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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1

她从床下抽出一根木柴,叫我趴在一条长凳上。我一脸无所谓地爬了上去。她手中的木柴打在我的屁股上,痛得我眼泪直往下淌。

“认不认错?”二姐问。

我不吭声。

“还不认错。我看你犟,你能犟过我?”二姐手里的木柴又挥了下来,“看你开口不开口?”

我说我没有错。

二姐更生气了,打得更起劲了。

为了让小孩子听话,院子里大人打孩子,有的真打,有的假打。真打的小孩子反而与大人亲,被假打的小孩子眼里没有大人。曾有个小孩子在江边对同伴传授对付大人的经验,说:“大人一打你,你马上认错。大人叫做什么,就听从,之后呢,照你自己的想法做。”我听到后,告诉母亲。母亲说,“你这孩子真打假打都没用。”

我不知母亲为何如此说,她一定认为我是不可救药的孩子,坏透了。也许她对我失望透顶。二姐打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母亲这话,真打假打对我都没用,那二姐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二姐打够我的屁股,要我伸出手让她打。我伸出手,她撸了撸袖子,啪啪几下打下来。十指连着心,我痛死了,双手赶紧抓着长凳的脚,但是忍住,不叫。

她笑了,“你居然还是怕。”

我声音虚弱地说:“我才不怕,妈妈说真打假打我,都没用。”

二姐一怔:“妈妈说过这话?”

我在长凳上点点头。她停了手,握着木柴,在那儿想着什么。一分钟不到,她坐在地板上喘着气。

“打人还真累。”二姐感慨地说。

“还要打吗?”我害怕地问。

二姐一听,跳了起来:“骨头真贱,你还想我打吧?”她手里的木柴举起来。

“要打就把我打死算了。”我用尽最后一点力量说,“我恨你,二姐,恨你们所有的人。快点打死我吧。”

她看着我的眼光,跟母亲经常看我的眼光很像,终于她的手垂下,那根木柴掉在了地上。她把我从长凳上扶了起来,我这才呻吟起来。二姐脱下我的裤子,察看轻重。“都红肿了,以为你不叫,就不痛呢。”她取来药膏,给我涂上。

二姐不该是打我的人,若要打我,应该是父亲、母亲和三哥。母亲和三哥都不在,那么只能是父亲。为何轮到刚刚从学校回来的二姐来揍我,至今我也没弄明白。

生虱子

那些天我总觉得头发里有东西,弄得头皮痒痒的。每隔一会儿,我管不住手,就要去抓几下。二姐发现我总在抓头皮,扳过我的头来一看,说:“你看你呀,不知从哪里招了虱子。”

我当然不知道虱子为何寄生在我的头发里。最有可能是没人管我,好久没洗头了,太脏,才生虱子;还有可能是从街上那些生了虱子的孩子头上,跑到我头上的。

二姐满屋子找煤油。她从阁楼上的床底下翻出所有的东西来,把每个瓶子都打开闻闻,然后盖上盖,失望地摇摇头。又到堂屋房门右侧那些装煤球的地方找,她记得那儿有一些油漆瓶子。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最后只能告诉父亲,她要煤油。

父亲从屋里柜子里一个封得严严的铁筒里,倒了一碗黑糊糊的液体出来,有股刺鼻的味道,我马上捂住鼻子。

三哥五哥和四姐,没准早已发现我头发长了虱子,只是都装着不知道,跟二姐那天关起门来揍我时一样,没有一个人来解围。

我跟着二姐走到天井里。她叫我蹲在天井的石阶上,把头低下去。我照她的话做。她把碗里的煤油抹到我的头发上,抹得很仔细、很均匀。然后返回屋里,找来一件破衣服,将我的头发包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

“好了,你可以起来了。”二姐看看我,取下她头发上的夹子,将我头发上的布固定好,拉着我的手,让我在楼梯口坐着,“别动,一旦漏了气,煤油会挥发掉,就闷不死虱子了。那样,虱子会长大,会把你一口吞下肚里去。”

我吓得要命。煤油闷着我的头,头的重量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增加,那些虱子在用力挣扎,往我心上逃,想吃掉我的心。我发现自己的身子是如此的轻,轻得像透明的蛹。来来往往的邻居在我的眼前走来走去,他们吆喝,他们叫骂,他们大笑。他们在厨房里做饭、烧柴、舀水,往天井水沟里倒脏水。我呼吸沉重,透不过气来,实在撑不住了,我只得无力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脸像死人一样白。

十来分钟后,二姐过来揭掉我头上的布。满头的虱子被煤油闷死了,她用温水给我清洗。看着浮在脸盆水面比芝麻还小的密密麻麻一层虱子,我害怕得周身发抖。这些虱子在死前,一直躲在头发里喝我的血,让我又痒又痛、脸色苍白,病歪歪的。它们喝我的血,就喝个痛快,让我死,也算做了件好事。可它们不那样做,而是让我不死不活,有意折磨我。难道我这个人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人喜欢我,连小小的虱子也可以如此欺凌我?

