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婆子听了,又低头洗衣裳。表爷爷赶忙拉了她起来:“老祖公,你莫闹了,我给你洗。”
仙婆子说:“你搞点猪胰子。”
表爷爷说:“是了老祖公,你坐着去,莫说猪胰子,洋胰子我也给你找。”
表爷爷瞧着水仙,一点不像往日里鬼精鬼怪的模样,反倒是木瞪瞪的。泡在盆里的手也不见得是她的手了,倒像个水碓,一下一下机械地杵着。表爷爷慌得很,水仙倒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了。她木瞪瞪地瞧着手里搓出的泡沫,一千个泡,就是一千个心结,就是一千轮明月,就是一千片花瓣。更多的,是打鹰山上千千万万个月光罩着的夜晚。
过了半日,水仙觉出表爷爷在摇晃她的肩膀,听见表爷爷说:“水仙,你怎么了?我说那劳改犯,你慌什么?”
水仙愣一愣神,仍是低头洗衣裳,说:“我慌什么,鬼晓得他是谁。”
表爷爷若有所思:“是一个劳改犯,一个女赶马的男人。”
女赶马
沧城的秋天最好,四围乡坝的稻田都黄了,金灿灿,亮闪闪的,像晚霞落在了地上。清早的时候寻一个山头爬上去看,大片金黄的田野,比天更空旷。雾气升起来,山与田地相连的地方都被罩了纱,就跟做梦一般。房屋都是青瓦白墙,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堆在田野里,像白云堆在晚霞的幕布上。沧城坐在幕布中间,方方正正,四条大路整齐地伸展开,沧城规矩得像一张棋盘。踏脚河穿城而过,像楚河汉界,清清爽爽。
秋天里,沧城的老先生就写诗了。别个念不通,他们就说这是赞美丰收,赞美沧城是滇西北粮仓。种地的人也高兴,收谷子打谷子要开始了,累是累,忙是忙,但瞧着大捆的谷子收起来,心里很喜欢。小孩子更高兴,水田里养的鲫鱼肥了,都是吃虫子和稻谷长肥的,肚皮也泛着黄黄的光。
平日里,水田是禁止小孩子靠近的地方,都怕小孩落下去,扑一身泥浆不说,还毁了庄稼,此时却是全然开放了。小孩子穿个衬裤,或是什么也不穿,下田里去摸鱼。水底泥浆黏稠厚重又冰冷,一踩就陷下去,仿佛要沉没似的,但小孩子也不怕,连滚带爬地。鲫鱼灵活,但田里行道逼仄,水又放走了许多,鲫鱼也只能连滚带爬在那浅水里滚,滚得慢的就被小孩子捉了去,滚得快的,被几个小孩子包围了,也要捉去的。
捉了的鲫鱼,一筐一筐金光闪闪地送到生产队,又分到各家各户。日子艰难,这鲫鱼算家养也得,算野生也得,反正是许久不得见的荤腥。有小孩子等不得大人煮饭,就刮洗烧烤着吃起来,吃得嘴脸黢黑,心满意足。
麻拐和青蛙也在田里呱呱地叫。它们叫嚷了一整个夏天了,晓得能叫的日子不多,趁着这沸反盈天,更是要努力地叫嚷。
秋天连劳改队都是高兴的。劳改队有犯人刑期满了,就转为生产员留在劳改队的农场。秋日农忙,生产员就有假期回家去住上半个月,等回队的时候,总是带了家里吃食的。于是整个农场都打起牙祭,这个也分得一口,那个也分得一口。
陈敬先不懂农事,无甚可忙,放假纯粹就是休息。如今他住在沧城西边的高家坝,秋天踏脚河水浅,他就领着两个女儿,陈团结和陈前进,往观音箐去,找踏脚河的源头。他怕遇着往日的熟人,不肯直穿沧城,而是沿着城外的山脚走。林子密密匝匝,鸟叫显得很悠远,阳光落下来也是星星点点的,没有热气。溪水潺潺地从山石缝里往外淌,溪里尽是青黑色的卵石。陈敬先领着两个丫头挑着精致的拣回去,磨了刻章。
陈敬先劳改的农场在金沙江边上,距离沧城近百里地。金沙江此时也到了枯水期,夏天浩大的土黄色江水逐渐变蓝变瘦,要一直延续到来年春雨时节。在农场的时候,陈敬先也去江边拣卵石,只是那卵石质地粗糙,单单是磨平都十分不易,刻章更是不得,一下刀就崩得面目全非。如今回到沧城,观音箐有质地细密的石头可拣,陈敬先就拣个不歇,父女三个常常一拣便去了半日。
其实刻章也没有用处,大多数刻了就给两个丫头去玩罢了,偶有刻得满意的,陈敬先才留下来。如今就算有人前来求字,也不过是要写讣闻,记礼账,实在用不上他盖章。陈敬先有时候心里不甘,替人写了喜联,就悄悄拣个角落,盖一个红印,再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
拣了一背篼石头,陈敬先和两个丫头回家去。两个丫头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瘦骨嶙峋,头上梳了一模一样的两条辫子,走在前面追追打打,在山石间蹦跳,把辫子甩得像是飞起来了。陈敬先背着沉重的背篼,紧撵不上,怕两个丫头跌绊,只得大喊:“老大!老二!”
