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是一个独生女,父母去世后,她做了最想干的事:离开山城。
惠在新城市。一天在路上,她遇上一只被人砍伤的三脚狗。狗有灰色的毛,蓝眼睛,那乞求的眼中闪着泪珠。她不能不救它。
惠用盐水洗三脚狗肚子上的伤,用药膏纱布包扎好,给它喂水和饭。一段时间过去,伤便好了,狗和惠形影不离,异常亲热。
三脚狗很奇特。会跳凳子舞,钻圈,做游戏,会在院墙上打滚。
惠喜欢三脚狗,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它。她没遇见什么人,更没爱上谁,自然没与人结婚。
日子一天挨一天地逝去,一个偶然的时候,惠背上一阵酸痛,猛然感到身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钉在脊背上。转身去看,是三脚狗,正露出尖利的牙齿,蓝眼冒着凶气,看见她,忙掉转头。
最初,惠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如此情形发生了好几次之后,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三脚狗偷偷斜视她的模样,令她周身打了个冷战。
三脚狗分明是要活吞我!
惠不忍对三脚狗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在心里有理不清的东西,也可归为怜惜。于是,她便求人把三脚狗带到郊外,乘公共汽车也要两个多小时的运河边。心想,这下自己可以安然入睡了。
过了一段时间,三脚狗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带着怨恨的神情。
惠又求人把三脚狗带到另一处城郊的丛林之中,但它还是找了回来。她也来劲了,让人把三脚狗带到海那边,大洋另一端。
没用,它还是回来了,眼睛里连怨恨也没了。惠知道,那已不是怨恨了,她的怜惜从心里掉下地,摔了个碎。
三脚狗继续盯着惠。她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无论多远多难找的地方,三脚狗是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寻着她的。
惠小时听人讲过故事:有一个人收养了一只在门前快饿死的猫。这猫是妖怪变的。主人察觉后,搬了几次家,猫都找到了。最后主人逃到庙里做和尚,本以为佛可以保佑他平安无事。然而,就在他到庙里的当晚,他还是被猫撕来吃了。
原来那庙就是猫变的。
那么三脚狗呢,为何锲而不舍追我,不达目的不罢休?惠累了,决定哪儿也不去了,也不想去了。她在房间四处画满红颜色,能画的地方都画了,连灯泡也不放过。红光飞溅,穿墙而过。这红不是血的红,是真正的红,是能压邪驱恶的红。
惠磨好了菜刀,放进被窝,佯装熟睡。她希望三脚狗立即行动,别犹豫。
远远的,响起三脚狗的脚步声。整个房间在红色里旋转着,三脚狗踏着地板的声音响在门外。惠知道它来了。
犹豫。半分钟之后,门敞开,三脚狗站在门口。天!三脚狗不怕红色,径直走到床前,露出抑制了许久的尖利牙齿,紧接着,一跃便到了床上。
三脚狗倒了下去。
惠的刀上有血,三脚狗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鬼和妖怪都没有血,而她把三脚狗当做妖精杀了。三脚狗或许不过是想上床和她在一起,不过是离不开她,想占有她而已。
三脚狗到死的一刻,眼睛里的咄咄目光,才转为伤心温柔的一瞥,注视着惠。
自从听了这个狗故事,从此我见了狗就很怕。我以为尚家儿媳讲错了,惠是正确的,那三脚狗一定是妖精变的,死有余辜。
后院闹鬼
女人靠着墙向前走动。没有人看见她。
该是午夜了,天却像正午那么明亮。
小女孩穿着红连衣裙,站在墙拐角处。
“好孩子,允许我暂时离开你一会儿。”女人背转过身,她以为这是幻觉,只要转过身,便会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回过身时,小女孩像一团火,耀眼的火又出现了,空气里回响着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哈哈,哈哈。”
小女孩一身红衣,是我做的,她的笑声是模仿我,女人一边这么想,一边屏住嘴,让涌上来的发苦的口水淌回喉咙。她的手狠狠地敲着木板墙,脸贴了上去,亲吻小女孩刚才站立的地方。木板墙上的灰尘落了她一脸。
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她有些累了,便坐在地板上,白衣裙卷成一团。
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望出去,金色的树叶掉了一地。还不到秋天啊!真是奇怪!十几年前在这院子,十几年后,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这个总爱下雨的山城。那时,她绝望地活着,设想以后的日子,无论如何,以后会过得稍有些不同。可今天仍是如此,一切相似得让人生怕!