二姐用木柴揍我的事,我没有忘。她给我除掉头发里的虱子,我没向她说一句好听的话,也没朝她露出笑容。

也怪,我那样对二姐,二姐反而对我比以前好多了。四姐三哥也对我好多了。他们眼睛不像以前那样盯着我。我想到江边去走走,透透气,也没人给父亲和母亲打小报告。

夜里我睡不好,常常突然惊醒。我听着黑暗中那些老鼠在地板上跑动的声音,九三巷六号院子前路人的脚步声。我盼望有一种沙沙响的声音靠近,那是母亲结实的厚底布鞋发出来的。我盼望她回家来。

渐渐地,我重新入睡了。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停在了院子大门口,轻轻地叩了三下,然后是父亲拉亮灯的声音。楼下门“吱嘎”一响,父亲摸黑穿过堂屋去院子大门开门。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看了看父亲,牵着他的手,让一到夜里眼睛就看不见的他顺利地朝亮着灯光的屋里走。

好了,他们进了屋,坐下来,父亲给母亲倒了杯五加皮小酒。母亲举起杯子来,对他说,你在家当家庭妇男,真不容易,我得敬你。父亲说,你在外像男人一样劳动,更不容易,我得敬你。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知是我的梦或是真发生着,反正那天我睡得很踏实,一觉到了天明。

小猫小黑

在九三巷六号的院子土坡下面,有一个小水塘,经常发生猫溺死的事。

那水塘方方正正,十五个平方大小,谁也不知它有多深。在水塘边有一间矮小破烂的房子,住在那儿的老李头说,打有这条长江时,水塘就有了。意思有盘古开天地之久。谁也不信他的话,可我信。

水塘一年四季,不论下雨刮风艳阳天,水都青幽幽的,水位不变。附近的人从不饮塘水,也不用来洗衣物,说不清为什么,习惯成自然。

水塘边长满各种花花草草,生得茂盛,连马齿苋也长得比别处肥大。

我和五哥常去水塘边摘马齿苋。母亲说马齿苋有丰富的营养,也叫长命菜,她教我们做凉拌马齿苋,把马齿苋洗净后,在开水锅烫一分钟捞到篓箕里,撒上少许盐,放蒜和姜丝,下饭时加点油辣子,它本带酸味,下稀饭特别可口。

水塘边上有一座小花园,用篱笆圈起来,有道小木门,是老李头的。他很少和街坊邻居往来,没结婚,却有一个女儿定期来看他。都说她是他解放前在江边捡来的小弃婴,当时奄奄一息,是他想法救活的。有人说他做过磨刀匠、修床师傅和弹棉花工,但打我有记忆,就只看到他专心专意整理他的花园。

哪怕是弄泥土,老李头也是戴着手套,很爱干净。也因此,有邻居怀疑他是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要整他的黑材料,没想遇到麻烦,原来他捡来的女儿在区里当干部。打那以后,他眼里更是无人一般,不和周围任何人接触,仿佛整个世界就他一个人。

每天下午,有太阳时,他搬出小凳子,坐在家门口,发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盯着园子里的花。他会打一个盹,于是有胆大的小孩翻进篱笆去偷花。

他的屋顶瓦,连着一条小路,就是通向我们九三巷六号院子那条路。

偷花的孩子得手后,总会弄出声响。他马上醒了,像个年轻人似的追过去,追到他屋旁那坡石阶为止。那些偷花不成的淘气鬼,会在他的屋顶瓦片上跳,瓦片易碎,孩子跨过屋檐边一条流淌雨水的小沟跑了。他喘着气,骂“有娘生无娘养的死娃儿”,一直到黄昏每家每户的大人下班为止。只有这个时候,他不是在他一个人的世界。

有一天清早,趁老李头没打开门,我和五哥去摘马齿苋。水塘里漂着一只死得硬邦邦的花猫,五哥看见,拔腿就跑,他受不了。水塘淹死猫是不稀罕,可是怪就怪在经常是没人认领的死猫泡在水塘里好几天,池水还是青幽幽的,没有一点死腐臭味。

老李头用一个细铁丝做的网勺子把死猫弄到塘边,最后,埋在他那个小小的花园里。那儿不论种什么花都长得特别茂盛,香气四溢,我怀疑这跟埋在花园地下的死猫有关。花的香气,让人晕乎乎,想趴在床上睡觉。可我爱闻那花香,也喜欢闻了之后,悄悄爬上阁楼,睡一觉。

五哥坐在堂屋里的楼梯上,脸色难看。他怕看死猫,那样会让他想起他的小猫小黑。小黑本是三哥弄回家的,弄回家之后三哥便不管了。小黑当时饿得乱叫,五哥把自己的一碗稀饭分了一半给它,小黑后来和他很亲热。

三哥的同学送给他五只灰鸽。阁楼天窗,巴掌大的地方,成了三哥养鸽子的天然场所,他成天在那活动木梯上爬上爬下,放鸽子,写个纸条给那养鸽子的同学,等着鸽子带回同学的纸条。他从不打扫鸽子笼和清扫鸽屎。时间一长,天窗上下,还有板墙和木梯上,都是鸽屎。木梯就在我和四姐睡的床边,遭殃的是我和四姐。我们抱怨三哥,他理都不理。