他尽力地喊了,只是声音不十分大,两个丫头自是不听。陈敬先便站定了,猛吸一口气,大喊:“陈团结!陈前进!”
不到万不得已,陈敬先不喊两个丫头的大名。倒不是如此显得生疏,而是他着实不爱这两个名字。记得当初两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拿出一张纸给他媳妇金凤去选,得意扬扬地,纸上写了他冥思苦想的名字。
金凤不识字,他就念给金凤听。先念了“静之”和“逸之”,金凤听不明白,陈敬先解释半天,金凤倒是笑了:“什么意思我不晓得,我听着像‘一只’,是一只猪了。”
陈敬先十分扫兴,又思索许久,最后想出“晴耕”和“雨读”,说是寄托他的志向。不想金凤听了讲:“什么志向了,如今我们家只要好生过活,莫招惹麻烦。”
陈敬先说晴耕雨读就是好生过活,好生过活正是他的志向,金凤仍是不依。最后金凤自作主张,给孩子起名团结和前进,旁人都讲好,说比陈敬先想的名字更进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陈敬先不说什么,只是自己平日里是不叫的。待丫头大些懂事了,陈敬先有一回从农场回来,喊了她们说起个表字,两个丫头也不十分愿意。
“女孩子家家,团结团结、前进前进的,总是不够文雅。”陈敬先说。
“爸爸,如今你那套过时,女孩子怎么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团结说。
“不必改名,只是另起个表字,以往古人都有表字。”陈敬先说。
“古人还要裹脚呢,这都是封建糟粕。”前进说。
此事便这么罢了。
陈敬先回来,金凤是很高兴的,虽然正是活路多的时候,但她宁可得罪人,也要放弃一些活路,回家来守着陈敬先和两个女儿。只是夫妻两个别离久了,没有什么话讲,客人似的。
金凤就找话来讲:“我存了一块火腿,晚上蒸了你吃?”
陈敬先磨他的石头,也不搭腔。金凤再问,陈敬先就点一点头。
金凤不甘心,说:“你在队上伙食不好,给你补一补。”
陈敬先仍旧不抬头,只磨他的石头。
金凤说:“不过如今家里伙食也没有多好,怕是你在队上还要好些。”
“我听讲你们队上待你们这价读过书的人是很好的,是不是了?”金凤问。
“你们读书人的命就是好,去哪里都得尊重的,也不做重活。”金凤说。
“你们队上三日得吃一顿肉是不是?”金凤问。
陈敬先停下手里的活:“你听哪个讲的胡说八道了。”
“我听见是这么讲的,说你们做出的东西好得很,国家给奖励,你们吃得很好……”
金凤没有讲完,陈敬先就打断了她:“胡说八道,少学人乱讲。”
陈敬先照样磨他的石头。
傍晚,团结和前进两个在晒场跟一群娃娃跳舞,唱歌唱得震天动地的,天黑也不回来。金凤先是出去喊,实在喊不听,便拿了竹条子出去作势要打,仍然是不听。
金凤腿短,撵是撵不上的,气得金凤乱骂,倒叫围观的旁人责备起来,说金凤不支持女儿学习进步。好不容易两个丫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金凤叫她们洗脚睡觉,她两个倒是在院坝里演起戏来,团结当李铁梅,前进当李玉和。过一阵换过来,团结当李玉和,前进当李铁梅。
闹到夜深,两个丫头脚也不洗,就这么睡了。金凤听得内外安静下来,只听见旁边牛棚里的牛时不时哞一声,便放下针线,洗了脚,又用毛巾擦洗了身子,爬到铺上,瞧见陈敬先已经睡了,听见他发出轻微的鼾声来。
“敬先。”金凤钻进被窝,身子紧紧贴着陈敬先。
陈敬先不作声,仍是睡着。
金凤伸手过去,抚摸陈敬先的脸,另一个手探进陈敬先的背心,摸到他的肚子,又摸上他一根根突出的肋骨。陈敬先仍旧不动,还不耐烦地叹一口气。
“敬先。”金凤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想了一想,她抓起陈敬先的手,放在自己干瘪的胸脯上。陈敬先猛地一震,接着手上一挣,背转身去,把被窝扯出一个空当。风灌进来,把光着的金凤冷得汗毛一竖。
“累了,明日吧。”陈敬先说。
陈敬先和金凤的婚事,在沧城人眼里看来没有什么特别,跟每一家都一样,吵吵闹闹的,反正也能过几十年。只有金凤自己跟别个讲起来,总是骂骂咧咧,说是孽债。
其实良缘也好,孽债也罢,总之是她自己求来的,好坏赖不得别个。
陈敬先家老祖公原本是外乡人,为了修铁路来的沧城,做个小官。只是到陈敬先父亲这一代,官已经没的做,一家人靠着祖宗田产过活,田产一年比一年少,官宦人家的架子仍旧不肯丢。陈敬先很小就听讲,说他的母亲和奶奶有一回去收租,正逢上灾年,两个女人瞧佃户家家难过,一路摘下自己的钗环,叫佃户拿去应急。到后来两个人都没有能摘的首饰了,竟把多穿的衣裳裤裙也脱下来,给佃户的女人。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陈家老爷这么跟陈敬先解释,“别的先不讲,读书人家要修身,要懂诗书,识礼仪。自己活得下去,就莫为难别个,你妈妈和你奶奶做得好,没有丢陈家的脸。”
