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想了一想,说:“我是第一回赶马,不晓得规矩, 与我讲一讲。”
老寡妇说:“有什么规矩?怎么样能活,怎么样就是规矩。”
金凤想着老寡妇大概不愿意讲话,只好憋着。实在憋不住,又问:“你女儿去了哪里啦?”
老寡妇不答应,鼾声响起来。金凤无法,也只得睡了。
睡到半夜,金凤听得有人叩门,迷迷糊糊地,感觉被里一凉,老寡妇已经翻身起来,去开门。金凤听见老寡妇和一个女人讲话,听见女人喊“妈”,晓得是老寡妇女儿回来了。金凤又听见锅灶响,柴火噼啪,大概是老寡妇做饭给女儿吃。金凤想着,等一阵三个人睡不晓得要多么挤,那也好,可以问一问那个女赶马,讲一讲赶马的事情。
金凤想着,又睡着了。等她醒来,天光已亮,铺上仍是她与老寡妇,女赶马不晓得在哪里睡的。老寡妇鼾声细细密密,像一只老猫。
金凤起来解手,老寡妇也起了,仍旧是煮了牛皮菜汤。老寡妇说懒得做别的,这顿就不收钱吧。金凤拿出苞谷粑粑,与老寡妇分着吃了。
“我听见昨晚姐姐回来了。”金凤说。
老寡妇吃着饭,垂着眼睛不回答。
金凤想等一等,与那女赶马好好讲一讲话,可她等到日头都热了,也没有见着女赶马,大概头天累了没有起。金凤只得跟老寡妇道了别,牵着马去做事情。
这是街子天,但路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四围山上下来的山民背了家里种的梨子和辣子来卖,也有些葛根,有些韭菜。金凤往生产队去,驮子里是信件和替百货公司送的杂货,接货的人瞧这新来的女赶马,觉得有些稀奇,说:“你们没有人了?派个女的,女的赶什么马。”
金凤说:“你们不也有女赶马?”
那人说:“以前是有,如今没有了。”
金凤说:“路上那马店不就有女赶马?”
那人说:“那也是的,那老婆子家丫头是女赶马,但早就已经死了。”
金凤说:“我听见她半夜还回来的,怎么就死了?”
那人说:“你怕是做梦做憨了。”
金凤做完了事情,又把回头的信放进驮子里。回程路上,她又去到马店,老寡妇在门外的菜园里锄地。瞧见金凤,老寡妇说:“回去啦?下回来你帮我带点菜去镇上卖吧。”
金凤说:“姐姐还没回来?”
老寡妇说:“还没回来。”
金凤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寡妇说:“快了。”
日子逢五,是西边的街子天,金凤就往西边去。西边的镇子靠得近,是一个被尖锐的山褶夹住的小坑,人们在坑里种桑树,在桑树下养蚕。若是鸟要飞过去,大概只要扇三下翅膀。只是这头的路太曲折,金凤走起来,无论如何要一天。
走得熟悉了,金凤开始觉得这样的山路很奇妙,人像一条船在溪里走,不能遇着人,也不能回过头。上山也好下山也好,非得转二十八个发卡弯不可。有时候金凤走在小路上,路两边都是灌木丛子筑的墙,金凤听见墙那头有人讲话,声音清清楚楚,金凤就跟人搭腔。
“老表往哪边去呢?”金凤说。
“我们往西边去。”那边的人说。
这便算了。虽然是同路,但金凤并不打算追上人家一路走,毕竟这山路上,即便听得见声音,要撵上也得半个钟头不可。
“老表往哪边去呢?”金凤说。
“我们往东边去。”那边的人说。
如果是这样,那金凤就晓得,很快会跟人家相遇了,于是金凤说:“我牵了马,等下子遇着了,烦老乡让一让。”
这里的豆花做得最好,金凤来了,想要就着干粮吃一碗。豆花甜咸都有,吃甜的,就给舀一勺底子的红糖,吃咸的,就自己放盐醋辣椒。金凤爱吃咸豆花,但如今糖是难得的,能吃一点就是一点。坐在那街心里吃豆花,金凤总能望见一个女人穿着一条旗袍过来买豆花,旗袍破得看不出原本的料子,几乎用补丁打满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女人身子粗得很,肉皮子肿得透亮,有病似的。她看起来不年轻了,头发花白,手指头上缠着布条,是洗蚕茧惯了的模样。她袅袅娜娜的,表情像个小女孩一样害羞,端着个搪瓷口缸,娇娇地喊卖豆花的给她搲豆花,说不要汤,只要豆花,还要多加一点辣。
卖豆花的笑嘻嘻地边搲豆花边说:“二小姐又吃豆花。”
女人就羞涩地笑:“没得办法,我家那个爱吃豆花。”
女人走了。金凤问别个,怎么这年头还有人穿成这样,还喊二小姐?
别个说:“什么二小姐,疯子一个,你看不出来吗?”
金凤说看出来一点。
别个说:“当年她天天出来给她爹买豆花,叫一个过路的小军官瞧上了,装病在这里留了两个月,跟她好上了。”
金凤说:“当兵的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走。”
别个说:“说的就是,但人家是个搞文艺的,读书人,能说会道,她就瞧上了。”
金凤说:“那就不走了?”