有一天三哥爬在天窗上逗鸽子玩。小黑爬上天窗,瞅着鸽子,想扑进去。鸽子凭本能从天窗飞出,三哥一回头,朝小黑猛吼一声,吓得小黑一下跳到楼板上。三哥下到地板上,朝小黑狠踢一脚,小黑一声惨叫,跑下楼去找五哥。

五哥不在家。

第二天早晨五哥唤小黑,小黑没出现。五哥急了,出院子外找猫,最后在水塘里看见了小黑的尸体。他把小黑捞起来,蹲在边上,轻轻摸着,一边还在笑。我有点吃惊,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在哭。

老李头站在自家门前说:“为一只猫哭值得吗?”

五哥仍是哭,头越来越低,埋在两个膝盖之间,那种伤心是我难以接受的。

五哥在院外那片长有小树林的土坡上,用一个破土碗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小黑埋了。我帮他将挖出的土一点一点往坑里推。

小黑的死,跟三哥用脚踢它的行为有关,也跟三哥之前丢弃它的行为有关,三哥对它的讨厌,一定让小黑失望透了,又找不到五哥,干脆自己走了。五哥从未问自己不在家时发生了什么,但那之后,一向霸道的三哥,遇事也要让着五哥几分。

大表哥

大姐怀着玲琍时,在乡下吃红薯、土豆;坐月子时,母亲加班卖命地干,用加班钱买鸡和鸡蛋补大姐的身体。大姐的奶水非常好,玲琍长得比我们家的孩子小时都个儿大,脸色红润,父亲抱着她坐在堂屋和天井的过道上,她一个劲地笑。

大姐回农村后,父亲和我们几个孩子带着玲琍。父亲用牛奶和米粉把她养得壮壮实实。

母亲为玲琍一周岁生日在大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她在菜板上切红萝卜丝。小舅舅、舅妈从市中心来了,提了一包红糖。二姐也回来了。也就是这天,我见到了大表哥——玲琍的父亲。他的弟弟也来了,也穿着军装,两人很相像,一米七八个高,仪表也算得上周周正正。母亲说大表哥是个连长,二表哥是个排长。我觉得大表哥有霉运。因为人们说我的脖子有个吊死鬼痣,让家里人倒霉。大表哥脖子上也有一颗吊死鬼痣。

我想告诉他。

平日,我是那样怕生人,可这天,我硬着头皮说:“大表哥。”

大表哥没听见。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玲琍,抱得紧紧的,双手交叉的动作十分笨拙。他亲了亲玲琍的小苹果脸蛋,眼睛没有离开他的女儿。

我不高兴了,算了,你倒霉运关我什么事。于是我看他的弟弟,还好,他脖子没有吊死鬼痣。我朝他的脸和头上看,不由得轻轻叫一声:“二表哥。”

二表哥听见了,脸转过来看我,看得我脸有点发红,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你可不可以把你的红五角星军帽给我看看?”我结结巴巴说完,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打个地洞,钻到地底去。

二表哥摘下军帽,递给我。我接在手里,发现没戴军帽的二表哥显得格外可亲,跟我的母亲长得像,当然他本是母亲的大哥的儿子,与她相貌相似,一点不怪,但他像我的母亲,是因为同样有那种隐含在内心的担忧。

我打量手里的帽子,亮闪闪的红五星。没有孩子不对军人的衣着向往和迷恋的,我刚准备把军帽戴在头上,就被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抢过去戴在头上。他是同院邻居王叔叔家的小儿子,长得比我高,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呐喊着“一二三,齐步走”,仿佛真当上了军人一样。我想把军帽拿回来,可是一靠近,他就转一个方向跑开,弄得我满头大汗。

二表哥叫住了那少年,从他头上摘下帽子来递向我。

母亲端着一摞碗走了过来,对二表哥说:“别给她。”

母亲叫我去倒垃圾,我不太高兴。“快去,懒骨头!”母亲并不因为有客人在,就对我有耐心。

跟在母亲后面,走进大厨房,簸箕里装了灶坑里的煤渣、擦小孩粪便的纸和菜头、菜根,堆得满满的。我弯下身子搬簸箕,“太重了,妈妈。”

母亲蹲在地上洗菜没理我。

后院孩子被打的哭声传到大厨房,煤烟味和辣椒味熏人,喧闹声夹着少油水的铁锅和锅铲相撞的声音。

我把簸箕挪到灶门口,往灶里倒掉些烂菜头。母亲看见了,停下洗菜,用火钩将我倒在灶坑里的烂菜头又装入簸箕。“用劲搬,搬完才吃饭。”

母亲端起烧好的一碗萝卜骨头汤,朝堂屋走去。

我用力地端起簸箕走了几步,在堆满木盆木桶本来就窄小的过道上艰难地走着。“好生点,莫弄脏了我的盆子!”王家媳妇在那里吼叫。我干脆把簸箕抱在胸前,用吃奶的力气往院门走。

