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想了一想,说:“我是第一回赶马,不晓得规矩, 与我讲一讲。”.2
在陈敬先心里,水仙是不能忧愁的。忧愁的事情,不该说给水仙听,说了她也不能懂,反会伤害那双小兽一般的眼睛。他自觉像一个父亲,想要把所有美好的事物给水仙,把水仙捧在手心里,揣在怀窝里。
陈敬先所谓“美好”的事物,绝不是钱和粮票,而是他的心、他的情意,还有他的画。陈敬先开始画瓷的时候,只能听命于人,别个叫他画什么,他只能画什么。后来他画的瓷器出彩,叫许多干部夸赞了,农场便不再如何辖制他,反是叫他放开了画。于是陈敬先便拾起了生疏多年的技艺,花鸟虫鱼,楼台山水,孩童美人。
当陈敬先画孩童的时候,他想象孩童的母亲,是水仙。当陈敬先画花果的时候,他想象那双摘来花果的手,是水仙。当陈敬先画美人的时候,每一个美人都有着水仙的脸。当陈敬先画山水的时候,山水间总藏着一丛水仙。
陈敬先无所不画,他笔下无处不是水仙。当他想起水仙,他就想起了打鹰山的蒙蒙大雾,想起了沧城广袤的田野,还有晨露流岚,晚霞明月。
至于那些不够好的事,那些贫瘠和缺乏,陈敬先写信告诉金凤。他知道自己从没有像喜爱水仙那般喜爱金凤,但自觉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他从牙缝里省出的粮票,一半给水仙,另一半必定是给金凤。他把自己当成作品献给水仙,但这些作品得来的额外奖励,必定是给了金凤的。
陈敬先就这样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劳改队的生产员,忍受着贫穷和羞辱,为妻儿的生计千辛万苦,一日比一日长出皱纹。另一半是走向打鹰山的少年,才华横溢,手握挎刀,可于风雪之中救人一命。
陈敬先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好的。他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回到人群中去,那要怎么样。到时候他非得在水仙和金凤之间选一个不可,要么心里痛快着粉身碎骨,要么平静安稳地像一株植物那样死去。
醒着的时候,陈敬先决定不去思考这件事。但在梦中,他常常面对如此境地。在陈敬先的梦里,常常左边是狼右边是虎,或左边是落石右边是悬崖,叫他不晓得如何是好。吓醒过来,陈敬先也晓得这梦从何而来,只得劝自己:罢了罢了,皇帝老爷也不见得有人待他真心。这辈子有两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也算是值了。
我小的时候,曾经听驿马巷的邻居们讲闲话,讲起仙婆子的污糟事。有说她胆子大不要命的,也有说她可怜的,一辈子总要得点好处,不然怎么活下去呢。
其实哪怕在很多年以后,仙婆子年纪已经很大了,甚至于已经死了,但当我想起她的时候,仍然是我小时候见到的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六十来岁,面皮子还是白净的,不像许多沧城老太婆那样一脸斑点。她常穿黑底碎花或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衣,领子卷着荷叶边,看着细瘦,但是也干净,也挺直。她待我们小孩子不怎么好,也不怎么亲切,跟我们说话,就像跟大人说话一样,但她的酒很好喝。有时候我们跟着大人出去,在她店门口讲话,一讲讲好久,小孩子不耐烦,要么扯着大人非要走,要么在地上滚。仙婆子就把我们领进去,说是吃糖,其实悄悄给我们倒一小杯果子酒。大人不准我们吃酒,说小孩子吃酒会变憨包。可我们看仙婆子神神秘秘给酒吃,就兴奋得很,仿佛因此就在大人的世界里有了一个秘密。有时候是梅子酒,香得要命;有时候是葡萄酒或桑果酒,甜甜的,好喝得很。小孩子喝了就发梦,脑壳里头自己放图画。这样一来,任凭大人要在那里讲多久的闲话,倒多久的是非,我们也不再闹了。
而陈敬先呢,是一位老先生。在我印象里,沧城过年前要组织一大堆先生在十字街给大家免费写春联,画门芯,这时他就出来了。有时候有人家办红白喜事,也请他帮忙写对联,或是记账。他好似从来不笑,总是紧紧地蹙眉,头发有些稀疏,也有些白了。他穿的总是半旧的中山装,哪怕是夏日也不会只穿衬衫就出门。别个说,他以前劳改,在沧城的瓷厂是了不起的师傅,或者说是大师吧,一直画了好多年,画了好多了不起的艺术品,现如今有些还摆在博物馆呢。后来他身份给恢复时,年纪也大了,带着家人回到沧城,就在文化馆上班,个个都喊他“陈老师”。我小时候县庆,沧城要搞一台子很热闹的活动,请了好多领导,还来了两个小明星,唱歌唱得多好的。那舞台上巨大的背景画就是陈敬先领着他的徒弟们,一起熬了好多天画出来的。
每隔几日,陈敬先都去仙婆子的药铺抓药,但除此之外两个人也不说什么。他家的菜,向来都是他老婆金凤在买,但他常常找仙婆子买药炖肉吃,有时候是当归,有时候是天麻。冬天他还买新鲜的草乌,黑漆漆的像乌鸦被砍断的脑壳,一个个都杵着嘴。有人说:“陈老师,这个怕是不敢随便吃。”陈敬先还没有讲话,仙婆子就说:“你照着我讲的方法煮,绝对吃不死,吃死了你找我。”