那时,走在窄长阴暗的走廊上,风吹进来,走廊的门窗发出被拍打的清脆声音。那时,没有温饱,只有深入骨头的伤痛;那时,夜里徘徊在街上的野猫和野狗,总是因为饥饿和欲望旺盛在乱叫;白天人总是坐在太阳下捉虱子,江边每隔几日还是有尸体浮起,人们还是喜欢以看尸体为乐。
那时,两只鹦鹉如今天一样关在笼中,挂在树上,它们真是长寿。
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
她走近,才看清楚,鹦鹉羽毛黄色,嘴尖形,如两指尖在一起,需要分开便分开,需要相连便相连。
午夜早过。鹦鹉叫了一声,睁眼瞧她。她笑了,鹦鹉是在瞧远处粮食仓库园子里的玉兰树,像自己的嘴一启一闭。
你这么惹人疼爱,但疼你爱你的人,一个也不存在。因为没人愿意给你打开笼子,让你得到自由。
鹦鹉转过脸来看她。她低下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她对自己说,有一天,你也会像鹦鹉一样,成为一堆毛和几根骨头。
那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爬了起来,钻进鹦鹉笼,把自己变成一只鹦鹉。红衣小女孩出现了,这只鹦鹉开始哭,哭得像小小婴儿。
她看到,所有的房门打开,那些男男女女往外一瞧,马上关上,再也不敢出声。
有女初长成
我第一次来月经的那天晚上,不知所措,晚上也睡不着。于是起来,爬下楼梯,到了堂屋。我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小女孩。她们从天井经过,往大厨房走去,走进那长长的走廊。那儿有一个鸟笼,一直空着,经常在风吹来时发出人一样的笑声。
我站在堂屋前,没有动,还是原来的姿势。我不怕鬼,母亲说过人的心有鬼才有鬼,我的心没有鬼。
何必怕鬼?
可是有怪怪的声响,我走到堂屋的墙前,贴紧耳听。从里面传来轻而有节奏的声音,很像在传递另一个世上的什么消息。
“你知道你对同类的失望,但你永远不会……”那声音停了停,马上又响起,“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你自己有多失望。”
我很吃惊,什么人会如此知道我的内心?
淡淡的浮云,几颗寒星挂在天边。
四周格外宁静,宁静得让人发狂,我很想把天撕开看个清楚,把地划开探个究竟,把我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搞个水落石出:我是谁,为何来到这个世上?
天井南侧加盖的房间已建好,还未有人搬进去。墙上有面窗子,大敞开,好像有些影子在窗框内摇晃。不错,就是一些影子在那儿摇头晃脑。
我走近一些看,那些影子,没有脸。不是之前经过我的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女人。
他们有七八个,不对,是十来个。
他们看着我,我看着他们。
后来住进天井南侧房子的人,都活不长久,有个掉进江里死了,还有个生病死了。都说南侧那空地,不该建房。后来没人敢住进去。
神秘的镜子
从小,镜子就令我极度不安,感觉它通向另一个世界,我朝里看一次,眼睛就被袭上一层我抹擦不净的灰蓝色。
记不清从几岁开始我发誓要离开家,不断地想逃离那儿,一次一次,甚至做梦也是如此。我每次想走时,要么是坐不上船,要么是坐不上火车,总之难以成行。在心里每天都在跟父母告别,每天都不能下决心离开。
有一天我对自己生气,我把镜子扣下,可是镜子似乎在说,别这样对待我。
我反过来,镜子说,你看看我,你可看到家里的秘密。
我照做了。对着镜子看。
阁楼的天窗在我背后,三哥的鸽子早就因他下乡当知青而送人了。天空那儿空荡荡的。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慢慢地,我进入镜子,我发现自己怎么在楼下房间里。
两床间隔着一把旧藤椅。除了床,屋里还有一个五屉柜和一个衣柜。小窗终年不见阳光,被另一幢房子封得严实,白天也要点灯才看得清楚。屋顶有间阁楼,低的地方比人矮,结满蜘蛛网的天窗坏了,没人修,成了风口,吹得板墙上的旧报纸东掉一处西掉一处,老鼠在地板上跑得欢,无法住人。这如此窄小的地方,在多年前竟住下我的父母、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几人挤一张床,那时只要能躺下,就能睡得好。
我回家的那个晚上,异常潮湿、寒冷,听得见猫在瓦片上绕着天井狂奔,那熟悉的叫声,一如多年前。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身体本能地贴紧母亲。
母亲六十奔七十了,脑子仍敏锐,她问我:“你是不是还要走?”
我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母亲说:“你一人在外,要多加小心。这个家,我们谁都不牵挂,就牵挂你。”黑暗中母亲的脸侧了过来,眼里似乎闪烁着泪水。“你最小,又生在那个倒霉的灾荒年。你爸爸被弄回来,没了工作。我没有奶喂你,即使有奶也不行,我得去老远的地方上班。你连一口牛奶也没喝过,靠玉米渣和菜叶熬粥,你命大,居然活了下来。”
父亲没有睡着,他插话:“把那两块大洋找出来吧。”
母亲开了灯,披上衣服,下了床,从床底拉出家里惟一的旧皮箱。她念念叨叨地找钥匙。第一次知道家里有两块大洋,是在我小时,最多只有四岁,当时父母的声音放得极低,样子很神秘。母亲说,把大洋拿到银行兑换,再借些钱,找个好医院,治你的眼睛。父亲说,算了,眼睛治不好。再说,去兑换不就自招帮了国民党了吗?