等陈敬先大了,读旧书看着是越发没有用处,想上新学,又没有什么门路。陈家老爷托人卖掉几张祖传的古画,又托人给他在省城军队里找了个文书的事做,倒是轻省,只是时局动荡,前途也是难说。好在陈敬先所在的部队头子算是有点眼光,没过几年就起了义,保住了一伙兄弟的命。回到沧城,陈敬先跟着马帮走过两趟,走得皮开肉绽,实在吃不得那个苦,也琢磨不了生意的人情世故,走完两趟也就罢了。
只是等陈敬先回家不过两年,家里田产也没有了。陈家本就人丁单薄,老人又一个接一个离世。家里原本还有些金石字画,为了丧礼一样紧一样地卖了。陈敬先倒是也有点冲闯,开了个文书铺子。沧城虽然读书人家不少,但像他一样笔墨功夫好的也不多,陈敬先给人家写标语,画墙画,画戏班子的背景幕布,画广告牌子。极小的事情他也做,写讣闻喜联,写家书,竟也活得不赖。
苦了些钱,陈敬先干脆找了两个人合伙,三人一起买了个照相机,开起照相馆来。沧城从没有照相馆,这便是第一个了,乡下人虽然没有什么钱,也愿意攒上一笔,来望这西洋镜。照相馆的背景都是陈敬先自己画的,有亭台楼阁,也有嫦娥奔月。其实照片洗出来都是黑白的,但陈敬先非要画得五颜六色的。一伙乡下的泥脚杆哪里见过这等美景,都要啧啧称奇,站在那嫦娥跟前个个都像被捆扎了手脚,倒是被那美嫦娥衬得像一群土鸡了。陈敬先喊他们做个笑脸,那是死也做不出来,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洗出来的照片难看得很,陈敬先就自己给相片染色,倒是把这些泥脚杆染得个个明眸皓齿,粉白红润的,比本人漂亮一百倍了。
这么一折腾,陈敬先便混到了三十岁。原本想着苦了钱好娶妻,没有想到沧城渐渐又有话讲起来,说陈敬先做过反动派,家里又是地主,不能托靠。陈敬先也问了几个媒人,有的杳无音信,有的寻了一久,说他成分不好,愿嫁的姑娘只是没有。
金凤就是这时候主动寻上门的。
金凤的爹,就是曾经带着陈敬先走马帮的马锅头。金凤原本也有两个兄弟,一个走马帮在西边遇上战火死了,另一个往南边去,就这么出了国,从此杳无音信,金凤便成了独女。身在马帮家,金凤从小听家里人讲一句话:“好马不驮空背篓,好女不找马锅头,好马好骡金不换,穷家穷路赶马人。”
金凤的爹是一个走马帮几十年的老马锅头了,瞧过的小伙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平日里他最是吹嘘自己赶马人的身份,说这世上的好汉,过去排名次,第一是上战场的,第二就是走马帮的。到了后来,第一第二也不分了,走马帮不比上战场好混,都是铁打出的汉子。何况他们上战场的物资周转,不也得靠着马帮给他们驮吗。
“没有我们马帮,他们打得动谁?”金凤爹说。
金凤爹是一个运气很好的赶马人,最初赶马的时候,他跟着别的马锅头运送的是千百年来的老几样——茶叶、皮毛、药材,搭着些沧城的粉丝啊,红糖啊,粮食啊,那都是短途的货。
沧城这个地方,像一汪山峦之间的深潭,四面的水都往里流淌。东南西北的马帮都往这里来,东西南北的赶马人都讲不同的话。走到沧城,北地来的马帮嫌热,南边来的马帮嫌冷,而且大家都讲不通话了。于是大部分马帮就此停住,把货就地卖掉,重新买了新的,扭头回去了。金凤爹脑子灵活,做了这多年马帮,哪里的话都会讲,样样话都讲得来,他的货敢往北边走,也敢往南边走。而那些不敢走的马帮,就送给金凤爹算不清的好活路。
后来等金凤爹自己当了马锅头,更赶上了马帮的好时候。茶叶算得油水好的,但还有油水更好的鸦片和军火。运这些东西,是把命挂在马铃子上,一路有的是虎视眈眈的盗匪。但金凤爹胆子大,力气大,偏还心细如发,遇到过好几台子祸事,虽说也留下几处伤,还瘸了一条腿,但把命是抢了下来。他不仅没死,还带出一支又忠心又能干的马帮,苦了好些钱,在沧城起了大宅院。
“高崖万丈深,拦不住虎胆熊心赶马人。江河百里阔,吓不退走南闯北赶马哥。”金凤爹这么说。在沧城,他是出了名的讲义气,只消听说哪个赶马人遇着难事,他即便是贴上自家也要帮人家一把。哪个家里有好后生想跟着走马帮,他只要瞧着人家诚恳,也就义不容辞一般,要带人家上路的。即便后生吃不得苦,走不下去,他也说敢走一趟就是好汉,不会瞧不起人家。
至于坑骗嫖赌、打砸斗殴之类赶马人常见的毛病,金凤爹自然也有,那些不必提。
不过到了自家姑娘的婚事,金凤爹倒像是转了性了。此时他年纪大了,被腿伤日日折磨,早就回家养闲。大概是没有了马锅头的身份,金凤爹就说不找赶马的,赶马的找不得。
金凤问她爹,你自己就是马锅头,你如今说赶马的找不得?
