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里的水,以后千万别喝。”父亲叮嘱。
“别人喝,怎么办?”
“你别喝就行。”
“喝不得?”
“就是,你喝了就会两脚生根,记住没有?”父亲不耐烦了,“你长大得走他乡,才有志气。”我们站在山腰往江边看,江心没有船,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好多声音涌过来,我的耳朵在分辨,在盼望有一个声音是父亲的:
我亲爱的孩子,你别伤心,虽然你不如从前忧郁,虽然你的面容用了各式表情伪装,虽然你以爱容忍恨,虽然你一天三餐都把读小说当饭吃,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虽然我是一船水手中惟一上过小学的人,眼睛未完全坏掉时,可以把一张报纸看懂,眼睛瞎了以后,我靠听收音机知道世事。但是,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写我们家。你没告诉我,但是,我知道。
父亲是该说的话不说,我是不该说的话说尽。蚂蚁似一根线地排着队回家,孩子们嫩声唱着歌谣,而我每次回家其实就我一人,哪怕有成群的人,我也不过只是一个魂。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瘦瘦的脸,满是汗,从江边乘轮渡回家。他气喘,停在半山坡。我闻声赶去,竟然会与他错过。
他从床上起来,八十岁的瞎子,他还能照顾自己。他蹲在他的卧室门前。他吃饭,菜和米粒从不洒落在地板上,他拒绝喝汤,自己倒茶,自己穿衣穿鞋洗脸洗澡。
谁又能说父亲的血不曾流在我的身体里?多年前,父亲蹲着做家务,说,船上的人都喜欢这姿势,船在水上行驶,蹲着最稳,最安全。
父亲会发疯,父亲有钱,有权,有顶天立地的威严,可以写封信给伟大领袖或统帅,报告人民的疾苦冷暖或上下级干部的不轨行为。父亲打过小日本,有警卫和日本小车,有砸烂旧世界的勇气。脾气上来时,一个女儿一个女儿地狠打猛踢。“文革”中整人报私仇,惹来一身祸。“文革”后摇身一变,大喊冤枉。
这样的人还能是某个人的父亲?多年前,你看着我,大笑。
机舱里,我戴上耳机,调到音乐台。电影《尤利瑟斯》里的音乐,一个女人的清唱。父亲,电影里那个无家可归的男人是你。你在江边看见一场屠杀,你喜欢过的一个女孩,也在雾气腾腾中中弹。她就是我。我死于你之前。二十年前的“文革”武斗,三十七年前的大饥荒;一年前,现在,就是现在,在这个大城市郊外,对整个人类的绝望。
人生下来,就是随时可以消失的鬼魂。
那个奇怪的夜晚,那是第一天。父亲,我不知道他实际是你派来的——让我有一个爱我的男人,让我有一个值得爱的男人,直到我老,直到我死。这是你和生父合伙做的惟一的一件事,由此你们不再欠我什么,由此你们都只是灵魂陪伴在我左右。
我欠你,像我欠生父,像生父欠你。也许,你也欠生父,你拥有了他最爱的女人,为了你,他离开了你和母亲,他是爱的牺牲者。
好了,当我们都不在世上,我们都是一丝魂在飘游,我们真的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一直在找父亲,不知父亲就在身边。
我一直在渴望钓鱼,不明白鱼已在我手里。
父亲是渔人,他坐在江边,鱼竿由山上的竹子一节节套成,伸得很远,顶端颤颤悠悠,又细又嫩。我那时盘膝坐在一旁,我们中间是玻璃瓶子,里面是活蹦乱跳的小虫子。
“鲤鱼钓了,得放。”
当时正和我所爱的人在一起,这话从爱人嘴里说出时,我大吃一惊。
不同的人,相隔太长的时间,相隔半个地球,一东一西。
鲤鱼最具人性,通神。
我正眼看三十多年前长江上那个女孩的身影,脸红心惊。鲤鱼跳龙门,所有古老年画上你都可找到它。点香敬菩萨时,还愿,就还这个愿。回家提醒父亲,父亲说,正是。你已经看不见任何鱼了,那滑溜溜的鱼竿在哪儿?我们喝过鱼汤吗?
不记得了,可能你从来都将鱼放回到水里。
鱼是你回家乡浙江的愿望。从重庆向东流,在上海黄浦江打个回转,跃上天台山,游到你家门前的池塘里。
我想看见父亲,像我此刻怕看见他一样。
你一直不是我的父亲,是一个阴影,我习惯在阴影里的舒适。父亲会死,虽然都说你万寿无疆。我忍受得了分离,无论是父亲或是心爱的男人,我第一次在男人前面加“心爱”,从来,人们都认为我是个女权主义者,要灭绝天下坏男人(男人的30%)以及不坏不好的男人(男人的70%)。我奇怪我会突然大转弯,莫非出现了奇迹?
