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三岁多?”
他点点头。
重庆夏天炎热难熬,稍不留意,剩下的稀饭会馊。父亲舍不得扔掉,就拿来发馒头发玉米糕。他洗净铁锅,倒入一碗水,把和好的玉米粉用手拍成薄薄的圆饼,沿锅壁一一摊好,盖上盖子。他守在灶前,腾腾热气冒出锅盖后,他倾斜锅,每隔一分钟顺时针转动一次。直到锅底水干掉,父亲才用锅铲翻面。
果真如他所说,三年多的时间,对我来说,真没觉得有多久,终于背上书包上学了。一年级,我过了第一个儿童节,和全班同学一起被老师带去革命烈士墓前接受教育。
小学二年级,儿童节这天,正巧二姐在家,她说:“今天也是爸爸的生日。”
“爸爸,我们要不要过生呀?”我问。
父亲摇摇头,就到厨房去了。
想到这天是父亲的生日。我就到学校后山去,扯了一束野蔷薇花,走下山坡来。那里有户人家,养了一只很凶的大黄狗,跟着我追。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还是跑不过它。面对朝我扑来的大黄狗,我一下子蹲在地上,没站稳,跌在地上,腿顿时划破皮,流出血来。那大黄狗围着我打转,我只好闭上眼睛尖叫。
我的叫声引来狗的主人。他喝住大黄狗,把它赶进屋里,关起来。没一会他拿来水和碘酒给我擦洗伤口。
我试着站起来,腿直打颤,又痛又麻,不能走路。他说,“你只是擦伤,过几天就好了。”
我放下心来,朝前走,果然还能走。
回到家,我把野蔷薇递给父亲,对他说:“你生日。”我没祝他生日快乐,但我的意思他马上明白了。半个小时后,他叫上我,带我上八号院子前的石阶上坐着。他第一次告诉我,他开过的船像什么样。江上正在行驶的一艘拖轮,后面跟着一个货轮。他手举了起来,对着江面点了点说:“跟我以前开的船差不多。”
我朝那艘拖轮看,想象父亲在上面的情景,他在驾驶室,我坐他的边上。这时父亲说:“本以为你三哥可以接我的班,在长江上开船,当一个船长,谁料他会被送到农村去,当知青。”他叹了一口气。
长这么大,我与父亲说过的话,整个加起来,也没有那一天的多。想来我那束献给父亲生日的野蔷薇,触动了父亲的心。
李二嫂
我家隔壁邻居李二嫂是个大嗓门,虽是一墙相隔,她家发生的一切,全听得清清楚楚。李二嫂原在汉口一个小餐馆当服务员。丈夫李二的腿尚好、能走船时,路经汉口进餐馆吃饭时认识了她。等到船驶向上海,又从上海往重庆开,经过汉口时,李二向她求婚,她想了想,就答应李二,做他老婆。
李二后来腿受了伤,就调在长航局做收发。
两人本没有多少感情,这样天天呆在一起,反而生出感情。李二说,老婆你的手嫩如笋尖好看,你得好好爱惜。
李二嫂听从丈夫的话,洗碗也戴上了手套,早晚擦友谊雪花膏,手指尖是重点,甚至一条小小的缝都不忽略,养出一种天然的健康白晳细长的手指。
房间里点了盏小台灯,李二嫂坐在床边织毛衣,丈夫取掉她手里的东西,把她推到了床上.他亲吻她的手指,把脸贴在上面,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一连串小猫小狗的词儿。
他抱着她翻了一个岙,她在他上面。她扭着头去亲吻他的腿。他激动起来,重新把她压在身下。她的手抓他的肩和腿,他紧闭双眼,发出呵呵的叫声。
终于他做完了,从她身上下来,喘着气说:“这次真舒服。”他从桌上取了镜子来照背上一条条血红的爪印。
她没吱声,心想,这算是做那事?