金凤爹说:“三十晚上吃喜酒,大年初一就出门。好女嫁了赶马人,独生独死无人疼。”
金凤说:“你不是说赶马人是铁打的好汉。”
金凤爹说:“铁汉遇路女,不记自家门!赶马的在外头做些什么你晓得?”
金凤说:“爸爸你在外头做什么?”
金凤爹就嘿嘿地笑。
其实倒是不必金凤爹反对,金凤自己也不愿找赶马人。以往找马帮,不过是图男人能苦钱,现如今终于太平了,赶马人也都回来搞生产,仅有的那几支马帮属于农场和生产队,驮什么也苦不出富贵。再说金凤自小瞧着马帮长大,赶马人如何生活她瞧得明明白白。要做铁汉不容易,大概是铁人怕生锈,于是洗不得澡,反正金凤觉得赶马的人都臭得要命,她自己的爹也臭得要命。屋子里进来一个赶马人,半日都是马汗臭味散不尽。
再说了,从小眼见着那么多小伙跟着自家爹来来去去,有的去时好好的,回来就成了独腿的残疾。有的白生生一个嫩小伙,走几趟马帮面皮黑红了不说,讲话也难听起来,做事也奸猾起来,倒好像不是去苦钱,是去专门学坏一般。再有的,去的时候活生生讲着话,回来时就是一坛子灰了。
金凤心里有个影,来自她见过几回的陈敬先。那时候她年纪还小,瞧见马帮里来了个白皮白面的俊小伙。小伙一身崭新的行头,连裹腿布也是新崭崭的,一瞧就晓得是第一回走马帮才买的家什。瞧见金凤,他低下头不看,只清清淡淡地笑,一点也没有赶马人的轻浮风流。金凤爹教小伙打行李,那行李里竟有几本书,金凤爹嘲讽地把书丢开一边,小伙还恋恋不舍似的。
临出发,金凤爹穿着羊皮褂,腰里插着皮鞭和打锣的锤,声如洪钟地对着一伙赶马人喊话。这些话金凤也听得许多遍了,不过就是要如何打起精神,如何小心行路,如何严守规矩。金凤爹交代了又交代,说此行再不许偷偷喝酒,赶马好比打仗,打仗喝酒,那是不要命了。谁要喝酒,先想想自己有几个脑壳。
金凤爹讲到第三遍,那白面小伙轻声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明明是顶嘴的话,却把大家都说笑了。赶马人不懂意思,只觉得这小伙可笑得很。金凤也不懂意思,偷偷问她爹。
“他们读书人,是这样的。”金凤爹说,“你管他呢。”
金凤不管,金凤只是觉得念得实在好听,比她爹的顺口溜好听。
后来金凤晓得,这小伙名叫陈敬先,是父亲朋友家的子弟,世代读书的人家。金凤想着,读书人果真是不同,长得也好看,看着也不臭,金凤暗暗替他担怕,怕回不来,也怕回来却搞坏了。后来听讲陈敬先又不走马帮了,父亲叹息说毕竟是读书人家出身,吃不了苦,而金凤却暗自高兴,想着如此的人,本就不该在马帮里给糟蹋的。
如今已是新社会,政府号召说终身大事要自己做主。再说马帮男人都在外苦,家里都是女人当,也就不当金凤是个娇女看待。说到婚事,金凤爹跟金凤商量。
赶马人找不得,那就找个手艺人。金凤爹说:“大旱三年饿不死手艺人!”
金凤摇头,说手艺人走南闯北,跟找马帮的一样。
金凤爹说:“找个开店的,开饭店酒店的跟我们最好,知根知底,随便问随便有。”
金凤摇头,说如今新社会了,往后开店的如何也难说。
金凤爹说:“别的行当你爹我也不认识。”
金凤说:“有没有读书人?”
金凤爹笑起来,说自己走南闯北,这世上一半人都见过,偏就不认识读书人。笑了一阵,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摸着下巴。
“说来读书人是好,毛病少,稳稳当当。”金凤爹说。
“你不是说不认识读书人。”金凤说。
“也有认识,还真合适,爸爸想起来一个人,说来你也见过,怕是不记得了,喊个陈敬先。”金凤爹说。
“不记得。”金凤说,心里已经笑开了。
“但他怕是不行吧。”金凤爹摸着下巴想了一想又说,“别个说他做过反动派,迟早要倒霉。”
“哪个能一辈子不倒霉?”金凤说。
“那也是的,你爹也倒过霉,过来了就是了。”金凤爹说,“读书人都是先生,能倒多大的霉?”