有阴影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姓陈,我从小就把“陈”扔掉,好像故意做给父亲看;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起码我可以把他的姓远远地抛开,让它别跟着我,让我发慌,让我愧疚。我选择我要的姓:虹——淫奔他乡。
我选择。
追本溯源,我应该跟生父姓孙。如果更确切些,那么生父也是随母嫁到孙家,生父的生父姓李,那么,我原本是李家后代。
我的婆婆——生父的母亲,我们见面,我告诉她我既不跟着姓陈,也不姓孙或姓李时,她连连说,好好,跟自己姓。那天,她哭了,在餐馆。在这之前,我带着所爱的人去找她。没有灯,虽是城中心,也跟南岸一样又潮湿又肮脏。天热,茶馆重新开张。循石梯朝下,拐进窄小的过道,上梯子。麻将桌边,所有人全像鬼魅。
绝对是小说,我回头对身后的爱人说,为了轻松点儿。一个私生子来认亲婆婆,这么多年的风浪,几句话就能平?
他让我专心。
我已到达了顶楼,问婆婆的名字。里面确有一老人,她呆坐着,但五官细眉细眼。点的是15瓦的灯。她只摇头,不认我。我退出时,发现房内有一窝猫,纯白,有一股浓重的猫味。梯子上也有,肉乎乎的,我怕踩着,惊慌地下梯子。
在整条小巷跌跌撞撞找了个遍,也没有我的婆婆。
他说:“认命吧,还得让你母亲领你。”
我无可奈何地点头。
母亲第二天带我去,就在那个猫主人隔壁。长相与猫主人两样,大眉大眼。但老远一见我,就伸过手来,把我握住。
第二年我回重庆,母亲说:“你婆婆走了。”在我看望她不到半年后,我相信是真的。虽然她曾经在我婴儿时,见过我许多次,但我记得的惟有一次。与生父一样,似乎一次就是一生。而父亲养育我有十八年,我们几乎早晚在一起,我也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在一起的感觉。
重庆老家,旧院子地基上盖了一幢白房子,残留着的只有开红球花的树。这花吐出毒气,市政府一再说,要在全市清除掉这树。这树一旦清除,老家就什么也不留了,而在江旁的卷烟厂毒气更大,但附近居民不抗议,抗议了也没用。
那儿天空灰蒙蒙,阳光白得刺眼。
在我还未选择姓虹时,天空要清爽些。
虹在天上,父亲可能会望见。他仰起头来,下过雨后,江南北横跨着七彩,它是我的名字,可惜,他望不到。
从我开始习惯姓虹,我就没有意识到父亲根本看不见我。在早年,我在他眼里就是不清晰的。他眼睛瞎了,差不多二十年,没有看见过我,而我却时不时能看见他,感觉到他。他的眼瞎,是上帝的礼物,重重灾难后的意外补偿。他似乎拥有超人的感觉,感觉是不可以遗传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这感觉却是他给我的,当我还是一个婴儿时,他没能力让我吃饱,却让我感觉满溢,有感觉才有痛。
父亲走了,我在搜索父亲的足迹。父亲也会搜他自己的足迹。我对父亲说,你应该出现,你从来也没有这样不理睬我。
我必须清理掉你的衣服。
包括家里那张有架的绷子床。
不时有拖着行李的人奔向服务台买磁卡,而电话机前排队的人神情全一样:烦躁,身子扭动,没有谁的外表有我安静。
我要砍掉那床,扔掉。
我在心里对他说,你会笑我,我从来都骗不了你。我小时想在上面睡觉,你和母亲不允许。
但这是北京,你从没到过。我在北京时,你说你经常梦里到北京——担心我会险遭不测。如此一想,你还是会来北京的。长江沿岸我都去过,我会陪你一起去。
我埋下头,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抛开,只留飞机起降的声响。我听着,听着,父亲在修理绷子床,用牢实的麻绳仔细穿过档头的小孔。这是他和母亲结婚后第一件家具,红木,几十年亮晃晃如新。挂上麻纱蚊帐,哪怕蚊帐上补丁成群,也使阴暗窄小的房间带着希望和温暖。万县,长江中游的一个小地方,朋友送床给他,他不收,朋友只好说,折价卖给他,让他不肯接受这礼物的心安些。
父亲还是不同意。
“嫂子会喜欢。”朋友说。
这句话决定床的命运。绷子床可拆,父亲的船运它回家,母亲哭了,因为激动,因为惊喜。
母亲哭了,这次是由于我去为生父建墓。今年五月,天气没有这么闷热难忍。
天亮前就得动身,经过个体户早市,马蹄莲白中带青带绿,一篮全买,第一次在集市上没有讨价还价。天在下雨,下雨好,母亲夜里说。一夜的话都没有说完。那时,重庆的雨没完没了。母亲听了我的抱怨,说旧历三月天,桃花天,雨下得人软绵绵,男人走,要女人牵。
在石桥广场等朋友的车,车也是白色。
雨时断时下,我在背叛你,父亲。
我的脸红了,当清晨我在他房门前穿过;我的眼睛蒙上雾,我不敢正视他,哪怕他所在的方向。街上没有剃头匠,他的胡须应该刮了,头发不长。他看不见我给的是什么药,却能分辨是哪种药,放入不同的药瓶,他的手和心的感觉不会将药片弄错,什么是感冒时吃,什么是气管发炎时吃。他没有别的毛病,但他一定知道我将去看生父,那是一片荒地,要半天快速飞车。那荒地却临江依山。当深夜我回家,他什么也没问,他从来就不问我去哪儿,可我赶紧躲进母亲的卧室。
穿好衣服。
吃了两口稀饭。庙堂改建的小学,依然用钟声做上课信号时,我刚背上书包,父亲只是说:“快跑!”