别个说:“怎么不走,婚事才谈拢,喜酒都没办就走了。”
金凤说:“那她怎么办?”
别个说:“能怎么办?等来等去等疯了,到现在还在当她的二小姐。”
金凤说:“那她说她家那个爱吃豆花,是哪个?”
别个说:“跟你说了是疯子,疯子的话你还信。”
金凤吃着豆花,听别个笑话那女疯子,心里头有点难过。她想她自己就跟这二小姐也一样,爱上个读书人,结果倒了霉了。可是读书人的好处,泥脚杆就是不懂。金凤觉得如果自己是那二小姐,大概也要等,大概也是这么好骗。这么想着,金凤觉得二小姐可能没疯,也可能是金凤自己疯了,金凤就笑了。
后来金凤吃豆花,再遇着那女疯子,金凤就喊她:“二小姐。”
二小姐瞧一瞧金凤,不晓得她是谁,就害羞起来,眼神躲闪,浮肿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声音像小姑娘一般甜甜的:“哎,吃豆花啊。”
金凤说:“二小姐也吃豆花。”
二小姐又笑:“没办法,我家那个爱吃豆花。”
金凤点点头,二小姐认得这是个赶马人的模样,问金凤:“你回来啦?”
金凤又点点头。二小姐说:“外头的仗打完了没有啊?”
金凤说:“可能快要打完了。”
二小姐说:“就是,打好久了,该要打完了。”
二小姐嘟嘟囔囔地,突然抬起头来,想起什么似的,跟卖豆花的说:“帮我多搲一点,不要汤,就要豆花,多放一点辣。”
卖豆花的笑眯眯地收了钱,往搪瓷缸里搲豆花。二小姐说:“仗就要打完了。”
卖豆花的点头称是,说:“就是,打完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往东边去,就是沧城了。日子逢三或是逢八,就是沧城的街子天,金凤要去取信,也要代取百货公司的零碎。起初,金凤十分不愿意去,那里虽然曾经有她的家,但如今却将她撵了出来,回去了见着什么都是个伤心。但她也不得不去,即便不提做活的事,她也不得不去等陈敬先的信。
取信的时候,金凤就问了:“有没有我家的信啊?”
别个说没有,她就说:“哦,我就问一下。”
别个说有,她就说:“哦,那我先取了吧。”取了信,金凤揣在怀窝里,恨不得飞奔回去叫陈敬先的父亲念。她不认字,但她认得陈敬先的字,还觉得很漂亮。她晓得信里大概仍然没有她,但她想,也许这一封会有的。这一封没有,那么下一封里也许会有的。
沧城人大都彼此熟识,一开始见着这个赶马的,都以为是个陌生的脏臭汉子,没有认出是金凤。等认出了,都倒吸一口冷气。 姐姐们总被吓得猛地一把抓住金凤的手,惊叫起来,又想到这是个地主婆,如此亲近怕是不好,便讪讪地放了手。
非要等搞明白,如今金凤是个如假包换的赶马人了,勤快了,也进步了, 姐姐才放下心来,重新拉着金凤,呼天喊地地讲话。说金凤头发怎么剪掉了,说金凤晒得黑。长吁短叹一气,大家又说,如今这金凤,看着就好,看着就能干。
金凤家和陈敬先家原本的老屋,如今都分给几户农民住着,明明是合该的事,人家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像是占了金凤的好处。每当金凤过路,就喊金凤进去坐,去喝口水,去瞧瞧她家的屋子。
金凤不愿意进去,面上再怎么不当一回事,心里总是难过的。抵不住人家喊的次数多了,金凤只得进去坐。
“你瞧,这石榴树是你爸爸种的吧?长得多么好。”人家说。
“是我爷爷种的了。”金凤说。
“难怪了,我常常记得浇水,开花真是好看。”人家说。
“果子也甜,虽然小,但是甜呢。”金凤说。
“真是好。”人家说,“这阵子刷房子,才刷到你的屋。”
“不是我的屋,你莫这价讲。”金凤说。
“是了是了,我是说你家的房子盖得好呢。”人家说。
如此讲得多了,金凤便也不觉得难过,瞧着人家爱惜她的房子,心里反倒是有些高兴了,来来去去地,主动跟人家打招呼,开玩笑喊人家拿东西招待她。
沧城人瞧着这个金凤不是往日那个矮胖的小女孩,反倒是能干又泼辣,便知道她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什么话都可以讲了。沧城没有什么稀奇,就算有,立刻就被各人嚼遍了,但等着金凤来了,再讲一遍,仿佛就又高兴了一回。
“哎哟金凤,你不晓得,出了新闻了。”别个瞧着金凤来,拉着就讲,“前几日有两个人跳踏脚河,你晓不晓得?”
金凤立刻也拉着人家的手,兴致勃勃:“还不晓得,怎么跳的!”
别个说得更高兴:“他两个下定了决心了,把脚捆在一处,结果不晓得是不是跳进河里就反悔,挣又挣不脱,两个明明是一起的,反倒是结仇了似的厮打起来,衣裤都扯落了!”
金凤大声唏嘘:“那最后活了没有?”