人家说:“吃死了就找不成你了。”
大家就笑,仙婆子也笑。总之就是沧城最常见的老人们一起讲话的样子,安安心心的,热热闹闹的。这两个人的事情,就只是“闲话”,偶尔给人讲一讲罢了。
但我妈说,之前有人抓搞破鞋的,差点给他们抓了去。不过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这一辈的小孩都不会晓得的。
话是这样说的。那阵子全国严打,沧城虽然是滇西北群山之间的小县城,也跟上了全国的步子,什么欺行霸市的、拦路打劫的、坑蒙拐骗的,全都被抓起来收拾。那时候的客运站就在十字街附近,每天都能瞧见有坏人被手铐铐在杆子上。坏人铐成一排,到了傍晚,警察就一个挨一个地撵着他们离开,像撵猪似的。
耍流氓的,搞破鞋的,也有人举报。就有人举报说仙婆子搞破鞋,搞破鞋好多年了。
跟谁搞的?跟文化馆的陈敬先。
别个说,陈老师怎么搞破鞋,人家多好的人。
举报的说,什么陈老师,就是个污糟人。
别个就说,你咬人之前,还是想想报应吧。
举报的人说,陈敬先一早就跟仙婆子不清白,他是国家干部,跟这样一个封建迷信的死老太婆乱搞,应该被抓起来。
别个问,证据呢?你看见他们乱搞的?
举报的人说:现如今是没有证据,但老早以前他们肯定搞过破鞋。这么多年仙婆子所用的杯盘碗盏,都是陈敬先画的,都有他的印。瓷厂的东西以往都要专门采购,仙婆子从不出沧城,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呢?不就是姘头送的?
虽然搞破鞋的事情,放在哪个时候都不会少的,但随便什么时候发生了,大家还是喜闻乐见,细细来讲,一定要从中总结出什么道理来,好回家去实践,提防同等事情也发生在自己家。
有人说,这肯定是真的:“你们瞧瞧陈老师他老婆,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不是我说,虽然仙婆子也不是个好人模样,但在她们两个女人中间选,哪个男的选那黑老雕啊?”
众人啧啧称是。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说不管是多早前的事,那都不可能,因为陈老师跟他老婆感情好得很。反对的人是邮局一个老职工,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打包票说绝对没有那烂事:“当年陈老师跟他老婆的信,都是过我的手,过我的眼!陈老师对他老婆的好,你们一个都比不过!”
众人又啧啧称赞。
关于这件事的细节,有两个说法,都是关于陈敬先的老婆金凤。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金凤是一个相当难缠的老婆娘,按理来说,别个举报她男人搞破鞋,她应当第一个发怒才对。没想到,金凤确实发怒,怒的却是举报的人,说人家见不得她家日子好过,什么脏口流涎都咬过来了。
金凤是个女赶马,赶马人讲起话来没有礼节。陈敬先画了多少年瓷器,金凤就走了多少年马道。陈敬先越画越像个古代的君子,而金凤越走马道越像个粗鲁野人,见了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就要跟别个讲话。讲起话来也不管人家是泥脚杆还是没出阁的小丫头,满嘴污言秽语,不骂人就讲不下去似的。
遇着这样的金凤发怒,举报人自然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举报人不服气,说他们这么多年不清白,一直有人猜。
金凤说:“他是什么人我不晓得?老子天天跟他睡一个铺,比不上你一个狗养出来的明白?”
举报人说:“你不信就去问仙婆子,她敢不承认,就天打雷劈。”
金凤说:“问就问,问着不是,你就祖坟漏雨,天打雷劈!”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金凤去问仙婆子。金凤煞气腾腾,要债似的。到了仙婆子药铺门口,一群人谁都不敢先进,怕打起架来,瓶瓶罐罐乱丢,砸了头带了灾,就倒霉了。
金凤说:“怕个卵,你们站在外面,等我进去问她。”
一进仙婆子的门,望见仙婆子在那里泡酒。大颗大颗的块菌,水仙细细地擦干了,放进酒瓶子里。
一见金凤,水仙就笑,说:“金凤。”
金凤说:“你晓得我啊?”
仙婆子说:“晓得啊,你吃茶不吃?”
金凤说:“不吃了,敬先讲我的啊?”
仙婆子说:“我瞧见你多少回了,何消他讲。吃一碗嘛,我的药茶,吃了好睡觉。”
金凤于是松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似的。她瞧着跟前这个仙婆子,年岁怕是差不多大,但是身子直苗苗的,不像她粗壮焦黑,走起路来罗圈腿,有点瘸似的。
金凤接过药茶,吃了一口说:“他不讲我啊?”
仙婆子说:“我没有问。”
那就没有事情了,仙婆子跟陈敬先肯定没有关系。金凤说要回家去,又想起什么,问仙婆子说:“那你怎么晓得我呢?”