快跑!此刻,他带领着我在黑暗的世界穿越,他熟悉它胜过我,我总是惧怕它,免不了大叫大嚷,他教会我与它较量,而且不失去自己。独独失去他,失去他蹲在地上为我做学算术所需要的小棒,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在用刀削。这个世界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不是别的,而是:我的父亲眼睛不好。
“陈瞎子。”这是邻居给父亲的外号。
我恨那些人,像我爱这个男人,他出乎意料地让我心动,一再打定主意:决不离开他。他的皮鞋比他的脸先吸引我,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衣柜里发现,我有一根皮带,和他的一样,他的大,我的小。
阳光强烈,已经几个月了,这个夏天会持续到秋天,可能还会到明年,他会一直遮上窗帘,或让我遮,他关门。我们的房间里到处有镜子,我们彼此看得见对方的身体。我们的房间到处都有灯光,以至于他能在夜里看见我。在别人身边我睡不着,在他身边,却是一个梦也没有。没和他睡觉前,我曾梦见他。第二天早晨,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样的梦?”他递给我又一杯西红柿汁。
“我们在我老家重庆,到处找餐馆,这个你不满意,那个你也不满意,我饿得厉害,但你仍然不肯进一家餐馆。”
他含笑看着我。
总做同样的梦——重庆,梦和记忆是一致的。在重庆我总是迷路,在未遇到他之前,我总是如此。父亲在长江上,他的船消失在夜里,有时是一片风雨中。他既是船长,又是领江。他开过最大的一条船,是客轮,从重庆到上海。那次,他本可以接近家乡浙江,但船过三峡,在武汉就动不了了,机械问题加上政治问题。全船旅客移到另一条船上,船员则开始整顿检查。
武昌鱼在江水中跳跃,父亲用岸边的芦苇做了风筝的骨架,用地图糊上。风筝向东飘,突然直线坠落,挂在一棵树上。那天,父亲的筷子没有动过餐桌上的武昌鱼。
他一头栽进长江,游到江心,仰泳,身体漂浮。眼睛耳朵,嘴里心里,全是水。
她原是个接生的护士,有个孩子六岁,丈夫到农村搞调查,饥饿加上得病死了。父亲缺乏营养,连日连夜加班,手一松,双眼冒金花,从船上掉下江,被送入最近的县镇医院,她与父亲认识了。
母亲与生父在山上,刚下班,身上的汗把头发粘连。他们还不是情人。母亲说得请假去看丈夫,他出事了,头摔坏,医院检查出眼睛也有问题。
母亲看见护士,对父亲说,她不仅仅是护士。
父亲受伤不轻,没有回答。
母亲去拜访护士,护士没有想到。母亲发现她的床下有父亲的布鞋,屋外晒着男人的衣服。那布鞋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母亲不嫉妒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
母亲走了。
父亲伤好后,眼睛确认不能再在船上工作,回家。母亲收到过一封信,是那个小县镇寄来的。母亲拆开,但不识字,在大街上找人帮着看。信写得很短:“你走了,我和你干女儿不习惯,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再到镇上?”
父亲没有回去过。
母亲在事过三十多年后,还记得这事,我真想知道父亲怎么想。母亲说父亲把工资的一部分给了那母女俩。母亲说她们也可怜。但母亲告诉我的意思其实是,是你父亲先有外遇,否则她也不会爱上我生父,自然也不会有我。
自然也不会有我为生父建墓一事。
生父的墓,在清晨六点做过道场后开建。道士先生先看了日子,选定了这天。办丧的人一路可见。结婚也一样,也要好日子。母亲一生只有过一次婚礼,却有三个丈夫。
我把马蹄莲撒在生父骨灰之上的乱石堆上。我为他要说的话全在自传里,他是识字的,我烧了一本自传,火焰包裹着书,燃得很慢,风和雨对火速丝毫不起作用。生父在读这本书,本来就是献给母亲和他两个人的,只为了顾全生父一家子,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因为如此,墓碑上我只能用一个字——虹。
村子不大,有池塘,有竹林,也有紫红的玫瑰。村子里的人看热闹,竟有三人站在雨中与开车送我去的朋友闲聊。
“那真是他的女儿啊?”