好不容易到了院外。我每下一坡石阶停一下,终于到了江边垃圾山。

那个中午我没有回家吃饭,心里对母亲充满怒火。母亲她根本不爱我。我脱了凉鞋走到柔软沙滩上,江水涌过来舔在脚趾上。江北岸,斜看过去,可看到那座白塔,顶着灰蒙蒙的天空;南岸这边有两座塔,怎么看,怎么望,只能见一座。

老李头说,那三座塔是很早以前大禹治洪水时,分别用来镇住龙头、龙身、龙尾的。坏龙被镇住了,长江也就不发洪水了,老百姓才有太平安定的生活。

老李头还说,人不能同时见三座塔,只可能见两座或一座,见了三座就要出大事,龙就摆脱了三塔,必出来捣乱。

我真想望见三塔,这样,当龙得到自由时,洪水出现,要卷走我时,母亲一定不像今天这样对我,她会对我好,会救我的。

这么一想,我心情就变好了,穿上鞋子,往山上的家走去。

出事

那天空气特闷,吃过午饭后,空中响起滚滚雷声。我和四姐戴着斗笠,到中学后街那条小溪去洗玲琍换下的尿布。雨哗哗淌在石阶上,每一级台阶都干干净净。溪水过桥后到陡坡处有一段较为平坦,倾斜如天然洗衣板。现在因下雨水变得有点浑浊,作为冲洗尿布头遍已不错了。

四姐在我的下面一块石头上用刷子洗球鞋。她要我递给她放在石坡上的肥皂盒,过一会儿又要我递她另一只脏鞋。五哥戴着草帽,手里握着一个竹箕,从石桥上走过来叫我,说是粮食仓库运货的船到了,要我和他一起去江边缆车旁捡豆子去。

我赶紧将剩下的两块尿布在溪水里冲了冲。

“洗干净点,急什么?”四姐说。

“要不你就洗,要不你去捡豆子。”我说完把尿布扔到盆子里,起身和五哥一起往半山坡的粮食仓库方向走。

雨来得快,小得也快,毛毛细雨点打在皮肤上,湿湿的,很舒服。我和五哥走到粮食仓库时,货船已到了。装卸工人把一个个重有一百多斤、装有各种豆子的麻袋扛在头顶、肩上,走过跳板,往缆车上码,码完一车后,盖上一张大大的塑料布。两分钟不到,缆车两边就围了五六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有的流着鼻涕,脸脏兮兮的;有的戴烂草帽,腰间系一根绳子,统统赤着脚丫,蹲在缆车边,他们手里的瓦罐和篮子里有少许绿豆黄豆。

雨停了。因为下过雨,从装粮食的麻袋漏出的豆子大都陷进湿漉漉的地面。我用手指把它们掐出来。

一路寻找豆子,我从缆车底端慢慢到了顶端,蹲在仓库那扇敞开的红门边,这时一串铃声响起来,我以为是船的汽笛,继续埋头捡黄豆。

卸完麻袋的空车往下开。我听见了五哥的叫声,同时看见缆车向我扑来,我吓傻了,双脚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那是快下班的时候,因下过雨的缘故,天始终灰蒙蒙的,开缆车的人没有看见仓库红门前有个小女孩;或者也有这样的可能,那辆往下行驶的空车刚好遮住我,驾驶员根本没有看见我,直到五哥从斜对面跃过把我推开为止,他仍不改速度。等他听到五哥受伤发出巨大的惨叫声时,他手中的闸已晚了一步。

缆车停止,空气凝固,只有我凄厉的叫声在响:“五哥,五哥!”

二姐闻讯赶来,把五哥背到附近的三九医院里。

当父亲扳开五哥那紧握成拳头的手时,三颗小小的黄豆从小小的手掌里掉到了地上。父亲的脸色铁青,他不看我,只盯着墙一动不动。

穿白大褂的大夫来了,把五哥推进手术室。我看着那紧闭的手术室,神志恍惚。

走出医院急诊室往江边走,我想到了还在白沙沱造船厂上班的母亲,我当即决定要去找她回来。

我走得急,到了轮渡售票亭时才发现未带钱。面朝江水一分钟不到,我身体机械地右转,一个劲地朝下游走。我知道只要顺着江边走,就可以找到母亲。我想到的不是五哥,而是父亲那张铁青的脸,那缆车轮子上的血迹,还有轨道上被压扁的小篓箕。爸爸,对不起,我情愿缆车压着的是我,而不是五哥。妈妈,你在哪里?我要你原谅我,因为救我,五哥腿才被压伤,就算是你骂我,说该是我的腿被压伤,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雨点稀稀落落又下了起来,像是从江上蔓延到江岸上,开始打在我身上,越来越密。我继续往下游走,越走越快。跌倒了,我又爬起来。

终于,看见了在沙滩上抬氧气瓶的母亲,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奔过去。母亲也看见了我,她似乎在叫其他抬工停。她扔掉扁担朝我这边跑来,用我从未看见过的那种眼神,那种急切,靠近我。

三哥得离开家

五哥当天就出院了,差一厘米,他的腿就伤到骨头。大夫对父亲说:“真险,你的儿子。”包扎好后,大夫又给五哥一些药水和纱布,说现在世面上乱,不必来医院,自己换。注意不要沾水,让伤口感染了。