仙婆子说:“别个都说我偷你男人,我怎么会不晓得你。这茶香不香?”
金凤说:“茶什么茶,你倒是胆子大,我还没有讲呢,你倒是敢提。”
仙婆子说:“我怕什么呢,你是好好的人。”
金凤于是讲不出话,她那么一个平日里跟谁骂架都不输的女赶马,此时倒是好端端的,干脆跟水仙一起用布擦块菌,帮着水仙放在瓶子里。
水仙说:“你莫恨他,就算我跟他搞破鞋,那也是我的过错。他是给我钱的,跟你不一样。”
金凤说:“你不要讲了。我恨不恨他,跟你也没得关系。”
外面等着一圈人,都等着瞧热闹,什么都没有瞧见,只听见两个女人安安生生,细细碎碎地讲话,反倒是莫名其妙了。过路的问他们在瞧什么,他们说:“没有瞧什么。”
一瓶子块菌酒泡完,金凤出来了。别个问她:“是不是真的?”
金凤说:“真你妈的脚啊。”
别个说:“我们也是听别个讲的。”
金凤说:“讲个屌,真的我会放过她?”
那倒是,一群人于是散了。
既然有人举报,也就真有人来调查一番。但连金凤自己都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又有那邮政局的老职工做证人,指天指地帮忙担保,调查也就只能稀里糊涂的。最后就说,有没有的都只是人家私事,达不到破坏社会治安的程度。再说了,那都多早的事了,不必太过计较。举报人咬牙切齿,说他们如果没有偷情,那仙婆子肯定做过皮肉生意,给个杯子盘子,她就陪男人睡。说仙婆子是个伢子出身,被不知道多少男人搞过,做皮肉生意也是说得通。
仙婆子还有人讲一讲,而陈敬先没有什么事了,再也没人讲他。女的做皮肉生意关男的什么事,那是她自己堕落,不好牵扯上陈老师。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仙婆子仍旧在东街卖她的草药,卖她的金银纸锞子。陈敬先仍旧每日把门关上搞他的文化。每隔一阵,他仍旧去仙婆子铺子里买药,别个遇着,他就讲各种药膳如何炖煮吃了对身体好。
但这件事还有另一个说法,说这只是两个女人演戏,好保住她们的陈敬先,说金凤早八百年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知道了还不把仙婆子活吃了啊?
那谁晓得了。
在这另一个说法的故事里,我们要先回到过去。
在这个说法里,先晓得对方的人不是水仙,而是金凤。逢三逢八,金凤就要到沧城去,把高家坝的信送到邮电局,然后把高家坝的信又带回去。她是不识字的,向来只能请别个挑拣了信递给她。但是有一日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认出信堆里还有一封信,是陈敬先的字迹。
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陈敬先的字她相信自己一定认识,绝不会错的。
金凤拿起信,问别个:“这个信也是高家坝的吧?”
别个说:“不是。”
金凤没有说什么,却留了个心眼。趁着别个不当心,金凤把信揣在怀窝里。
出了邮电局,金凤怀窝里像揣着一块火炭。她牵着马,去了缝纫社,去了百货公司,去了十字街,买了凉粉。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再没有别的事了,金凤仍旧不回高家坝。
自打陈敬先劳改,往日的亲朋几乎都断了联系,这陈敬先写信给谁呢?莫非沧城还有不避嫌的亲朋,仍旧跟他写信?
金凤晓得偷信不好,但陈敬先瞒着自己跟别个写信难道就好了吗?
想来想去,金凤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须得晓得跟他写信的人是谁,以后也好多一个照应,也好对人家有个感激。”她把信封小心翼翼撕开,拿着里头的信又到了邮电局。
金凤找一个上班的,对着人家坐下来,掏出信。
“这是我男人写的信。”金凤说,“你帮我念一念。”
上班的接过去:“怎么不请你爹念了?”
金凤说:“他身上不好,我先听一听。”
上班的就念:“卿卿——”没有念完,上班的就笑。
金凤说:“你笑什么?什么青青?”