“长这么大。”
“这女,命真惨,从小妈就死了,爸又跟别人结婚了,穷得要命,到处欠债,为了她的生活费。真不容易,长这么大。”
生活真比任何小说真实。我站在地铁的出口,陡峭的电梯足足好几分钟才将我送上去。
我已经迟了好几分钟,已经迟了好几十年,我爱的人还在等我,非常忧郁。我没有哭,只是说,我已经很安静。事过许久,我才对他说,那天,我从地底而归。
他张开双臂抱住我,像抱住所有的过去。飞机在重庆降落,乘出租车直奔南岸,远远闻到办丧的乐声。深夜了,如同白昼,父亲如我想的一样,只有骨灰了,火葬场千千万万无亲人陪伴的大小盒子中的一个。
而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全在街边火锅店热热闹闹吃火锅。乐队仍在,演唱的全是欢快的歌曲。
我受不了如此悼念的仪式。这样的仪式安慰不了我。
奔丧到目的地,我却闪出看热闹的人群。我走下石阶,到江边去,到水里去。让我成为你的一条鱼,你钓着又放回的鱼,你以你的走,让我从此自由。
这时,我感觉手被一只有力的手、熟悉的手握住。
父亲终于出现了,我看见了父亲。
他领着我,夏日江面比我春天走时宽,江水黄,香烟厂的巨灯照着的部分,浓黑浓黑。
远远的爆竹声已听不清楚。
我这天起床已是上午九点。昨夜红白酒混合喝,头很重。到书房,放了一盘零度音乐,音乐是回声,没有任何故事。
我突然明白:父亲,不管是生父或是养父都没有抛弃我而先走,如同我从未离开过重庆,也从未去过北京或其他地方,如同我从未爱过一个男人一样,我的一切简单如零,仿佛一切都像是一部有意虚构的小说。
我不知我生活的原来面目,也不知我自己是谁。我只知道我需要长大,快快长大。
这天十点半,邮差来了,他总是一天比一天晚。我拆开一封信,一个朋友告诉我,她的父亲在昨天早晨躺在自家床上过世了。本来子女全部到齐来送终,却等了好多天。最后有的子女忍不住了,开始找理由离开,开始争吵抱怨。好像父亲就等着看孝子孝女出洋相,他脚狠狠地一蹬,尿流了出来,对谁也没说一个字,就合上了眼睛。
篇外A
母亲远行
我披麻戴孝,凝视母亲在江岸上越走越远,我拼命地叫她,她不应,却是一个转身,到对岸,我再也看不见了。
母亲早就想从这个世界走开,她一再延迟,因留恋我们这些和命运挣扎的女儿们——知道我们受苦的根源,心里装着辛酸,恨一个人又不能,丢弃一个人也不能。那年母亲得了绝症,医院拒绝收下,被接回姐家中,处于死亡边缘。我急着赶回,日夜照顾她,配制药方,同饮同睡,不断说话。一周后她恢复了人气,有了声音。
以后数年,有三次接到国际长途:母亲突然尿流,不省人事,被送到医院抢救。回回我都胆颤心惊,呼唤母亲千万不要离我而去。
五年前的十月,母亲下了决心,没有等到我赶到她身边,就咽气闭上了眼睛。
好久也未梦到母亲了。来意大利深山中度假,我在一个夜晚的睡眠里相遇了她。云雾缭绕,半明半暗之中,母亲和姐姐们往山上爬,那儿有一条小溪,母亲回过头来朝我看。我醒了,翻身坐起,满脸湿透。
记得她去世前一个月,就在我生日之前,她在旧木箱里找了好一阵子,递出一顶粉色白色相间的婴儿小绒线帽。我没想到,呆了好几秒才去接。绒线帽从未用过,存放箱里年生久也,不那么纯白,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神秘的期盼。
这是为何?我想来想去,不明白母亲的心思。
我怎么会明白呢?