他在刷牙,水管里的水哗啦啦地响着。街上几乎听不到人声喧闹,都呆在茶馆改的居委会活动中心看日本电视连续剧《望乡》。
“你以后不用做任何事了。”他拉上被子,打着呵欠说:“我要好好养着你这双手。”不一会,房间里便响起他的鼾声。
她的视线里有一个小黑点,牵引着她,最后停在白白的天花板上。她躺着,一颗颗纽扣慢慢解开。她开始抚摸自己的乳房,把手伸入双腿之间。
但是她的手发烫而笨拙,她没法达到高潮。于是,她悻悻地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剪刀,要剪掉这些使她恨恨不已的手指。铁器的凉意使她突然清醒过来。“真该死。”她骂了一声,小心放下剪刀,回到床上。
科长大人
在九三巷和中学街,官做得最大的人,就是八号院子的谢科长。他本在港务局下面的一个科室里做小打杂。突然有一天局里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凡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不论是学校,还是别的单位,都应有工人、解放军开进去,打破知识分子独霸的一统天下,占领那些大大小小的独立王国。”
他一直做跑腿的,被人差来使去不开心,一看这是机会,就马上报名参加工宣队,被局领导批准了。他和工宣队进驻一所大学,带人到每位教师家里搜查“封资修”的东西,并且把学校图书室保存的线装古书说成是封建社会残渣余孽,全部清出,送去造纸厂当纸浆销毁。这么卖力工作,他得到了提拔,升成工宣队副队长。等他回局里时,他便升成科长管材料。官是我们这片地区最大的,虽在单位里不算大,但权力很大。很多人想弄材料,都会求他。他接的礼品和得的好处不少。
人一旦走运,走在石板地上,也跟走在摇晃的跳板上一样轻飘飘的。
江边有一个老头在卖菜刀。买的人不少。
他凑热闹也买了一把,回家在菜板上试,刀锋利得发出一道寒光,他觉得有点惊心。翻出一张牛皮纸包好菜刀,放在床下。夜里做梦总梦见这刀向他靠近,搞得他半夜起来,将刀移到碗橱里。清晨起床,头一件事是在屋子四下溜一圈,直到把刀压在厨房边装煤球的筐子底下,才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天,谢科长下了船,走完长长的沙滩,抄近路走过缆车道,再上大坡长长的石阶,就是八号院子。
“谢科长呀,今天回来得真早!”邻居笑嘻嘻和他打招呼,似笑非笑的神态好像在嘲讽。快步上石阶使他心跳急促,此时跳得更厉害了。
妻子上夜班,现在在家休息,房门关着。他轻轻闪进厨房,弯下身去,从装煤球的筐子下抽出那把菜刀。他扔掉包的牛皮纸,刀两面涂了一层黄亮的保护油,刃上反射着逼人的凶光。他提着刀,像个影子慢慢靠近房门。
门上几乎找不到一条缝,但在离门不到一米的木板墙上有个小裂口,他蹲下高大的身子,对着缝往里瞧。过了好一阵,他被阳光迷糊的眼才看清。
窗帘的透光像一支画笔勾勒出房内两个人的身体:光裸的乳房与嘴部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结实的大腿,在他跟前如鳗鱼那样起伏、有力。他的心咔嚓一下裂成几瓣。里面的叫声有意压低似的,时不时停住,时不时哼哼。他紧贴着墙的身体穿过一种熟悉的颤抖,致命的颤抖。手里紧握的尖尖的菜刀却在怂恿他扑向他们。汗珠从脸上沁出,背心开始湿腻腻地贴在背上,他拿不准是否应冲进房,那种被人在床上抓住的滋味他尝过,而且是同屋里那个女人。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的嘴一定半张开,双眼微微闭着,像当年躺在他的怀里一样,他置党籍、官帽于不顾,被她迷住。结果跟她结了婚,却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知道这个女人的魅力,他的牙齿锉得吱吱响,他感到手中的刀自己举起来了。
“哐当”一声,那把菜刀掉在地上,房内传来妻子一声惊叫:“谁呀?”
他猛地冲出了厨房,奔下去渡口的石梯,眼里噙着泪水。黄昏的渡口,正下着刚到岸的乘客。他转过身,用背对着他们,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颤抖的手几乎挡不住河滩上的风,但他还是点上了火。
鸡汤的诱惑
杨妈正在洗碗,眼偷偷斜过去,看到灶前的李二嫂把鸡汤盛入碗里。斩成块的乌脚鸡,周围漂了一层黄津津的油,还有几片当归露在汤中。李二嫂盖上砂罐盖子,刚刚迈出厨房的门槛,边上有人轻轻一句:“成天关到屋里头,也不晓得做啥子事?”