上班的说:“这种信你叫我念,你不害羞,我还害羞呢。”
念完了信,金凤谢过上班的,仍旧出来。她盯着信封上的地址和名字,盯了又盯,瞧了又瞧。这些字她不认识,但像是要把这些字硬刻在脑壳里。瞧了半天,金凤又把信悄悄塞回去,指头碾碎了一点凉粉,把信封勉强封上。她在街上转转悠悠,转了半日,遇着个戴眼镜看着像识字的,叫人家跟她讲信封上的地址,说是信拿错了,不是高家坝的,她现在要帮忙给送回去。
找着地方,一个房住的邻居跟金凤指了门。门没有上锁,金凤说要送信,推门就进。
没有人,水仙不在家,金凤一时就愣怔在那里。
自打听到信里的话开始,金凤的心像从云端往下坠,听见风的呼呼声,坠得她心果往喉咙冲,坠得她不知今夕何夕,眼前只有一个模模糊糊、天崩地裂的影。哪里有什么不避嫌的亲朋,哪里有什么照应?如今只有一个女妖精吐着信子,尾巴从陈敬先嘴里伸进去,像是要掏他的心,而陈敬先竟然用金凤从未听过的名字去称呼她:卿卿。
而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竟然还在那深山之间牵着马,竟然还慢慢悠悠地走路,还在想着如何多苦一分钱,多种一分地。还在想着叫两个女儿多学几个字,叫老头多吃一口饭,好让陈敬先高兴。
金凤要发疯,要发怒,要发狂。管那女子是什么人,金凤要把所有对这世上的仇恨都淬进自己的牙齿和指甲,去咬断她的脖子,去扯断她的肠子,去放干她的血,去砸了她的魂魄,去要了她的命。
叫她不能超生,叫她魂飞魄散,叫她余生想起这一刻都害怕,叫她的魂灵到地下去讲冤情吧,讲她遭受了多大的磨难。
金凤是一个女赶马,女赶马怕什么?赶马的人九座大山一脚踏,九条江河一口吞。赶马的人,面对山崩都不怕,面对狮虎都不怕。
可她是一个女赶马,赶马人最懂得人心的道理。可怕的从来不是要谁的命,可怕的是要了心。
金凤想去举报,但立刻又按下了。她晓得这么做这女子就完了,但同样完了的,还有她的陈敬先。那女子会不会被浸猪笼先不管,陈敬先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凭什么呢。
金凤想,她也可以跪下来,跪下来求那女子,求她放过陈敬先,放过自己。金凤不只是个赶马人,也是一个女人,她可以流眼泪的,可以号哭,跟那女子好好讲讲自己的不容易,讲讲自己是如何年少时就认识的陈敬先,与陈敬先有着不能放下的情意,讲讲她为陈敬先生过孩子,生过两个孩子,为他父亲养老送终,为他熬干了半条命。她甚至可以打自己的脸,一直打到那女子满意,只求人家手下留情。
求求你,金凤这么想着,敬先是个读书人,他不懂事。
我家敬先对不起你。金凤想,他造了孽,我帮他补,只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金凤还这么想,往后我们家的口粮分给你,钱也分给你。
求求你,不要让他再犯错,他已经是犯过错的人了。金凤想着,眼泪淌了一脸。
但是水仙不在,这一切想象中的对峙,都像一块巨石,往深渊落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就消失了。金凤泪眼蒙眬,好不容易擦干了眼泪,好好瞧一瞧这女子的屋子,金凤瞧见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这个家里的陈设跟她家一样寒凉,但是摆着各样的杯子碟子,上面的画,金凤那么熟悉。每一幅画,都是陈敬先画的,每一个杯碟,都是陈敬先亲手拿过的。
金凤想起门外自己的马驮子里,也有这样一个钵头,上面也有陈敬先的画。她心里爱这钵头,但凡出来赶马都要带上,用它吃饭喝水,就跟陈敬先陪着一般。她只是不晓得,原来这钵头并非只为她带,也给别人带,这个别人,还被喊作卿卿。
金凤瞧见那些杯碟被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每一个都干干净净,每一个下面,都垫了小巧的布垫,瞧得出是费了心的手工。就跟这些杯碟不是吃喝用的,倒是观赏用的一般。金凤瞧见一个盘子被竖起来,底下是简陋的木条搭的架子,盘子上画着青色鲤鱼。还有一个瓷瓶里灌了水,搁着一枝铁线莲。铁线莲也不是什么艳丽的花,放在这瓶子里,显得宁静,显得好看。金凤又落下泪来。所有先前想的大吵大闹,所有咬在牙间的辱骂和抿在舌间的恳求都不晓得什么时候烟消云散。
金凤几乎羞惭了。陈敬先给她的钵头,她倒没有这般对待。日日拿去装水装饭,大概也是糟蹋了。
金凤泄了气,感觉手脚绵软,背上出了一层虚汗。她脱了力,但还是小心地回转身,拉上门。金凤又找了邻居,说收信人不在,帮忙把信转一下吧。
如果不是因为陈敬先坐牢。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家去了高家坝。如果不是因为她做了女赶马,她原本也可以这样好好对待陈敬先的每一个碗碟的。
金凤这么想着,不再做什么。赶着马,金凤回到她的高家坝。
从那以后,金凤听了许多许多的信。尤其是在陈敬先父亲过世以后,金凤便都来求着邮电局上班的人帮她念。有时候有一封信,有时候有两封,邮电局的人念得哈哈大笑。
“你家男人怎么这么好笑,差不多的事情,还讲两遍。”邮电局的人说。
“一封单给我的,一封还要给娃娃看,他要有分别的。”金凤说。
“那也是,你男人真是心细。”邮电局的人说,“要不是字一样,我都怀疑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是心细。”金凤说着就笑。
邮电局的人说:“他对你有情有义,难怪你这样苦着等他。”
金凤说:“无法了,是我自己选的人,自当待他好一点。”
邮电局的人就点头,心里头也感动,推己及人,自己待媳妇就不够好。想来想去,越发觉得愧对了媳妇,自己媳妇明明比金凤漂亮呢。下了班,邮电局的人就去百货公司,买了几个好看的纽扣。回家的路上,再买一块豆腐,交给他的媳妇。
金凤自己也觉得很惊讶,除去听到第一封信时的震动,后来再听这些信,心里头竟然没有什么愤怒。
金凤的心跟着信走,跟着信快乐或是悲伤。信里说到一树杏花,金凤想起陈敬先带她看过的那杏花,仔细想来,果然是美。信里说到冬日的金沙江,蓝得像新染的布,像雨后的天幕,金凤就想起自己赶马的时候,也瞧过这样的景象。金凤想,他怎么这么会讲呢?若是叫我来说,我只会说,好蓝好蓝。
信上说:“卿卿身边没有我,日子过得苦。”金凤想,是的,是这样。
信上说:“我自知卑微,且是犯过错的人,竟有幸蒙卿垂爱。”金凤想,是的,是这样。
信上说:“我心之所想,卿卿必定明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金凤想,好的,好的,会是这样的。
金凤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旁观一场她没有加入的爱情。但更多时候,她却糊涂了,感觉那些信就是写给自己的。哪里会有别人比她更懂得陈敬先?哪里会有别人愿意如此等待他,如此珍贵他,如此爱他呢?