那之后我回到北京,不想吃东西,身体虚弱,流汗,想睡觉。如此过了些天日,例假不来,爱人逼我去医院看病。一向讨厌去医院,拒之。又过了些天日,心里有点猜测,但不敢相信。深夜,爱人把睡着的我推醒,让我测试怀孕纸。我去卫生间,按照说明书做,紧张地盯着纸上,慢慢地,纸上出现了两道红线条——阳性。我大叫一声,喘不过气。爱人跑进看测试纸来。
我们望着对方,半天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去医院,一查,证实了怀孕。走出医院时,想起离别母亲时,她送我绒线帽的意义,明明是在说她要离开人世,一向孤诀的我会更孤单,她要我有个伴,有个孩子。她要我当母亲。天哪,我就要当母亲!喜悦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童年时常常对着灰暗的天花板,想象云彩飘浮在蓝天,那更遥远的世界。隔岸的灯火很难从窄窗里映出。母亲的身影,也非常孤单,偶尔她微笑着接近我,我感到心安。回想起来,母亲不太爱和我说话,举止总是带着暗示,如同她告别我时,也带着暗示。暗示就是诗,就是艺术,未曾受过教育的母亲,并未让我失去这人生最重要的一环。
我怀抱孩子,在落地窗前静坐,想念着远行的母亲,孩子的头上戴着粉白的绒线帽。夕阳中四周山峰上白雪依然刺眼,山腰飘着云雾,很像那个梦。
在我与孩子的身后,是一面古老的雕花大镜子,里面映着墙上母亲和我的黑白照片,那时我三岁,双眼紧盯着前面,充满恐惧;母亲呢,她镇定,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和这个世界说,无论有多大的难处,我也要把这个孩子带大成人。
无论离别怎样伤心悲痛,我都不会哭
每个星期只能见母亲一次,每次都想引起她的注意,更想讨她的欢喜。好多次,都走很远的路,去山里人家“偷”摘太阳花。它红得透亮,又柔弱忧郁,很像孤单无助的我。
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有时天色很晚,看不清陡峭的山路,会摔跤,弄得鼻青脸肿。母亲看见我,就指责我不落家,像一个野孩子。她连看都未看一眼我手里的花。
我去找小药瓶子——往茶色玻璃瓶里盛了水,把花插好,放到离母亲的床最近的五屉柜,希望她生气过后能看见。
为养活我们,母亲做体力活,像男人一样在水泥沙坝里抬石头和氧气瓶。每每她到家,吃完饭必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几十年后,有一次我们离别时,母亲很伤心,眼睛红了,可是她忍住,自言自语:“不能哭,哭了,以后我死时,我们就不能再见。”
可是我哭了,泪水直掉,我说起太阳花。
母亲拉起我的手,到阳台上。
我看见了那角落有一盆太阳花,正朝有阳光的方向开放着,非常吃惊。
“想你的时候,我就看这些花。”母亲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也是那天她告诉我,她从小到老都喜欢太阳花,不过她喜欢叫它半支莲,她说,这种花对咽喉不舒服、被火烫伤都管用。
我在2006年10月25日傍晚得到消息,便从北京心急火燎地乘飞机往重庆南岸老家赶,在上飞机那一刻打电话给姐姐们,母亲已说不出话来,姐姐们把电话放在她的耳旁,我要她等着我。“千万等着我,就等我两个半小时,我就到了你身边!”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等我夜里赶到老家,母亲已躺在冰棺里,洁白的花朵围绕着她。姐姐们告诉我,母亲听到我声音落下了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母亲,我晚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没有来得及与你告别。这是我的错:以前与你离别时不该哭。
失去你的这些夜晚,我皆在黑夜中寻找你,带着这种从前一次次献给你的花,继续寻找你,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那时无论离别怎样伤心悲痛,我都不会哭。
2008年5月带女儿到重庆参加德国文化周活动,也想让她去给外婆外公上坟。我们到达重庆已经是五月九日傍晚五点,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边堵边走花了一个多小时。等我们到时,亲戚们早就在希尔顿饭店等我们了,还有从四川乡下特地赶来的表哥。