朦胧的夜色中,几声汽笛的鸣叫,涌入耳旁。我不必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艘运货船驶向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一个年轻的水手把缆绳扔到趸船上套牢。这个水手,在几年之内,当了二副、大副,到了1949年,已是一个拖轮的船长。
父亲说重庆临解放时,风声很紧,船溜的溜,人跑的跑。军队抓住父亲的船,运军火上溯嘉陵江。那时长段江岸已有解放军出没。父亲知道推脱不了,就用棉被包裹身体,仅露出眼睛,从江上第一声枪响时,他开始大拐“之”字前行,以躲避炮弹和如雨的子弹。
血溅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押船的士兵惨叫一声,不知是吓得跳下河还是受伤了抓不住船舷跌下去。父亲既紧张又害怕,全神贯注地开着船,军火随时都可能爆炸,他就等着阎王把他带走。
当父亲从千疮百孔的船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下到沙岸上,等候在那儿的军官掏出两块大洋给父亲。就在当夜,这一带地区被解放军占领了。
母亲把皮箱里的衣服往上放,一件暗红蓝花的双层绸质旗袍,在一叠布衣中非常醒目。我弯腰取过来,觉得曾经见过:多年前,在家里看到过一张发黄的照片,有一个穿着这件旗袍的女人,跟电影里的女人一样好看。那个好看的女人就是母亲,只是当时不相信是她而已。
母亲抬起脸,看了我一眼,说:“你要喜欢,就给你了,城里名裁缝用手工做的,大小也许正好合你的身。”
我摸着母亲这件珍惜的衣服,她几十年没机会穿,竟像新的一样,袖口和开衩,一针一线,均匀贴切,右襟边的丝纽扣,更是做得玲珑。
我对母亲说:“不必找那两块大洋。”
母亲却不理会我:“你爸爸让找就得找。”
重庆全是解放军,城里城外到处是五星红旗和歌声,解放军接管了整座城市。很快公私合营,接着肃反开始。有人捎来口信,母亲急着去监牢看大姐的生父袍哥头,没能见成,说是已经枪毙掉了。母亲那天从江边回来,就病倒了。
因为父亲和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运动一来就引来麻烦。轮船公司的军代表对父亲说,你竟然敢和国民党军队合作,在我们解放这个城市时运军火支援蒋家王朝!原来被捕的国民党军官说出那艘船和那个不怕死的驾驶员,幸好他忘了说那两块大洋。军代表训斥父亲:你还娶了一个袍哥头的老婆,收留反革命的后代。
父亲对母亲说,我有千张嘴也说不清,冲不过去没命,冲得过去也一样没命。那年,先让他停职写检查,然后关起来。那个房子是个临江的吊脚楼,他凝视江上一艘艘日夜行驶的船,他的眼睛是从那时开始不好的。灾荒年时眼睛扎针似的痛,最后从船上跌下江里,送进医院,查出了眼病,他的视力已到了不能开夜船的程度,被勒令离船回家。可以想象,父亲一生爱船,离开了船,他还能看见什么呢?
母亲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包好的衣服,揭开来,是一层层白绸,两块银元,色泽相当暗淡。
我合着绸子一起接过来。冰凉的绸子触及我的手,感觉到两块银元沉甸甸,右边的一块有个小缺口,有点乌红,像时间烙上的印记。
当过娇太太的母亲,在生下我后,因为父亲眼睛有病,就只能出去做零时工,给人洗衣服,当保姆,在建筑工地抬石头和氧气瓶。有一次,母亲病了,从跳板上栽到江里,被捞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我还能抬。母亲怕失掉工作。
我们住在一个烂朽的大杂院,邻居差不多都是走船的,都渐渐搬走了,船员甚至看趸船的人都可以调换到一个条件好一些的房子,不用花一刻多钟上公共厕所,也没有附近烟厂吐出的污气冲着我们的耳膜大吼大叫。风雨之夜,天井堵塞,雨水浸入房内。下乡的哥姐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这个鬼地方,街脏得无处下脚,无论是医院,还是菜市场和邮局,包括渡船公共汽车站,都离得远远的。
每年春节的团圆饭自然吃得不欢而散,父母知道他们的处境,在儿女面前直不起腰,不管儿女如何抱怨自己生错了家。
包括我在内,以前没谁看得起父母,觉得有这样的父亲就是一生前途无望的原因,升学、就业,更不必说参军、入团、入党和当官。他们很少回这个家,各顾自己艰难的生活,甚至彼此很少往来。谁都有理由,谁都可以把自己的失意和不顺归于这个家。除了父母,几乎没有一人喜欢我,邻居、老师、同学;多少年来,我的心不也和我的哥哥姐姐一样么?