别个说:“一个都没有活,全都死了。”
两人边讲边叹气,有人过路,瞧见她俩讲得高兴,便也站了来一起讲。有人讲如今倒反天罡,男人在路上挨女人打,当爹的回家挨儿子打,做师傅的在堂上挨学生打。讲得绘声绘色——打人的如何咬了牙,如何变了脸,挨打的如何哭,如何哭都哭不出。几个人讲得高兴,就要啧啧地叹:“他们不会有好报的,瞧着就不是好东西了。”
沧城的稀奇讲完了,大家就喊金凤讲别处的稀奇,毕竟如今她是走南闯北的女赶马,即使走得也不算多远吧,那也比蹲在沧城哪里都去不得的女人们晓得的事情多。
金凤就讲:“那高家坝有个小孩子,年纪比我家丫头大不得几岁,能干得很。”
众人等着她继续讲,金凤偏偏不讲了。眼珠子绕着众人溜一圈,装模作样地。
金凤说:“他干了一台大事!”
金凤又不讲了,高高兴兴地瞧着别个等她。别个不耐烦,拍一把金凤的背,说不讲就算了,不听了。金凤才又讲。
“我们那里有好几家,都是下乡的,有个人蠢笨得很,平日里挨打也悄声。那小孩子瞧人家好欺负,居然偷了镪水放在门上,别个一进门,给淋了一头。”金凤说。
“那就怎么样?”众人问。
“怎么样?镪水是什么,你们在城里头怕是不晓得。厉害得很,把那人脸皮都烫平,耳朵都融化了一个!”金凤说。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说:“这是什么小孩子?你还说他能干。”
金凤说:“小小年纪,黑心烂肠,坏得流脓,还不能干?”
众人又是一阵叹息。
如此这般,金凤每次到了沧城,都载一驮子零碎,听一肚子闲话,怀窝里的信热腾腾的,从里到外都高兴起来。往回走,金凤便不觉得是被沧城撵出来的,还觉得沧城是她的家。
赶马也明显地改善了金凤一家的生活。过去金凤干活实在不成,只能算她小半个工。如今赶马,就是一个工了。陈敬先父亲虽然干不得什么活,但为了让金凤安心赶马,别个也给陈敬先父亲算小半个工,时不时帮忙写写画画,做做黑板报,也就是了。
团结和前进越发大起来,能帮着做些活路,金凤翻出箱子底的钱,去买了两个小猪,叫两姊妹养着。那钱还是当初到高家坝时政府给的安家费,一直不敢花,如今也光明正大有了好去处。两姊妹高兴得很,一天到晚得空就去打猪草。有米汤就混米汤,没有米汤就混点米糠豆糠,把两个小猪养得很好。到了年底杀猪,大的一个居然过了九十斤,上交到生产队。小的一个也有八十多斤,一家人小心翼翼地腌了肉,炼了猪油,煮了下水,吃得十分幸福。
日子就这么混着,马道就这么走着。金凤等啊,等啊,终于是把陈敬先等了回来。
信里一早倒也说了,刑期结束,可以回家。金凤一早腌的火腿和猪脖圈肉,不也就是为此准备的吗。可是陈敬先到底哪一天到家,金凤不晓得,只能一日一日地等着。等到后来,金凤突然觉得他晚点回来也好,等他的每一分钟,心里都是愉快的激动,晚几天回来,就能多愉快几天呢。
那日金凤驮了柴下山,把柴给别人家送了去。瞧见团结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喊:“妈妈,我爸爸回来了!”
金凤明明早晓得陈敬先要回,此时却仍然一阵头昏,激动得手脚瘫软,憋不住尿似的。她佯装镇定,闭着眼睛说:“回来就回来,你喊他进去歇。”
团结说:“他找不着门,被生产队的抓了去,说怕是坏人。”
金凤瞪圆了眼睛:“那你不好好讲!现在呢?”
团结说:“还在那里呢。”
金凤把马绳往旁人手里一塞,只忙得赢招呼一句“帮我拴住”,就飞奔了去,倒是把团结甩在后面一大截。跑了几步,金凤又慌张起来,不晓得这样乱跑难看不难看,便停下来,大喊团结。
团结撵上了,气喘吁吁,十分不满:“我是前进!你瞎啦!”