等我给女儿收拾完推车出来,大家一起朝“奇火锅”走去时,天已完全黑了。
路灯之下,重庆中山路变得面目全非,只有那体育馆还在原位置,其他都不认识。车子多而快,全是栏杆,只能从地下道到对面马路。我们抬着童车,那地下道还有鲜活人气的小店和小摊,上了一大坡石阶就是著名的“奇火锅”。
突然相见两大桌亲戚,女儿很兴奋,她四处都要瞧瞧。二姐抱着她,满足她的心愿。我在家排行老幺,我的孩子辈分高,姐姐的孙子得叫仅一岁的她小姨。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活动,按计划,我们去给南岸莲花山公墓的父母上坟。出租车从长江大桥经过,我对女儿说,现在是双桥了,以前妈妈在重庆时,只有单桥,而且只有这一座。她大睁眼睛,听我说。过了桥,妈妈带你去看外婆外公。
天气热到三十五度,女儿却一直安静,等我们到莲花山时,哥哥姐姐已早在那儿了。女儿只要父亲抱,他抱了一段,她就把双手伸向三舅舅。越往上走,女儿越显得高兴。
父亲过世于1999年,一般在重庆时,我都会去看他。母亲两年前走了,与父亲葬在一起。我飞回重庆奔丧,母亲下葬时我已近临产期,就没有回去。
菊花放在墓前,两盅黄酒摆上。我抱女儿给父母鞠躬,她很严肃,三哥给她三支香,她双手紧紧拿着。我一向腼腆,还未说话,大姐就对父母说起来:爸爸妈妈,你看六妹也带着女儿来看你们了。
我带着女儿来了,认祖归宗。妈妈你会喜欢她,如同我未知怀孕时,你就先知,把箱里的婴儿帽递给我,那时你已病得人脱了形;爸爸你也一样,你善良,一身正直,富有同情心,你们给我的爱让我终生受用。看着山下长江在静静地流淌,我突然想到,我和你们终于和解了。烧香完毕后,一家人分着供品吃,一瓣瓣苹果一串串葡萄。轻柔的风吹拂着衣裙,树间的小鸟唱着歌,一家人合影。
当天下午和翌日我都参加活动。活动一完,我们就往机场赶,晚上七点半的飞机,夜里十一点多到北京。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坐在电脑前写东西,感觉到房子在轻微摇晃,不到两分钟接到电话,说是重庆地震了。我马上打电话,不通。一直打,一直到三个小时后,才得知是四川汶川发生大地震,在四川的家人都无事。若不是我们临时改机票,会是这天下午四点半正好在从城中心去重庆机场的路上,那儿感受地震会有五六分钟之久,孩子大人都会受惊吓。
感谢父母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全家人平安。
一一回想过去的那些天,视线渐渐落在我们全家人一张黑白集体合影上:女儿想着什么似的看着前方,我抱着她也注视前方,身后我的家人们分三排在父母墓前石阶前,他们有的微笑,有的很忧愁,大都跟我孩子一样,略有所思。
我不得不承认,就是这张上坟的照片,浓缩着这个五月最后的宁静。之后,地震吞灭了五万多位乡亲,从此我们的心堆满了无法推开的悲伤。
篇外B
我的女先知西比尔
西比尔出生时,一阵飓风和沙尘划过这座城市上空,时间是正午。母亲比父亲晚几秒钟拥抱西比尔,父亲说,西比尔双手皆六指,让他想起英国安·波林王后,生了个女儿,日后成了英国史上最成功的君主伊丽莎白女王。
西比尔曾出现在母亲的诗歌里。时常在她的梦中出现。埃涅阿斯说:不管你是女神或是受到神祇所爱戴的凡人,对我而言,你将永生受到我的尊敬。西比尔说:我不是女神,我无权得到祭祀。我是个凡人。不过,要是我接受了阿波罗的爱情,我可能已成了神。如果我答应做他的妻子,他就会实现我的心愿。令人遗憾的是,我拒绝了他,我的青春和青春的活力早已消失。我活了七百个年头,我的身体日益缩小,有一天,我将小得让人看不见,可我的声音常在,未来的时代会尊重我的说话。
好些年母亲都在等着这位女先知,世上大半人都因此误解她,憎恨她。所幸的是她在山洞里认识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橡树枝沾着露水,写在叶片上,从海上飘来,停在这儿。
这是最美的五月,有比丁香和欲望更强烈的记忆,五月之后的六月,有比不生不死之命更值得呼吸的现实,这不是笼子也不是神圣的铁塔,西比尔落入水中,她划动着四肢,摇着头,喊道,我要这瞬间。
而我,母亲说,我这劫难无数的一生,只想要你,西比尔。
心爱的女孩
你一岁时,妈妈看了一本书《充满奇幻的一年》。一个美国作家写的回忆丈夫死前后的事,很悲伤。只是印书的纸和内文字体妈妈不太喜欢。书里说到印度寡妇为丈夫踏上燃烧的小舟殉死,那留给妈妈的就远远不只是悲伤,还有深思。