父亲这时从被窝里坐起来,说:“给我看看大洋。”
母亲替他披上衣服,他咳嗽起来。我过去给他捶背。他眼睛睁得很大,直盯前方。一双枯瘦的手,长满老年斑,轻轻摸着银元的边角,一手拿起一块对敲一下,仔细听那声音,说是真的。他的表情平和,安详,几十年来,他都这样对我的母亲,对他的孩子们,对身边的每个人,对那些朝他无穷抱怨的人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
父亲对我说:“到哪里,都得有几个应急的钱,这点银子能用上,也就值了。”
他把两块大洋放在我手心里。
半夜,母亲翻过身来,掖了掖我被子的一角,手轻拍着我的背:“好好睡,六妹。”
我无法入睡。为了使母亲安心,我闭上眼睛。
清晨来得既快又早,我轻脚轻手起床,从包里取出母亲给我的旗袍,里面夹着被白绸包裹的两块大洋,我把大洋拿了出来,贴在脸上,这是父亲用命和一生的痛苦换来的,曾一度,不,一直在主宰我们一家人的命运,还是让其陪伴父亲吧。我轻轻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拿了白绸放在裤袋里。
父母熟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提着行李,轻轻拉开门,迈出院子高高的门槛时,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
突然有人敲门,我一下子从镜子里回到现实世界里。是五哥上来取床上的木柴。他取了木柴就下楼了。
我看着镜子,镜子还是镜子,如果我拉住五哥,告诉他刚才我从镜里看见了以后发生的事,他一定不相信我。要么他会说我在做白日梦。
结果许多年后,我真的得到了父亲用命换来的两块银元,母亲用白绸包裹着。我留下银元拿了白绸,几乎是一路跑到了江边,乘第一班轮渡到对岸。江水摇荡着船,浪花不时涌进舱来,旅客马上跑开,以免湿了自己的鞋。我一动不动,任江风吹拂着我整个身体。
白头发女人
有雷声阵阵滚过天边,我起身,想掀开布帘上马桶。可是里面有人。我穿上衣服,出外去找公共厕所,门前全是人在排队,她们面色蜡黄,神情焦急,有的穿着拖鞋,我进去一看,里面臭气哄哄,苍蝇乱飞,三个蹲坑全有人,地上屎尿横流,也没法解决问题。我退了出来,看到一位中年女人在队伍中对我打招呼,她很像小时给我治过手的巫医,不过,她一点都没老,站在那儿,背伸得挺直。她说:“小妹妹,你急,那随我来吧!”
我们拐了好些巷子,最后到一个江边石崖前,她解了裤子先蹲下来,我跟着她蹲下来,解决了问题。
“你妈妈有一天会死的,她是一个好人。这世上人本质都是好的。有的人变坏了,有的人不变。”她说。
我跟着她朝山坡上走,拐一些奇小狭窄的巷子时,我发现时间在飞逝而过,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甚至更多年,因为前面的妇人头发灰白,再一看全白了。
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看看我们周围的男女,特别是院子里的邻居钟伯伯,一结婚就在闹离婚。这哪成了!女人什么都要呀,男人也一样。人得吃饭,人得穿衣,人得睡觉。她不做家务,连折叠一件衣服都觉得麻烦,脏衣服干净衣服全乱堆在柜子里。她不为他准备早饭,家里脏得一塌糊涂,也不做晚饭,等着男人辛苦一天回家做,稍不如意,就与他吵,脾气暴躁,还动不动打他耳光,撕烂他的衣服,衣服没得撕了,就砸家里东西,碗砸烂一地,威胁要烧房子,咒他不得好死。是女人,都不让他接触,男人与他往来也不高兴。他的时间得全为她,他过的不是人的日子,生怕老了会更可怜。他没有办法,只有叫回以前的太太。”
“以前的太太?”我加快脚步,与她并行。
她说,以前的太太从大老远的地方来,他来之前向她允诺,他要与现在妻子离婚,说他是多么后悔,如何做错一事,要她原谅。她本不想夹在两人中间,想等他解决了离婚问题再来。可是他说,她得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对她好。她说他不要再骗她,否则她再也活不了。他保证。
于是她来了。他把她安排在一个朋友正巧空着的小房子里住,先让他的年轻妻子离开,她本是要去外出差。她离开后,他就换了锁。
他去接以前的太太。最后两人回到他的房子。