自始至终,母亲一句也没责怪我。

她对父亲说:“从今以后,哪怕米缸里只剩下一粒米,也不要让孩子们去捡豆子了。”

父亲点点头。当天晚上,父亲在大家上床睡觉时宣布这项重要决定。

不让捡豆子,并不是说不让捡菜根菜头。三哥带着我们去三块石山里捡野菌和在河沟里捞河虾。我们经常跳进溪水里嬉戏。有一次父亲也跟来了,他教我们如何用网捞河虾。

好时光随即就中止了,三哥被通知,得去边远的农村当知青。滴酒不沾的父亲,天天喝酒,脸上胡子拉碴。

他取了鱼竿往山上去,他有意避开我们这些孩子。母亲要我和三哥跟在父亲的后面,母亲怕他出事。

父亲蹲在我们几个经常捞河虾的小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腰板挺得端端正正。他的背后是一片松林。他抛下带鱼饵的线,看着平静的水面那串白浮标随微风轻轻移动。父亲从裤袋里掏出火柴想抽烟,可是,却忘了带烟杆和叶子烟。

我悄悄问三哥,是否要花一个钟头回家去取父亲的烟杆和叶子烟来?三哥摇摇头。我们一左一右朝父亲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父亲知道了,也没说话。

怪老头

春天来临,每有雾,街上房子都模糊不清,呼吸也不畅快。

雾自得地在这座城市间游移,有时江的南边浓,有时江的北边浓。我年龄小,还不能上小学,心里等不及,就喜欢站在中学街,看那些能去上学的人,背着书包走上石梯的样子。他们从雾里钻出,走近我,又消失在雾里。

一般是清早我去江边倒垃圾,我家通向江边的小路,在雾中若有若无。渡船不会行驶,泊在渡口,大型货轮客轮,鸣叫着在江上慢慢行驶,全掩藏在雾里。

我第一次和怪老头碰见,是在江边,他也在倒垃圾。瘦精精的脸,眼睛总是睁不开的样子,未到六十岁,头发白尽,穿得破烂,却很干净。倒完垃圾,他把竹篓放在江水里洗洗,就去缆车边上的豆芽摊,伸出两个手指头。

卖豆芽的马上给他称两斤,倒在竹篓里。

我也得买豆芽。我从裤袋里掏出网篓来,也伸出两个手指头。

卖豆芽的马上笑了,说:“你这孩子,学得飞快。他不爱讲话,你也不爱?”

我点点头。

卖豆芽的穿了一双长及大腿的雨靴,走到江边,在那儿掏了掏,掏出一块长了花纹的带红色的石头递给我,“喜欢吗?”

我接过来看看,石头真是好看,我又点点头。

我把石头放在裤袋里。这时转过身,发现刚才买豆芽的怪老头提着一桶江水,在往山坡上走。我付了钱,一手提豆芽,一手提竹篓跟了上去。

顺着一条长满了蒲公英的小路走两分钟,会看见两幢小小的砖瓦房窝囊地并排在一起。他走到其中的一幢前面停了下来,把水桶放在门前的石阶上,进了门。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块明矾放进桶里,本来有些混浊的江水没隔多久就变得清亮起来。真是神奇。

从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他。他常常到江里洗澡,养了两只鸭子,有时把鸭子弄到江中游几圈,他只要怪叫一声,那些鸭子便游回了岸边。从没看见一个亲戚或朋友找过他。这条街的人都知道他会魔法,谁惹着他,家里的饭会煮不熟,衣服晒不干,哪怕在灶边烤干了,穿在身上也是湿湿的,皮肤发痒。

文革开始没多久,他不时到中学街的杂货铺子买五加皮酒,坐在门槛上会喝小半瓶,这才下石阶。走到我住的六号院子前,举起酒瓶,美美喝一大口,哼唱几声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喝到八号院子前,手中只剩半瓶酒,身体就有些摇晃了,继续往坡下走。

下江边上山坡来的人都厌恶他,有人还停下来专门嘲笑他。这人回家后,门怎么也关不上,大冬天喝北风。

不过他对自己的隔壁邻居从未使过咒语,倒是救过这家的小孩子。有一次小孩子爬出门槛,往石阶上爬,下面就是悬岩。他看见了,站起来,闭上眼,手一挥,那孩子就固定在悬岩边,对他微笑。

孩子的母亲赶过来,抱起孩子,凶狠地骂他。那一次,他没作法。

有一天,红卫兵来把他抓走。隔了两天,他被放回家。那天夜里,他一个人整夜在沙滩上裸着身体狂奔。

清晨,他的屋顶冒起滚滚黑烟,直往江对岸扑去。

父亲和周围的人提着灭火器和水桶去灭火。粮食仓库有电话,叫来消防队,火才熄了。

火不是被熄灭的,而是烧尽了。公安局的人来,抬出一具烧得热腾腾的腊肉尸体,油黄油黄,像刚出炉的烤鸭一样,整条街都是肉香。

那么多的人涌来,把九三巷和中学街的路都堵断。

那腊肉尸体是怪老头,但他两只合拢放在胸前的手,长着老年斑,经络毕现,一点也未被火烧着,也未被烟熏黑,真是奇怪。看热闹的人说他是落网的牛鬼蛇神,从江对岸下半城搬来,户口上的原住址是在南纪门一带;也有人说他以前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听说曾进过蒋光头的黄埔军校,后来为国民党做潜伏间谍;还有人说,那没证据,是冤枉人家的,这不,才自个儿死了。

