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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21

果然如休伯特所说,他没来得及藏好发报机,日本人不像上次那样乱搜,而是直冲两个目标——发报房和于堇的房间,看来是预先有情报探知了内幕的。日本人砸房间的家具,乱砸书橱,直捣心脏。甚至找到了暗钮,进了最里间,搜查出电台。

夏皮罗平静地对日本军官解释说,这是商业用的电台:汇丰、花旗等银行留守的人已经不多,共用这个台,与香港联系,以便知道如何处理金融债务。各行密码不一样;他们只管发报收报,看不懂电文,对电文内容也不负责任;昨天上海各西方银行同时通知客户“对存款不再负安全之责,”各银行准备好了现款对付抢提,就是靠这电报机联系安排的。

日本人凶狠地吼,他只当听不明白,坐在椅子上,坚持自己的说法。日本人明白夏皮罗是关键人物,刚想把他强行绑架走,就听到士兵赶来报告,然后夏皮罗的手下人也赶过来,大喊:“不得了,于堇跳楼了!”

夏皮罗一听,站起来,马上变了一个人,如一头受伤的豹凶狠地吼,指责是日本军人把于堇推下去害死的,他一定要马上报告租界巡捕房,立即拘留冲进于堇房间的全部日本人。

日本军官也被突然发生的事弄糊涂了。士兵还占着国际饭店内部,夏皮罗和领头的军官坐电梯赶到底楼。夏皮罗冲出去,看到了就在南京路街中心躺着于堇的尸体。日军的军车封锁住饭店入口,但是于堇跳得很远,着地的地方已经到了街的南半边,鲜血流了一地,头颅后裂开,惨不忍睹。

她的高跟皮鞋还在脚上,高领的长袖旗袍、仍在脖子上的白丝巾,溅满了血。

日本宪兵早就把现场封锁了起来,行人只能隔着刺刀观看,但这样拉开一个距离,看到的人反而更多,许多人在附近的大楼上,在对面跑马厅的看台上拿着望远镜看,还有人在拍照,日本宪兵吼叫想阻挡拍照的人,却引出一片抗议声。

不久租界工商局董事和巡捕长赶到了,夏皮罗指责是日军把于堇推下来的,是谋杀,巡捕长当场要求带队军官交出进入于堇房间的人。带队军官只好和他们一起到十九层,自然于堇房间一个人也没有,门都打不开。

夏皮罗指责日本宪兵伪造现场,说十一层餐室很多人看到于堇好好地坐着喝咖啡,没有任何自杀迹象,喝完咖啡就回到自己房间。

在这期间,于堇的尸体一直停在马路中心,夏皮罗不让日军搬走,他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上海最有名的明星,被日军害成什么样子。

日军最后只同意“继续调查该自杀案”。电报机的事就不了了之。尸体由租界巡捕房负责收捡做法医记录。

一直闹到下午五点日军才走。夏皮罗松了一口气,坐在那里,突然回忆起于堇死时的惨状,泪水滚滚涌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于小姐是一个敢于把一切独自承担下来勇敢的奇女子。

夏皮罗坐在三轮车上,本来想早一点去见休伯特,但是饭店里明显有内奸,他只能在绝对无人的时候才能脱身。

现在离四马路近了,他却希望三轮车慢下来,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休伯特开口。他曾向休伯特保证过用生命保护于堇,于堇却在他的眼皮下面惨死了。

在这天中午,休伯特的左脚就颤抖,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玛雅人喜欢占卜,如果占卜者的左脚发抖的话,灾难即将降临。但是他从来不信预兆之类的玩意,哪怕理性不够用,他也坚持用理性来判断事物和人。整个傍晚,休伯特听到窗外街上不停有报童在叫喊:“买报喽,于堇跳楼!”“特大新闻,于堇惨死!”

最初这声音几乎把他叫疯,但后来他反而想听这些孩童的叫声,好像是提醒整个上海。

半夜这时候,整条街已静寂无声,休伯特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有掉过来,问是谁?

