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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1

她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她决定,要么全部弃之;要么,逃离现实,走入另一个世界。她下床,躺到丈夫身边,想摇醒他。

她不能够,她退回自己的床。

他翻身,打着呼噜,没多久说起梦话:“你这个女人……”她想要听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接他的话,“我这个女人怎么啦?”

他一听,就说开了,说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说他情愿要一个婊子也不想要她。他说他们曾经有过孩子,后来她小产了,那孩子不是他的。他说女人在没认识时是天使,认识之后便是魔鬼。他说了整整一夜。

她吓坏了,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如此面目。她撕自己的睡衣,扯被面。

他还是睡得跟猪一样实。

从那之后,她开始抽烟,抽得很厉害。

有天她到江边礁石上透透气。没一会,来了一个陌生女人,下巴有颗痣,向她要了一根烟,两人抽起来。她问:“你抽了多长时间了?”

陌生女人说:“我戒烟好多年,家里那个男人一看见我抽烟,就脸色发青,手直抖。可是看到你坐在这儿抽烟,我烟瘾又发了。”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陌生女人问:“怎么啦?”

她吐出烟雾,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坚定地说:“我要去寻找幸福!”

“幸福?何谓幸福?”陌生女人问。

“父亲、母亲,包括我的丈夫,都没人给过我,我也未给过他们。”

“所以你渴望。”陌生女人说,“根本没有幸福,像爱情,从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知道这一点。说它有,不过是漂亮的装饰,自欺欺人罢了。”

陌生女人说完,伸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背,然后默默地离开。当她回头望,那女人已在山腰上变成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她视线里。

小三妹

池塘边的草,风吹过,便偏向一边,带动池塘中的水,泛起一轮轮涟漪。

小三妹穿一件红毛衣,正在树下拾熟透了掉在地上的红果子。树不高,但果实累累,可是不能吃,吃起来像豆腐渣,酸得可怕。

冯姨去上公共厕所,经过那坡地,无意之中回头,发现小三妹在树下。等她上完厕所,原路返回,还没花上十分钟,就发现女儿小三妹已不在树下,也不在池塘边。她急忙奔到池塘边,池塘波纹闪耀,晃动的光线里仿佛有两只小手在乱抓在挣扎。

冯姨想也不想,便跳进池塘,捞啊捞,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树上的红果子直往塘中掉。她的身体漂浮在水面。

“小三妹,你在哪里?”冯姨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她觉得自己托着女儿走上了池塘。她和女儿一起倒在红果子树下。树上的红果子还在掉。一些在水里,一些在她们身上。水中的红果子似乎很空、很轻,漂浮在水上,像小气球。她伸过手抓起一颗,咬了一口,才知红果子很甜,人们以前说这红果子难吃,原来是假的。

压在她身上的红果子很沉很重,像铅一般。红果子越堆越高,越堆越重,如一座山压着她。她拾起一个又一个向池塘里掷去,溅起的水花,发出一种令人恶心呕吐的气味。

小三妹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是个至今也未解开的谜。或许她根本就没死,不过在那一刻失踪了,离开了冯姨和丈夫。冯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女儿的到来、离去,频频闪现在冯姨的脑海里,这像一个梦!但又不是一个梦,不过是她生命中遇见的许多稀奇古怪、又无法诠释的事中的一件而已。

冯姨老得很快,说话迟钝,走路老态龙钟。没办法,她遇见不认识的人,就讲小三妹死的事。然后她抬起头来,凝视天井上方碧蓝无云的天空,如同重新凝视那过去了的一切。

在小三妹失踪后,冯姨夫妻俩在六号院子又住了两年,也就是在我进小学那年,他们搬走了。

代课老师

她迷惑的眼睛黑又蓝,发着光,看我时,像一滴滴柔软的清水挂在眼眶里,随后,轻轻掉在脸颊上,流着浸入皮肤里了。

我喜欢上她的音乐课。她不是正式老师,可是因为正式老师休产假,一再延长假期,她也就一直给我们上课。

那个雾霭渐渐浓厚的上午,我坐在第二排里,安静地品尝她的声音,“do re mi fa so la si do.”我跟着哼唱,入神地看着她。

那天不知为何,放学后同学们都飞快地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我孤独地坐在那儿,不想回家,也不想呆在教室里。她经过,看着我一会儿,然后问:“你要不要到我家里玩一会?”