书里有许多动人的描写,比如女儿不是亲生的,在医院出生后,两口子把她收养了。说到女儿小时因为吃花园里的果子中毒送医院的事,说到丈夫去世前,他们送已是成年人的女儿去医院,可是女儿再没能与父亲告别。好些地方,妈妈的眼睛都模糊了。
妈妈想给你读这些片段,可是担心泪水弄湿你。
有天下午,妈妈又看了一本写美食的书,说到一个坏母亲做什么东西都会坏掉不好吃的故事,有趣极了。说给你听,你摇摇头。妈妈给你解释那书有些部分是虚构的。不必当真,懂吗?你听了,想了想,点点头。
你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担心你走多了会累,妈妈便把你放在地毯上坐着。本来你看书,看见妈妈修理好坏掉的书架,然后把一本本书搁回书架。你走过来,抱着一本本书递给妈妈,还把一页页卡片插入书架,用小手去扶整齐。你真懂事,第一次有意识地帮助妈妈做事。
你长得不太胖,却正是妈妈希望的那样,结实。带你去家附近的超市,坐电动大摇摆车,你很高兴。走时,你看爸爸,想他再放硬币在机器里,可是你不好意思说,只是用眼睛求助。当然我们没有做。之前在杂货铺里,你对一把小推车感兴趣,抓在手里不放,看见我们走掉,你眼睛有些担心,但马上你明白我们不会真离开后,眼睛就不看我们了,继续盯着手推车。
早上五点你哭醒,是做了不好的梦。爸爸把你抱到大床上。你还是哭,妈妈拍你背,给你说话,亲吻你,你慢慢睡了,到七点才醒。妈妈睡眠不够,又睡了一个小时。八点五分起床。
想起昨晚给你洗澡时,你把玩具小猫咪沉下水里,然后捞起来。妈妈咳两声,你也咳起来。你有记忆,妈妈在北京游泳池教你游泳时,把你沉下水底学闭气。你先是哭,咳,妈妈学你咳。第二次做时,哭声就轻了,第三次几乎就哼了几声。后来你就习惯了。每当妈妈抱你沉下水底,认为你会害怕,是不必要的担心。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
现在妈妈开始写小说,写之前给你写信。妈妈爱你,永远。
妈妈在写外婆,小时每个礼拜六晚上都到院子门前去等做工的外婆回家,外婆看着妈妈,恐怕也是一样的幸福。外婆却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妈妈是她和相爱的人非婚生的。因为这样,妈妈一直觉得外婆不爱自己,妈妈叛逆外婆,让外婆生气,一直到妈妈成年了,也如此。现在外婆永远地走了,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都不可能。想来,青春的美,充满了无尽的残酷。
十月荒地也能长丁香
我的朋友送我一张画:母亲抱着幼年的我,还有一束鲜花、燃烧的香烛。时间是一年前。她以此来哀悼我刚去世的母亲。
时间静止,如果能如此,当然好,万事皆休。可是时间从不静止。我在厨房时准备一家人的早饭,放下手里尖利的刀在案板上,默默朝窗外河道上痴痴地望去,也许母亲知道我在想念她,而会有意经过水岸,人们不是说,河道可通向非人间,是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与我们保持联系的惟一途径。
清晨五点起来时,太阳被阻隔在云层里,静静地注视女儿,她进入梦境。厨房的冰箱乱叫,开始清理,不知不觉中发现好几种咸菜和牛奶。母亲喜欢任何咸菜,却是对牛奶不太喜欢,觉得吃了会拉肚子,如此说是曾经家穷,没钱买,以后能吃上,肚子真不适应。女儿呢,迷恋牛奶到早晚都得喝一杯的程度。记得母亲晚年总爱把橘子皮放在冰箱里,味好闻。如法炮制,我关上冰箱门。母亲说,好好对女儿吧,她会给你我不曾给你的一切。
我眼睛马上红了,打开冰箱,里面已有股柠檬香味。真快!心里不由得谢谢母亲。
用啤酒擦兰花和滴水观音。进卫生间,把早餐的鸡蛋和小香肠端上桌。那是女儿的最爱。《小王子》里面的男孩嘲笑大人们,你们真多事,我只爱一朵玫瑰花,我只喜欢你画的盒子里的羊,最年轻的羊。
吃早饭给女儿重读这些故事,以小王子的眼睛看周遭,女儿唱,咿呀呀,好像在说,节省泪水,泪水就会变成盐;那不幸之事会变成糖。
做菜做了几十年了,菜里一向多盐少糖,美味常年这般,怎么会不衰败?
晚上六点你游泳,小鱼儿小球儿都掉入水池,我们都掉入水池,水波浪起来,牛马在叫唤,小猫小狗小猪一起唱,四月不再是残忍,十月荒地也能长丁香。一直坐在沙发上看发黄的日记,时间过得真快,发现你已长大,你把我当成一本日记读。
那一天会到来,我不会等得太久。
原谅我,孩子
一
每年夏天我们都要到意大利深山里度假。我的书房挂着母亲与我两岁时的照片。你问我:“外婆在天上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我说:“她知道。”
“那外婆知道我们在想她吗?”