“H先生,是我。”夏皮罗说。

休伯特打开了门,拍拍已秃顶弯腰的夏皮罗的背:“年轻人,进来吧。”他把夏皮罗让到自己身边的一张藤椅坐下,回到他的椅子里。

夏皮罗看到休伯特在安详地喝咖啡,周围的书堆积如山,简直像战壕工事。

“索尔”,休伯特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他从一排书的后面抽出了那个本子,翻开来,给夏皮罗看。封内页上写的两行字,一边是歌德题签:“自备待修改本”。但是他从来没有改过一个字,这就是定本。另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无意志者无烦恼——尼采。”

“你看这能是假的吗?千金难求啊!”他珍惜地抚摸着书的精装皮革封面。

“H先生,”夏皮罗说,却哽咽起来,“于小姐,她……”

“嘘——”休伯特要他住口,明显他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之所以在桌子上摆了两份咖啡,并不是等他而来,而是为了于堇,他在与她的灵魂说话,在他来之前,他可以想象休伯特是如何痛苦揪心。夏皮罗坐了下来,接过那本珍贵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但是放在桌上。

休伯特说:“我们的心总是像狗一样吠叫撕咬,已经睡着了的狗,弄醒它干吗呢?”

夏皮罗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迭成四角花的纸片,少女递信常用的方式:“于小姐在最后一刻交给我,要我一定亲手给你的信。她让我不能让任何人看。”

休伯特没有料到于堇会留信给他,他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烫手的铁片,觉得不祥,担心有更糟的事。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翻开,看到匆匆用铅笔涂下的英文:

歌舞伎将在夏威夷演出。昨天不告诉你,因为我不得不帮助中国。现在告诉你,因为我不能辜负你。亲爱的弗雷德,原谅我,像以前你每次原谅我一样。你自己小心。

永远爱你的J

他惊奇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他的Jean写的英文字迹,绝对不错,他打她小时就看惯的,虽然每周末他们会见面,每星期四他都会收到她从教会学校寄出的长信,讲述她生活中的一切——她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一个朋友。很早他就明白于堇实际上是个很孤癖的人,后来做了影剧明星,这职业与她的天性多么不合。十二岁的她,很不爱说话,周末若是回家早了,就带着猎犬珂赛特坐在卧室的窗台上,看书,等天上的阳光暗淡下来。她这才带着珂赛特出门,穿过河南路口,沿着苏州河岸忧郁地走着,珂赛特像个尽职的保镖跟在她身后。

那么她写这几行字时,已经想到了死?他怎么永远也理解不了这孩子?她不是对我说过,“我对你的爱,哪怕上海沉没也不会消失”。

一阵头晕过后,休伯特才注意到字条的内容。

夏威夷!我的老天,美国太平洋海军的主要基地,珍珠港!

他抬起头:“索尔,这纸条,谁也没看过?”

“没有。”夏皮罗马上回答:“我尊重于小姐,我答应她不给任何人看。今天亏得她,我们才躲过电报机那一关。”

休伯特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么现在我给你看,你看不看呢?”

“如果是机密,我就不看。”夏皮罗诚恳地说,“日本人肯定不久就又会来找我麻烦,我怕自己受不了酷刑。”

“那么于堇究竟为什么呢?”休伯特想,他陷入沉思,“‘不得不帮助中国’?”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本来就是浅显的道理:日本这一击越狠,英美就越是没有退却余地,非明确无保留地加入全面对日战争不可,中国就不会继续单独对日作战。

也许,他让于堇去香港受训,就是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忘了于堇归根结底是个中国人,哪怕无爹无娘,依然是个中国人。休伯特没有想到,他和于堇无法亲密到血肉相连,原因深植在他们血中,虽然他们屡次生死与共,根子上的分歧却没有消除。

对于她抉择的这一点,他只有尊重,于堇已经义无反顾地用死来酬谢他,表明对他的感激。

“电报机呢?”休伯特的声音很机械。

“被日军取走了。电码本提前一天就烧了,我知道不会再用,但是怕他们找出变码规律,烧掉为好。”

休伯特试探地说:“你知道我们有另一个备用电台,可以继续保持联系。”

“H先生,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今天已经失职,我不能再犯错误。”

从夏皮罗那紧张的语调,休伯特本能上感觉到夏皮罗是看过于堇这条子的。但是他不会说出去,这点倒也能肯定,至少在F集群施行打击之前。

F集群在太平洋消失,已经十天了,六艘航空母舰,可能有四百多架飞机,任何时刻都可能突然从空中扑下来。

“那么下面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休伯特停顿了一下,才说,“你赶快回去,赶紧处理国际饭店内部的一切,然后你自己设法,尽快逃离这个孤岛。”

夏皮罗苦笑了,但是他不愿向休伯特诉苦,他知道休伯特若有办法,就不会让他自己想办法。

“或许长一脸大胡子,到犹太人教堂去做个教士。”夏皮罗说。

休伯特也笑了,他把桌上那本镇店之宝递给夏皮罗:“你拿去,说好的。”

“不,这不行。这话我不想说,但实际的情况是,我比你更不安全。日军从饭店抓走了几个人。”

夏皮罗站起来,准备离开。

“嗨,我们有争先死的权利吗?”休伯特把书硬塞了过去。

夏皮罗捧住《少年维特之烦恼》,按在心口,鞠了一躬,走出门去。

现在轮到休伯特一个人面对世界了,但是他无法再思考:他现在有准确的情报,而且这情报虽然离奇,想一下却最合理。日本人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利用这只有一次的机会,为何不大赌一把,打击值得的目标?这也解释了F集群之所以一直侦察不到——他们走杳无船迹的北太平洋!