我点点头。

她带我回家。那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房子,在江边粮食仓库的左方,一幢洋房,临江带卫生间。她说是她父母留下的,交了一大半给国家,小半她和妹妹住。妹妹下乡当知青,现在就她一个人住。她进屋子里洗澡。我放下书包,拿起桌上的笔纸,想画点什么。我的手一阵颤抖,却什么也写不出。她在浴缸里,浴液的芳香混合她身体的气味,向我袭来。

我朝浴室走去,大着胆子从未关严的门里看,发现她整个身体在水里,手中拿着一本书。

她看见我,点点头,便大声朗读起来:

你难道认为,我会留下来甘愿做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你以为我是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能够容忍别人把一口面包从我嘴里抢走,把一滴生命之水从我杯子里泼掉?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心肠了?——你不是想错了吗?——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样充实!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姿色和充足的财富,我会使你同我现在一样难分难舍,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我靠在门上听傻了,尤其是她朗读得有声有色,把我带入一个懵懂神秘的世界。她问:“你喜欢吗?”我仍在那个世界里流连,她问第二遍时,我才发现。

我说:“你读得真好。”

她很高兴,招手让我进浴室。我问她:“老师,你读的是什么书?”

“是英国小说《简·爱》。刚才呀,我读的是里面女主人公简·爱对男主人公罗彻斯特先生最有激情的一段话。”她放下小说,“知道吗,我给你读的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我都可以背下来。”

看着我好奇的眼光,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罗彻斯特先生,但是我要找他,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他那样的人,嫁给他。”

我说:“我也要去找罗彻斯特先生。”

她大笑起来,然后抓了一条毛巾,擦身体,大方对着镜子照,她的裸体真美。我看得反倒不好意思,就掉转脸。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说:“看吧,没事。”

我干脆转过身体,调皮地说:“看够了,不看了。”

她穿上衣服,叫我把书包背上,说:“来,我送你回家,不然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又隔了一周,上音乐课,却是原来的老师,长得肥肥的,胸前有奶印。那个我喜欢的代课老师从此再也未在学校露面。我去她的住所找过,可是没有人。从此音讯杳无。

十一岁时,四姐借到一本《简·爱》,我如获至宝。趁她不在,我趴在阁楼的地板上看。看不懂的字,我查父亲的词典,弄清楚了里面的故事。看完那小说,是一个清晨,我哭得很伤心,我真的想长大后嫁给罗彻斯特先生。四姐醒了,说:“你在干什么?”

我不理她。我想到了代课老师,想到我去她家的那个下午,她说话、洗澡的样子。她就像一阵不可捉摸的风,一团解不开的云,一个握不住的影子,一个梦中之梦,可惜,瞬间便消隐了。

四姐发现我手里的书。“你偷看我的书,这还不是一个小姑娘能看的,再说你看了整整一夜,费了多少电费,看我不告诉妈妈。”

我说:“你告吧,不过在你看完之后。”

四姐开始看,带到学校去,上课时放在课桌下面偷偷看。看完之后,她也哭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告诉母亲我费一夜电费的事。四姐说,她长大了,想嫁给罗彻斯特先生。

我心想,我也想嫁给他,我的代课老师也想嫁给他。这么多人嫁给一个人,行吗?我想问四姐,可是看到她那样坚定的决心,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猫跳舞

母亲带我去庙里烧香,那是三岁。母亲事先叮嘱我右脚先跨进门槛,可我忘了。进去后,母亲问我,你哪只脚先进?

我摇摇头,忘记了哪只脚先进去。

母亲让我在文殊菩萨面前跪下来,请文殊菩萨保佑我。

后来母亲自己去,她给每一个孩子烧七星灯,她看每一个孩子的命。她高兴时告诉我。我认真听。听第二遍时,就不认真听。不用说,母亲很失望。

从那之后,她就不再讲去庙里的事。

春天来了,没过多久,就进入夏天,又有一只猫掉进院子外的水塘里了。老李头把死猫捞起,做了他花园的肥料。我在边上看着,感觉猫的命真惨,养猫的人不来处理后事。联想到自己的命,我哭了起来,眼泪掉进泥土里。

那天夜里,我闭上眼睛,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打在阁楼的瓦片上,声音很响。我的床前站着一只猫,很像那只死去的猫,他对我说:“小妹妹,请你跟我来!”