故事就此进入高潮,他们住了两天,身体缠着身体,变换姿势做爱,山盟海誓,永不离开,回忆以前的日子,互相忏悔,要求彼此原谅。以前太太帮他打扫干净屋子,帮他做饭,帮他泡茶,他感动地对她说,和她在一起,心里真踏实。他得知年轻女人要提前回来,就把以前的太太移回那个朋友的小房子,因为不能让年轻妻子抓个现行,那样离婚就难了。年轻妻子一回来发现锁变了,就向邻居借锤子砸开锁。进家门后,她马上检查家里的蛛丝马迹,看到枕头缝里的长头发,她对回家来的他哭着说:
“你找什么人都可以,却不能找她,我没有脸。”
他说:“我受不了你,我要搬走。”
他真的搬走了。
年轻妻子第二天就赶到他单位上去,要他回去住,否则她要自杀。他不听,和以前的太太在那个小房子同居起来。年轻妻子不能输给以前的太太,她不断地到单位找他,找他的领导,找他的妹妹,找他的朋友,一起给他做工作,让他回到家里。
每天她都对他说,她要改掉所有的错误,要对他关心温柔,一切听从他的,做一个好妻子。他受各方面压力,开始回家去。以前的太太要他实话相说何去何从,他不说,他放在两个女人之间的天平开始摇晃,最后,趁以前的太太出门买菜时,他从同居的小房子搬走了,一张纸条没留。
以前的太太回到那间小房子,没有想到,是如此结果,一口血吐出,吓了自己一跳。马上跑到单位去找他。找了一天,终于找到,他不理会她。她说:“你若是要走,与我说一声,不能这样行事。”
他不说话。
她哭起来,要死。他不放心送她回那小房子里。她一天没吃饭,躺在床上,他脱了衣服躺在她身边,他去厨房拿水。她突然来了力量,拿了他的钥匙,飞快穿衣,奔出门跑到他的家去。她以为那年轻妻子在那里,她只是想找她说个清楚。结果没人。他跟着追来,叫来派出所户籍和年轻妻子的两个好朋友,说:“不认识她,要她滚。”
她非常震惊,“你怎能如此这样对待我!”
他要户籍赶她走。
她对户籍说:“我与这个男人是夫妻。”
他说:“她不是。”
“好吧,我是前妻。”
户籍被弄糊涂了,要看他的结婚证。趁这机会,她操起门背后一个锤子,砸掉房子里床和柜子桌子,还有窗玻璃。他傻眼了,户籍也呆住了。看了一下满屋的碎玻璃碴子断腿的桌椅,她走出房子。
她直接去了轮渡口,一进渡轮,她就倒在长椅上,不省人事。
“他们不会幸福的。”白发女人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轻得不能再轻。感觉有一扇门在我面前关掉,突然她不在了,巷子也不在了,好些房子在转着圈。
有人在不停地敲门。我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可是梦里的两个女人并不是我的邻居,那个自私的男人,我也不认识。他是谁呀,也许在未来,等我长大,我会碰见他,可我情愿永远不要碰见他。
那是以后发生的事。以后的事谁能知道?
那个头发发白的女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以后做梦,再也没梦见过她。但有一天,我经过江边河街时,看见人们在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做丧事。我认出她的脸。有人说,只要不停止讲死去的人生前的故事,那她就不会死。小小年纪的我,远远地站在石阶上看着她的停止呼吸的身体,满心希望她不死。
二姐讲的故事
好像是我十八岁那年春节吧,姐姐哥哥都回家来。母亲加班,父亲要大家等母亲回来吃年夜饭。大家坐在桌子前等得无聊,四姐提到多年前大家在六号院子外的空地听邻居讲故事的事,说要是能回到以前多好啊。
三哥对二姐说:“你看书不少,又是一个小学教师,必然会讲故事,今天你给我们讲一个吧。”
二姐不愿意,推来推去。
大姐说:“我来讲。”
三哥说:“等二姐讲了,你再讲。”
二姐一看推不掉,就只好讲了:“好吧,我讲一个故事。”
住在山城重庆市中区一号桥的少年明,母亲病逝后,跟父亲和两个妹妹搬到附近的枣子楠丫,那石坡上有一所幼儿园。
中年女子媛天天经过他家门口。她音乐学院毕业,拉大提琴,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只能在幼儿园当老师。在十二岁的少年眼里,媛的美是清清爽爽的。听说她亲生母亲是日本人,五十年代时被驱逐出国;父亲当时气疯了,跳江自杀,被人救起来。但没隔多久,便郁郁而终。
孤独的少年暗恋媛,觉得她像母亲,先是畏畏缩缩地与媛没话找话说,她都不当一回事,直到媛发现丈夫另有新欢,才发现少年的存在。他问:“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她站在石阶上,对他说:“因为我哭过。”