“啥子事?猫儿狗儿做的事嘛!嘻嘻。”婆娘们一阵哄堂大笑。
杨妈听不惯这些脏话,脸有点发红。她取下围裙,挂在碗柜旁的铁钉上,回了自己房间。木板墙那边李二嫂故意大声嚷:“怪糟糟的,每回炖汤,不是鸡腿不在了,就是汤淡稀稀的。遇到了,好有脸说,我帮你搅一搅,汤才能出味道。那天弄的鸽子枸杞,煮了半天,锅里只有丁点儿汤。气死人了。”
杨妈鼻子里哼一声:“你龟儿念啥子经,你男人有本事,钱都花在吃鱼吃肉上了,显啥子相。”她看不惯李二嫂,特别是李二嫂背地里指桑骂槐的泼妇样子。大厨房里人多,煤球、柴火、油盐酱醋丢失是常事,有什么办法呢,供一个灶神菩萨嘛。她靠抚恤金过日子,不要说吃鱼吃鸡,吃点肉她也只往儿子碗里夹。
杨妈一看时间两点了,忙叫在堂屋下军棋的两个儿子去上学。他们走了之后,她去厨房端了一盆水,她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这使她极不舒服,鞋也未脱就翻身上了床,她想打个盹。她扯了件衣服盖在脚前,便迷迷糊糊睡觉了。
“要得。早点去早点回来,别忘了买个蛋糕,孝敬孝敬。”像是李二嫂的男人在说。
杨妈睁开眼睛,李二嫂穿了件印花布衫,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的,一扭一扭地从她门前经过。看来是给老娘拜寿去了。“生不出娃儿的婆娘,腰就是细。”她揉了揉眼睛,想到老大老二快放学了,起身准备晚饭。不知是过了做饭时间还是太早,厨房里冷冷清清的。
杨妈嫌光线太暗,便拉亮了电灯。她将米淘了,蒸上,然后坐在矮凳上理空心菜,肚子咕咕叫起来。从她身后飘来鸡汤的香味,她咽了咽清口水,终于拿起一个碗和勺,朝微火炖着的鸡汤走去。
汤实在太烫,杨妈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鸡汤有股奇怪的香味,她美美地舒了一口气,却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说“喝得好,喝得好”,她转过身,却是李二嫂的男人。
她吓得几乎呛住,他却神情和气极了,“像你这么好看的女人才配喝。”杨妈脸不再红了。李二嫂的男人有只腿不是太方便,长得魁梧,脾气好,从未见他打骂老婆,与院里其他男人是有些不同。杨妈弄不清楚自己怎么坐在了李二嫂家的桌子前。
“随便点儿,菜吃不完,倒了可惜。”李二嫂的男人不停地说。
桌上除了一大碗鸡汤,还有许多菜,她不安地坐在那儿,碗里是李二嫂的男人给她夹的一对鹌鹑蛋,亮晶晶,香喷喷,辣透了心。一口酒下肚,人便活些了,周身渐渐热了,烫了。
“女人吃了鹌鹑蛋就不一样!”李二嫂的男人柔和的目光,在杨妈看来,像她自己的丈夫。她想躲开,可周身的欲火紧紧地包裹着她,她想动,但动不了。
直到李二嫂的男人在她身上做完事,杨妈才起身穿好裤子。
她往自己家走去。
那天晚上,杨妈在洗脸架前洗脸,漱口,用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像要把什么东西洗掉似的。隔壁房间里传来李二嫂进门与男人打招呼的声音。
杨妈回过头看了一眼两个熟睡的儿子,心想像自己这样的女人,还是守着自己锅里的好。她脱下鞋,一双脚伸进盆里,水却早已凉了。
私情
又到梅雨时节,后院小天井下挂着一条条雨线,房内几个大小不一的盆接着雨水。妞妞妈几次找房产科,都未解决。她把床挪了挪,避开漏水的地方。楼板被敲得梆梆响,她跺了跺脚,“闹什么,天在下雨!”楼下的女人离了婚,进出都是男人,名义上都是亲戚或是老同学。
妞妞的爸爸出差前还叮嘱:“妞妞十六了,学习重要,得多留心照管。”她当然明白丈夫的另一层意思:少跟楼下女人接触,怕女儿学坏了。
“爸爸还不回来。”妞妞坐在灯下做作业,咕哝着。
“就这两天回来,不是告诉了你吗?”她将盆里的雨水倒入木桶,提出房门。
本想提到大厨房的水洞倒掉,可是心里对楼下女人就是好奇,她故意绕道,下楼倒水。她不喜欢街坊邻里间吵架,也怨自己无能搬出这儿。
才七点不到,楼下女人的门已紧紧闭着。妞妞妈皱了一下眉头,将一桶水倒入后院小天井的水洞。待她重新踏上楼梯时,楼下房间里隐隐约约有音乐声。她停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像是舞曲。
夜里妞妞妈和女儿睡在一起,怎么睡也睡不着。她没有开灯,怕影响女儿休息。床那头天花板的滴水声,渐渐轻了些。
楼下不时有东西翻倒的响动,她骂自己沉不住气,总在猜测那响动的原因。
天刚亮,妞妞妈便醒来了,去给女儿买早点。本来是朝大厨房走去,结果下了楼梯,她想起这一夜的折腾、不安,心里来气,便贴着门缝往里瞧:黑乎乎,看不见,却觉得有种怪味。
“煤气!”她意识到这两个字时,一下扔了篮子和雨伞,用全身力气撞门。幸好门框不正,弹簧锁被她顶开,她冲了进去。一股煤气味扑了过来,她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没盖被子,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奔过去,突然像见鬼一样缩了回来。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连接小厨房的门敞开着,原来煤气味从那儿涌来。她转过身去,快步离开这房间。把门重新锁上时,她再次朝床看了一眼:床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的丈夫一脸安详。
屋子里没有放音乐的东西,奇怪,自己怎么会听见音乐,而且居然能听出是舞曲!