金凤忙不赢骂回去,扯着小孩的手,仍是跑。
对陈敬先来说,第一次回高家坝那天也很是难忘,也令他想了许多。劳改两年,陈敬先想通许多事,感觉过去放不下的许多如今都可以放下,过去拿不起的如今也可以拿起。他想,自己的命是好的,虽然走错了路,但活着。不仅活着,还有父亲,有媳妇,还有孩子。金凤是好的,团结和前进也是好的。无论如何,他并没有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总是有人在等他。
陈敬先抱着团结,跟生产队长讲着话,等着前进去喊金凤。他先是没有认出那个破衣烂衫的赶马人是谁。那人带着哭腔喊他“敬先”,他也只是一愣,不晓得怎么一个陌生人,喊他喊得这么亲热了。
等认出这竟然是金凤,陈敬先大大地惊讶了。短短两年时间不见,他如今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焦黄枯干的树根子,衣裳下摆烂成片片,身上散发出一股一股牛马的臭气。那双手就像狗爪一般,指甲缝里尽是黑泥,竟然还想来碰他。
这绝不是生活艰辛可以解释的。再艰辛,缝补衣裳的针线是有的,清洗身子的水是有的,何至于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金凤很快就鼻涕眼泪哭出一团,脸上稀乎乎仿佛裹了泥灰。陈敬先心里头同样塞满了心酸,也塞了不晓得什么东西,只是强忍着,扭过脸去不瞧她。
生产队长是个和气的汉子,起初瞧这个陌生人走走停停,怕是个坏人,等问明白身份也就不再为难,倒了水给陈敬先喝,还怪尊重。陈敬先跟队长谈得好好的,偏偏此时冒了这么个金凤出来,陈敬先感到无比羞惭,几乎在这地上站不下去。
好在队长瞧出陈敬先尴尬,赶忙喊他们回家去。金凤要拿陈敬先的行李,陈敬先说“不必”,自己提起来,跟着团结和前进出门来。金凤跟在陈敬先后头走,仍然是哭。
陈敬先说:“莫哭了,给人瞧见害羞。”
金凤就猛吸鼻子,手背在脸上乱抹。
陈敬先松一口气,仍旧是走。走着走着,金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的马!”
陈敬先和两个丫头站着看金凤,金凤站着看陈敬先。
金凤说:“我的马还在别人家。”
陈敬先说:“那你去。”
金凤还是不动,嘴巴撇着,眼睛里汪着一包眼泪。
陈敬先说:“辛苦你,我回去等你。”
金凤便大哭起来,号叫声怕是半个村子都要听见了。她先是抹着眼泪走路,后来竟跑了起来,哭声跟着脚步,一颠一颠地。
陈敬先终于瞧见了如今的家,瞧见了自己的父亲,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毕竟是父亲。陈敬先跟父亲对坐着,讲了讲这一路如何,老头子掉了几滴眼泪水,领他去看房间。说是金凤给他留的书房,如今书是没有,却堆满了金凤不晓得哪里捡来的柴草和烂木板。陈敬先父亲说:“她一早想打扫的,只是天天赶马没得空,莫怪她。”
陈敬先说:“不会。”
陈敬先也瞧见了房主人,跟人家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陈敬先又被两个丫头领着去瞧新买来养的小猪,然后去瞧主人家的牛。
瞧完这一大圈,其实也没瞧见什么。金凤牵着马回来,已经不哭了,陈敬先又瞧了瞧马。陈敬先从行李里掏出些钱递给父亲,又掏出几个白瓷的钵头。一个钵头上画了五彩的雄鸡,一个钵头上画了红色的梅花,还有一个钵头上画了黑色的竹子。
金凤说:“你们安置还给这些。”
陈敬先说:“是我自己买的。”
金凤说:“饭都吃不饱,你买这个做什么,我看你是富贵了。”
陈敬先说:“是我自己画的。”
团结和前进把钵头抢过去瞧,大声夸赞画得好。陈敬先父亲也接过去瞧,说如今会画瓷了,画瓷好,比画画有用,多门手艺。金凤也接过去瞧,手指头在画上摸来摸去,那画一点凹凸都没有,倒不像画上去的,像是从那白瓷里长出来的。
金凤说:“画这个有什么用,高家坝又没有瓷厂,你还不如留着钱,以后再买头猪呢。”
陈敬先不说话。金凤说:“我们杀了猪,火腿和脖圈肉都给你留着,晚上就煮给你吃。”
第二日,金凤不得不出去赶马。金凤一路心猿意马,怕陈敬先在这乡下待得难过,怕他不习惯,也怕他遭人欺负。心里想着事情,脚下走路就不稳,差点滑了脚落在沟里。可是等金凤晚上回来,却发现陈敬先好好的,正在院坝里坐着瞧两个丫头跳忠字舞。
“你们唱得不对,跑调了。”陈敬先说,“要这么唱。”
两个丫头就跟着唱,还有一群村里的小孩子,都围着一起唱。
瞧见金凤回来,团结和前进立刻叽叽喳喳汇报起来,说今日带着爸爸做了好些事。
“做了什么事呢?”金凤问。
“我们读了课本,重新画了黑板报,还帮几家人写了信。”团结说。
“你没有看见,我爸爸画得特别好,没有一个人不说画得好。”前进说,“你不晓得!”