怪老头点汽油自焚,真是自焚,因为那么大的火居然不向左右两边燃烧,左边就是种有葡萄树的尚家,尚家隔壁就是我们六号院子十三户人家。右边是一个平房,住了一家七口人,平房屋顶紧接着八号院子后院,更是七八家人。怪老头只烧他自己的房子。连死这件事也能控制,真是令人佩服。

那烧掉的一间破屋,后来依然若故,全是残垣断壁。父亲提着灭火器冲去救火的样子,每次经过那间烂房子,便闪现在我眼前。那天父亲对我们几个孩子很生气,说我们也不帮忙,没人敢顶嘴,我们可以气母亲,却从不敢顶撞父亲。父亲端起一碗稀饭,喝了半碗,就放下。他坐在堂屋抽叶子烟,一直到我们都上床睡觉了。

我睡到半夜,觉得父亲倒很像潜伏间谍。怪老头的腊肉尸体出现在眼前,我可不想父亲也像那样。为这胡思乱想,我狠狠地赏了自己一巴掌。

鸡奸犯

南岸野猫溪九三巷这条街有三个大院子,分别为六号、七号和八号。我家在六号院子,住在七号院子里的胖子叔,一直有人缘,经常有好些工人在他家喝酒唱歌穷作乐。

在这条街,这个地区,人人都知道我是非婚生子女,就我不知。我和母亲额头上烙着红字印记,经常遭人白眼和欺凌。可是胖子叔每每见了我,并不像周遭邻居那样看低我,他总是朝我点一下头,或微微一笑,很友善。我呢,当看不见,可心里记住了。胖子叔对我母亲也是如此,母亲扛了东西回家,经过他的院门,或在路上遇到,他会帮她扛回我们六号院子。母亲说,胖子叔是一个好人。

“文革”开始了,胖子叔积极参加,他家里成了辩论的场地,聚了好些人。他的农村妻子,图个清静,就不来城里了。倒是常有农村的年轻后生、远房侄子捎些山货来看他。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公安局把胖子叔铐走。他眼睛平视前方,什么人也不看。围观的人群议论着,说他跟他徒弟做那连鸡狗都不如的事,活该。

不久,很多坏分子被押在广场开公审大会,他的脖子上挂着“鸡奸犯”大木牌。会后,游街时,我看见他,整个人蔫了,眼里失去了光亮。

胖子叔关了十年才被放出。说是因派系斗争,得罪了造反派头子,想整他,可是他家庭成分好,又革命,找不到什么岔子,最后发现他不喜欢女人,总和男人打堆。

母亲说,胖子叔幸运,因为证据不足,找不到一个他的徒弟承认与他有问题,才只关了那么久,不然少说也是二十年。

南山

重庆南山山脉有一座山,山顶竖着三块自然生成的大尖石,远远可望见,尤其在朝天门码头,不用望远镜也能瞧到,我们叫那座山“三块石”。

三块石有个公墓,在大片松林之中。打我三四岁起,父亲常带我去那儿打柴。

父亲曾是舵手,全国一片大跃进时,白天夜里开夜船,累坏了。大饥荒中又加班太多,营养跟不上,他好几次从驾驶室跌下江去。最后一次几乎丢了性命,在医院住了好久。病好后就回家当家庭妇男。他的眼睛是渐渐瞎的,我上小学前,还几乎看不出来他眼有毛病。那时,他白天看东西没什么问题。我上初中时,他眼睛就不太好了,拿一份《重庆日报》看,要戴眼镜。后来看报时间久了,中间得取下休息一会,晚上得摸着走路做事。父亲告诉我,他这眼病叫夜盲症。在我上高中时,他白天看东西就模糊了,晚上更是不行,完全看不见。

父亲眼坏后,再也未与我去三块石打柴。可是他常常提起那座山。他说我小时候,倒是爱和他说话,从家往三块石的路上几乎都是山坡,我总是问这问那,每回他都耐心地回答我,有次遇上连他也不知的树名,就回家查他的大词典,把树名告诉我。他懂得很多,比母亲有学问。我对父亲很佩服。

父亲也是教我识字的第一人。他看到豌豆花胡豆花油菜花,就在地上用石头写出来,让我读出声。他说,眼瞧到,心就记住。我记性好,父亲高兴地说,你比你几个姐姐聪明,教一次,就够了。

豌豆花在我们下山的小路上不约而同地绽开,鲜活泼泼的。我大声对父亲说,“豌豆花,豌豆花,开白花,像蝴蝶,我喜欢它。”