妞妞妈一步步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手掩着脸,全身一直在发抖。而窗外依然细雨蒙蒙。
食莲者
母亲在忠县关口寨的老屋,窗口正对着一片水田,田里生长着莲花。下雨时没戴斗笠,顺手摘下莲叶盖在头顶,赤脚跑回家。那时她四岁。
那是第一次外婆要缠她的脚,她不愿,悄悄松开了。被发现后,又被缠上。
外婆走开,勒令大哥看住她。可她还是趁他不备,解开了。一眨眼,她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少女在雨中奔跑。
家里不管是做稀饭还是蒸菜饼,都喜欢摘几片莲叶放上,饭菜有莲的清香。这些天来母亲吃不下睡不好,因为外婆要把她许给一个从未打过照面的小男人,她十二分不情愿。她被关在屋子里。天黑了,她颤颤巍巍地打开窗子,这窗不太高,要翻过去,必须小心,因为外婆耳朵尖。等母亲翻过去时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她又翻回去,把外婆准备给她做嫁妆的蚊帐带走,慌里慌张,结果翻窗落地时脚扭着了。
母亲没有给我讲过这往事。大姐去过母亲的老屋,她听母亲讲,又听舅舅们讲,然后讲给我听。母亲抱着蚊帐顶着莲叶往县城跑,往江边跑,那儿有轮船,可以载她去远方,去了远方就可以不嫁给那个男人。
母亲搭上了轮船,果然她的命运因为这艘船而改变:有了她前往重庆,才有了我们兄妹几个。
母亲、二姐、四姐还有我,我们坐在一辆黑色的马车里。马车行驶飞快,母亲紧紧抓着二姐四姐的手,和我说着话。突然马车停了,姐姐们大叫:“妈!”
大姐昨天做了这个梦,当时她说完大哭。大姐说她后悔之前不听母亲的话,才让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多弯路。
我总是梦见从前的南岸六号院子,天井里的青苔,大木门吱呀的开关声,堂屋里的门槛被人磨得光滑发亮。雨下起来,雨声中夹有家人的训斥:“快洗干净家什,擦干净,等会儿妈就要回来。”
我戴着斗笠在天井里用雨水洗着家什,心里充满期待,天冷手冻,也一点儿不觉得,因为母亲就会回家来,但是我洗了家里所有能洗的东西,仍然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
梦醒了,我起身坐在床上,突然明白:母亲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害怕成为一个大女人
在大饥荒年接近尾声时出生的我,脸无血色,头发尤其泛黄,浑身瘦骨嶙峋。可是八九岁时,乳房不顾一切地生长起来,先像花骨朵一样,我觉得奇怪,一按隐隐有痛感,没隔多久,色泽便变得鲜红,又没隔多久,那花骨朵就像蒸笼里的米糕发起来,要撑破衣服似的,弄得我非常害怕,不敢告诉母亲。我偷偷用布条把胸口一层层裹起,紧得透不过气。
一人到长江边时,我才悄悄将束胸的布条解开,使劲呼吸。迎面吹来的风,含着沙子扑打在我的脸上,冷而粗糙,毫无色彩。
江水浩渺,混浊,漂满垃圾,静静地流淌。
有天傍晚,吃过饭,只有母亲二姐和我三人还坐在桌子前。母亲问我:“为何弯着背?”
我挺起了胸。二姐在一旁说:“她呀,还用布条把胸缠起来,以为我不知。”
我吓了一跳,母亲更是吓了一跳,“赶快解开布条,你找死呀。”
没法,我只得当着她们的面脱了衣服,把缠在胸上的布条取了。
“要是乳房长不大,你以后就麻烦了。”母亲说。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成为一个大女人。”这是我的原话。
“女人大了怎么啦?”二姐插话。
“可怜!”我的话吓了母亲和二姐一跳。
“女人是生养小孩的机器,女人在家里当不了家,还在外做重活。可也有女人例外。”二姐笑了一下说,“莫非你想当男人。当男人就不能要乳房。”
我点点头。
母亲看了我一看,说:“想当男人也没那么容易,到时男不男、女不女,活起来更难。”
“你是说后街上那个阴阳人?”我马上问母亲。
母亲说:“那是生下来如此,是病。让人好同情。”
“为什么呢?”