金凤把马放进圈里,松开了绳索。心里也像是松开了什么绳索,觉得从脚底心有一股暖流汩汩地往上冒。她怎么会不晓得呢,若是不晓得,怎么会嫁给陈敬先呢。金凤放下心来,觉得陈敬先如此也很好,留在高家坝,也会有事情做,而且是他喜欢的事情。
金凤觉得有许多事情想做。她想立刻把书房打扫一番,把那些柴草木板拿出去,整理好了放在厦子上烧柴。书房要干干净净地打扫出来,再理出一床铺,往后,她跟陈敬先就住那里。金凤想去讨一些报纸,把墙壁好好地糊一糊,多讨一些,多的可以留着让陈敬先练字。
金凤想,屋子距离牛棚太近,冬日还好,夏日总是臭。屋子不能长腿走开,那就种一墙沿的月季花好了。到了夏天,花也开得旺的时候,牛圈再臭,也给花香压过去了。金凤还想,过一阵,还可以去买几只鸡养着。鸡会自己刨食,只要小心不要弄丢了,那就比养猪更容易。等鸡大了,就可以下蛋,不说每天一个,隔几日能给陈敬先煮一个也好,瞧他那模样,比原先还要瘦,背后看去,那瘦高瘦高的简直像个少年。
金凤又想,自己长久赶马也不是一回事,到处跑来跑去,家里都顾不上了,还是应当学习田里的活路,留在家里,就可以留在陈敬先身边。金凤还想,说不定陈敬先可以当个会计,就算不行,说不定也可以做些地里的活,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
金凤想了好多好多事情,越想,就越高兴,心窝里头就越热。日子是越来越好的,有粮食吃,有钱用,有活路干,有丫头,有陈敬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孩,说不定还会有个儿子。可是高兴着,金凤又想起她的小马来。若是不再赶马,那这小马总是要交到别人手里了,不晓得别个待它会不会如她一般好呢。
“那也没得办法。”金凤想,“各人总是走各人的路,马也是了。”
于是金凤劳动起来,回来就请了假,开始收拾屋。屋子小,摆一张床就十分勉强,再摆不得桌椅。但是那没有关系,金凤想着,往那墙上钉一块木板,陈敬先坐在床上,就能当桌子用了,不耽误读书。这屋跟团结、前进的屋之间没有墙,只有木板隔断开。金凤想,这怕是不隔音,两个丫头吵闹起来,大概会吵到陈敬先睡觉的。
那也没有关系,一家人全都好好活着,全都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陈敬先和两个丫头瞧着金凤像一只斗鸡,屋里屋外冲进冲出,不晓得她要做什么。等看出来她是在收拾屋子,团结和前进十分不满:“我们要跟爸爸睡的,不要分屋。”
金凤头也不抬,仍旧打扫:“你们大了,不能再跟大人一起睡,这两日你们不挤吗?我都落下铺去了。”
团结和前进又哼又闹,金凤只当听不见。再哼,金凤就骂起来。陈敬先沉默了半天,后来听金凤骂得难听,终于忍不住了似的。
陈敬先说:“莫收了,我以后不住这里。”
金凤说:“两个丫头大了,哪里能一起睡。”
陈敬先说:“我要回去农场的。”
金凤抬起头来,不可思议似的:“你不是放出来了?”
陈敬先说:“是,我现在是农场的生产员,还是要回去的。”
金凤说:“放出来了,凭什么还回去?”
陈敬先叹一口气,说:“信里早就讲过的,你是不是不瞧我的信。”
金凤不解,还觉得委屈。陈敬先的信,她何曾放过一封?哪一封她没有尾着细细听,只恨自己背不下来呢?她隐约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说刑满后就成为生产员,可她哪里晓得做生产员还是在劳改队呢?那跟劳改有什么区别呢?
“那要多久才出来呢?”金凤问。这才刚刚出来,又要回去,那她的等待都是放屁吗?都是牛屎吗?金凤觉得愤怒,仿佛受了很大的欺骗。
“这个就不一定,生产员有假期,假期我就出来了。”陈敬先说。
“一年一回?”金凤问。
“不一定,有事情就可以请假。”陈敬先说。
那还好,没有想的那么坏。反正可以回来,那就当陈敬先是去走马帮了吧,去走很远很远的马道,好在还可以活着回来。金凤眼泪悬在眼泡里,鼓胀胀的像一只病蚕,一碰,就要破了。
“那你多回来,家里头日子也不好过,团结、前进只听你的话,要你回来管。”金凤哽着嗓子说。
“嗯。”陈敬先说。
两个人再没有话讲,金凤不晓得还要不要继续做活,愣了一阵,也无法可想,只得又收拾起来,只是手里头没得力气了。沉默一阵,金凤觉得心里的气仍旧是过不去。
这气不能对陈敬先发,他转眼又要走了。也不能对两个丫头发,发了陈敬先又要来护。当然更不能对陈敬先父亲发了,自打儿子回来,这个老头像是松下了一口气,一瞬间就变得垂垂老矣,坐在门口打瞌睡,像一只要死的秃鹰。
金凤只能对着自己发。于是她骂起来。
金凤说:“什么狗屄里养出来的东西,还当自己是王侯家的小姐,要嫁读书公子?如今嫁一个劳改犯,嫁一个反动派。”
金凤说:“猪狗不如的粪草,嫁了人了,就是把命给了人家,给人拿去吃干抹净,死了也没有人问的。”
金凤说:“上辈子是杀了你老祖公了,是尿在你老祖公坟头了,是烧了你家祖庙,这辈子来偿还。”
金凤说:“命贱啊,我的命贱。”
陈敬先喊着两个丫头,走开去看牛,金凤跪在新摆的床板上死命地擦。这床是旧板子拼的,裹着泥灰和蛛网,一折腾,灰尘就腾地飞舞起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像是起了好大的雾。金凤在雾里跪着,边擦边骂。
陈敬先父亲坐在屋外晒太阳,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听不见似的。灰尘呛着他,他就咳几声。陈敬先父亲一声不吭。
水仙是从打糕粑粑的斋姑娘嘴里听说金凤这个人的。别个说:“那个女人不好惹。”
水仙就笑:“怎么个不好惹呢?”
