爷爷听得捂耳朵。你要骂她不知羞吧,她说她是被强奸被虐待,叫你骂不出来。你听她讲那些封建迷信的鬼话,要骂她胡说八道,她倒是斜个眼睛,讲出话来吓得死人,叫你不信也不行。

“哎呀,乱七八糟的话,不要随便讲,有忌讳啊。”表爷爷说。

“我还忌讳?你一个斋姑娘,还不是跟一只鬼谈情说爱。”仙婆子说,“人家尾着你一步都不离啊!”

表爷爷最怕仙婆子讲这事。她并不讶异小皮匠如今已是“一只鬼”,毕竟这多年了,她心里也有数。但她莫名其妙,这个小皮匠变成“一只鬼”了,还要来跟着自己,这是要做什么了?

仙婆子缠着表爷爷,讲小皮匠,表爷爷就半捂着耳朵。

“他说他没得人念,只有你念他咧!”仙婆子说。

“哪个念他!你莫乱说!”表爷爷说。

“他说你两个讲好的,一起死啊,你怎么不死?讲话啊!”仙婆子说。

“哪里有这事情,倒反天罡!”表爷爷说。

“他说你一直在等他,所以他也等你哦。啧,看不出来,你还怪有本事!”仙婆子说。

表爷爷被她烦得摇脑壳,喊她去别处骗人,自己不信这鬼话。仙婆子说:“他长得怪好看,你是不是为了他才做的斋姑娘?”

表爷爷觉得任凭仙婆子如此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于是憋一口气,故作夸张:“我是为了你这个老变婆!我心里头爱你哦!”

可是当仙婆子一段时日不说了,表爷爷又心里头好奇,又要找个借口去跟仙婆子讲话,讲着讲着就问:“你瞧见的当真是我家那个小皮匠?他尾着我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晒太阳他就晒太阳,你做什么他就瞧着。”仙婆子说。

“我做什么他都瞧着啊?”表爷爷说,脸膛子轰就红了。

“我不晓得他有没有偷看,他是个什么德行,只有你才晓得。”仙婆子哈哈大笑。

“不信你的鬼话。”表爷爷听了只觉得胸闷气短,羞得要命,赶忙回家去。

晚上睡觉到半夜,突然在梦里想起有人瞧着,表爷爷慌得吓醒了。就小皮匠那个胆大包天的德行,半夜里敢闯斋姑娘的屋,如今偷看怕也是做得出来。虽然不是叫人看了,但自己毕竟是个斋姑娘,叫鬼看了也不行啊,菩萨都晓得呢。

表爷爷只得坐起来念经,念却也念不清楚。她只得安慰自己:“小皮匠虽说不懂事不懂礼,但人是乖的,心是好的。”她对着黑沉沉的虚空,小声说:“你以后莫望着阿姐,阿姐是斋姑娘,阿姐害羞。”

讲是讲了,又不晓得小皮匠听没听见。表爷爷突然想起来什么,便起来点了灯,翻箱倒柜的,翻出那衣箱底下的花燕子。先前舍不得给小孩子玩,后来就忘记了它在这里。如今倒是好,瞧见花燕子就像确认了小皮匠的所在。

“你好好地在这里,莫望着阿姐。”表爷爷把花燕子放回衣箱里去,她觉得小皮匠应当是听见了,应当是会听话。关上衣箱,表爷爷感觉像是把小皮匠一起关在里面,瞧不着她了,于是舒了一口气,有些怨恨:“你待阿姐好,阿姐晓得,可是阿姐心头愿意一个人活,你是一点也不晓得的。”

她还有些怕,怕小皮匠真个如此等下去,耽误了他自己的时辰。万一哪天自己也下去了,见着小皮匠,怎么跟他讲?说你白等一场?表爷爷有些心软,又觉得非如此不可,实在是没有办法。那小皮匠心里头恨,怎么办?