不过几日,金凤爹的媒人就找上了陈敬先的门。陈敬先的婚事在沧城媒人里头已经传开,晓得不好办,如今有姑娘家自愿,那是再好不过了。陈敬先的父亲先是高兴,后来听说是那金马锅的丫头,却犹犹豫豫的。
“赶马叔叔不是与你有交情?”陈敬先问。
“是有交情,但攀亲是另一回事,赶马的都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陈敬先父亲说。
“我见过他家宅子很大。”陈敬先说。
“我们是读书人家,不讲宅子大,只讲耕读传家。”陈敬先父亲说。
事情先给搁起来,陈敬先父亲也不同意,也不拒绝,单等着瞧还有没有别家可选。媒人来了几回,从秋天等到冬天,是沧城人办婚礼的时候了,仍旧没有个答复。金凤爹来瞧,陈敬先父亲也不肯见,只推说身子不好,要等一阵才做得回答。这一等就把金凤爹等死了,他心里大概晓得读书人家矜持,瞧自家瞧不上,又抵不过丫头非要找个读书人,只得爬上他那大宅的阁楼,去搬一条存了好几年的火腿,打算给陈家送去做个礼,想着好歹见了面,就好讲话。没想到腿伤又发,在梯子上没有站稳,滚了下来,当场就跌死了。
做主的人没有了,陈敬先心里头气馁得很,好不容易有女子家愿嫁,如今怕是又没有下文。问他父亲,父亲只是不吭声。父子两个参加了马锅头的葬礼,想帮点忙,又给冷风吹得缩手缩脚,只得愣站着,都不晓得要怎么办。
陈敬先万万没有想到,马帮家的千金哪里比读书人家的小姐,胆子大得很,规矩是一点也没有。又过了一阵,一晚有人咚咚敲门。
开了门,门外站着个小女子,穿着一件裁剪得紧紧的蓝布衣裳,矮矮胖胖,脸面被冷风吹得红粉粉的。
“你找哪个?”陈敬先问。
“我找陈大爹。”小女子瞪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不瞧陈敬先,“你是陈敬先?我找你爹。”
陈敬先把小女子领进门去,觉得有些面熟,想了半天,想起这是马锅头丧礼上摔瓦盆的千金,不由得脸上一热,不晓得她要做什么。这小女子昂首挺胸地跟着陈敬先走,像是打了胜仗似的,等见着陈敬先父亲却突然变了个人,猛地往地上一跪,膝盖咚的一声,把个老头子吓得手脚乱抖,赶忙扶她起来。
“陈大爹,我是金马锅的丫头,我喊个金凤。”金凤哇哇号哭起来。
“好好,丫头,怎么了这是?”陈敬先和父亲都手足无措了。金凤紧紧揪着陈敬先父亲的棉衣袖子,连带着还扯住一点皮肉,老头又疼,又不敢讲。
“我爸爸说,他死了叫我来找大爹。”金凤仍旧是哭。
“叫你找我?”陈敬先父亲困惑极了,虽说跟马锅头有些交情,但哪里就到托孤的程度了?他在脑壳里把读过的书都过了一遍,也不曾记得有这样的事。
“我爸爸说了,我往后要靠陈大爹照应,陈大爹是读书人,最讲义气,不会不管的。”金凤讲着,又要往地上跪。
陈敬先父亲扶又扶不起,拖又拖不住,膝盖跟着金凤往下磕,几乎像是在扭打一般。陈敬先张着嘴巴瞧得稀奇,一时竟忘了扶。
“要管要管,大爹照应你,丫头你起来。”陈敬先父亲一团乱麻,只得先哄了再讲。
“我家有饭吃,大爹你莫怕,但是我一个丫头,又没有兄弟照应,不晓得以后怎么办。”金凤说。
“是了是了,可怜你了,你家里头还好不好?”陈敬先父亲满头大汗。
金凤却不接他的话:“我想着陈大爹多年没有见过我,我哪里就好意思找你。可是我爸爸说,你是读书人,最明事理,我不懂得的事情,就该问陈大爹。我家是有饭吃的,也有房子住,陈大爹不用担心。”
陈敬先父亲松下一口气,却又生出一股气来,气恼这马锅头好不懂事,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应承,怎么就跟丫头讲到这个份上了?现如今亲家未攀上,倒是好像成了这丫头的爹,还要给她未来指点迷津了。
陈敬先和父亲两个人连哄带骗,总算是给金凤哄好了,不哭了。陈敬先父亲拍胸脯保证,说不得叫她迷惑,定是要管的,以后怎么过,定要给指点的,金凤这才抹眼擦泪地回去了。
陈敬先送她出门,金凤又变成刚进门的样子,下巴抬得高高的,不看陈敬先。
陈敬先回屋,瞧着父亲木鸡一般愣在那里,眉头皱着,像是想不通似的。陈敬先自己也想不通,但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高兴。
“啧!”陈敬先父亲大大地咂了一口,“这些赶马的,最会坑骗,有没有道理讲!”
陈敬先笑了,这个老马锅头坑骗人的伎俩他当年跟着走马帮的时候也见过,如今这件事,他倒觉得还好,虽说不讲规矩,但也没有坑骗什么。
陈敬先父亲想了半日,叹一口气:“要不然,你还是娶了她吧,人家父亲都托到我们家了。”
陈敬先心里一喜,嘴里仍是淡淡的:“不是说他们家商人重利轻别离?”