斋姑娘说:“她是女赶马!这年头居然还有女赶马。”
水仙又笑:“我怎么会惹她。”
斋姑娘说:“反正告诉你了。”
水仙并不觉得自己会招惹金凤,毕竟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她也不怕招惹了金凤就如何,毕竟自己是从土匪窝里出来的,是死了千百次的人,怕一个女子做什么。
但水仙也对金凤有了些好奇。街子天的时候,她特意来街上瞧金凤,瞧见了,就蹲在远处望一望。她瞧见金凤牵着小马,穿着那赶马人的破衣烂衫,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树枝子似的。若是只看脸面,简直分不清是男是女,非得要听她开口讲话了,才听出这是一个女赶马。
金凤声音又尖又脆,跟谁讲话,都像着急要走似的,也像无所谓似的。
“有没得信?”金凤走过来,还在邮电局外就喊,“有没有高家坝的信?有没有我家的?”
走到缝纫社,金凤大声喊:“哪个是惠卿 !有布带来喊你做衣裳!赶忙赶忙!”
缝纫社的惠卿一颠一颠地跑出来,接了布,记了账。金凤在旁边大声喊:“你回去再记啊!耽搁我时间,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
惠卿就笑,说不慌不慌。
金凤走到凉粉摊,对着卖凉粉的二妈喊:“你们城里头的人过得好啊!吃凉粉了!”
卖凉粉的二妈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对着金凤也喊:“你进来吃,老娘亲自喂你!”
金凤就说:“不敢劳你大驾!”
二妈就说:“马锅头的大小姐,你有什么不敢!”
两个人讲着,就笑了,过路的人也跟着笑,水仙远远瞧着,也跟着笑。
有时候金凤会买凉粉,她不当场吃,而是要装起来带走。她的马驮子里装着一只白瓷的钵头,掏出来,装一坨凉粉,照旧放回驮子去。
金凤说:“难得进城,我们再命贱也是要吃凉粉的。”
二妈帮她切好凉粉装上,说:“凉粉贱了,配不上你的高头大马玉钵头!”
金凤说:“今天凉粉确实贱,怎么这么面,怕是昨天的?”
二妈说:“打烂你的嘴壳!老娘的凉粉没有剩下的时候。”
金凤装好了凉粉,过了钱,说:“走了走了!吃稀奇去。”
二妈说:“再不要来了,我给你磕头!”
众人又笑了。水仙也笑,晓得那钵头是陈敬先画的,心里头软了一下。
水仙想问一问金凤的事。给陈敬先写信的时候,她想问一问。伏在陈敬先胸脯上的时候,她也想问一问。
但最终是没有问。
水仙自小认得几个字,如今为了给陈敬先写信,便学得更努力些。她给陈敬先写信,陈敬先一封不落地回她,还不时寄来些杯盘碗盏,说是他自己画的,请水仙鉴赏。陈敬先在劳改队,虽然成了生产员,已经不能再算劳改犯,但来往的信件农场仍旧是要先检查一遍的。水仙每次收到信,都是被拆开过的模样,想必陈敬先也是如此。两个人的信于是写得轻巧,也不署名,只讲些日常话也就是了。
水仙的信这样说:“嫩苞谷可以吃了,但是要粮票去换,又不饱肚肠,舍不得吃。我今日下决心换了几个,又磨成了浆,打了粑粑,吃着很甜,像是吃糖。”
等陈敬先来信的时候,里头就夹了粮票。水仙晓得陈敬先一月有三十斤粮票,一个大男人怕是刚刚够吃。但陈敬先信里说:“我如今身子健壮,工作也省力。粮票总用不完,寄予卿卿,只管吃饱,莫想着节省,反是浪费。”
水仙的信里这样说:“我以前最恨打鹰山,现如今瞧着北头,望见打鹰山,倒是觉得好了。”
等陈敬先来信的时候,里头就夹了张小纸,画了火柴盒一般大的一幅小画,画上是一树杏花,一条清溪。陈敬先信里说:“卿卿莫念过往,只望前路。前路美好,如春夜杏花盛开。”
水仙的信里这样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小,后来还怕你认不得我,好在你是认得的。”
陈敬先再来信的时候,里头夹了张干的红叶,上面写着“困顿之交,终生不忘”。
陈敬先晓得水仙读书少,写信向来简单,好让水仙看懂,但有时候水仙仍然是看不懂。看不懂也没有办法,也不敢拿给别个去帮忙看。水仙仔仔细细地把信叠好,收进一个铁盒,铁盒塞到枕套里。各样瓷器她拿来用,用不上的就当作摆设,摆在屋里。
水仙跟陈敬先的事情,唯一晓得的人是打糕粑粑的斋姑娘。她心里头觉得不妥,却也不愿意说给别人去造口业,就只是劝水仙:“这个人不好啊!坐过牢啊,何况他还有家人,怎么就跟你好呢。”
水仙说:“我晓得他不好!你放心,我也不是真心。”
斋姑娘说:“那你图什么,这价胡闹。”
水仙说:“他给我寄粮票,不吃白不吃。”
斋姑娘说:“那你还他什么?”