母亲叹口气说:“长大你便明白了。”
以后母亲经常检查我是否再用布条缠住胸部,她很少关心我,却对我的乳房这么在意,反倒让我觉得母亲是另有原因。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那时我一心想着母亲是不爱我的,我叛逆她,一心和她对着干。
有一天六号院子的翁妈妈住院生病了,说是乳房有病,被切除。出院后,我看着翁妈妈没有乳房的平平的胸部,整个人是那么不快活。丈夫经常喝酒。没过多久,她一个在家吃老鼠药自杀了。
看着她家两个女儿伤心欲绝地哭,我有点懂了,母亲为何那么在乎我的乳房的生长。那时我上初三,看的书多了,有本书里说,古代那些英雄男子汉最爱两件事:一是骑在马背上;二是躺在女人的乳房上。
没多久我来例假了,渐渐明白男女之事。我喜欢照镜子,阁楼里无人时,对着镜子,我撩起衣服来看自己的乳房,像两个小小的茶碗盖,乳头红红的,更是好看。手摸在上面有快感,脸会不由自主地红。
可能是由于常有那种快感和抚摸,我的乳房比三个姐姐都长得大。有一次我睡着了,听着她们聊天说,嘿,六妹的乳房长得跟妈妈的一样,比我们大。她们说着笑了起来。
18岁时因为爱上了人,才明白乳房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感觉那是女人整个身体曲线美的灵魂。没了乳房,女性身体,总是处于孤单无助、仿佛没有归宿。
事隔多少年,仍然记得,那个爱我的人第一眼看到我的乳房时,感慨地说,“老天呀,还是眷顾你的,你瞧,你有多么美的一对乳房!”他带我到镜子前。镜中的那对乳房,挺拔饱满,像快熟将被摘下的果子那么诱人。因为害羞,我仅仅看了一眼,脸便通红,赶紧扭过头去。
过生日
记不清那是我的十一岁还是十二岁生日,总之,那天是我生日,除了我自己知道,没有人来向我表示一下。天未完全黑尽,我因为闷闷不乐,早早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有人把我弄醒。我穿了衣服,走出房间到阁楼外的小走廊上。有四个人抬着一口檀香木棺材,放到堂屋里,就离开了。院子里异常安静,像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下楼梯,坐在最后一级上,不知所措。
星星拉下一线线光,斜挂在天井的一角,不见月亮。堂屋里突然人声混杂,许多人端着盆子、捧着衣服,从这个房间串到那个房间。一个驼背青年和一个白胡子小老头在天井里磨菜刀,他们的脸如白纸,在磨刀石边机械地抽动着身体。
一个俏丽的女人朝我招手,我走了过去。她带我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间,递给我一把水果刀,要我把桌上一叠紫色皱纹纸裁成小方块。不时就有人进来取方块纸,他们摇摇晃晃,发出“吱吱啊啊”的声音。那女人站在我边上,折叠着一艘船,“吱吱啊啊”地指派他们,好多盘子和碗从柜子里搬出去,女人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眼光意味深长,是我从未见过的,似乎她很喜欢我,她的头发零乱地披在棉布衫裹得紧紧的身体上,她把纸船递给我时,嘴角含着笑意,看上去是那样的美。
这艘船,有船舱船舷,还有烟囱,仿佛只要把船放进水里,它就会像真船一样开动,不知道她是怎么折叠的,这艘船让我着迷极了。在之前我没有玩过任何玩具,在我五岁半时,一个陌生女人举着一架转动起来哗哗响的纸风车,说是只要我跟她走,风车就属于我。那天早上,我跟着那位人贩子上了轮渡。当轮渡要开时,我突然哭了,往囤船上跑,凭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可是到了家门口,我又故意在外停留到晚上才回去。
母亲早就急坏了。
看见了我,她顺手就是一巴掌过来。我痛得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给我纸船的女人问。
我说:“我的母亲是不是在喊我?”
那女人看看我,想说什么,却住了嘴。有位老妈子过来,又拿了好些彩色的纸给我。我站在那儿继续用水果刀裁纸。
不知过了好久,我听见响动,抬头一看,给我纸船的女人闪过房门。我扔下水果刀,追了出去。
她快步如飞,没走一会儿,她便把我甩掉了。我走入大厨房后面窄小的甬道,地板上点着一盏盏煤油灯。甬道两旁的房间都关着,整个院子突然鸦雀无声,又变得无人一般。我想找给我折纸船的女人,她跟母亲长得很相像,她是不是母亲经常说到的表妹?若是,她死在饥荒年,怎么会在这儿?
我推开一扇扇门,都没有人。甬道上点点火光闪烁不已,栀子花浓郁的香气一阵阵扑来,我捂住嘴鼻,脑子晕乎乎的。
当我推开甬道最后一间房、看到大木床挂着麻纱蚊帐、手触到上面的补丁时,心加剧地跳了起来。这蚊帐我最熟悉,无数次重复在梦中,这是母亲的蚊帐。
碗柜上也有两盏煤油灯,冒着黑黑的烟,灯芯有小指头那么粗大。一篓蒸熟的红盐鸡蛋上面做花花绿绿的记号,搁在桌上,好几个碗反扣着,筷子尖通通朝里,一只大土碗盛满了清水。木板墙上贴了长条的绿黄纸。我越看越不安,总觉得这场面不会和接生、结婚等喜事相关,肯定有其他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将发生或正在发生。
壁柜后面射来一道光,我推了推,壁柜是活动的。我走了进去,里面一片黑暗,试着找出口,可是找不到。这时耳边传来一串串节奏并不舒缓的歌曲,不止两三个人,是好多人。他们齐声合唱,还夹有击掌声。
我想出去看,急得满头是汗,可仍是找不到开关,气得我脚往地上一跺。一分钟不到,有微弱的光线,就在壁柜门缝隙中,我去拉门,拉不动,往左一移,就移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又有一道门,我轻轻推开一点,朝里瞧:
我的母亲穿着一身红衣,在耳鬓插了两朵乳白色的栀子花,仿佛整个人上了一层釉彩,鲜艳而清新。肚子微微腆起,但不失优雅。她正怀着我。相比之下,我的生父却像笨拙的低能少年,不知所措地在她身边,他们朝着我这个方向跪在地上。叔公背对我坐在高椅上。送我纸船的女人站在叔公背后。这个房间比堂屋还大,坐满了男男女女,他们的服饰和化妆之鲜亮都是我从未见过的。
“你说呀,愿意还是不愿意?”叔公问了第二遍。
我的生父还是沉默不语。
叔公问第三遍时,我母亲的手抚了一下头发,那两朵栀子花掉在地上。我母亲的眼睛慢慢闭上。
“龟孙子,说话呀,同意还是不同意要这个孩子?明白吗?不要的话,她就是私生子。”
叔公厉声喝道。
我看了看母亲,以为她会哭,却见她露出了笑容,母亲这种笑使她显得更美了,她朝生父转过身。
生父突然跪在地上,像低能少年一样的脸上露出怨气,他一定会说不要我。那样没准我就不能出生,他也会被赶走。那是我最害怕的,我浑身在颤抖。
叔公的声音响在厅堂里像雷声轰鸣:“要或是不要?”我更加害怕了,不由得靠在身后的壁柜上。这时我看到另一个男人,样子像我的养父。这一发现,使我两眼顿时冒金花:我的生父、养父和母亲,跟着厅堂一起在缩小,缩小。我必须阻止我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走出壁柜,冲进厅堂,大叫了一声:
“你们要我吧!”