我左右看看,姐姐们睡熟了。我爬起来,跟着猫下楼。月亮穿过云层,朝我们移来。可是雨点并不减弱,奇怪,我的衣服是干的。我们出了院子,下坡,一直走到老李头房子边上的水塘边。塘里的莲叶青绿,紫色莲花开得正艳。猫跳上莲花,那紫色猛地变成红色,一滴滴露珠滚落进池里,溅起一道道细微的波纹。月光下,老李头花园里的花纷纷盛开,真是好看。

五六只猫从那些花里钻出来,从那深埋的土里钻出来,直起身体,拍拍身上的泥。他们排着队,踮起脚尖走上水塘边。月光像布景灯打过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们朝我一亮相,开始舞蹈。

哇,他们动作一致,有点像芭蕾,也有点像我们人类在堂屋跳的忠字舞。

没错,这些猫准看过大人小孩跳忠字舞,他们模仿那节奏和动作,真是天才。跳高兴了,有一只猫发出笑声,其他猫跟着笑,笑声很响亮。

最后他们朝我半蹲步,双手朝后,做谢幕。我拍手。

那只叫醒我的猫站出队来,对我说:“谢谢你为我的死那么难过。”

我反倒不好意思了,说:“同病相怜。”

猫深深地向我鞠了一下躬,然后说:“小妹妹,我送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我对他们摆手再见。他们仍是直起身体,只用两条后腿站立。我跟着那只猫走回院子,大门在猫面前自动打开。我家阁楼的门也是如此。然后猫向我伸出手,握握我,我发现猫的手湿热一片,大概是汗。

我关上房门,躺在床上,也许我在梦游,一切是那样不真实;也许那个有猫的世界,才是真实世界;也许我去了自己的前生后世。但是我不要那个世界消失,于是我叫了起来:“我不要,绝对不要。”

四姐用脚踢我,“叫什么,你一夜不得安宁,让人睡不好觉。”

我睁开眼来,瓦片上还是有雨点在啪啪打着,偶尔江上传来一两声汽笛。我看了一下小闹钟,已五点,该是清晨了,因为下雨,从玻璃瓦片看出去,还是黑糊糊的一片。

邻居周姐

周姐是独生女,可是她母亲是个爱嫉妒的人,丈夫多看女儿几眼,她也不高兴。周姐不到周岁时,就被送到外婆家养,养到她长大要去下乡当知青了,才让回家。

院子里的人总是对周姐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

周姐说:“不准你们这样说我妈。”

后来,因为是独生女,当工人的父亲一退休,她就从乡下顶替回城。

周姐家本来有一个六号院子里最大的房间,但是她母亲不想与女儿一起住,就以大换了两个小小的房间,一间在后院,一间在我家阁楼边上。所以,我打上小学后,早晚都能看见周姐。

“我看见了。”她的房门打开,她坐在地板上对我说,“还未结婚。”

“你在说什么?”我问。

“他不会结婚的,即使结了婚也会离掉,我知道他。他有时是天使,更多的时候是人面兽心的魔鬼,为此我很累,很疲倦,也很兴奋。”她的眼睛眨个不停,像在眨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一样,这是她最动人的时候。

我一派认真地听着。

“他三十二岁了,但爱他、为他而狂的姑娘不计其数。他有挥霍不尽的感情,挥霍不尽的精力和时间。在经济上,他一穷二白,可更显得他的精神富有。钱是能用尽的啊!感情却不能用尽。做人啊,得明白这一点!”

她的声音低沉,从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火,吞云吐雾。

她吸烟的样子让我好奇,身体有些扭着,捏着烟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老女人老男人吸烟不新鲜,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吸烟,让我左看右看,都觉得优美。她把香烟递向我:

“来,进来吧,尝一口。”

我走进去,也坐在地板上,害怕地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我咳起来。

我说:“这东西不好吃。“

“你太小,不懂。”周姐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素慧。你叫我周姐吧。”

有好几个星期,早晚都听得见周姐与她母亲在争吵。声音低低的,听见有人上楼梯便停住了。早上我上学时,她的房门紧闭着,傍晚我放学回家,她的房门锁上一把锁。

有一个星期天,我和母亲在天井里晾晒衣服,大厨房里好几个女人的头神秘地聚在一起,她们悄悄地说着什么,听到有“素慧”两字,我便用心听。原来周姐不见了,说是跟一个什么男人私奔了。她母亲气得要死,到处托人找,也找不到。

我觉得周姐真勇敢,心里为她祝福:菩萨啊菩萨,你要保佑周姐幸福啊,她该得到幸福。

卖花姑娘

1969年9月,我上小学一年级。学校每隔一两个月会组织学生看电影。那时电影先放纪录短片,全是中央领袖视察什么地方,再放国产故事片《地雷战》、《地道战》和《铁道游击队》一类,打打杀杀,轰轰烈烈。

放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时,电影才开始好看。二姐这么说,并给我五分钱,理由是我上小学,该鼓励一下。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进电影院,我很激动。电影里人都不怕死。班主任老师让每个同学发表看后感想,轮到我了,我说:“电影真好听,可是呀,生活中有没有这种连死都不畏惧的人?”