这世道是多么凉薄啊,没有别人了,再没有别人了。
可是这信一直来。
金凤原本也想过,这是两个人萍水相逢,胡闹一气,那么就罢了,装不知道罢了。没想到一年年春秋,信一直来,便说明那个叫水仙的女子,竟也一直在等。
这倒是叫金凤生出了许多感慨。
虽然有时候她也听不懂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但金凤发现了,陈敬先这个王八蛋,写给水仙的信,跟写往家里的信是不同的。在写往家的信里,他像一块石头一样硬。但在给水仙的信里,他倒像一条流水了,活泼着,跳着,流淌着,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陈敬先。
这样也好啊。金凤想,这样也好,好歹有个人,能叫他开心些。
走在沧城街上,金凤见过好几次水仙。水仙不看她,大概也不认识她,更不会晓得有另一个女人已经知晓了她的全部。金凤偷偷瞧她,也听人讲过她是伢子的闲话。每次遇着水仙在,金凤就格外大声讲话,显得什么也不怕,显得她是富有的,是美满的,是打不死的。
金凤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水仙跟别个一起讲话,一起笑,金凤看见就想,就是这个人啊,瘦瘦的,可可怜怜的,是陈敬先正在喜欢的人。
金凤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也喜欢她,但金凤觉得,自己好像不恨了。那么,也就罢了吧,也就装不知道,人世如此艰难,就如此罢了。
陈敬先退休以后,到他死之前的那些年,过得是很舒服的。原本他是个劳改犯,但是运气好恢复了身份,又在文化馆工作了那些年,就拿起了退休金。沧城人大多是土里刨食,年轻的时候养下孩子来,老了跟着孩子吃,总是免不了要受气。像陈敬先这样吃国库粮的人,到哪里都体面,到哪里都得尊敬,沧城人很羡慕他。
团结和前进读书不是很成器,但也都算运气好,找的男人也都稳妥。一个跟着男人去了别市;一个留在沧城,也不多事。陈敬先跟金凤家原本的老房子没有拿回来,但是国家给他分了一处屋,在西街的街面上。有一年下大冰雹,打烂了好多沧城的房子,听说乡下还有马给打死了一匹。冰雹过后,大家就开始建新房子,陈敬先家也建了新房子,很漂亮的两层楼。
别人家起新房子,都是起砖房了,高高地盖上去,四层五层六层,就跟小孩子搭积木似的,地方越小,起得越高,一座座房子瘦瘦高高,站不稳似的。起完了还不算,还要在顶上用铁板或是胶合板再搭两间,也不晓得怎么住。大家都希望能把屋出租给外乡人,或是租给来做工的乡下人,也不管合不合规、安不安全了。但陈敬先家大概是人少住不了那许多,又不缺钱花,也可能是他确实是文化人讲究好看,房子只起了两层就不起了。明明也是砖房,但还盖了瓦片的顶,用木头蒙了面,看着像老画里的阁楼似的。
地方本来不大,陈敬先还留了很小的一个院子出来,在里面种竹子和梅花。听说也种过杏花,只是后来死了,也就罢了。
沧城人尊敬陈敬先,尤其是他年纪大了以后,还做许多好事。除了过年过节帮大家写对联画门芯,他还每年定期给沧城的小学校捐钱。倒是也不多,学校就拿出来发奖励,奖给考试第一名的小孩子。
而他的老婆金凤,就不大招人喜欢了。自从回到沧城,金凤不再赶马,但赶马时的德行大概是留在她身上去不掉了。金凤人长得矮,走路罗圈腿,总是摇摇摆摆仿佛瘸着,穿衣裳也不讲究,哪怕是新做的衣裳穿着,也像穿着赶马的皮夹一般邋里邋遢,跟陈敬先站在一起,倒不像是夫妻。
金凤讲起话来德行很差,别个说一件事,她就说:“我赶马的时候晓得另一件事,是这价的。”别个说一个人,她就说:“我赶马的时候遇见过另一个人,比你说的这个更厉害。”
别个说以前有什么规矩,金凤就说:“不是这价的,我来讲。”
别个说如今世道变了,金凤就说:“是你多想,照我说,还是那价。”
别个说陈老师人好,说金凤有福气,金凤就大声说:“你们不懂,读书人鬼架子多得很,我有个屁的福气!”