不过只要他想办法,他还能把这情报送上去。可能已来不及,可能尚来得及。但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要死还不是最容易的事。”他把桌上几本喜爱的书推到地上。

他突然打住了。死的确是最不容易的。于堇的死就是她一生最光辉的成就、最伟大的演出。他一生就只想接近一个女人的心,这个小女孩,他看着她长成一个完美的女人,但是他失败了,败得很惨。

他注视着手里的纸片,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送达情报的路子还是有的。他可以到《密勒士评论报》找鲍威尔,或到《远东》杂志找伍德海,哪怕用明码电报,也能把情报发出去。一旦弄得全世界尽人皆知,可能效果更好。

但是送出情报又怎么样呢?若是日方看到有戒备,自动取消这次偷袭。日本会装模作样说误会,甚至F集群及时转变航向。这样“代表美国民意”的舆论和议会,绥靖主义者又会唱高调,对日开战又会半死不活。拖到日本人下一次准备好偷袭——恐怕要一年之后!中国苦撑四年半后,还要独自作战一年半载!那些汉奸伪组织在上海还要猖狂一段时间。

甚至他还可以继续开这旧书店,再开一年两年。

那么于堇的灵魂怎么办呢?她不是白死了吗?让她白死不就是对她最大的背叛——要知道于堇是为了“不辜负”他的养育之恩,才下决心赴死。

休伯特想不出一个名堂,反而把自己想得昏昏欲睡,而一闭上眼,他就看见晚报上登的于堇的尸体,躺在马路中央,拍照的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是看得见大滩血渍。

很奇怪,照片上看得见她手腕上的一个银镯子。双鱼相衔,很细,最便宜的那种,是她刚开始成为一个姑娘时,想起来了,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俩人游城隍庙,他给她买的。教会学校不准戴首饰,所以他一直没有看见她戴过。那时于堇眼睛很羞怯,爱脸红,总是与他调皮,喜欢与他打赌,她总是输,输了她就给他读书听,她的声音悦耳,有磁性,充满温柔。猎犬珂赛特跑在他们跟前,于堇拿一个苹果递给珂赛特,珂赛特却衔给他。

他划根火柴,把于堇的纸条烧掉。看着火一下子蹿高,马上就熄灭了。他老泪纵横,干涩的眼睛好多年都没有泪了。

他曾向她许诺过的,等她完成了这次任务,他会和她生活在一起。

那报上的照片除了手,其他部分都被衣服与血迹的暗斑弄得不清楚,但他相信这是于堇的手在向他打招呼,她在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跟上来。

他记得氰化钾放在什么地方。真正的特工人员永远备着这万灵神丹。算起来,他已经整整两天没睡了,至少,这样他能休息。不然,他这辈子余下的日子,永远无法休息。他得自己想办法不再受自己的折磨。

外滩的景致在落日之际的美,有种说不出的颓废和心碎。于堇在最后一次他们俩在密室时,对他说,就是在昨天半夜里,她回忆与那个古谷三郎在一起的每一个字后,她对他说,从三年前离开上海,到这次回上海后,她就一直未看见过落日。

于堇的模样回到十二岁时,更小一些,八岁、五岁,那失去父母的孤儿。她就是又一个孤女珂赛特,他把这个女孩抱上床,哄着她入睡。那个傍晚,火烧云非常灿烂。

现在,握着手杖的休伯特,像握着于堇的小小的手。他对她说:“你看,我的孩子,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在日出之际,来看世界上最美的落日——上海的落日。”他把一枚药丸放在嘴里,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便神情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在返回国际饭店途中,夏皮罗突然停下脚步,他觉得整个四马路都是白色的,他走在雪花之中。眨眼一看,一切如旧。寒风冷雨中裹夹着雪点,冰凉地扎着他的头发稀疏的头顶,扎着他的脸颊。于是赶紧将大衣领竖起,脖子缩起去。明天,他会再走在这条路上,如果他预料得正确,休伯特已经找到“离开上海”的方式了。

他把《少年维特之烦恼》掖在胸口,这当然是价值连城的珍本,他少年时熟读的句子此刻在寂静的行走中出现:“是呀,我只不过是个漂泊者,尘世间的匆匆过客!难道你们就不是吗?”