班主任老师把我批评了,她说:“我们中国共产党员都是不怕死的人。”

二姐不知怎么知道了,说后悔给我钱买电影票。从那之后,我怎么找家人要钱看学校组织的电影,他们都不给我。

九岁那年,班主任老师说:“这回我们要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票很紧张。听说不错,是个看了必哭的电影,得带两条手绢才行。你们先到班长那儿报名。”

我报了名,可是要交钱时,却没钱。

因为要带两条手绢的说法,让我对这部电影充满了好奇。我跟着学校的队伍去石桥广场的电影院,因为没有票,当然没进得了门。

本来我很不高兴,到电影售票处一看,票早售完,可仍有好些人呆在那儿。我不知他们呆在那里做什么,便也站在一边。

没过几分钟,电影上演。售票处边上有个扩音机,可听见场内电影。这回连纪录片也没有,直接放电影。原来如此,这些人在这儿都是为了能听电影。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着花篮上市场。

走过大街,穿过小巷,

卖花卖花声声唱。

花儿虽美,花儿虽香,

没人来买怎么样。

满满花篮,空空小囊,

如何回去见爹娘。

场内一片欷歔哭泣之声,场外也是一片欷歔哭泣之声。

听到花妮的小妹顺姬因偷吃地主家红薯,遭到毒打,绊翻炉子上炖着的参汤,被烫瞎了眼,我哭得直用袖子擦眼泪。

电影散场了,电影院的出口涌满了伤心欲绝的人。那是在侧门,有一条长道通向街,我逆着他们走,从侧门进了电影院里。场内居然没有人把守。我进厕所里躲起来。观众走尽后,我听见工作人员在里面一排排查看,收垃圾,后来朝厕所走来。我把自己关进蹲位小门里。工作人员走后。我也不敢出来。

过了好久,我才打开门。从另一个门里也钻出一个小脑袋,是一个大我好多的女孩子,我俩不约而同做了一个怪脸:英雄所见略同。

进到场子里,已有不少观众。我们找了一个最后边最角落的位子。

真是太好了,终于看到花妮是个瓜子脸的大美人;顺姬呢,模样可爱又可怜,她瞎的样子,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会同情她的。还有那些花,真是我见过最美的花;那歌真是我长那么大最打动我的歌。

那天我回家时已是很晚了,街上都亮了路灯。

我下着中学街长长的台阶,不知道家里会有什么样的暴风雨等着我。可是我心里被电影充得满满的,我准备全盘照实说来,为了《卖花姑娘》,我甘愿承受任何惩罚。

可是到家后,除了父亲,其他人都不在。父亲没问我去哪儿了,只是说,“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让大人担心。”

我眼圈本来就红,这么一来就更红了。父亲说:“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青萍

在这条街上,从来没有与我一样大的女孩,想和我认识,和我一起玩。这天院子里来了一个女孩,对我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家鸽子?”

她说他们一家五口,从南岸下浩搬来九三巷好久了,爸爸在船上工作,妈妈在烟厂上班。家里三个女孩,她是老二,十二岁了,叫青萍,姐姐叫青莲,妹妹叫青英。站在我家阁楼里,她并没急着去看鸽子,而是看桌子上的小圆镜。她把镜上的几点灰尘抹了抹,对着镜子照起来。她眼睛是单眼皮,颧骨突兀,看上去很成熟,不像十二岁,倒可看做十六七岁。

我指指天窗,上面有鸽子在叽叽咕咕叫。

她朝上看了一眼,说:“我可以上梯子吗?”

我点点头。

她爬上去,看了看,一分钟不到就下来了。“你怎么不爱讲话。一条街上的小娃儿就你不肯说话。”

我说:“你就不是来看鸽子的。”

“对啊,我是来看你的。”

她说着躺在我家床上,马上讲起她的姐姐喜欢上一个男同学,在偷写情书,那人不爱说话。他们一起过马路时,他会拉着她姐姐的手。

“哇,”青萍说,“爱情,真让我疯狂。”

她说得像一个谈过恋爱的人。

我说:“你要是这样在我班上,老师非给你一个警告不可,说你思想有问题。”

“我才不怕。”她悄悄地对我说,“我给你背我姐姐的情书吧:‘我非常迷恋你的脸、手指以及沁在你皮肤表面的汗珠。我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那个人都已消失。我再也想不起来,曾经有过这么一段灼痛的感觉,幸福地窒息过我。这个人那个人我混淆不清。我只能缴械投降。我不要骗你骗自己,我就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她停止了。