水仙说:“还个屁,他也不是真心。”
斋姑娘说:“你晓得他不真心?”
水仙说:“只是因为他当年在打鹰山上可怜过我,如今也是可怜我罢了。”
斋姑娘叹一口气:“你比我会讲,我不晓得怎么说。”
水仙说:“不吃白不吃,他愿意上这个当,就是天意。”
斋姑娘说:“你骗我就骗我,莫骗你个人。”
水仙跟陈敬先重遇的第一年,陈敬先就偷着回来瞧了水仙两次。
一次是金凤托人写信去,说陈敬先父亲怕是不好,喊他回来瞧。陈敬先拿信请了假,但还是没撵上瞧父亲最后一眼。住了三日,送了父亲上山,上的也不是祖坟,只是在高家坝后头的山上一埋就了事。金凤跟陈敬先讲起往日开玩笑,老头子还说棺材板子冲出来给孙女匍着游水,可见老头子心宽,不是怕死的人。金凤是想宽慰陈敬先,陈敬先却不笑,说我们是有礼的人家,这种混账玩笑莫要开了。
其实陈敬先的假期还有,但他说是没有了,回了沧城来,趁着黑去找了水仙。水仙住的房子还有别家住着,两人怕给人听见,都不敢讲话。
倒也好,即便没有别家挨着,也不晓得说什么好,反倒尴尬。
两个人起先点了灯的,后来觉得一直亮着叫人注意,就把灯熄了,只在黑暗中对着瞧。一直到后半夜,沧城安静得像一口井了,水仙小声说:“别个都睡了,你在我这里歇了吧。”
陈敬先也说话,却发现这么久的沉默堵塞了喉咙。他清一清嗓子,说:“我不是特意来麻烦你,我父亲不在了,这次是回来办他后事。”
“哦。”水仙说。长久的沉默后,水仙又说:“节哀。”
陈敬先愣了。这个小女子就这么一句话,让他觉得有些荒凉,也觉得往日那些信里情浓,是不是都是假的。但他又想,这不能怪水仙。如果他是水仙,又能说什么呢,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句:节哀。
陈敬先说:“他年纪是大了,生老病死罢了,可惜的是回不来沧城了,无法落叶归根。”
水仙又不说话。她瞧着陈敬先,他比当年在打鹰山见着的时候瘦得多了,背有些佝着,显得人也矮了点。屋里头黑洞洞的,只有各样瓷器反射着淡淡的白光,像月光。水仙瞧不清陈敬先的脸,只觉得他与当年很不同了。水仙想起那时候,他明明是走马帮呢,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晓得忧愁,也不晓得着急,遇着好玩的就去玩。
水仙说:“你在信里头说那多话,如今见着我就不说,是不是我难看了?”
陈敬先说:“你也不说话,我还当是我丑了。”
两个人就笑起来。这一笑,好似空气里的冰雪就融了。
深夜,水仙在陈敬先旁边睡下。陈敬先只脱了外套,木木地躺着。水仙想起来那许多年前,他两个也是这样木木地躺在一起的,陈敬先也是这般,衣衫裹得紧实。两个人都晓得对方没有睡着,却都假装睡着了。
挺了半晌,水仙挺得脖颈僵硬,听着屋子里安静,陈敬先一点声音都没有,怕不是死了?水仙于是伸手去探陈敬先的呼吸,却摸得一手湿,才晓得陈敬先一脸是泪。
水仙赶忙摸摸陈敬先的脸,像摸一只受伤的小兽,或是阖上什么死掉的牲畜仍旧瞪着的眼。陈敬先感受到那温柔,便一头埋在水仙的肩膀上。水仙感觉到这个男人哭得颤抖,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大概是哭父亲,也可能是哭他自己。水仙便叹息了,想起了她的小白羊,想起那个未曾出生的孩子,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想起她的妹妹。一瞬间,所有这些她曾疼爱过的魂灵都像是注入了陈敬先的身体。水仙像母亲那样紧紧搂住陈敬先,轻轻拍打着陈敬先的后背,感觉到陈敬先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裳,洇进了她的身体,也洇入了她的魂灵,几乎把她淹没了。
过了好久,陈敬先自嘲一般小声说:“叫你笑话了。”
陈敬先说:“在打鹰山见着你,你是一个囚徒。如今反过来,我是一个囚徒。”
水仙叹道:“活在这世上的,谁不是个囚徒呢。你父亲倒是好,如今干净了。”
陈敬先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安静地听着,不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水仙想要安慰他,又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想,便坐起来,脱掉背心和衬裤,又来拉扯陈敬先的衣裳。
陈敬先呆愣着,不晓得水仙要做什么。也可能晓得,但仍然是吓着了。
“你先前不碰我,如今你也娶妻了,懂得人事的,想碰就碰吧。”水仙说着,把陈敬先的衣裳往脖子处扯。
陈敬先身子颤抖,赶忙坐起来按住:“不可以的。”
水仙说:“为什么?因为你娶妻了?”
陈敬先慌乱地说:“不是不是。”
水仙说:“那你不想要我?”