陈敬先父亲仍旧眉头紧皱:“是倒是,不过如今她父亲过世,想来她一个丫头,也不如何出门,也不晓得马帮那些龌龊,还是不错的。”
“嗯。”陈敬先说。
“我们是读书人家,人家托孤,我们没有不管的道理。”陈敬先父亲说。
“嗯。”陈敬先说。
“反正如今也没有别的合适人家,她再不识礼,你以后慢慢教吧。”陈敬先父亲说。
“嗯。”陈敬先说。
即便是后来闹得翻天覆地,陈敬先都说,他对金凤有心,也曾是一心想要待金凤好的。
只是这心被金凤自己给毁了罢了。
在婚事定下后的那段日子里,陈敬先幻想了许多关于金凤的事。他见过许多不同的女子,甚至也曾与女子紧紧倚靠着同榻而眠。陈敬先记忆里有一溪的杏花,在月光之下,像蝴蝶凋落了似的,像月亮打碎了似的。陈敬先不认为女子一定要知书识礼,甚至隐约觉得诗书对于女子的美也有着捆锁,把各种不同女子的面孔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倒是不如天地间自生自长的好,苦难也不会磨灭她望见杏花的眼睛。
那双眼睛陈敬先从来不曾忘记,只是也不曾与人说过。他画奔月的嫦娥,便是照着那样的眼睛画的。可惜那眼睛的主人现在只怕是死了,只怕是消失了,就连面孔也有些模糊了。若是当年也有照相机,能给那一溪的杏花和那一双眼睛照下来就好了。
结婚证明已经办妥,礼都过完了,单等日子接金凤过来,陈敬先家挂起了喜联。喜联是父亲写,陈敬先就自己在窗上画些花样。红色的颜料,画了喜鹊登梅,也画了梅兰竹菊,当然了,标语也要板板正正写一些。大概是心里激动,陈敬先竟忘了留些白,给画得满满当当。邻居隔壁都说好看,陈敬先倒是觉得自己画得杂乱,画得俗了。
春日到了,陈敬先估摸着,城外的杏花开了几株,想带金凤去瞧一瞧。他特意选了个月圆的日子,陪金凤吃罢了饭,喊她同去。
“去做什么?”金凤咯咯咯地笑。
“你来瞧了就晓得。”陈敬先说。
这已是领了结婚证明的两个人,也算夫妻了,自然也无人管他们,陈敬先便领了金凤出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金凤走在前头,下巴昂得高高的,时不时地回头瞧陈敬先,她想着陈敬先怎么这么好看呢,瘦是瘦,走不了马帮的那种瘦,但他真是好看,眉眼低着,温温柔柔的,身上也不臭。
陈敬先在后面,每当金凤回头瞧他,他就把头一点,用眼神给金凤指路。
月亮亮得很,沧城的月亮比打鹰山的黄一些,像个硕大的灯泡挂在天顶上。杏花果真是开了,密密匝匝的,开成了一团云。虽说没有小溪,但花瓣被风吹落在地上更好看,竟是铺了一层,人都像站在云上了。陈敬先站在树下,心里头升起喜悦来。
“好看吗?”陈敬先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金凤给初春的风吹得牙齿打战,却不晓得已经到了目的地了。金凤问:“看什么?”
陈敬先不说话,闭着眼,感觉花瓣落在脸上。
金凤又说:“看什么?”
陈敬先一愣:“花啊,杏花开了,没看见吗?”
金凤咧嘴一笑:“好看!”又把陈敬先的心笑软了。
“我不爱这个。”金凤说。
“怎么不爱?”陈敬先一愣,“那你爱什么?”
“杏子不好吃,我爱吃梨,西边山的酥梨最好,我爸爸以前还给我带过一种黄皮梨,也好吃。”金凤说,“杏花有什么好看的。”
陈敬先的兴致几乎被一扫而空,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冷笑起来。
金凤嘴里咝咝地吸气,不曾发觉陈敬先的笑比风还凉:“冷死了,你带我就看这个?”
陈敬先说:“就看这个。”
“看完没有?看完了赶紧走,冷死了。”金凤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不讲话,仍旧是一前一后地走。陈敬先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如今就想要问一问。
“你爸爸走这么多年马帮,应该有干兄弟吧?”陈敬先问。
“多,他在哪里都有几个干兄弟、干亲家。”金凤说着,咯咯咯就笑。
陈敬先没有说话,金凤又自己讲开了:“不过他那些干兄弟,在你们读书人看起来肯定觉得坏得很。我爹也是,马帮的人什么坏事不干!”
“马帮的人干什么坏事呢?”陈敬先说,“我也跟你爸爸走过马帮,我觉得他们很有义气。”
“你不懂,义气要看时候。”金凤说得高高兴兴,“涉及性命的事情他们最讲义气,但是如果没有性命的事,那就不讲了,还是苦钱要紧。”
陈敬先不说话了,金凤仍旧讲:“我听我爸爸跟我讲,先前好些年了,他有个熟人老爷托他帮卖几幅字画,值价得很,都是古董,讲好了卖完对半分的,你猜怎么样?”
“怎样?”
“结果哪里对半分,他卖的价钱十倍都不止!”
陈敬先心里一凉,想起当初为了自己办事,家里卖掉的那几幅古画。他不晓得这金马锅卖的是不是自家的画,不晓得自家卖画是不是托的马帮,但金凤这一通话却让他突然觉得受到了很大的蒙骗。
“谁家的画?”陈敬先问。
“那我不晓得。”金凤说,“反正他干兄弟多,都是这样。”
父亲说得果然没有错,商人重利。陈敬先想着,心里十分愤怒,仿佛自己突然变成了被蒙骗的卖主,而金凤变成了丧良心的赶马人。难怪这金马锅,死到临头要托孤,不敢托给干兄弟,要托给这没多少交情的读书人!只当读书人家诚实好欺瞒?