“为什么呢?什么事呀?”他关切极了。
于是媛对少年说起丈夫变心的事来,她痛不欲生。少年安慰她,她发现他眼睛敢正眼瞧她,不仅如此,他的眼睛非常明亮。
两人自此之后,经常碰面,少年耐心地听媛说自己的伤心事,给她准备着手绢,她哭得最厉害时,他也不过是拉着她的手而已。
就在媛与丈夫准备离婚的当头,媛的亲生母亲终于找到她,并要带她离开山城重庆去东京。丈夫回心转意,与媛修好。
明在那个夏天等着媛来见面,但是媛没有来。她悄悄地走了,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这好像是一个梦。明发誓要去东京,再见到他心中的爱人。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梦见一个红衣骑士,从窗前飞入,说是要带他到另一个世界去。
五年后的春天,明十七岁,因为不上课,热衷于写诗,与父亲大吵一顿,离家出走。无奈中他想起媛,想起她每每经过门前的身影,她温和的手指,湿热地握着他。那欢悦,让他想起自己的誓言,他决定去东京找媛。
于是他找到媛的丈夫的家里,没费神就找到媛在东京的地址。
明混入一艘开往横滨的货船,再只身一人到了东京。漫天开着红红的樱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耀眼的花海中飘飞,他就是自己梦中的红骑士。
明当然找不到媛。只得给人干黑活洗盘子,苦学日语。一年后,又是樱花灿烂之时,有一天坐地铁,明发现报纸上大黑字旁,是一个女人的照片,一缕飘逸的头发几乎挡住了她很美的眼睛,照片透出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气味。她该是四十多岁的人,但就是不显老。报上说她在饭店拉大提琴,杀死两个儿子、丈夫和丈夫的情人,然后自杀。
明震惊了,直觉告诉他,报上的女人是媛。他摇摇头,无法相信那杀人者是她。他开始一系列的寻找。他找到出事地点,一个大宅子。好不容易说服看门人得已进去。凶宅已空荡荡。等他走出那儿时,他的双腿无力发软,媛的确杀了人并自杀了!
回望那幢大房子,媛母亲的遗产,他还是不能把媛在日本的生活完整地拼贴起来。
他坐在房前的石阶上,好像从十二岁以来的压抑与苦闷都如满树樱花,仅仅几天就凋谢了,不经看,也不经留。他有个感觉,媛并未死。
看门人不说话,可怜地看着这个自称为媛的表弟的人无语。他又不敢去处理惨案的警察局:因他是黑着来日本的人,也是黑着呆的人。
他好不容易与在那个警察局做清洁工的人做了朋友,由他帮助混入警察局。夜里无人时才翻找出档案。查明媛确实未死。她杀人后,自杀,却被救活,但是疯了,关在一个精神病医院。
他还是以表弟的身份去看媛的。她失去记忆。一点也记不起他,对他奇怪地笑着。
从旁人的嘴里得知媛的丈夫到达日本后,因为语言障碍,找不到工作,只得去背死人;她呢,因为母亲的后夫是个病人,不欢迎她们一家住那。媛无法,只得租房,到饭店拉大提琴。丈夫背死人到停房,发现每天都有好些不错的死人衣服被扔掉。他把那些本该倒到垃圾车的衣服统统收走,成批运回山城,让山城的朋友卖旧货。那些衣服价廉别致很受欢迎。没多久,山城有一条街都在卖丈夫弄回去的旧衣物。丈夫发财了,开始旧病犯了,在外找女人。没多久,媛的继父死了,母亲接她回去住。丈夫不准,而且大骂她的母亲,问她母亲当初为何不敢留下他们住下,是个窝囊废。气得媛与他分房而居。
母亲很伤心。不过母亲是老死的。媛一家搬到大宅子。
她想返回家乡重庆,可是丈夫不肯,甚至不让她到外面去工作。丈夫把情人带回家来,她稍有不快,他便动手打她。有一天当他再次咒骂她已是亡灵的母亲时,她再也不能忍受,做了那件震动全日本的事。
这天媛的病情严重了,明却觉得她认出了自己。他去看她时,她对他格外温存。回光返照,他说。真是,她对他说,你让我死了吧。
“我要娶你,用轿子来抬你。”那是明十二岁时发的誓。当时他幻想有一片盛开的花海,那轿子在花海中穿行。明哭了,想自己一直念着的是这么一个女子,竟然完全不知他的感觉,也不知这些年他都在为重新见到她而活着。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却是这样子。他绝望透了,觉得生不如死。他看见对面的小山坡上,樱花落了一地,还有几枝正鲜活活地怒放着。突然,红骑士出现了,站在窗前,红骑士说:“嘿,小伙子,走吧,跟我到另一个世界去!”