陈敬先更是慌乱,摇起头来。
水仙赤裸着瞧着陈敬先,陈敬先说:“我不是这种小人,不可乘人之危。”
水仙笑起来:“现在你才是劳改犯,我是好好的,你怎么乘人之危?要乘人之危,也是我乘人之危。”
陈敬先低下头去:“我也不想叫你可怜我。”
水仙说:“那你可怜可怜我吧。”
陈敬先坐在黑暗里,瞧着水仙两个眼睛通亮,像是自己发出光来似的。像一只野兽,也像一只妖鬼。陈敬先心跳如鼓,大口喘气,任由水仙脱掉了他的衣裳。
不晓得为什么,陈敬先突然想起那些旧时听的故事来。有赶考的书生遇上狐鬼,被吃了精魄;也有花妖引诱男人,用男人精气做养料,男人越是虚亏,花开得越是蓬勃;还有大蛇成精与男子成亲的,老鼠化作美人的。
陈敬先幼时听这些故事,只觉得荒诞迷信,如今却理解了。陈敬先想着,妖鬼又如何,自己毕竟帮过她,即便真是妖鬼,也是来报恩的。人世艰难如此,得过且过,得一时高兴,不如就撒开了手,享一时高兴罢。
过了几个月,金凤又托人写信,说丫头生病,家事无人料理,喊陈敬先请假回去。陈敬先果然又请了假,也寄了钱和粮票到高家坝,自己却并未回家,仍是回了沧城找水仙。
那之后,陈敬先一年总要回沧城一趟。秋收假期,他腾一半时间在高家坝,一半时间在沧城。平日里寻了机会,也是要回来的。
沧城人多眼杂,又大都熟悉,陈敬先不敢白日里走进去,只能趁着黑天。白日里,陈敬先躲在水仙的屋,读书写字,倒也无人察觉。到了黑夜,两个人却常常起了玩兴,偷摸跑出去胡闹。有时候在田坝里,有时候在城外树林。有一回两个人在收获后的稻田里滚,也不顾戳得刺痒,陈敬先用稻秆子铺出厚厚软软一层铺盖,把水仙放上去。
水仙躺在稻秆上,身子底下是死掉的植物留下的残躯,发出被折断的咯吱声。稻秆似乎还带点水汽,植物汁水爆开的清甜气息钻进水仙的鼻子里。水仙抱住满头大汗的陈敬先,望着眼前深蓝色点缀了闪烁繁星的天幕,一时间竟恍惚起来,不晓得自己在哪里,仿佛回到了打鹰山,回到了树林和草甸,回到了云层之上。黑老鸹大群大群地飞来,云翳般盘旋。风像唱戏似的,卷起遍地尘烟。水仙尖叫起来,觉得自己重新与大地长在一起,长成了一只天生地养的动物。
乌鸦散了,风也散了,两个人并排躺在田里嘻嘻地笑。夜空像一块幕布,低低地垂下来,越垂越近,近到鼻子尖上了。突然旁边传来响动,陈敬先只当是有人来了,吓得僵住。还未及反应,听见水仙说:“你是哪家的?往那头去吧,那头有耗子。”
陈敬先赶忙坐起来,瞧见一个东西的尾巴飞快地钻进草窠子,沿着田埂跑走了,不晓得是黄鼠狼,还是狸子或是野猫。
陈敬先说:“吓死我了,我以为有人。”
水仙说:“它也吓死了,是真的有人。”
陈敬先笑:“你怎么晓得呢。”
水仙说:“我是它长辈,它奶奶与我旧相识。”
陈敬先听着,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有趣,身上带着来自山野的活泼,像书里的山鬼。细细想来,她也没有什么好处,不通诗书,也不懂规矩礼教,还喜欢胡说八道,就算当年从山上带下她来,也不能成亲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居然让人着迷至此。
陈敬先这么想着,却说服了自己:总看好处的恩情,就不是真的恩情。真正的恩情大概就是如此,也不看她有没有好处,也不看她是不是好人。
陈敬先不是没有想过,水仙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跟他一个没有公民身份的生产员偷情。可能是想要钱吧,可能是想要粮票。但话说回来,水仙无亲无故,吃得了多少粮食?她养得活她自己。总不能是水仙自己生性淫浪吧?陈敬先不相信生性淫浪的女人会有那么亮的一对眼睛。想来想去,陈敬先想这个女人身上确有隐秘的放荡,更奇妙的是这放荡只对着他自己。
那原因就只能是打鹰山了,打鹰山让陈敬先对水仙有恩。陈敬先相信,当初那几夜温暖,那几顿饱餐,那一树杏花,足以叫人无所顾忌,叫人舍生忘死,叫人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一年又一年,两个人就这么把日子偷着过。一年到头紧赶慢赶,好似只为了等下一个秋天,再下一个秋天。陈敬先给水仙写信寄钱,从不告诉水仙说自己为此节衣缩食,甚至将一日三餐缩成了两餐。陈敬先只是说,如今工厂里设备又进步了,能做更好的碗碟了,但再好的碗碟要有灵气,也要靠他的一支笔。陈敬先说,现在他是师傅,手下带了十来号徒弟,都对他尊重得很,日常供应也不缺。陈敬先说,在这江边,能看见一年四季的水色,他瞧着水啊,心里头就知道要如何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