遇上跟人家起矛盾吵架,金凤就更惹人嫌了,一点亏都不吃,嘴里什么脏话都能骂,骂完了还要补上:“老娘赶马的时候你还在屙尿抠屁眼,你懂什么呢。”
金凤讲话吃不得亏,什么都要她最明白。别个不爱跟她讲话,背地里说:“赶过几年马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她倒像是万事通了。”
好在她大部分时候也不出来,就在家里守着陈敬先。
去过她家的人出来就说,陈老师家,连鸡都不敢出声。
每日里,陈敬先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写写画画,无事再不出门。金凤一早起来,一边大声抱怨,一边把房子从上到下抹一遍。她一边做事一边骂陈敬先,说陈敬先写了字的纸到处晾,一个走廊晾得像野厕所,到处都是纸。她说陈敬先费水费电,大白天不晓得拉开窗帘,偏要拉拢窗帘转去开灯,简直是没有名堂。她说陈敬先屁用没有,一天到晚写那些东西,也没见有人来买呢。
陈敬先的书房是不让金凤进的,金凤就在门外骂。隔一阵子,陈敬先把画废了的纸抱一大堆出来,让金凤拿去厨房里擦油擦水。宣纸很吸水,但金凤也要骂,说陈敬先浪费钱。她从废纸里选出自己觉得好的,贴在厨房的墙壁上。
陈敬先见了,就笑她什么也不懂,好赖都分不明白。
“你要贴,我画了好的来贴,你拿这写废了的贴着做什么。”
金凤就大声说:“我贴在墙上挡油烟!油了一撕就完了,我的墙不比你这废纸金贵吗?”
陈敬先就讪讪地,说那也拿画得好点的来贴,免得来个客人瞧见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陈敬先一直也没有画好的给金凤,金凤就仍旧自己选着贴。
金凤做了饭,就喊陈敬先来吃。金凤不上二楼,就在院坝里大声喊:“敬先!肿你的脖子了!”
活路做完了,金凤也絮叨满足了,就坐在那里看电视。她也不挑看什么,电视剧、戏曲,或者是广告吧,金凤都看,声音放得很小很小,但凡声音大一些,陈敬先就在楼上用挑画的木棍子咚咚地杵地。他倒是奇怪呢,电视的声音都嫌吵,金凤骂人的时候却一声不吭。
有时候陈敬先也跟金凤吵架,只是吵得不多。陈敬先还没有说什么,金凤就生气起来,就抹眼泪:“狗日的杂种,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装读书人。我赶马走这么多路,也没有见过你这价的。”
陈敬先就不回嘴,由着她骂。金凤骂一阵也就罢了,再不罢,陈敬先就上楼去,把门关上,那金凤也就只能罢了。
讲实话,这样的日子,金凤应当满足了,但也属实是她并没有想到的。
金凤曾经想过,陈敬先回了沧城,也许就离开她,一心一意往水仙那边去一起过。如果是那样,金凤打算揉乱头发,与那两个人好好地打一场架,畅快淋漓地、心满意足地打一场架。打完了,也不管输赢吧,总之事情可以了了,就叫他们去一起过吧,金凤可以罢了。
但陈敬先也没有去找水仙。相反,自打他回到沧城,就不再跟水仙通信了。虽然时不时地也买药,也见面,但好像反而来往淡了。
金凤也曾经想过,等陈敬先回了沧城,对水仙的兴头减了,也许会浪子回头,一心一意,与自己一起过。如果是那样,金凤打算原谅他曾经所有的背叛和冷漠,畅快淋漓地、心满意足地与他把日子热热和和过下去。那事情也就了了,金凤没有什么别的心愿了。
但陈敬先也没有跟金凤热热和和,他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叫别个进去。金凤偶尔有正事要讲,他就开门站在门口听。金凤讲完了话,他也仍旧站着,身子把门挡着。但若是有人来求字求画,或是带小孩子来说跟着陈老师熏陶熏陶,他却请人家进去,把堆积如山的书啊纸啊搬开叫人家坐,边写写画画,边讲他的想法。这时候的陈敬先很热情,甚至允许小孩子爬上他的案台,握他的笔。陈敬先还喊金凤泡了茶端来,金凤放下茶,陈敬先就点点头,说:“你下去吧。”
陈敬先只在参加活动的时候才出门,要不就是去买药。陈敬先也不隐瞒自己去了哪里,金凤问,陈敬先就说:“去买药。”
“你妈的脚。”金凤心里说,“只是买药吗?”
但金凤没有问。金凤曾经有过邪恶的想法,想放些毒药一起炖给陈敬先吃,吃死了就说是水仙的药有毒,正好一箭双雕,叫这两个搞破鞋的一起死了。金凤想得很解气,但也只是想想罢了,真叫她做,她一是不敢,二也不愿意。何必呢?何至于呢?凭什么叫这两个不要脸的人一起死了,倒剩下她一个呢?