我呆住,这比我的音乐代课老师都背得有感情,仿佛她自己在恋爱一样。

青萍说:“我妈妈不会同意的。我姐姐马上要高中毕业了,要下乡,他们会去不同的农村。姐姐说,以后再遇到,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没有见过她的姐姐,我读过的外国小说里都有爱情,知道一男一女相爱是好事,可还是不完全懂。我能感觉到一个人深深地注视一个人,想着一个人,不管他们离得近还是远,他们的心在一起。我就这么对青萍说了。

“哇,你不是木头人,你懂爱情。”青萍闭上眼睛,声音缓慢地说:“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与心上人离得很近。那儿有白色的窗帘在拂动,蔷薇爬上了花架。我在幻想,我真的在幻想。”

我看着她,充满了新奇。没过一会儿,她翻了一下身,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子里摸着。她叫我:“你来躺下,来摸摸我这儿。”

我吓了一跳,站在那儿没动。

她不管,她摸着自己,身体蠕动起来,挣扎起来。

我见过大人们做这种事。我们这一带的几个大院子,解放前差不多都是有钱人家的房子,建造得很结实,堂屋都有雕花,可是时间久了,没有维修,好些地方都破了,人住在里面,只能凑合。若是你不经意,经过一些角落取东西时,就可看见屋里人在做那性事。祖孙三代住一个屋,做那事,脸厚的,也就不怎遮掩。小孩子因此经见不鲜。可头一回见同龄女孩做性事,且自己做,真是让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只有逃,飞快地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青萍下楼来,对我斜视,歪了一下嘴。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上学,进校门时,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不过却像完全不认识一样。

花痴

从我上小学开始,我们学校就跟整个国家步调一致,先去农村挖野菜吃忆苦思甜集体饭,让农民现身讲苦大仇深的故事;接着参观一个个雕塑或图片展览,接受阶级斗争教育。后来,经常去附近农村学农,修梯田。

学校那时事多,老有人写反动标语,打倒伟大的人和伟大的组织。出现了反动标语,整个学校就得停课,查指使写标语的背后黑手——现行反革命分子。有时查好久,直到把人抓走才了事。

我们没正式上几天课,连拼音都未学会,却会参加革命了。风风火火上完小学,开始上初中,倒也安静地上了好几天课,可马上又被送到工厂去学工,回来后,学习中央十三号文件,捡废钢铁,要我们为支援国家建设作贡献。

我们这些学生先是把家里有用没用的铁锅铁锤剪子交上去,后来没交的了,就去江边那些工厂倒垃圾的地方,翻找扔掉的钢铁边角料、废钢铁破碎机和破碎零件。

运气好,可以捡到一两斤;运气不好,就什么也捡不到。老师说,每个同学有定额,完成定额得一面红旗,超额多得红旗。完不成定额,得白旗。学期末评选五好学生写鉴定好坏,以得红旗白旗的多少而评定。

由此,捡废钢铁成了我们这些学生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在垃圾堆时,我经常遇上一些小孩子,他们说完不成任务,那只能到厂里去捡。

废品收购站门前的小石桥上有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女人,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每次我走到这一带,就可能遇见她。有人说她是花痴。

她有一张女孩子的脸,永远不老。可是我却怕她。她的眼睛盯着人看,不转眼,好像要把你魂勾走。

有一次我捡了废螺丝和阀门去收购站卖,得了五毛钱,正在高兴,花痴走到我眼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想甩开她的脏手,可她的手有劲,我只能跟着。她朝桥洞下走,走到那儿,她扔下我的手就走掉了。

我弄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可是我马上看到了发锈的铁块和旧钢板。蹲下身子来,一个劲地往篓里装。

我上到石桥来,她不在了。

后来好久也没再遇上她。有人说,她遇上另一个脏人,是一个要饭的,这回两人要结婚了。

母亲知道了,感叹地说:“这下子好了,有人疼她了。”

1976年,毛主席死了,我们忙着做纸花,开追悼会。接着“四人帮”倒台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那片地区每块地都震动了,人们敲着锅盆纷纷走出家门游行庆祝。

我跟着学校的队伍,加入数万人的游行大队伍,绕着弹子石野猫溪一带走了一大圈。这个世界究竟有何变化,我不懂,但是看到有的人是真流着泪欢呼,知道是好事,大好事。我们队伍朝中学街行进,那是大坡石阶。正在这时,我看到花痴了,她下着石阶,逆着我们走。那天阳光很好,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剪短,像个男孩。

我走出游行队伍,跟着她走了一段。她对我们的游行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走得专心专意。