我说:“当然知道。”于是我对你说起给外婆奔丧的事来,那时你在我的肚子里,我星急似火地朝机场赶去,赶到南岸老屋。可是晚了,外婆已走了,她不肯见我,哪怕她想见我,可是死神也不让我们母女相见。
你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你转身走了,样子好忧伤。
现在我写给你们的书《好儿女花》终于出版了。
相信外婆在天之灵能读到,也盼望你有一天能自己读,想她会喜欢,可也会让她非常伤悲。你也一样。亲爱的孩子,不要伤悲。这不是我写书的本意,只是想让你了解那过去,我是怎样一个人。我知道你从那遥远的地方来到我的世界,路途一定很辛苦,每每听到你梦中哭叫,我感觉自己有罪,仿佛我把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遗传给你。孩子,原谅我。
昨晚写了两首诗,都是给你们的。
母亲的钟
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
像灯里的瓦丝
什么时候断
什么时候世界进入黑暗
我一次比一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
我拒绝裸体
是因为我的裸体总被强暴
你比我幸运,你有爱你的人
我呢,看旧地板上的蚂蚁爬上双腿
耻辱使我连你的声音也不曾听懂
我只做一件事:
记下蚂蚁伤心的赋格
不知你像个囚徒始终挂在空中摇摆
谁的女儿
找不到家具
只摸到自己的手
西比尼尼山脉有道闪光
照见手背上的乌云
五千年前,你是一道影子
我经过无数陌生国度,进入意大利
喊着你的名字找你,有一天,你来到我枕边
说妈妈,你这个可爱的吸血鬼
从那之后,
我头发里全是温柔的眼泪
用力推开那尖叫的悲伤
二
从书房的窗子可见远近山峰覆盖的闪亮白雪,远处海平线清晰可见,好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你不时跑到我书房来看我,每次带来几页她画的画,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仔细地看你的画。画的色彩和线条都是天然的样子,有点神秘,有点怪异,有点让我不知所措,也有点使我心碎和感动。
你画的画大都是女人,有时是你自己,有时是你隐形的好朋友,一个与你同样身高的小女孩,披着长发戴着野花;有时是我,穿着有折的长裙,手里有支笔;有时是小姨,住在一个高高的城堡里;有时是外婆,戴了顶黑帽子,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你问我:“外婆真的死了,对吧?”
我回答:“你知道的,外婆走了。”
“她真的是去天堂吗?我们坐飞机经过的高高的天上?”
“是的,孩子。”
天真无邪的孩子,是这个世界的一块净土。我们这些大人因为生活的沉重和可怕,畏惧犹豫到无法朝前迈步,这时我们看到孩子,才有了力量,继续朝前走。
以前,我的母亲,恐怕也是如此。她因为我们这些儿女,才朝前走,直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弱水三千,只取那一瓢饮。一般专指爱情,可对母亲而言,就是如此,我们这些儿女就是她的那一瓢饮。
2011年3月30日完稿
时间是一把刀,把软弱的人杀死
——张悦然与虹影的对话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以及新年前的那个夜晚,都是在虹影的家里度过的。她的人和她的小说,相差并不太远,都有坚笃的力量,像是彼此依存,互为注脚而存在。
我甚至在她的小小姑娘Sybil身上,也看到了这种力量。Sybil仅五岁,爱美,浅褐的瞳仁里,有着与虹影酷似的眼神。我感觉到一种世代流传的东西。女人与女人之间,世代流传的东西,与权力无关,与宠辱无关,那是情欲的流传。
近期出版的自传性散文集《小小姑娘》,读来非常动人。我仿佛看到虹影俯身在Sybil的耳边,轻声说:
“我要告诉你,妈妈是怎样去爱的。”
张:在书中你说,女儿使你重新过了一遍童年,变回了那个小小姑娘。是否可以具体谈一下,这种美好的体验?
虹:像是总跳到梦里的那只小蝌蚪,我跟着母亲,她也是一只蝌蚪,我们朝对岸游去。两只蝌蚪一边游,一边说着话,那些话像波浪在我们身边起伏。身后是重庆长江南岸野猫溪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前面是朝天门一级级石阶,那些石阶涉入云端,我暂时忘记现实世界,仿佛一切皆在一幅画里。
张:读你的小说,总是可以感觉到你以一种非常顽韧,执拗的信念,对抗着时间和岁月对性情的改变。你自己怎样看?
虹:那可能是小时,在长江上当船长的父亲对我说,人应该像江水一样,朝自己的目的地流去,遇到阻碍,不能直接过去,绕过去,但是不能停下。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很小时,上小学第一天,是父亲送我去的。古庙改成的小学,夜里有鬼出没,白日上课也可听到怪声。音乐教室有粗大的铁绳,悬在梁上,自动卷曲。父亲这天带我到小学转,看到一口井,他叮嘱我:“这口井里的水,以后千万别喝。”
“别人喝,怎么办?”
“你别喝就行。”
“喝不得?”
“就是,你喝了就会两脚生根,记住没有?”父亲不耐烦了,“你长大得走他乡,才有志气。”
我以后真的没喝那井水,不管天有多热,我都不喝。同学老师都喝。父亲要我远走他乡,就是把一种梦想,带给了我,也许是他在心底里的期待。
张:在《小小姑娘》中,似乎有一种和解和消融的感觉。过去这么多时间之后,这份情感是否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