陈敬先把药根丢给金凤,她就好好买肉回来煮,猪脚或是排骨。陈敬先牙齿痛了,松了,一颗一颗落了,金凤就把肉越炖越 , 得烂在锅里,跟药糊成一团。陈敬先嫌这菜难看不肯吃,说像狗屎,金凤就自己吃光。其实她的牙齿一直都好,并不爱吃 烂的食物,只是金凤想着:“这可是你的卿卿配的药膳,你不肯吃,就便宜我了。”
后来陈敬先中风病倒了,瘫在床上。听说他病得很重,差点没有救回来,是金凤喊他吃饭喊不答应,破天荒地进了他的书房,才瞧见他睡在地上。金凤像个疯子一样大叫大哭,喊了隔壁邻居把陈敬先送去医院。虽然命保住了,但陈敬先从此就瘫了,别说是站起来写字,就连说话也是不清楚了。
听说陈敬先瘫了以后,脾气变得很大。一个不能动也不好说话的人,脾气大又能如何呢?大概也不能如何。但陈敬先要逗金凤发火,是很有本事的。他只消不配合就足够把金凤折腾得死去活来。金凤要给他做饭,问他要吃什么,他瞪圆了眼睛瞧着。金凤跟他一阵手舞足蹈,整得就像金凤自己也说不清话一般,好不容易搞明白他要吃什么,金凤做了来,他却又咬紧牙关,只是不吃。
上厕所也是这样。金凤问他要不要屙屎,推他去厕所,他偏是不去。过了一阵,金凤闻见屎臭味,才发现他把屎屙在裤子里。金凤气得大骂,陈敬先却像听不见似的,跟他过去许多年一样,闭上眼睛。
金凤常常被这伺候陈敬先的活路折磨得哭,她的两个女儿也自有家事要管,不能如何帮忙料理,金凤哭完了就回去,给陈敬先擦口水,擦完了嘴的手帕子,又擦干自己的眼泪。
但奇妙的事情是,金凤在这日复一日的,没完没了的伺候中,竟察觉出一丝满足。这个男人终究是属于她了,是完完整整的,在她的身边,再也没有别人了。
只不过,有人来瞧陈敬先,感叹金凤难得,还是老辈人有情义,如果是现在的年轻人,只怕没得几个愿意这样伺候。金凤就冷哼,说:“我也不是有情义,我是图他退休金,他多活一天,我多领他一天退休金。”
别个就笑了,就像听见金凤说好笑的话似的。
仙婆子也来瞧过两回,都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可能是怕金凤多心。仙婆子带了野蜂蜜,还带了自己晒干的野药,也不讲别的,只说陈老师有福气,又细细地教金凤这药如何吃。金凤笑着说:“你拿这些没得用,他好不了,不如你带些纸锞子给我,以后烧给他还有用些。”水仙就跟金凤一起笑了。
陈敬先瘫在铺上,瞧着这两个女人。
瘫在床上大半年,陈敬先一日比一日气息奄奄。起初还能挑三拣四跟金凤找麻烦,一会儿吃饭一会儿不吃饭,一会儿屙屎一会儿屙尿,把金凤气得冒火。后来渐渐地就真的不吃东西了,再后来也不屙屎了,也不喝水了。
眼瞧着,这个人是不好了,要走了。
有一日,陈敬先突然精神起来,先是喉咙里咯吱咯吱响,像要说什么,只是说不明白。金凤把水喂给他,他还真的喝了些,眼睛也亮了。
金凤晓得他要说话,就凑上去说:“敬先,你说什么?”
陈敬先紧闭着眼睛,一脸不耐烦。金凤说:“要书?”
陈敬先咯吱咯吱。金凤又说:“干什么?要吃东西?”
陈敬先咯吱咯吱。金凤又说:“你要死了吗?老鬼?”
金凤说:“你不要哇哇,有屁就放。你要找人?”
陈敬先睁开眼睛。金凤说:“找团结?前进?”
陈敬先闭上了眼睛。金凤说:“老东西,我知道你要找谁,你妈个屄。”
陈敬先又睁开眼睛,眼泪珠子滚下来,金凤也不替他擦。陈敬先定定地瞧着金凤,金凤背过身去,觉得后背给陈敬先瞧得先是发烫,然后就麻了。
“你怎么还不死?你赶紧死啊。”金凤说。
“赶紧去投胎,投胎当条狗,尾着你的卿卿。”金凤说。
“老狗贼,你下辈子不要带欠我了,你去找她过吧。”金凤说。
陈敬先死了。死的时候文化馆给他办了追悼会,好多单位送来花圈。追悼会上有个领导模样的人致辞,说陈老先生早年命运多舛,但他坚韧不拔,德艺双馨,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创作出了一大批艺术性极高的作品。
金凤站在台下听着,东张西望,发现水仙没有来。金凤想,可惜了,你也不来听一听。
在金凤原本的猜测里,水仙应当是要到的,即便不能以妻子的身份站在最前排,即便不能接受旁人的安慰,即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哭一场,但水仙会到,会站在人群里默默地掉眼泪。到那个时候,金凤就会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走上台去,感谢所有人的到场,追忆陈敬先与她白头偕老的一生,用只有水仙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他最终是属于我的,你输了。”
可是水仙没有来。不仅没有来,追悼会结束后两个女儿扶着金凤回家去,金凤特意找借口绕到东街,发现水仙竟然还在开门做生意,还在那门口站着跟人哇哇地讲话——怎么?她竟然不关门闭户躲起来哭?