想来想去,表爷爷只能想,到时候就跟小皮匠说,阿姐从来没叫你等着,阿姐只当你是小孩。他爱如何就如何,要恨也是随他。可是表爷爷又想,身边来来去去了那么多的小孩,都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血脉,也都离她而去。唯一留在她身边不会走的小孩,竟是小皮匠,是她曾经要撵出去的,与她没有血脉联系的小皮匠呢。

日子如此过了好几年,有一回表爷爷从街上回来,若有所思,找了仙婆子,跟她讲:“我弟弟跟小皮匠,确实是死了。”

仙婆子一面洗衣裳,一面头也不抬:“我难道不晓得?”

“你听我讲。”表爷爷说,“有个人以往也是国民党反动派,后来起义的。我问他当时抓出去的壮丁怎么样,他说,去得早的做了官,可能窝藏在台湾了。去得晚的,若是没有起义,没有回来,那就是给镇压了,没有了。”

仙婆子说:“我会晓不得?一早就给你说了。”

“我就问他,解放头一年才被抓了去的呢,他说那肯定是没有了。”表爷爷仍旧自顾自讲话。仙婆子不理她,把一盆水往地上哗啦一泼,差点泼在表爷爷鞋子上。表爷爷跳着脚躲避,嘴里仍然是讲。

“我就问他,你怎么回来的呀。他说,他们当时一个部队都起义。我跟你讲,做人就是要识时务,分辨好赖。还有,他们家行善积德,当年他爷爷,他爹娘都是好人,修下福德了。”

仙婆子放下打水的桶子,在衣摆上擦手。

表爷爷说:“我家就是穷,我爹又不晓得事,不懂得一早行善,现在弟弟才回不来。”

仙婆子掐了腰,说:“我先前跟你讲那多,你是一句没有信吗?人要遇到些什么都是天意,天意不分好赖,跟行善有什么相干。”

表爷爷说:“不是不信你,是今日这个人也去过打仗,我想着我弟弟,心里头难过。”

“那是个什么东西了?他晓得的比我多?”仙婆子说。

“你不认得他,他去劳改的时候你还在打鹰山。”表爷爷说,“是西街陈家的子弟,名字喊个陈敬先。”

仙婆子听得这个名字,先是没有反应,只觉得有些耳熟。后来想起这人,倒是猛地一个趔趄,像是有人对着耳朵大吼一声似的,像是心果子给人捶了一拳似的。

“陈敬先?”仙婆子愣了半日,觉得嘴皮子麻了。表爷爷还在讲什么,只是听不见。

“你认得他?话讲来他是命苦,以往也是好人家子弟,如今在劳改队做生产员,比我们还不如的。”表爷爷说。

“为什么劳改?”仙婆子问,“他还在沧城?”

“他怎么不劳改?”表爷爷说,“给你讲了的嘛,他是国民党反动派。”

表爷爷觉得有些奇怪,看这个平日里什么都晓得,什么都不怕,天上地下就她最神通的仙婆子,忽就变了脸色,痴痴地不晓得想些什么。

“喂,老变婆。”表爷爷说。看仙婆子不搭腔,又喊:“怎么了,水仙?”

仙婆子定一定神,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又回身去打水,仍旧洗起衣裳来。表爷爷瞧她古怪,也蹲下一起帮着洗。两个人拿油皂果泡了水搓,搓出稀稀疏疏的泡。表爷爷洗净两件衣裳,瞧见仙婆子还在搓着那一件,眼睛里空落落的。

“莫搓了,干净了。”表爷爷说。

“再搓就搓烂了,造孽。”表爷爷说。

仙婆子仍旧不搭腔,还是痴了一样地搓洗。待表爷爷从她手里抢了衣裳出来,才瞧见衣裳上有血丝,仙婆子的手都磨破了。

表爷爷喊叫起来:“水仙,你怎么了?”她抓起仙婆子的手,瞧见那手指头给水泡得白皱了,皮子脱了一层。

“这个油皂果不好用,你搞点猪胰子给我。”仙婆子说。

“这阵子我哪里去给你搞猪胰子,你怕是发瘟了。”表爷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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