有道人影跟在身后,夏皮罗拐过一个弄堂,朝北加快步伐。“哐当”一声,他踢倒一个空玻璃瓶。两个人蹿过他面前,像两道黑色的幽灵。他一点不害怕,甚至不愿多看一眼后面那个盯梢之人。在异国他乡,真是活得难受。

在维也纳的家面对一条运河,黑暗之中,冒着轻烟,小船的身影从光中浮现出轮廓。母亲坐在壁炉前,朝他微笑:“索尔,我可怜的儿子!”这种时候,他感觉自己都快疯了!他花了许多功夫学中文,没关系,他喜欢中文。这不是问题。他拐过一条街,在这个夜晚,他再明白不过,他不喜欢上海。到这儿三年多了,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父亲的老朋友,是新沙逊洋行的副行长,这个犹太人介绍他认识了休伯特。此人早已经搭船去美国,上海的犹太人早晚会跨洋而去。而他,只是在等复仇机会。

休伯特是他惟一的上司,也可以说是他惟一的朋友。

在没有休伯特的上海,他的孤独感比悲伤还能把他袭倒。一个人心里没有去处,也不能交出他的心,情愿自己的心跟自己的身体一起停住呼吸。

他还有一本日记,内容全是不干紧要的细碎琐事,也有家里人的名字和地址,他们全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已不是秘密。日记里全是回忆父母和兄弟一大家子在一起的点滴小事,以及来上海后学中文闹出的笑话。发现上海小餐馆里一种小点心味道的奇特,如此等等的话题。

这日记他不想烧掉,趁还有点时间,还得设法邮寄出去,或许能保存下来。

这已经是十二月七日夜里。

心急火燎的谭呐骑着一辆自行车,疾驰在南京路上。他想起昨晚在兰心大戏院,他站在舞台上,对黑压压的观众说,晚上的演出不得不取消,已购票的观众剧院给予退款,他希望全体在场的人,起立默哀三分钟。

不少观众开始流泪,听得见邻座恨恨的磨牙声,妇女的抽泣声越来越响,乐队里男人泪流满面,女演员互相抱着哭成一团。谭呐接着说话,他的脸色紧绷着,声音镇定清晰,右手在半空中有力地挥动了一下。

乐队奏出《狐步上海》里的音乐,乐队有一个女中音对着话筒轻声唱了起来:

难道你不在乎我的爱情,

黑暗中谁不盼

灯火光明。

要知道时光的脚步轻盈,

一闪眼就永远

只剩幻景。

他在音乐声中继续说,于堇是个孤女,没有家属亲眷,剧团就是家,观众就是亲人。他希望大家将票款捐出给于堇在万国公墓立墓碑,并且说,由上海文化界人士于伶、柯灵、李健吾、阿英,还有他本人,组成于堇治丧委员会,已经决定明晨十点给于堇公祭送葬,从公共租界巡捕房门口领出尸体,就沿南京路一直走到静安寺的万国公墓,希望大家明日中午在那里集合。

当送葬队伍于今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始行进在南京路上,天空翻腾起乌云,紧贴着大大小小的弄堂的屋檐。一眨眼,雨水在十六铺外白渡桥沿黄浦江边向北猛扫,在跑马厅一带是斜斜的珠线淋不透人,却把南京路上的景致,濡润得迷惘不堪。

此时此地上海戏迷的心境,如东海之水倒灌进黄浦江,挡也挡不住,他们纷纷加入送葬队伍。

送葬队伍开始行进在南京路上,队伍前面总有乌云遮蔽天空,队伍过后雨水纷纷而下。一个在骑楼下摆摊的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抬头望了一下天。他在代面前一位女佣写家书,羊毫毛笔在信笺上落下一排漂亮的楷书:黄土埋过半身,何曾见如此绵长之雨?