厅堂的人呆住了,但马上反应过来:“那是六妹,她该在她母亲的肚子里,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是这么大一个女孩子?快点,抓住她!抓住她!”
他们的叫声使我明白自己的境地。我拔腿朝左边的楼梯爬去,到了楼上,驼背青年和白胡子小老头正在十来步远的地方守着门笑嘻嘻朝我走来,我只有继续爬楼梯,从阁楼的天窗钻出。圆形的天空黑蓝透底,比镜子还亮,一大群人从天窗里钻出来,紧跟着我,我在屋顶瓦片上,倾斜着身体飞快地走着。
一个梯子架在墙边,那个送我纸船的女人扶住梯子站在那儿,对我喊:“过来,快过来!”
我走过去,从梯子下来,随她左拐右拐穿过几个房间之后,又转到楼梯下面的装杂物的储藏室里。我和她紧张地蹲着,储藏室低矮潮湿,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敢大喘一口气。她握着我的手,说:“知道吗,我是你的姨。”
“那你是鬼?”
她点点头。
奇怪,我一点儿也不怕她。我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等了一会儿,她说,“我出去看一下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夜深了,深得人的心空空荡荡,姨没有回来。老鼠沿墙跑上跑下。我走出储藏室,轻脚轻手上楼梯。我穿过窄小的甬道,找母亲的房间,没有找到。划拳喝酒的声音似乎在堂屋那边,还有二胡刺耳的伴奏,阳台上的栀子花香充满每个角落。我退到楼梯口,猛见一个人站在面前,我的嘴被一只熟悉的手捂住了。“六妹,不要出声,是我!”母亲在我耳边说。
我抓住楼梯的栏杆,不说话,也不抬头去看她。
母亲的声音异常悲伤。“六妹,你可以不对我好,不叫我妈妈,甚至你可以骂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从家出走了一天,你知道我有多焦急吗?我到处找过你,四处托人,甚至到派出所,什么办法都试过。”
我咬紧牙,还是不看她。
“六妹,妈妈知道你在这个家不容易,你吃苦受罪,一个人遭难,肯定在心里怨妈妈、恨妈妈,恨这个家。”她扳过我的头,我看见泪水涟涟的母亲指着自己的身体说,“六妹,说其他的都是假的,这儿可是真的,你毕竟在我这里待足了十个月。刚才你不也看见了?”