后来我在小石桥上再看见她,她仍是脏脏的,看江呆呆的,看人勾着魂。我注意到她是一个人,身边没有母亲说的疼她的那个男人。

幼儿园

在38中学校后门有一幢很大的洋房花园别墅,那儿几十年不变,不管当政者是谁,都是一个幼儿园。上小学前,我羡慕那些能进里面上学的孩子,经常悄悄地从家里跑到那儿门前张望,更是喜欢爬在高高院墙上,偷窥里面孩子做游戏、玩秋千和滑梯。听着教室传来手风琴和脚踏风琴、孩子们的清脆的歌声,心里就觉得舒服,有时他们在院子里跳舞,我会跟着学。

幼儿园的院墙很大,可并不高,在与38中连接的一段,全是石头,很宽,足以在上面躺着。有一次我居然坐在石墙上,身子一横,睡着了。被里面的守门人发现了,把我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找死呀!哪家的孩子,这么想进幼儿园!干吗不叫你大人来,办一个手续就行了。”

“我们家穷。”我说。

“穷?”看门人没想到,马上闭嘴了。

可是一分钟不到,他又像个凶神,“这儿看也罢了,多危险,摔下去就没命了。找你大人来。”

“我妈在外做工,我父眼睛不好。”

看门人马上闭嘴了。他放我走了,我走了好远,他追出来对我说,“以后想看,就来找我吧。”

我没有去找过看门人。上小学后,有时放学回家,我还要绕道经过那儿,不过只是在墙下听听那儿的手风琴和稚幼的孩子唱歌。

升上三年级时,班上转来一个男生,天生卷曲头发,成绩好,长得俊,马上就当了班长。我喜欢上他,喜欢上早自习时看他的座位。有班长在,我这一天就很安心。可是我不敢和他说话,有他去的地方我不敢去。可我敢跟踪他放学回家,他就住在那所幼儿园后面的山顶上。

有一周班长没来,我不习惯,下学绕道去那幼儿园后面,希望能看见他。可是一次也未遇上。后来学校教室和厕所都发现反动标语,打倒最伟大的领袖和主席。

那天来了好多公安局的人,戒备森严。班长居然撒谎对老师说,前一天是我最后离开教室。

他们一大帮人把我带到办公室。幸好对笔迹,不是我干的。要知道,一旦被清查出来是谁干的,那个人连同家长都会被抓走。我可不想我的妈妈被他们抓走,也不想我的爸爸被他们抓走。

那天我哭了好久。从此再也不注意班长,也不看任何男生。现在想起来,对班长那份特殊的关切,是我人生最早蒙发对异性的特殊感情。遗憾那么快就消失掉了,没有伤疤,正因为没伤疤,才觉得索然无味。也许,这也是我从此之后对同龄异性再也没兴趣的原因。

扁担脚

商家住在六号院子大门右侧,他们家全是儿子。有两个儿子有一天打赌,看能否让我把双腿往后弯,弯成一根有弧形的扁担。那种身体扭曲的姿势,让我感觉难忍又委屈。

他们在学校校门外的小路上拦住我。一个说:“你做扁担脚给我们大家看。”

另一个说:“别听他的。”

“你不做,我就把你父亲母亲的名字写在墙上,还有厕所里,让每个人知道。”

我吓坏了,他写名字没多大了不起,跟上来就会有其他人打上×或写什么脏话。

我马上把自己双腿朝后弯,弯成两根扁担一样。当时围了不少人,他们取笑我,骂我傻瓜婊子养的。

两人离开后,我冲出围观的人,往家里走。奇怪,一靠近家,我的委屈和愤怒都平息了。

六号院子外的空坝里堆了好些石块,挑夫从江边运来不少砖和水泥,他们把水泥堆在墙角,砖放在天井,说是害怕夜里被人偷。原来天井的南侧空地要建房,有两个工人在量尺寸。

第二天来了五六个工人,先用石块铺地,开始建房。可南屋建得慢,原因是每隔一两日,就有一个工人手脚受伤,房子里的人议论:“这真是邪事,有鬼了!”

周六工人下班早,我放学后,他们已收了工。我喜欢坐在院外石块上,望着院子大门和进出的人。

我那段时间做梦,梦见那些工人在天井建石头棺材,一排排石头棺材,装了好些血淋淋的人头在里面。我吓得哭了。有个工人提刀要来砍我的头,我哭啊哭,说:“放过我吧,不要把我装进去。老天爷,有没有一个人肯将我带走?”