与国际饭店隔几个门的金门大饭店三楼,有人在当街窗台上安了一台留声机,音量大到几乎失真的程度,放的是于堇的早期电影插曲,甜美纯洁,那时她才二十出头。

送葬行列井然地在国际饭店台阶上摆满鲜花,然后沿南京路继续西去,三里长的队列,刚通过一半,剧团的一个人跑到谭呐跟前,喘着气汇报:“租界内竟然还有一场游行,正从泥城桥沿虞洽卿路由北向南朝南京路走来,是一个叫‘东方民族大会’组织的。”

在南京路虞洽卿路口向西移动悼念的队伍停住了,群情激愤,很多人摩拳擦掌。

谭呐急着找落在前前后后的治丧委员会员商量对付办法。那支冲着不安的魂魄来的游行队伍,打着“泛亚联盟”的横幅,说是有上海侨民中的十二国“东方民族”,誓言赶走上海的西方人。有土耳其、印度、马来、爪哇等,满洲、蒙古也都算是一国,上海这几年打打杀杀出名的台湾帮高丽帮流氓,在游行队伍里叫嚣很凶,却不打国号,那已是日本的久占之地。

葬礼队列中,有几个人发出愤怒的吼叫,上千人加入,嚎叫的声音激奋了所有的送葬者。他们的叫喊没有什么听得明白的词,他们没有口号,只是在发泄。

远远地,已经听见那支队伍游行的口号,看来组织得不错,他们沿途振臂高呼外国口音的汉语:“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白种人滚出亚洲。”游行队列走在日本膏药旗下。前头有一个乐队,各种肤色的面孔,乐手都很蹩脚,临时拉来的班子,穿着雨衣,就更五光十色地笨拙,吹的是东洋婚礼曲。

送葬队伍每一部分在国际饭店停留时间太长,照目前行进速度,队伍后列,与那支日本人组织的“东方民族大会”游行队伍肯定会在路口遭遇。虽然两支队伍“宗旨”互不相干,可是互相都明白对方是些什么人。

“他娘的小日本,扰屎棍!”一向谈吐斯文的谭呐都激动起来,不过他们借了个好题目,还真不能做打架文章。西方帝国主义当然要打倒,但至少不跟你东方帝国主义合伙去打。他急得团团转,催后列的人赶快往前,但队伍已经不听他的命令。

倒是租界里的德国人、意大利人发现这个游行不对头,日本人连他们也一股脑儿推入反对之列。德国特使魏特迈打电话给日本驻上海军部,要他们立即阻止。但为时已晚。就近的公共租界巡捕立即赶赴泥城桥,隔开正在南京路虞洽卿路口擦肩而过的两支队伍。

日军宪兵司令部也接到命令,赶到现场,他们与租界巡捕几年来冲突不断,半夜里经常互相打冷枪搞暗杀。这天却算是互相“配合”,两支摩拳擦掌的游行队伍,只能隔着租界巡捕和日本宪兵的刺刀互相骂一阵。

终于南京路上只下毛毛雨了,天边显出奇亮的一线天,亮得很假,在国际饭店前彷徨的人,把长长的影子投在水光闪闪的街上。

谭呐是最后一批离开公墓的人之一。这最后一群人全是于堇生前的老友、共过事的人、铁杆戏迷,他们一定要见到于堇最后的归宿,才能安心;他们看着凿石匠熟练地刻出谭呐写出的颜体字:

几个人把墓石郑重地安放好。于堇的棺木内放了一圈黄玫瑰,她一身白衣。殡馆的人很合作,整容师也很合作,说幸好她的后脑开裂不严重,脸只是擦破了,他们尽力使于堇的脸如生前皎白美好。谭呐操办这一切,花掉全部募捐来的钱和于堇演《狐步上海》的酬金。

这个上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于堇挑鲜花,可是所有的花店全没有他想要的白马蹄莲和白玫瑰。最后到南市,花店主告诉他,所有的白花全卖掉了。他很焦急,觉得自己无能。店主想了想才说,他可以找到黄玫瑰。

歪打正着,黄玫瑰不是花朵,而是形象,他意识中的那惟一的形象。应该庆幸,有一件事她是对的,那就是她没有给我一个向她倾诉的机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绝望到了何种程度。

谭呐赶回爱艺剧团办公室,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助手递给他一封密封的信。他边上楼边拆信,匆匆一看,关上门后,顺手划燃了根火柴烧掉。把灰踩灭。想了想,他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一下。

这样花掉了半个钟头。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打开门,急急地下楼梯,抓过屋角一辆旧自行车,冲了出去。

助手追到门口,问他这半夜三更去哪里?