我看见自己在母亲肚子里,看见了两个父亲。不能不说,他们都是爱我的。我想说话,想叫“妈妈”。可是奇怪,我看不见母亲,除了看见她怀着我外,我很少看见生下我后母亲的脸。我觉得自己只配做个没心没肺的孤儿。
于是我走了,走得头也不回。可是一只手拉我进入一间房。一个女人坐在椅上,我认出她就是送我纸船的女人,也就是我那个做了鬼的姨。
“六妹,你想清楚,是留下或是永远离开?”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高深莫测。她身上散发出栀子花的香气。我呼吸着,非常渴望在这种香气中醉死过去。
我说:“我得好好想想。”我打开窗,下面有人影在动。
由远而近,有脚步声窸窸窣窣,像朝这边走来,充满了恐怖。姨说:“好吧,快打五更了,我得走了。等你想到了,可以在这儿来找我,记住,我任何时候都会帮你的。”
我连声谢谢也未说,就走出了房间。
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近了。我迅速走出过道,穿过天井时,看到堂屋里十来个人,正在给那口棺木钉钉子。看不清他们的脸,锤子和铁钉的撞击使我想到:那个被钉在棺木里的人是谁?是姨,或是我的生父?总不会是我,未来时候的我。
管不了以前,也管不了以后,可我能管着现在,现在的生活,我必须离开。院子的大门虚掩着,我一闪就跨了出去。
我来到岔路口,天竟然露出了鱼肚白,已有少许行人在匆匆走着。我多么希望有人向我走过来。真的,诱拐我吧,如果你本就带着危险,那就更诱惑我。
“六妹,大清早你在这儿做什么?”母亲在我身后大声说。我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走。
男孩
夏季来临,游泳和乘凉的,会使通向江岸窄小的石阶变得拥挤。石阶一边是峭岩,一边是建在山崖上的院墙,走在上面,感觉石阶就像一架梯子垂吊在江水之中。夏季来临,到处是大字报,揭发反革命,武斗升级,被红卫兵批斗的人增多,自杀的人也增多。
抬死尸使江边通向八号院子的长长的石阶变得可怕。
我想去江边,不得不绕着那条路走。
夏天的江边,对住在没有浴室贫民窟的人来讲,是天然的洗澡地。白天大太阳天就有游泳或洗澡的人。傍晚,人就更多,大人小孩子泡在江水里,他们打水仗。不过涨水之后,沙滩淹没,水也变黄,流速也快,只有一些不怕死的少年人在游泳,江边不会有太多的人。可是这天我和五哥在石阶上看到货船泊着的一段江边挤满人。我出于好奇,就朝那儿跑去。
夕阳余光留下一层淡红色在江两岸,也投射在那些围观者的身上。他们在看什么呢?我人小,不一会钻进人群里面,瞧得清楚。是一具尸体,脸和身子朝下,背对天,头发上有泥、挂着烂菜叶,五大三粗的身上只有一条短裤衩。不用说,是男人。
有人拍我的背,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五哥。我俩靠得更近了,淹死的人趴在礁石上,浑身肿胀。有人把他翻了个转:尸体翻着白眼,直瞪瞪盯着,样子很恐怖。那人于是又把尸体翻回去,让尸体趴着。五哥说:“这肯定是冤死的!男的死了,要四天才能从水底浮上来。”
“那女的呢?”我问。
五哥说:“女的要七天,脸会朝天。”
我对五哥说:“爸爸说过,男饿三,女饿七。”
五哥纠正:“那是饿死,不是淹死。”
那晚入睡,我梦见的就是那具尸体。他站起,朝我走来。我想拔腿跑。江水竟涨到家门口,伸腿可洗脚。五哥找到我,叫我和他一起往山顶逃。
我反倒停下来,坐在门槛上不想离开家,世界突然变得安静,江水在脚下流淌,好多云朵也浮在头顶。早晨我醒来,跑出家门外去看江水,江水涨过呼归石,超过缆车边的石梯五十多步。
五哥十三岁那年在江边救过一个玩水的男孩,他把男孩拖出水面,他们成为好朋友。
这个男孩,比五哥小两岁,可个子和五哥一样高。因为他的存在,我与五哥在一起的时候少了。五哥生下来是兔唇,迷信说母亲怀孩子时不能在家门上砍柴,否则会落到印迹。父亲不信,在母亲怀五哥时,用斧头在家门槛上砍柴。结果母亲生下一个嘴有豁口的五哥来。五哥长到一岁多,医生给他做了缝合手术,手术差,他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他不喜欢说话,但他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就话多,哪怕是蚂蚁下雨天回家,蜻蜓死后是否变成人或牛,他们都要说上好一会儿。
我家院门外有块空地,空地外的小山坡上有些小树林。有两棵树靠得近,用绳套在中间,拴两根,便可当秋千荡。我们三个排队荡,轮到我,胆战心惊坐上去,抓紧绳子,他们推我,荡得高高的。
下地了,灰黑的天空还在眼前晃。
我们三人捉迷藏。我和五哥躲在房子间的一个沟洞里,让男孩找。房主人听见声音,边骂边出屋。我们一伙人从沟里爬上来,赶快溜,怕被人认出是谁家孩子,就直接在路沿边的房瓦上跑,踩得瓦片碎响。
最近一段时间,猫死得多,人也患干咳病。父亲没有从报纸上读到这些消息,这些消息全是那些走街串户的剃头匠磨刀师傅告诉的,让大家多加注意。大家说,对呀,难怪我们这儿每隔一两天猫就死一只。你看,我吃了药,咳嗽也不好,原来如此!
因为害怕传染,学校全放假。过了一周我就厌了。我喜欢看五哥在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画画。五哥趴在桌上。我摇他,问:“是不是累了?”