一周后,东京的报纸报道,著名女杀人犯昨夜突然死在医院一个小山坡上,死因不明,像是被掐死的,脖颈上有手指印。警察局怀疑是一个少年,却发现那个少年失踪了。
同时,山城重庆一家报纸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一个父亲在寻找失踪一年的儿子明。
二姐讲完了,我们都没说话,大家知道她讲的故事,才发生不久。我们之前也听过一点点。这种真实故事,人嘴相传,比风跑得还快。
她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悲伤。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听二姐讲故事,她讲得比专业说书人一点也不差,尤其是她的语气冷冷的,仿佛故事跟她毫无关系,越是这样,就越能打动人。
大姐说:“我来讲个农村里的鬼故事吧。”
大家洗耳恭听,这时母亲推门进来。于是我们开始热了冷菜,一家人坐在桌子边,吃年夜饭了。母亲说,我们得先敬祖先,二敬外公外婆。敬过之后,母亲说,动筷子吧。
梅与菊
两个女孩都是八岁,一个叫梅,一个叫菊,都是独生女。在同一个幼儿园认识,上到小学二年级都未真正生过对方一次气。她们很要好,天天结伴而行。
梅与母亲住在野猫溪小学边上的那条街上,父亲在长江上游的宜宾驳船上当水手。以前,都是他回重庆家来过探亲假,这年暑假他让母女俩一起来宜宾探亲。看着菊依依不舍的样子,梅拉住母亲的手,非要带上菊,一起去看父亲。
经过一番折腾,梅的母亲带两个女孩顺江而上,坐船到了宜宾。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江水里游泳的人很多。梅的母亲守着菊,看着丈夫教女儿游泳。梅学得很快,本来就会大半,有父亲当教练,学得很认真,不管蛙泳仰泳,都学会了。
他们住在离江边不远的小旅馆里,走一刻钟路可到梅的父亲驳船停泊的江边去。趁着大人午睡,梅和菊牵着手来到江边,在沙滩上走,浪花打着她们的裙子。梅说:“游泳不是那么可怕的事,只要用心学,就会游的。”
“真的吗?”菊说:“那你当我的老师吧。”
于是,梅教菊游泳。
沙滩柔软,水波一浪一浪涌来。天上的云朵移近。菊学得很快,会游蛙泳一小段了。两人并排在浅水区游,梅胆子小,不肯游到深水区,也不要菊游到深水区。
好几天两个女孩都是如此。
这天下午,梅的父亲陪着两个小女孩到江边。可是他刚下水,就遇上了朋友,把他叫到岸上,两人抽烟,叙起旧来。
梅教菊游仰泳,菊学得认真,跟在梅身后游成一条小鱼了。两个女孩子很高兴,一时竟然到了深水处。就是这时,她们听见梅的父亲在叫嚷什么,女孩们听不清,一看他那样焦急,才发现自己在深水区,她们慌了神。梅很快就朝岸上游去,菊因为紧张忘了怎么游,她手脚乱蹬,身体直往水下沉。梅掉头朝她游去,她的父亲也扑进水里,朝菊奔去。
菊被救起来,放在沙滩上。梅的父亲给她倒水,做口对口的救治,捶她的胸口,她就是不吐出水来,脸苍白,嘴唇发紫。
菊的尸体运回重庆来。菊的父母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恨梅,更恨梅的父亲。梅每天去看菊的父母,他们不理她。
梅每天放学都去菊的家里,一直上完小学,上完初中,进了高中,都未停止过。这一天梅肚子痛,送进医院,是急性阑尾炎,要开刀。菊的父母这天没有见到梅,两人慌张起来。他们到梅的家里打听,听说梅住院了,跑到医院来。原来他们已习惯了梅每天去他们家。这是打菊走之后,他们第一次和梅说话,在心里,他们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新邻居
天井南侧的屋子搬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在中学街后面的塑料五厂上班,听说我们六号院子有这么一间闹鬼的房子空着,就去找有关部门。得到房子钥匙后,她把房子上下掸了一下灰尘,贴了好些才过不久的报纸。
我们家过年才贴攒了一年的报纸。她倒好,弄了那么多报纸来贴。
商妈家位于我们院子第一户,什么人进来,她首先看到。她对那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后说:“以后有什么事要帮忙,千万不要客气。”
年轻女人说她叫青玉,在塑料厂当样板技工。她说她爹妈住江北,她不想每天上班下班坐轮渡过江,也不想住集体宿舍。
商妈听着,笑了笑。样子很怪。
青玉说:“闹鬼是吧,我这人还真是怪,从小能看见鬼。没事的,鬼只找怕鬼的人。你看我用报纸贴墙,干净就没问题。”
商妈不等她请,就进那南屋去看。我跟在她们后面。那屋子经青玉一收拾,看起来还真的不错,窗子敞开,屋里不像以前那么阴暗。有一张床,小木桌下两个凳子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口箱子,打开着,里面是换洗衣服。