他只说,有事,忘了做,一会儿就回来。

但愿一会儿就能办完事!谭呐加快了速度,半夜里自行车也能像汽车一样的快,但愿这一整天结束之际能比料想顺利。上海已经像一座死城。半夜时分,连这南京路也是荒无人烟,寒风吹落树叶,裹着一些纸片,满街飞舞。他遇到一个人,也像个忧郁的僵尸,一推就会倒地似的。他在这刻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国际饭店十八层上,夏皮罗把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这是下午他在休伯特家里发现的,这张唱片就搁在留声机上。看来休伯特先生一直在听,起码自杀前就是在听这音乐—磁针在唱片上。他处理完休伯特的后事后,又折回去,将唱片连同留声机一起拿走。

夏皮罗靠墙站着,好静的上海之夜,像是他在海轮上驶向这个城市之夜一般。逃亡之路充满对法西斯的仇恨,这仇恨一直占据他的心,使他完全都没有多看一眼上海美丽的女人,甚至对于堇也是如此,从未用一个男人的眼光好好打量过她。他关心她,她信任他,却是由于要共同完成情报工作,除此之外,她对他很客气。

音乐结束,磁头划着唱片,叽叽响。于堇走过去,她把唱片放好,摇响留声机。好像她一直在听着,听得泪水满面,又好像面含笑容,“索尔,我还是要谢谢你。”她说。

夏皮罗再一看,那留声机边哪里有于堇呢?只是音乐的确结束。他走过去,就像于堇做的那样,拿起磁针放在唱片上,然后才摇动留声机。

在昏暗的路灯下,谭呐把自行车停在黄河路。国际饭店门口一样冷冷清清,只有锡克人门卫还在那里忠诚地守卫着,与他的红包头一样一丝不苟。谭呐走上前去,被拦住了。

“我要见你们经理,我叫谭呐。”

“请稍等。”门卫彬彬有理地回答。他进去传话,马上又站在门口。过了好一阵子夏皮罗走出来。他好像没有睡觉,眼睛里布满血丝,在这个凌晨时分。

谭呐说:“久仰,索尔·夏皮罗先生。”

夏皮罗说:“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相识的荣幸。”

“夏皮罗先生,不用装假了。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们打交道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了。”

夏皮罗想想说:“那么密斯脱谭,请进来。”

大厅依然金碧辉煌,白色大理石锃亮,旋转楼梯气派,里面竟然有一个女人在孤独地弹钢琴,有一棵圣诞树,上面节日的气氛装点得太热闹,与厅堂里的冷清不协调。谭呐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可那音乐怎么这么熟,谭呐心里一动,这不就是《狐步上海》里的音乐吗?虽然是钢琴弹出来的,却一样的让人思绪万分。是的,这就是他专门请陈可欣作曲的,但愿陈可欣现在早已平安离开上海。

可能他实在是太疲倦了,觉得这音乐像一把绞断人心的剪子。但是他居高临下看时,那个女人正抬起头来,好忧郁的一张脸!奇怪那支曲子也不对了,根本不是陈可欣的音乐。

夏皮罗本想让谭呐到咖啡厅里坐,谭呐跟着他走上一层,夏皮罗对着咖啡厅门,开口说:“请。”依然是职业性的客气。

谭呐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到你的办公室?已经很紧急了,没时间讲客套。”

夏皮罗看着谭呐半秒钟,然后说:“好吧。”

他们进电梯,到十八层,对着1号走去,看来这是夏皮罗的办公室兼住处。夏皮罗打开房间里的灯。房间很大,还有个厨房。装饰很奇特。有书柜,桌子是英国古董,上面有一台留声机,皮椅是转动的。不过窗帘紧闭,所有家具都有新损坏的痕迹,墙边的书橱,几乎是靠几枚长钉子钉上去,才支撑住的。日本人果然把这儿扫荡了。

夏皮罗把谭呐的想法看得清楚,说:“有点乱,不过这儿正准备改做西餐厅,双层的,名字都取好了,‘Hallof Cloud’。”

“嘿,‘云楼’。”谭呐感慨地想,哪个文人的好主意!这个犹太人的乐观态度倒让人钦佩。谭呐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必须看一下于堇自杀后房间留下的东西。”

“你没有——”夏皮罗吃了一惊,“我没有——这权力给任何人看死者的遗物。”

“让我们不要争论了。”谭呐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有处理国际饭店一切事务的权力。据我们所知,日本海军十天前已经大规模出动,很可能是偷袭什么地方。如果你还没有向上司报告的话,请赶紧打电报。”

夏皮罗笑笑:“你要我打电报给谁?”