陈敬先冷笑:“所以你爸爸不敢把你托给他们,要托给我家?”
“那倒不是的。”金凤突然狡黠地笑起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秘密似的,“我爸爸根本没有叫我来找你,是我自己瞎说的。”
陈敬先站住:“你瞎说什么?”
金凤绞着双手,扭头不看陈敬先,脸上却飞了红:“我说我爸爸把我托给你家,其实是我自己喜欢你才这么讲的,我瞎说的。”
陈敬先瞪着金凤。金凤偷瞧他一眼:“我一早就喜欢你了。”
陈敬先拳头握紧了,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怎么会做这么没有脸皮的事,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讲出来。金凤仍然没有发现陈敬先压抑着情绪,只当他被自己的表白说害羞了。
“你爸爸一直病着,我爸爸又没有了,我怕你们忘记这件事,就想了这个法。”金凤说着,感觉凉风变成了热风,自己从脸红到耳,都是热的了,都是烫的了,“还好呢,我一说你们就想起来了。”
陈敬先沉默着,实实在在地感觉自己果真是受了蒙骗,父亲也受了蒙骗,自己一家都受了蒙骗。
这是什么人家的规矩?简直贱得像个妓女,还不知羞耻地讲这些话,她再是一点书没有读过,一个大字都不识,也该听过些道理吧?
“你这样讲话,是马帮家的传统吗?”陈敬先冷笑。
“是呀,喜欢你肯定要讲啊,不讲你可能就娶别个去了!”金凤还在笑。
陈敬先想起自己过去对这段婚姻、对这个女子的期待,觉得十分可笑。想起父亲对马帮家女子的嫌弃,又觉得果然是先见之明。不识礼节的女子如何算得上女子呢,与野人也差不多了。
陈敬先心里开始想,如何体面地把这结了一半的婚掐断。想了半天,却也想不出。金凤还是哝哝地表达自己的情意,讲得动情,竟来抓陈敬先的手了。
“以后不要再讲这些话。”陈敬先把手一挣,不叫金凤握着。
“过去你们家没有礼数教养,我跟我爹不知道。”陈敬先说,“以后好歹你是我面上的妻子,再不要说这些没有脸皮的话。”
金凤愣住了。
“你今日给我说的,我不会讲出去。往后你再不要跟别人提,莫给我家丢人。”陈敬先说。
陈敬先往前走去,留下金凤站在那里。月亮很圆,照得天地亮亮的,陈敬先的背影清清楚楚,脚步声显得分明。金凤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看出自己确实是做错了很大的事,蒙着脸哭了。
在陈团结和陈前进的记忆里,父母的感情一直都是不好的。母亲金凤话多,啰唆,且讲话难听。骂起人来完全不顾自己在做什么,在做活路,把东西丢下就骂,在吃饭,也不顾自己一嘴的食物,喷得一桌子都是。
相比起来,父亲陈敬先是一个很温和儒雅的人。他待孩子好,每年都要给两姊妹拍好几张相片,还用心地细细染了色,染得红白烂胖,倒比真人还好看了。他爱画这两姊妹,可以无中生有地画出许多东西来,于是两姊妹在他的画里就坐上了汽车,坐上了飞机。面对金凤的滥骂,陈敬先很少还嘴,只是听不见似的。有时候吃着饭,金凤骂起人来,把食物残渣喷在桌上,陈敬先一言不发,放下碗就回了书房。有几回,金凤撵到书房里去,把陈敬先在写的纸张扯得七零八落,嘴里叫嚷要离婚,陈敬先也是默默地不吭声,仍旧拿新的纸来写。金凤又哭又叫,发了疯了,但最后还是要把一地的纸张整理了,撕坏的拿去点火,完好的叠了重新放回去。
小孩子听母亲叫嚷着离婚,都害怕得很。等母亲气性撒完了,就偷偷去找父亲哭泣。陈敬先总是擦干她们的眼泪,说不要担心,爸爸妈妈哪里就会离婚呢,哪里就能如此不要脸皮。前进性子娇些,哄了也不依,陈敬先就画她的哭脸,画一个小孩子眼泪水乱飞,眼泪水倒比脸还要大,好笑得很,把两姊妹逗得笑。
两个小孩子都觉得父亲可怜得很,这么安静的一个人,偏偏落在泼妇手里。
后来照相馆被收归了沧城商店,陈敬先也果真因为历史问题去了劳改队。劳改队远在百里外的农场,农场靠着金沙江,种小麦、蔬菜和西瓜,还有一个自己的瓷器厂。陈敬先的信写回来,团结和前进就把信拿去请爷爷读。
陈敬先父亲读:“我如今所在,天朗气清,风光极美,颇有桃花源之风范,父亲无须过虑。”
两姊妹一边一个坐上祖父的大腿,要抢那信纸。陈敬先父亲把信高高举起不叫她们扯坏了。两姊妹喊:“爸爸有没有说我?有没有说?”
“有有有。”陈敬先父亲继续读,“大女最有胆气,要护住妹妹,勿受人欺凌。小女最巧,莫只顾爱娇,忘记进步。姊妹二人,皆是爸爸心中疼爱,切记不可枉费了时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两姊妹听了就高兴得很,脸在信纸上蹭来蹭去,当成父亲那般亲热。
读信的时候,金凤也在旁边听。一封信念完了,金凤就问:“爸爸,信里头有没有说我啊?”