金凤还在使着力,却发现水仙早就不玩了。金凤认了输,走开去。
跟水仙和陈敬先纠缠的几十年里,金凤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对陈敬先那么痴心,还是把陈敬先也当成了一个奖品,奖给获胜的那个人。她甚至也不太想得起来自己当初到底为何痴心,就因为陈敬先是个读书人吗?这一个身份,真的就值当成为一个迷梦,让自己沉迷了这么多年?
那也就算了,可是闹了半天到最后,发现对手早就认了输,这叫金凤想起来就觉得扫兴:“早说啊,你早说你认输,那我也不费力气了。”
陈敬先死后,金凤终于进入他的书房,整理他成山成海的书籍和字画。书就罢了,反正金凤也看不懂,但金凤能看懂画啊,她发现,陈敬先总在画水仙花,摆在桌上的,坐在盆中的,倚在石头边的,总是水仙。他还总画女人,穿着古代人的衣裳,个个都是水仙的脸。
其实到底是不是水仙的脸,各人也有各人的看法,反正两个女儿都没瞧出画的是谁,但金凤很确定,这画的就是水仙,是年轻时候的水仙。
金凤还翻出了陈敬先的一沓信,整整齐齐收在饼干盒里,藏在书柜最底下。不消说,金凤就晓得,这一定是水仙寄给他的。陈敬先自从回了沧城,再不跟水仙通信,也不跟水仙如何来往了,但这些信他仍然好好保留着。鬼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女儿们想把信拆开瞧,被金凤拦住了。
“我们瞧瞧是谁写的。”团结说。
“不准瞧。”金凤说。
“怎么就不准瞧?我们念给你听。”前进说。
“不准念!”金凤说,“是我写的!”
团结和前进笑起来,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了。金凤说,这都是你们爸爸当年劳改的时候,我托人帮忙写的,如今人不在了,就都烧了就是了。
女儿们想大概是母亲害羞,不好意思叫人瞧,于是不再坚持。金凤找来个粉笔,在院坝里画了一个大圈,留下了一个出口,是通往陈敬先那边的。然后金凤把所有这些信件、字画、书籍放在圈子里烧。信件字画烧得快,书却烧得很慢,总是烧几页,就熄灭了。
金凤骂道:“老狗贼!你的宝贝书都不要,还记挂这些粪草!”她把书撕开来烧,撕了半天手都痛了,眼看着还是一座书山,金凤就生了气,也不撕了,拨拉拨拉收起来,卖给捡废品的。原本满当当的一间书房,如此这般就空落下来,一干二净,就连陈敬先的气味都没有留下一点。
金凤曾经觉得陈敬先的书房味道很好闻,有一种陈旧的墨汁混合纸张的木香。现如今陈敬先没有了,甚至书都没有了,这书房还是很好闻,像是多年的墨纸香,已经沁入了墙壁。于是金凤发现,那只是书好闻,跟陈敬先一点关系也没有。早晓得如此,金凤觉得自己不如嫁个书柜,还非要绕一道弯,嫁给读书人,真是白白麻烦一辈子。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偶尔有几条狗,撵着猫跑过去,街上就响起汪汪的狗叫和回声。水仙生了火盆子,坐上一壶水,又煨一个洋芋、一个苹果,一起烤着。
金凤到了,坐下来。水仙把门关上,倒水给金凤喝:“这晚就不给你喝茶了,喝了茶不好睡觉。”
金凤说:“没得屁用,本来也睡不着。”
水仙递给她一包草药:“给你准备了这个,你回去煮肉吃,好睡觉。”
金凤觉得有点难过,陈敬先这辈子煮那多药吃,也没问过一次金凤要吃什么,如今倒是水仙管她。金凤还有点惊奇,也有点没好气:“你是真的有鬼眼睛?你怎么晓得我来?”
水仙说:“你来了我就晓得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金凤说:“那你晓不晓得,陈敬先那条老狗,死之前一心想见你。”
水仙笑着听她讲。
金凤说:“我就不让他见!我才不怕你两个恨我。”
金凤说:“怎么样,他是不是冤魂不散?他活该!”
金凤说:“你不要给我嬉皮笑脸!”
水仙还是笑,把金凤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
金凤说:“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是跟你讲,你这辈子没得着他。他这辈子跟我过了,我也过够了。下辈子叫他跟你过吧,我让给你了。”
水仙说:“我才不跟他过。”
这倒是叫金凤没有想到。怎么,这个女人一生没有嫁人,难道不是为了陈敬先的缘故?金凤有些讶异,说:“他一辈子都记挂你呢,死前也只想见你。”
水仙说:“他才没有。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我下辈子不当女人了,我要去打鹰山当一棵树,去当个狸子,当一匹马,谁管得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