石头棺材里哗啦直响,吓得我立即止住哭。

我不要死,我要出生那天的云和风,那天的河水湍急地拍击着岩石。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那天有的,这儿将永不可能再有;这儿没有的,那天却拥有。我是只迷失的羔羊,与其被人杀了扔进石棺,还不如跳进江水里。

我走到一个悬崖边,往家的方向看。人只有死了,才能重生,才会有一个新的命运。也许能相遇那天的云和风,也许能和母亲的心从此融合而不分开,她会像其他母亲一样守护我,爱惜我。

我在梦里的喊叫有了回应。母亲第二天就回来了。她说和她抬同一根杠子的王阿姨的老家人,担心猪有病,撑不住,就杀了。把猪头给王阿姨送来。王阿姨砍下一半送给母亲。“这不,我就送猪头回家来。”

我爱听母亲这种口气说话,好像她在说别的人。

“你别盯着我,像一只复仇的狼。”母亲说。

我想对母亲说,我是你的小女儿、六姑娘,怎么可能是一只复仇的狼呢?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抽屉里的拣猪毛夹子找出来,递给她。

母亲接过去,坐在一张矮凳子上开始清理猪头上残留的猪毛,左手按着猪肉,右手拣毛。一缕头发掉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我走过去,替她把它掖在耳朵背后。

阁楼闹鬼

四姐参加学校支农,这天不回家。

我一个人上阁楼时,邻居李二嫂对我说:“楼上有鬼,你一个人不怕?”

她没说还行,她说了,我的脚在打颤。每往上走一步,就对自己说,我不怕鬼,妈妈说我属虎,杀气大,八字大,命大,可以压邪。

我不怕,是因为我没有伙伴,从心灵深处没有亲人,没有父母、姐妹、弟兄。孤寂之中,宁愿有鬼的存在,而不愿相信它不存在。

好了,我到阁楼门前,伸手推门进去。脱了衣,上了床,一个人待在阁楼里,没一会儿便闭上眼睛。一阵大风吹进门来,掀起昏暗的天窗重重一声响,几乎抬起了整张床。再睁开眼来,突然发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门外。

我奔过去,使劲关门,顶住门,不让那影子进来。那影子力气很大,一把推开门,我也被弹力送回床上。白色影子一晃而过,立在屋中央,长长的头发披挂下来,遮住了脸,感觉有一个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

扯过被子,我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被子,而是一只冰凉的手。我和那手拉扯,醒了,睁开眼睛,没有风,没有白色的影子,也没有冰凉的手,但紧闭的门却敞开了。

周末二姐回来,她在堂屋与四姐在闲聊时说梦见过一个白色的影子,还看清了脸,绿眼睛,长舌头垂在胸前。二姐说太吓人了。

二姐说的和我见到的一样,所不同的是我未能看清楚。

李二嫂在边上插话说:“那是个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被逼死了,冤鬼啊!”

二姐四姐马上坐直腰板,这是个鼓励的信号,李二嫂说了下去:“你们知道吗,我们这个院子曾是她的,她是一个有钱人的外室。那时我们院子布置得很别致,天井边堆放了盆花,大厨房下边后院部分原是一座花园,有假山和水池,树木茂盛。解放后,那花园填了,加盖成现在这个丑样子,只留下小块空地、几棵树。我想起来,你们的六妹长得有点像她。”

“真的吗?”四姐问。

李二嫂声音压得很低:“对呀,她们脸眼睛都像,脖子上都有颗黑痣。”

他们居然在说我,我偷偷躲在阁楼门外走廊上,吓得脸都白了。还好,我回到床上,就睡着了。

突然门大开,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闯入。我吓得一下站了起来,赶紧拉亮灯。这个汉子是那有钱人么?太可怕了。从此,只要是一个人,睡觉时我就不会熄灯,做的梦差不多都跟以前的梦相关。

接连好几个星期,那个满脸是血的汉子都会到我的梦里。这一天当他来时,满脸怒气,一步步朝我逼近。邻居李二嫂说我长得像那个千金小姐,他把我当那千金小姐了。真是傻瓜蛋一个!我来气了,当汉子伸出十个手指企图抓我,我躲闪不及,只得和他扭打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母亲曾说我有“三大”:杀气大、八字大、命大。我相信她的话,拼了命,不顾一切地和他对打,终于,我挥起拳头,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朝他的脸打去,他倒在地上。

醒来,我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浸透了。

母亲说过,梦里遇上不好的事,一定要赢,才能平安。可能是这样,反正,我的梦里再也没出现过那白色的影子和满脸是血的人了。

长大一些,我在深夜之际,偶尔听到像人又不像人的声音,哒哒哒哒响在房子四周。还有笑声、哭声,悠长,凄厉,持久。那不是人而是鬼。鬼也有喜怒哀乐?鬼不是烟、雾、幻觉,它有血有肉有痛感,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在你想它意识到它的时候,它就存在,就在你四周。我适应这种阴气重的环境。在人和鬼两者中选择,我宁愿见鬼。

