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会让你忘掉一些事,看清一些事,家人对我来讲最重要,没有我父母兄姐便没有我,他们成就了我走出的每一步。
一个作家的抒写,不隐不瞒,忠实记录,就是一种最好的审视。写完《饥饿的女儿》和《好儿女花》,我想已和家人和解了。这《小小姑娘》写完,我重新回到过去,那些与他们一起度过时光仿佛重现,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痛苦,一起流泪,我们拥有特别珍贵的共同记忆,尤其是我们的父母都不在世了,我们彼此更加珍惜。
张:在你的作品中,总有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她在爱人的身上寻找着缺失的父亲的影子。很多出现在你的小说中的自语的部分,事实上都是在与父亲对话。我自己觉得,这一直是你的小说中的母题,或者说,是你的一个情结。
虹:有评者对我人和作品分析到位:“虹影作品里面还有一样东西,就是私生女情结,她是女性,但是不是一般的女性,既是女权,又有一种私生女情结,这种私生女情结让她变得和别人不同。私生女会不断的验证、不断的追问,而且会带来很多不同的东西,私生女不是婚姻的结果但是绝对是爱情的结晶,这是情与性的高度关注,有些地方达到了热衷狂热的程度,对秩序对规矩的超越和反叛,不屑一顾。所以她写涉及情性的小说都写的如此狂放,很多地方达到了极致。比如说《好儿女花》和《饥饿的女儿》中的母亲,即使女儿眼中的母亲,也是对隔代的另一个女人,对这个女人的弱点,人性的客观描写。虹影的小说不仅仅文体上,更多的是在观念上的贡献。这是虹影有别于别的作家不同的风景,以及这些不同风景的根源。”
父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甚至位于母亲之先。他看穿我,说我的面容用了各式表情伪装,虽然以爱容忍恨,虽然一天三餐都把读小说当饭吃。虽然他患眼疾,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到我长大后他白天夜里都看不见了,他靠听收音机知道世事。但是,他知道我,知道我有一天会写我家里的故事。谁又能说父亲的血不曾流在我的身体里?
多年前,父亲蹲着做家务,说,船上的人都喜欢这姿势,船在水上行驶,蹲着最稳,最安全。我学会了蹲着写作,使腰不痛。
如同我在《小小姑娘》里讲到父亲,人生下来,就是随时可以消失的鬼魂。可是我觉得我欠父亲好多东西,包括感情。好了,当我和他都不在世上,我们都是一丝魂在飘游,我们真的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我们谁也不欠谁。
张:年龄与创作之间存在着怎么样的关系,你走过的每个年龄段会有如何不同的创作冲动?
虹:有一种人年龄越大,创作的激情失去,作品也是走老路。还有一种人,年龄越大,内心激情不减,作品一部比一部成熟,比如J.M.柯兹和尤瑟纳尔,前者是那种雅俗共赏的作家,后者《哈德良回忆录》和《一弹解千愁》为我喜爱,他们不断挑战自己作为作家的能力,风格多变。尤瑟纳尔说,“有些书,不到四十岁,不要妄想去写它。年岁不足,就不能理解存在,不能理解人与人之间、时代与时代之间自然存在的界线,不能理解无限差别的个体。经过这许多年,我终于能够把握皇帝与我之间的距离。”
有人回忆她,说她是一个石头雕刻出来的人。这种人不在现实之中,不在时间之中,因此也永远不会死。
我喜欢这个形容:“石头雕刻出来的人”。
但愿上帝让我成为这样的人!
张:时间所累积起来的经验会增进创作么?同时时间是否又会带给你消极的影响。
虹:相比过去,我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在陪伴孩子,写作或是采访,皆是在她睡觉或上学时。我还要处理家务。不过心情相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很多时间处于消极和压抑之中,我写作《饥饿的女儿》时得过忧郁症。
时间是药,可以治人。
时间是一把刀,可以把软弱的人杀死。
时间是一朵花,青春就是一瞬间,谁可抓住那些凋谢的花瓣?可是作家,一个对自己不依不饶的作家可以将花瓣钉牢在她的文字和故事里,永垂不朽。
张:在很多你的小说里,“我”一直是你观察和审视的对象。你关心这个“我”的诉求,体会着“我”的欲望。这个“我”与现实中的你,是否存在很大的差异?是不是可以说,自身的成长与变化一直是你所关心的主题呢?
虹:我很少写“我”,除了《饥饿的女儿》、《小小姑娘》和《好儿女花》例外,我其他的小说,皆是写他者。不过写他者,你也可在他们身上看到“我。”
我常常与自己的主人公融为一体,比如《上海王》与《阿难——我的印度之行》的女主人公,重温的生命历程。所写的,对历史来说是现实的,对人物来说是历史的。无论是“我”,还是“他”或“她”,我借我的人物来看待世界,尤其是小时看见的那个世界,像《小小姑娘》里那些会跳舞的猫或是鬼,对周围世界陈述自己的认识,自由地思考,弄清自我,发现自我。通过写作,一次次证明,自己的人生有了意义,起码通过写作,我成为一个对人类有用的人。
张:现实生活会影响你的写作么?那些日常,那些琐碎。你希望贴现实生活更近些,还是更远些?
虹:非常影响我,我写长篇时基本不见生人,除了好友外。可是生活不能仅是写作组成,我有了孩子后发现写作对我变得不重要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起码与孩子一起成长,那种经验才是重要的。因为稍不注意,孩子已离开了母亲,有了她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能尽量多陪伴她,写作慢一点,尽量慢一点。
张:现今的生活状态是怎么样的?你觉得怎么样的生活状态最适合写作?