谭呐也笑了,拿出银烟盒给夏皮罗,这烟盒是莫之因在《狐步上海》演出成功的当晚送给他的。夏皮罗推却,谭呐自己拿出一支,夏皮罗用桌上的打火机给他点火。等气氛缓和下来,谭呐说:

“于堇的遗物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

夏皮罗耸耸肩膀:“没有。连我也没有看过。我们对这些东西没有权力检查,暂存着,以后给亲属待领。”

“据我知道,当时房间内还有两个人,于堇不是跳楼,是被日本人推下楼的。出事后他们想立即逃跑,被你的人扭送进巡捕房。”

夏皮罗觉得谭呐不会是职业间谍,他完全弄不清具体发生的事。他知道上海艺术界多左翼分子,此人最多是地下工作者,以戏剧为掩护做些侧面打听的工作。他只好说:“巡捕房应该有权调查吧。”

“其中一人,昨天夜里被人枪杀在上海郊区七宝镇附近田地里,他是不是莫之因?”

夏皮罗脸上有真诚的惊奇:“乱世啊,人命不值钱。”汪伪76号经常要整肃内奸,被人误认为是莫之因也无不道理。

“莫之因这条人命值几个钱!”谭呐说,“孤岛一旦沉落,汪伪76号那些杀人狂,也就没有用了,日本人也会拿他们做替罪羊。现在我们要找另一个人,是个女人,我们想知道她的下落。”

“还有一个人?还是女的?”夏皮罗惊奇地重复道。

谭呐说:“看来你真是忠于职守,沉默得像一堵墙。不过你不想说的不必说,与你们有关的材料你当然早就取走,我只是想看看,不至于留下与我们有牵连的材料。”

无论谭呐怎么要求,夏皮罗就是不同意让谭呐看。他说谭呐不是亲属,虽然他自称是于堇的好朋友,也没有用。行规上法律上,国际饭店管理方都不能这样做。但是,谭呐没有走的意思,仍与夏皮罗磨着。夏皮罗有点懊悔让这个难缠的人进来。

他们这么一磨,时钟就到了凌晨四点。这种冬夜,天永远是黑漆漆的,没有月光星光。这时他们突然听见炮声,夏皮罗顾不上谭呐跟着,急忙跑到二十四楼上的观望台上。这里架着一台单筒望远镜,从这个城市的高处朝北看,黄浦江口的日本舰队开始朝美军舰击,英美军舰开始还击。漆黑的天际火花闪闪。两艘军舰,一艘英国的,一艘美国的,不知道能顶得住多久日军压倒优势的围攻。

开炮的火光继续闪耀,而且日本的俯冲轰炸机掠过城市头顶,隆隆地向长江飞去。

谭呐看了下手表:“真是准时!”

夏皮罗叹了一口长气:终于明火执仗地打起来了。

谭呐说:“我不想浪费时间。日本一旦对英美开战,这个租界孤岛就沉没了。如果你的身份没有暴露,就是说,如果我不透露的话,你将被关进监狱。因此我非检查一下于堇的遗物不可。”

“如果我不透露你的身份的话,”夏皮罗的话也尖刻起来,“日本人恐怕也会知道你。谭先生还是多为自己操点心吧。”

“就是,我们已经落进同一条战壕。你,我,不情愿合作也没有用。”

隔着苏州河响起了枪声,军车的引擎,以及坦克履带隆隆滚动声,似乎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好吧,我让你看。”夏皮罗下了决心。信任陌生人,不是他的职业习惯,但这不是与这个人磨蹭的时候,而谭呐的坚持提醒了他,他也应当再次检查一下于堇的遗物,以防万一。他对谭呐说:“但是你要拿走什么,让我先看一下。”

谭呐说:“我什么也不会拿走,假定有什么不方便的东西,我们到火炉边,看了就烧掉。”

1901房里,客厅里的墙上还是挂着一幅油画风景,卧室梳妆台上,花瓶里插着腊梅,房间里有股清新的幽香。衣柜里有于堇好些漂亮的衣服,帽子、雨靴、雨伞和皮箱都在,似乎于堇仍住在房间里。台灯上一点灰尘也没有,连窗帘也是拉开的,柜子上还有台很大的电子管无线电。谭呐把房间的角落都看了一遍,为了看仔细,拿着台灯照被家具遮挡稍暗的地方。

的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那碎了绿蓝双色瓷器,包在报纸里。从这个碎磁器可以判断这个房间发生过打斗之类的事,而且无法烧掉。夏皮罗为什么不把这件东西扔掉呢,他弄不明白。

这是谭呐第一次进于堇的房间,他无法忍受把这一段时间重新想一次,但是他的工作必须要让他弄个一清二楚。于堇可能真的一张文字也没有留下,她一定是来不及了,否则绝对不会对他一字不留。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房间,夏皮罗把谭呐一直送进电梯,送到大厅,夏皮罗道别时还是彬彬有礼。

日军的军车已经在外滩,在跑马厅,有一辆从车队侧面开出,一批士兵跳下来,一边往枪上装刺刀,一边朝几个主要的控制目标奔去。

他们俩都看到了,互相对视一眼。

“珍重,后会有期。”夏皮罗说。

“让我们相会在更美好的日子里。”谭呐的话永远带着文艺腔。

谭呐朝外走,夏皮罗叫住他:“谭先生,是否先在这里避一下风,看清楚情况才走。”

谭呐笑了:“谁知道你这里是不是安全?”