商妈说:“东西不少啊。”
青玉说:“就是。”
青玉的小灶在大厨房最边上一个,显得更小。她做了稀饭,吃了豆腐乳,就草草洗了碗,关上房门和窗子,十分钟后就熄灯睡着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去上班了。
回家也是吃得同样简单,也是睡得特别早。在我们院子里,人睡得早不算稀奇,大都干体力活,一天下来,到家连骨头都散了,躺下就起不来。可是青玉的工作不是那种体力活,她是技工,按照设计师的设计做塑料凉鞋模型的。就算是累了,也该出来和邻居们摆摆家常什么的。自知是新来的,得与邻居们套套近乎,可是她不。
商妈和陈婆婆说:“你看,青玉睡得特别早,是不是有喜了。”
“可是她没有结婚呀。”
第三天青玉也是睡得很早,早上起来也不吃饭,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当她下班回家,刚打开房门,陈婆婆就给她端去一碗小面,里面有青菜叶子,香喷喷的。可是青玉说:“我肚子不饿。”
商妈说:“你不要,我可要,我最喜欢吃陈婆婆做的小面了。”
青玉说:“你吃吧。”
“那你吃了吗?”商妈问。
青玉点头说,“我吃过了”。她站在那儿,手拉着门,明显是要关门了。
陈婆婆回到堂屋里,叹了一口气说:“准是中邪了,你看她气色那么差。”
我耳尖,听见了,从青玉住进院子,我就对她好奇。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院子里好些人从堂屋、厨房和天井各进各的屋子里,睡觉了或准备睡觉了。我走下阁楼,悄悄到她的窗下。吓我一跳,里面有低低的男人说话声。这怎么可能?
还有青玉浅浅的笑声。
青玉有对象了,原来如此。
这么说,她有对象了,就会有喜,怀孩子。
这么一想,我就不想听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偷听,告诉父亲,那可不得了,父亲最讨厌我们家孩子这么做人。
我赶快回到阁楼上继续睡觉。
接着好多天,青玉都没有吃晚饭。几乎每天早出晚归,与我们院子里人都不打照面。商妈对丈夫说:“你看人家过得多有个性。”
可是这天有人来院子里打听青玉的下落。商妈和陈婆婆最感兴趣,一问来人,是青玉塑料厂里的干部。商妈说:“她的确住在这儿,她不是去上班了吗?你怎么问到我们院子来了?”
“她旷工一周了,也没请假。我们去她父母家问了,才知道她住这儿。”来人解释。
陈婆婆一听,拍了一下自己腿:“她肯定是跟人跑了。”她看了一眼商妈,“我们都以为她怀小孩了,夜里还听到她屋子里有男人说话声。”
来人说:“你们越说越离谱。”他被弄糊涂了。
他们三人的对话,早就吸引院子里的邻居跑到天井里来了,人多嘴杂,主意也多,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报案。不等报案,早有街委会管事的,把户籍领来了。
户籍听了情况,决定破门看看青玉留下什么东西没有,这样也可知道她是永远离开,还是短期走掉。门一打开,一股呛人的气味扑来,得捂着鼻子才能忍受。我跟着其他两个小孩想往里蹿,户籍马上说:
“不要让小孩子进来!”
里面床上青玉死得硬邦邦,尸体已发臭了。
所有的人都傻掉了,谁也没有想到,连一向最神的陈婆婆也未料到。她说:“我觉得青玉不吃只想睡,是中了邪,没想到她丢了命。原来她是跟鬼恋爱上了。只有爱上鬼,才会这样啊!”
殡仪馆的人来了,在青玉身体上盖了一层布抬走。她的爹妈跑来时,屋里已没有青玉了。他们哭得叫天喊地。
我没有看到青玉最后的样子,也不懂与鬼恋爱是怎么一回事。青玉那低低的笑声,仿佛在我耳边响起。她死前好高兴,小小年纪的我也能感觉到。
天井的南屋从那之后,再也无人敢住进去,被封死了。日子一久,门渐渐烂朽,各家人索性破了门,往里放些杂物,倒也无任何怪事发生。
父亲的生日
父亲是1917年6月1日出生,是儿童节,父亲从未吭过声,也没有人告诉过我。
母亲长年在外做体力工作,患眼疾的父亲不能在船上工作,他回到家后,把母亲的角色接过来。家里的正房好冷,房间有时白天也需要点灯才看得见。父亲给我穿衣服,那种背带裤,是哥哥姐姐穿过的,扣子眼小,父亲要来回试好几次才能把扣子扣上。我那时三岁多,记忆中,父亲站在床前,我把手搭在父亲的肩上,他给我穿好衣后,教我穿系带子的鞋子。
我下床来,穿上鞋,可是怎么也系不好带子。他又示范一次。
我做到了,他朝我伸出大拇指。
38中学堂的钟声响起来,有节奏地响着,我听得见窗外上学的孩子急促的奔跑声。“爸爸,我什么时候上学?”我问。
他说:“没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