虹:每天清早起床,照料孩子上学,送她上校车后才开始打开电脑。只写两三个小时,能写一千字,就满意了。下午开始处理家务和信件。到四点钟接孩子回家,她以为我一直等着她回家呢,之后便没有工作时间了。到她睡觉才有时间,一般是读书。我认为读书的生活适合写作。我从来读书无拘无束,幼年时所读之书皆是辛苦借来,养成读书速度一目十行。《九三年》在一堆书里跳出来,让我一夜未睡。有一个寒冷的周日,家里只剩下我一人,我读了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读得眼睛透亮,胸口直跳——这正是我渴望的爱情,或许就是在那时许愿日后要和一个像罗切斯特先生的人定终身,后来发现这种“父女”之爱带有盲目理想色彩,离真正幸福还有一段路。可是好些日子,我都以简·爱的走路方式走路。我本性倔强、孤僻,又自恃聪明,与周围的人更难融合,与她一拍即合。
读到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是一年之后,我泪流满面,湿了手绢,高声狂叫:我要写一本书如此,不要枉来世一遭!
可是我内心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恨。庆幸无情的时光带走了我那恨,当我成为一个职业作家后,四面狂风如往昔一样袭来,我的头发和衣衫被吹得不成样子,我的心却能宁静。
张:你的审美判断中,女人的美是有一天会随时间而崩塌的么?现在对你来说如何形容心目中女人的美?
虹:女人的美,在我小时,很羡慕那种戴眼睛的女人,她们有知识,有学问,透露出别样的光芒。记得有一回在电影院,我少有机会在电影院,开映前,有一个女人戴着眼镜从厕所门口走出来,有一个男孩子没看见,对撞过去,那女人身体斜了斜,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去扶起男孩,然后伸直背,朝男孩一笑。那笑真美,那气度让人钦服。好多年,我都记得那场面。
女人的美,有天然的,有后天的,有丝绸的,有花朵的,有星月的,也有奇迹的、魔幻的。我是爱美者,只要是美的,我都会屈服。美像一场不经意的烟火,节气过了就过了,不会再来,再来的是另一种节气,节气年年有,但同样的烟火不再。我害怕失去美,也害怕女人不再美,曾说到尤瑟纳尔,她不是那种美女型的女人,可她常年带着同一口箱子到处旅行写作,对我而言是美的。杜拉斯她酗酒成性,一副年老色衰的模样,惹我疼爱,伍尔芙,她装着石头走下河,让最后一口气飘浮在水面上,那种毅然决然,那个角度,一想起,我的心就冰冷。可是能说她们的美如同她们的生命消失殆尽?绝对不能。
阿赫玛托娃有首诗:
深夜,我等着她的来临,好像我的生命十分危险。什么荣誉,什么青春,什么自由,都摆在这位手持诗笛的可爱客人面前。她来了!她撩开披巾,仔细看了看我。
我对她说:“是你给但丁口授了地狱篇?”她回答:“是我。”
那是缪斯。心里有缪斯的女人,美丽会一直跟着她。
张:你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回望过去的创作?
虹:十一部长篇和大量中短篇,还有数也数不清的诗歌,尤其是长篇,几乎全是在长江流域,我通过它们,建立自己的写作王国。
王国在时间锻打之中,时间通过王国一次次变幻色彩。我很难说自己每次回首它们那种复杂感情,包括回首过往生活,生命太多错误和遗憾!虽然不得不在某一天后悔莫及。
我十八岁离家出走时,因为太年轻,对现实愤怒而绝望,对未来迷茫而不知所措,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下午,我读到一首诗:
有一天我失去了一个世界。
有人看见了吗?
凭它前额上环绕的一排星星
你就能认出它。
真是知音也。我激动万分,艾米莉·迪狄森走进了我。她相貌平平,终生未嫁人,生前只发表过八首诗,死后竟成为比惠特曼更重要的诗人,甚至与莎士比亚齐名。我不得不承认我着迷她的身世,早期诗自觉不自觉地受她的影响,之后是保罗·泽兰。这两个诗人在我作为诗人的角色里分量非常大。当然她与他就像两面镜子,始终在我面前,照着如此的镜子,我理性多了,过去的写作属于过去,重要的是以后的写作。
张:有些人说,《小小姑娘》中写到的一些故事,在《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中似乎也读到过。为什么选择重新书写它们?
虹:两本书都是关于我的生活,一个是童年少女时代,一个是十八岁前后。《小小姑娘》是《饥饿的女儿》的补充和注解,比如在《饥饿的女儿》中提到了“花痴”,只是几句话。而在《小小姑娘》里写得比较详细,尤其是她帮助我捡废钢铁等等事,包括她也“私奔”,可是没有成功,最后她还是命运如旧,站在小桥上,成为一道风景。
我以不同形式简写或详写童年,写一次便是一次重新看待过去,整理记忆里的阴影,身体就会轻盈一次。重写同样的故事,杜拉斯做到了淋漓尽致,她在七十岁时写小说《情人》回忆了十六岁时在印度支那与一个中国情人的初恋。七年后初恋情人死去,她又把《情人》重写为《北方的中国情人》。有关的人都已去世,于是杜拉斯的回忆更无顾忌,更大胆,性恋描写也更赤裸。两本书同一个故事,却是两个声音,前者像散文,后者像电影剧本,是关于爱与回忆的变奏。
张:在不同的年龄里,重新来面对,诠释曾经的写作素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虹:是各种变奏的咏叹调,像万有引力,把那天上之虹吸引下来,让那爱我的人永不变心。
张:《小小姑娘》是散文集,选择用散文的形式重述某些故事,与此前用小说来呈现,其区别和关系是怎样的?
虹:简洁轻快,心境不同,没有过重的负担。写完一篇,就可平静,如同向神祈祷:“深渊说,不在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