团结高兴地把她妈妈吆开:“没有!没有!说的是我和前进!”
陈敬先的信从来不提金凤,但陈敬先父亲写回信的时候,金凤是一定要坐在旁边一起写的。
“爸爸,你问他缺不缺棉衣和鞋子。”金凤说。
“他上回就说了,江边热得很,用不着棉衣。”陈敬先父亲说。
“你问他何时放假。”金凤说。
“他如今是劳改,不是出去玩,哪里能放假。”陈敬先父亲说。
“那你跟他说,他往日画的那些扇子和字画,都给我烧掉了。”金凤说。
“好。”陈敬先父亲说。
“不是我想烧,是如今非烧不可了,爸爸你说给他。”金凤说。
等陈敬先的信再来,金凤仍是站在旁边听。她想着烧画的事告诉了去,陈敬先必定要大大发怒的。没想到陈敬先对此事一句也不提,一句也不问。
“爸爸,你跟他说,他的画给烧掉了。”金凤说。
“已经说过了。”陈敬先父亲说。
“他没有问?”金凤说。
“没有。”陈敬先父亲说。
此时的金凤和陈敬先父亲,已经带着两个小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住到了沧城西边的高家坝。陈敬先父亲这个老头,这辈子想了许多种法子重振家业,叫陈敬先去当兵也好,去走马帮也好,都是出路。万万没想到,一把年纪了,祖产、田地、老屋都留不住,倒是要回土里去刨食了。
但他还是保留了读书人的体面。金凤呜呜地哭,说如今一家人也是跟劳改差不多。倒是陈敬先父亲,平平淡淡地说:“哭什么,人都在,一个都没有少。”
一家人就这么住进高家坝一户人家。主人家是牛工,家里喂着生产队的宝贝牛,牛棚旁边,就是金凤一家住的偏房。本就只有三间屋,金凤还非要留出一间小的,说给陈敬先和老父做书房用。剩下的两间,陈敬先父亲住一间,她领着两个丫头住一间,做饭就在屋外厦子。主人家是本分的庄稼人,起初只当金凤一家是坏地主,主人家虽不十分为难他们,但也冷冷的。恰好赶上新年,陈敬先父亲帮着在墙上写了对联,还领着主人家的小孩认字念语录,主人家便放了心,晓得是好人,平日里借柴借米的,也不推辞,还帮着金凤一起,教她种那自留地。
在乡下,小孩子倒是玩得很好。小孩子眼里没有成分,即便有,玩几天也就忘记了。团结和前进迅速在村里结交了一群伙伴,每日斗鸡打狗,沸反盈天,甚至自己在水塘子里学会了游泳,金凤听说的时候吓得冒冷汗,因为那水塘子旁边就是一片古旧的荒坟,据说是闹鬼的,会把游泳的人扯进塘底活活闷死。但小孩子是什么都不怕的,大雨把荒坟冲开,死人骨头滚出来,小孩子就拿了丢着玩,或是拿去吓唬大人。也有棺材板子冲出来,不晓得经历了多少年,竟也没有腐朽,小孩子就丢进水塘子去浮着,匍在上面游水。
金凤跟两个丫头讲闹鬼,那必然是要被反骂回来的,说她封建迷信。陈敬先父亲说对先人要有尊重,也被顶回来。两个小孩那么大点人,嘴巴伶俐得很。
陈敬先父亲无了法,只得苦笑,说也好也好,往后自己死了,棺材板子也叫小孩拿去游水,算是最后为娃娃们做件事。金凤听了也笑了。陈敬先父亲跟两个小孩说:“以后爷爷死了,你们拿我棺材板游水,爷爷就护着你们,不叫你们呛着。”
只是大人的生活就没有那么好过。陈敬先父亲年纪大了,专在家里领着两个丫头,已经累得死去活来,活路只有金凤一个人做。她个子小,手脚又笨,即便是把自己当男人使,苦来的也不够一家人吃。
金凤去苦活。自留地只有巴掌大,金凤又不会盘田,别人家的青菜白菜长得蓬蓬勃勃,她家的自留地长得跟陈敬先的泼墨画一般稀里糊涂。生产队的活路也难做,别个砍柴砍一背,金凤砍柴砍几根,倒把脸皮擦破了。别个拔草拔半日,金凤拔到天黑还拔不完。旁人不愿意沾惹这个地主婆,都瞧着她笑,也不肯帮一把,毕竟谁家的力气都值钱。金凤只得跟着笑,说自己确实脓包,马帮的丫头,读书人的媳妇,哪里学过盘田呢。
反正不管干到多晚,金凤也得自己干,无法指望别个哄着。金凤只能哄自己,马帮家的闺女没听说怕过什么,饭够吃就多吃,不够吃就少吃点。活路做不过来,那就等两个丫头长大点,再大点就能帮忙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金凤有了新活路。夏天还未到,倒是下了几场雨,房主人家牛棚里两个牛不晓得是淋雨着凉了还是累着了,一个紧一个咳嗽起来,主人去摸,发现两个牛体温烫得怕人,吓得惊叫。这牛是生产队的财产,交在人手里,出了过错是不得了的事。主人惊慌得很,金凤却沉稳得很,叫主人把专给牛留的谷子拿了一升炒熟了,混着醋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