五哥醒过神来似的,说:“不不。”
那个闷热的上午,我发现五哥脸上眼圈更黑。我看着五哥把画上的图案撕下来,揉得皱巴巴的,捏在手里,走上天井里,抛向空中,一股风把纸团带走。
有个人在院门外叫,声音很像五哥的那个好朋友男孩。我听到了,看五哥,五哥在看我,明显他也听到了,却装着不当一回事。我故意转了一下身,五哥便像一支箭朝院门外射去。等我跑出去,已没了他的身影。
我找了好几个他和男孩经常玩的地方,都没找到。弄得我一身是汗,便到院子后面的水溪去洗洗,那儿有一块洗衣石板。三步远处有一个木栅栏,栏外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大斜坡,长着青苔,水冲下去,像瀑布,人若掉下,命就没了。
我把鞋脱掉,抓在手里,突然发现五哥站在身边,抬起头来,不是他,一个路人,等着我让出地来洗脚。
我没有动,路人暴躁地吼我。我急了,对他叫:“我有病,离我远点。”
这话真灵,那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洗完脚,穿上鞋子,我没朝家的方向走,而是直接下了去江边的石阶。又有好多的人围着什么。我跑下石阶,又钻过缆车的桥洞,往货轮泊着的江岸走去。有几个穿安全服的人在打捞一个淹死的人。
没一会儿,他们把那个个子并不大的一个少年放下地来。我不敢靠近他们,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控制住我。我掉头就走。走上石阶,这时,五哥从后面紧跟而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谢天谢地,那少年不是五哥。可五哥的眼睛红红的。一问才知道,原来淹死的孩子是那个经常与他一起玩耍的男孩。
“你听见他在叫你?”我问他。
“那是一个信号,知道吗?”五哥神秘地说,“你不会懂的,这是我与他之间才懂的事。”
把木板架在长江上
小时读别人的文章,父亲是背影,背影会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个黑点儿。我从那儿出发,去想象另外的点。黑色,比其他颜色都更美。
我是个野孩子。爬树,钻山洞,攀悬崖,随时都可能一失足落入江里。越凶险、越刺激的事,我越喜欢。父亲从未管过我,他总是沉默。我一旦做危险的事,就觉得他的眼睛在看着我。这时我总是怀疑他不是瞎子,他还是那个能穿透江雾的把舵手。
我的梦是一片黑色。
父亲与浙江老家的亲弟弟相逢,在春节前后。这是大半个世纪里惟一的一次。他1939年被抓了壮丁,行军经过十一个省,最后部队撤离时,他做了逃兵。之后在重庆船运公司做了水手,在长江上走过多少来回,却从未返回家乡。后来眼睛瞎了,回家乡也没有用了。
父亲去年八十一岁,我的叔叔七十六岁,在重庆南岸,临江而立的白房子里,他们度过了半个月。分手时,两个人抱头大哭。我活到这个年龄,从未见父亲哭过,但我相信他真的有理由哭泣。他们的语言用哭表示,江水在那时清澈,河床枯干,拿一块木板,就可以轻易地游过长江。父亲想念不想念船?
假如是1978年,我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我就会拿着木板,架在枯干的河流上,让父亲和叔叔过河去。这样渡江,对岸一切都会变,似乎已不是一个有巨型船只的朝天门,也不是一个有巨型广场的朝天门,更不是一个越来越像香港的重庆。我们三人不时移动木板,从一个石礁到另一个石礁。对岸在变化:石坡陡峭,有废弃缆车的朝天门,有生父扔下我时的那张像僵冻人的脸,有母亲绝望的爱情,还有我十八岁时逃离家的决心。那个调运船只泊点的小亭,扩音喇叭一响,两江三岸都听得见。
在岸那边,父亲和叔叔在哭,雾重庆包裹住他们的身影。我喜欢会哭的人,但我不喜欢父亲哭。父亲哭,因为心里装满了秘密和委屈,连亲生弟弟也不能说。
他渴望我长大,希望我长得很聪明。他驶船经过一片山林,在一个山寨崖边。那儿的水绿蓝,清澈透底,他说过,你就是那儿的鱼,不会叫,但谁看了,谁都会和你一起颤动翅膀。
梦不是梦,梦里我是清醒的,清醒得旧事一件又一件翻了出来。父亲,每个人都知道,我并不是你亲生的,我是个非婚生女儿。我的那个家曾经为了我,闹成一团,闹上法院。
父亲应该想过不要我,甚至可能希望我死掉。我不存在,他会快乐得多,但他没有做他想做的事。谢谢父亲最终让我留在家里。而他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悄悄地把我闷死,但他不愿意;他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告诉我,我不是他的女儿,但他不愿意。
幼年,我的梦曾一再重复:父亲是一个持菜刀的人,有时他就躲在我的床下。有一天母亲不在,当时阁楼已经坍了一部分,正准备修,晚上一家人挤在楼下父母房里。夜里我大叫着醒来,心里嚷着:父亲不要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哭,每个人都被我恐怖的哭声吓醒。父亲在另一张床上,安静地说,都睡吧,天就快亮了。
我记得,梦里父亲把我扔在街上。
雨声滴答,时间滴答,我将热面浸入冰水里,做凉面。面条细长,筷子挑到手直举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尾。我摸了一下脸,满脸是水,咸咸的。
两个古庙,一个改成小学,一个改成中学;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小学的庙里夜里有鬼出没,白日上课也可听到怪声。音乐教室有粗大的铁绳,悬在梁上,自动卷曲。父亲这天带我到小学转,说再有三天,你就会坐在教室里。那是紧靠办公室的一间,挂着一年级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