别人看我,说我鬼气重,阴气重,名字也是如此。

我对此说法不想表态,一笑置之。

古老的葡萄树

在六号院子的大厨房里,有一条阴暗的走廊。

走廊头,有一个丁字梯子通向院子的底层,向下走二十级楼梯后转弯,朝右拐,又走二十级楼梯,就到达小院后院,住着三户人家。那儿有一道小门,呈弧形,从小门出去,有一个篱笆围成的园子,和尚家独立的一幢房子相连。

园子里有三棵葡萄树,面对粮食仓库种满植物的苗圃。顺墙有一条小水沟,下雨天,水才急急地流。葡萄树上的葡萄长得大又甜,但不属于小院所有,是尚家的。

葡萄树有一百年了,古藤盘绕,以前少有新芽,也不结葡萄。尚家两个儿子在武斗中被打死后,葡萄树一年比一年长得好。院子里的婆娘们凑在一起神秘地说,是尚家两个儿子的魂附在树上,树成精了,夜里就跑到街上寻人喝人血。那表情跟亲眼所见一般。

起初,家里人都把儿子的死讯瞒着尚太太。

葡萄树吊着一串串果实,熟了的,皆甜如蜜糖。于是乎,传言便日益频繁,谎话终被拆穿。尚太太坐在葡萄树下整整一夜,第二天头发变得灰白,一把一把地掉。

打那以后,她坐在树下,只喝水不吃饭,眼睛不再看葡萄树,只盯江面,几个钟头都不动一下。第五天清晨,家人发现她吊死在葡萄树下,用一段白绸。

大人们不去树下了,孩子们也不去树下了,白天也这样。那些婆娘们嘴凑在一起,更加神秘地说,是两个变成树精的儿子找了他们的母亲去。

人们对葡萄树的恐惧,逐渐发展到谁提它就朝谁翻白眼,“嘘”地一声制止。

周姐提着一个箱子出现在院子门口,我以为自己看花眼。她看上去变了一个人,皮肤粗糙,眼睛无光。她什么人也不理,直接去了她母亲的房间。

幸好那天院子里人特别少。我吃惊极了,跟着她到后院。她与她母亲低低说着话,只有一句“离开他是好事。你回来妈妈就原谅了你”。

周姐的母亲跟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还是爱女儿的。我本以为她会跟那个私奔的男人过得好,结果两人还是走到了尽头。

她早睡早起,我起床时,她已走了。我上阁楼时,她已关门睡觉。这样几乎整个夏天都快完了,都没见到她。但是有一天傍晚,我吃过饭,鬼差神使地下楼梯到后院,我听到有人在园子里哭。

打开园子的门,发现哭的人是周姐。她用手绢擦干眼泪,坐在葡萄树的结实的藤上。我叫了她一声,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连着三天,都是在傍晚时分,我发现周姐去园子里的葡萄树藤上呆呆地坐着。

绿而肥的猪儿虫从葡萄树上掉下来,一只只蠕动着。周姐抓过来放在跟前,排成一线,叠成一个小丘。树上红葡萄熟透了也没人敢吃,掉了下来,砸在她头上、肩上。她向上望,脖子伸直,头往后仰。她开始揪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脑袋朝地上的一块石头上撞啊撞。

周姐的脑袋破了,在流血,跟果实的色泽一模一样。

我本来悄悄躲在门缝里,看到周姐头破了,就跑去告诉她的父母。

他们赶来拉住她,说:“好,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没多久,周姐嫁了一个条件远不如她的人。院子里的人说:“人都往上走,那姑娘却要往下走,一步走错,步步都错,以后日子可苦啊,到时怨不得她家大人。”

那扇通向葡萄树的门因为这件事,从此被铁钉钉死了。水沟水依旧流,但响声变得急切而狂躁,隔墙一听,好像沟里的水随时都可能上涨,冲上来淹没园子的门和楼梯,淹没一切。有最惊骇者提议:“留水沟干吗?迟早会坏事。”

于是水沟顺理成章被填平,封住,另开一条水沟,绕过小院通向别的地方。他们说那水沟通向河流,是地狱之门。

狗的故事

八号院子有户人家养了一条狗。在我十三岁那年夏天,九三巷开始流行到街上乘凉讲故事。尚家进过大学的大儿子,成了主讲人。他喜欢读书。《悲惨世界》整本书是他在路灯下,一字一字读给我们这些大人小孩子听的。

有一天他的嗓子不好,他的新婚妻子顶替他,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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