父亲继续扛着柴,费力地走在我前头。

那个早春三月,天仍有些寒。

下雨天,天井里水洞眼堵了,雨水流得慢,溅了好些水在天井的石坎上,那是连接厨房与堂屋的惟一通道。父亲有天摸黑走过,摔了一跤。我和四姐帮父亲擦上红药水。我对父亲说:“我一定要快快长大,好带你去北京医你眼睛。”

父亲愣了一下,拍拍我的头。

四姐不高兴了,说:“还轮不到你。我们是吃干饭的吗?”她见父亲瞪眼才止住了。

后来上阁楼睡觉时四姐说:“妈妈爸爸已试过治病,可是轮船公司医院的医生早就下过结论,就这夜盲症,还有青光眼,只有开刀才有机会,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医好,但也可能全瞎,而且只有北京的大医院才能做手术,重庆再好的医院也做不了。爸爸不同意开刀,更不要去北京,说没那笔钱。妈妈非要去,两人为此都吵架了。最后爸爸说服了妈妈,说我还不想眼瞎,看不到你和孩子们。让我多活几年吧。”

钱是好东西,没钱,谁也不是英雄好汉。我对四姐说:“我长大一定要好好挣钱。”

她在床那头,踢了我一脚,“做什么梦。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那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治父亲的眼病成了我心病,我有个感觉,若有一天自己长大真挣着钱了,父亲也会拒绝去北京医院开刀。以后父亲果真如此。

他一直活了八十二岁,在家中平静去世。他去世后,葬在南山。

观花婆

观花婆来跳神,念咒语,用巫术治病,几乎是我童年记忆的一部分。每逢院子里有人生病,就会遇到观花婆来,对着西天方向顶礼膜拜,烧香请愿,有说有唱,舞跳得更奇,有的观花婆脚上有铃铛的脚镯,不必跳舞,走路声音就非常好听。那些观花婆穿戴也像小人书里的古时人物。

我满四岁那年,后院的邻居钟妈妈病了,不吃不喝,大睁双眼在床上,不认识家里人。观花婆来了,头顶红布,闭上眼睛坐于椅上,双足踏行状,划火柴烧买路纸钱。一分钟不到,她称进入阴司,叫屋子里的人不要出声,之后自称死去的爷爷,声音倒是极像,说是钟妈妈的祖坟进水。钟家去修好坟当天,钟妈妈从床上坐起来,大吃稀饭三大碗,病好了。

我们家六个孩子,倒是贱长得很,较少生病,一般都是父亲给我们一些药片就解决事,没有请过观花婆。惟有一次,是我左臂拐肘扭了筋,母亲正巧在家,趁着天黑,把我扭到院子后面水沟那个巫医家。巫医神秘兮兮,拿腔拿调,本不想治我,后来母亲让她改主意了,便给我抹了一种自制的黑乎乎的东西,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一股电波穿过我的左臂,疼痛马上减轻,等回到家,手好使如初。

好多年后我才弄懂,那个治我手的巫医为何那般情形。从“文革”开始到“文革”结束这段时期,观花婆巫医是“封资修”,统统打倒,巫医转为地下营业。

一个女孩的避难所

我家附近的中学街,与重庆南岸其他街相比,并不陡,也不算窄,每隔十来步石阶就有一块平地,无论石阶还是平地全是青石块铺成,年份久了,石块好些地方有斑点并凹陷不平。中学街是野猫溪与弹子石两地区交汇点,有好些小店铺,夹在住家之中,依此中心地段做点小生意为生。1966年开始文攻武卫,游行批斗,街上的店铺只开半天,没过多久,今天这家关,明天那家关,余下的油辣杂货铺子,左瞧瞧右望望,也关了。可人一天也缺不了油盐酱醋。于是,油辣杂货铺子又半掩半开了。

1967年夏天,我快满五岁,只有玻璃柜台大半高。我站在油辣铺柜台前,一边递钱,一边眼巴巴等着酱油瓶子从柜台里面递出来,一边瞅着机会看铺子里花花绿绿的东西,尤其是有着各种图案色彩的火柴盒,依柜台右边墙壁,一层层放得整整齐齐,你喜欢哪一盒就自取一盒,并不像其他铺子用牛皮纸包好,放得远远的,得问店主要,才够得着。

火柴盒上的图案通常有工农兵大唱革命歌曲那样,也有红旗飘飘毛主席语录那样,还有“四川巴县”的工厂田野也经常见到。可最边上竖立着三盒火柴,旧旧的,全是动武的漫画,有大拳头还有小椰子树,写着“北京一定要解放台湾”,和之前看到的图案都不同。“台湾,台湾在哪里?”我喃喃自语。

“那是福建边上一个小岛。”我旁边站了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他提着竹篮,里面白菜豆腐盐红辣椒,盛得满满的。

“福建远吗?”我问。

“好生拿着,好生拿着!”杂货铺子里的女人递我酱油瓶,“不要乱张嘴,小心打破瓶子。”

我明白自己惹人嫌了,捧着酱油瓶,便跨出门槛,因为心里紧张,几乎跌倒,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把扶住我。

我站稳了,看看手里沉沉的酱油瓶,还好,没摔破。我把它捧着紧紧的,下意识往家的方向看,生怕回去迟了被骂,于是快步走。

“连声谢谢都不知道说,真老实。”背后是那男人的声音。

“蔡老大,就你会这么赞她。她没有家教,婊子养的!”铺子里女人的话,我离得远也听得清。

又过了好多天,父亲换泡菜罅子边的水,往里面加盐时,发现盐不够,就让我去油辣杂货铺子买一包。我走到中学街两街汇合地方,发现蔡老大站在石阶上。他脸肿肿的,眼睛发红,明显喝醉了酒,穿了件黑黑的布衫,有好几处都打了补丁,针线不是太齐整。

我往石阶上走。有个比我高一头的女孩,站在石阶上用腿拦着,不让我走上去。我朝边上走,她就跑到边上拦着。我急得没有办法。那女孩把我扎小辫子的胶皮绳扯断,使劲抓我的头发。

蔡老大走下来,那女孩害怕他一身酒气,闪开了。

我趁机过去。

忽听身后一声大喝:“回来!”我吓坏了,以为是那女孩在叫,往石阶走了好几步才回头。那女孩已走掉,是蔡老大向我点头。我看了一眼,没敢理。我也怕喝酒的人,大白天喝酒的人更可怕。

“过来。”蔡老大说,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本小人书。

我走下石阶,接过小人书。

我马上蹲在石阶上看,进入一个有血气有热量的新奇世界,连鬼也是善良的。刚看到小半,蔡老大说:“小姑娘,你回家再看吧。”他打了个呵欠,酒气臭熏熏,是那种过夜的臭,跟阴沟里的臭不太一样。他傲慢地扭扭脖子,身体一歪一斜地往野猫溪方向走去。原来他并不住在中学街。

我好奇地跟上他,看着他拐过一个小巷,身影消失。我朝家走去。脚跨进房门,父亲问:“你买的盐呢?”

“我忘了。”

不知父亲在说什么,我飞快地跑到中学街。这条街转瞬间人多嘴杂,油辣杂货铺前站了好些人,我只得排队。

我想看完那本小人书,却一直没寻到机会。到了傍晚,我不敢开家里的电灯,一直等到晚上路灯亮起。

我到院外小街上,那儿有盏昏黄的路灯。我掏出小人书继续看。里面鬼比人好,舍了自己救爱的人的命。

第二天,我借故去油辣杂货铺,等蔡老大,他却没有来。这一天我未看到新的小人书,心神不定。一周后我在江边碰见蔡老大,他背了个竹篓,在捡废报纸、玻璃瓶和塑料。我的好奇又上来了,便跟着他。最后,他走到收购站卖了八毛钱。

我把书还给他,他从裤袋里摸出另一本小人书,说:“这是《水浒》,一共有21本,你看完一本,来换新的。”

我当然照办,一本换一本,看了一个多月,我浸透在虚构世界中,忘掉周围残酷的社会,尤其当有人欺侮我时,我就想书里人物会跑来为我抱不平,他们安慰着我受伤的心。还蔡老大最后一本时,他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而你小小年纪,却已经看《水浒》了。”

我问:“为啥事先不告诉我?”

“先告诉你,你就不敢看了。”

“那为啥呢?”

他不肯说,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说:“等你长大,你就会懂我的话。”

我经常琢磨蔡老大的话,一直长到十八岁,才有点懂。少不看《水浒》,是怕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打架造反;老不看《三国》,是担心搞阴谋诡计,祸国殃民。

不知这是不是蔡老大的意思。我想找他问问,可他没再来油辣杂货铺。我也问过铺里那女人,她不理我。我跑到野猫溪一带上上下下的巷子里,可是未能遇上他。如以前,我每次想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条街哪一个房子里时,悄悄跟着他走,却总是弄丢他。他拐过一条巷子,上了一坡石阶便不见了。或许,他就是小人书里的一个人物,只能这么解释。

后院

六号院子有十三户人家,整个院子依山势而建,前院是一层,带天井和两个厨房,住了十户;后院是底层,虽从大厨房旁的楼梯下去,但也是朝阳的,那儿有三户,还有一个小厨房。

后院靠里的一间住了对中年夫妇,稍稍受了几天笔墨教育,很清高,与院子里其他邻居不来往。他们上下班准时,吃了饭就是两人打纸牌,也看古典小说,然后睡觉。

有一天两人打牌,吵架。吵得楼上边上邻居都听见了。当晚两人同室分床而睡。

女人在纺织厂上班。那天下班很早,她借了梯子,包了头布,把墙漆上绿色。

墙上有面小镜子。扫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女人对贫苦的生活腻透了。她知道,这种生活再也不会出现奇迹,这种生活就是这种生活。

她接着干活,直到深夜才收工。男人在床铺边打了地铺,已熟睡。她洗了脸、脚,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可以在古典小说里宣泄,弥补在现实中的缺憾,她厌恶自己。小说中的那些狐狸鬼妖,可以有爱情,终归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安宁的生活。可小说看完,她还是那个清早得去纱厂上班的女工,丈夫还是得上船当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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