夏皮罗摊开手,耸耸肩:“看来你比我明白。但是圣诞节还是得过的。反正我是这么想。”

谭呐点点头,谢谢他:“我必须马上赶回去。谢谢你的好意。既然我们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等着我们,能否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当然,绝对老实。”夏皮罗莞尔微笑,这个戏剧家做事情太顶真。

“于堇究竟为什么跳楼?”

夏皮罗没想到有这样一个刨根问底的问题,他愣住了,半晌不说话。

谭呐说:“我换个方式问,日伪方面报纸说,于堇不是被日军推下楼的,而是她自己跳的。你怎么反驳?”

“事情发生得那么快,谁也来不及查验,这倒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夏皮罗半嘲弄地说,“不过,我们既然已经看过了于堇所有的遗物,那么她如何跨出最后一步,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话也对。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

“看来,你是个顽强的人,而且有中国史官传统,一定要写出真实。”夏皮罗说,“那么,我就向你肯定,于堇这样的人,不会等日本人的手来推她,就这点来说,日伪说得不错。”

谭呐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转着圈子问,问到此也是到底了,这个人不容易露口风。想起他来国际饭店之前,烧掉了自己家里的所有文件,甚至一般的书信。作为一个导演,烧掉那些多年的剧照,尤其是《狐步上海》的于堇的剧照。他烧得很慢,撕碎了,再一点点烧,免得冒出浓烟。

剧照上的于堇,笑起来很神秘,好像在嘲弄他现在的庸人自扰。

“孟姜女果然哭倒了长城。”谭呐对着照片上身着黑纱,手夹一枝白玫瑰的于堇说。他没有舍得把这剧照处理掉,藏在口袋里。但在这时候,他把这张剧照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夏皮罗。“我估计,还是你安全一些,你代我珍藏,好吗?”

夏皮罗接过照片来,谢谢谭呐。这舞台上于堇的照片触动了夏皮罗,他对谭呐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从自己的裤袋里取出一件东西,尼采歌德题签的1774年出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他对谭呐说:

“这也算是我的一件礼物,你好好保存,珍本。”夏皮罗来不及多做解释,他们没有握手,各自朝自己的方向走开了。

谭呐走在南京路,朝黄河路走过去,他的自行车不见了。看来不是小偷所为,这个枪炮之晨,想赶路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折回来,朝前走在南京路上,抬头望高耸入云的国际饭店,觉得自己是站在于堇的身体曾经躺过的地方,夏皮罗那句话应该这么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于堇不可能死,这个想法很强烈。倪则仁死后那次演出时,谭呐感到了自己对于堇的感情,现在又重新感受到了。他一直爱着她,可是她都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了。他的眼睛迷糊了。

按原计划他当天应当离开上海,他还有时间设法从郊区偷越过长江。但他还没有报告情况,他是一诺千金之人,他必须要争取做一次汇报,关于于堇的一切,关于他了解上海的各国“特殊机构”的大致情况。

局面变了,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对对手,都更应知道底细——上级指示他远道请于堇来演戏,原先设想就是这个目的,不然,他才不会在这个孤岛沉没历史大转弯的关头,导演什么莫之因的狗屁风花雪月戏。但是他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他自己会卷入那么深。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派佣人来告诉他不要回去了。乡下日子一定很难过——富春江边那个偏僻的石竹镇肯定马上会有日本军队。

谭呐刚一转过虞洽卿路口,就被日军哨兵拦住了。他被赶到一群“违反宵禁”的中国人中间,押到国际饭店隔壁的大光明电影院里,那里变成了临时拘押所。

他是在那里听到无线电广播日本《大本营陆海军部公报》,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几乎覆没。太平洋战争爆发了。

他突然明白了这两个星期在他身边发生的一切,可能都围着这个消息转的。这是解释所有这一切旋风般复杂迷离之事的钥匙,也肯定是理解于堇惨死的关键。这把钥匙已经无用,但是至少他可以解开一些笼罩着于堇的谜团。他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何勾引那个日本海军军官,看得他心惊肉跳,心如刀割。现在他明白了一切。

被抓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缩在棉袍里,他剃光了头,戴了顶鸭舌帽,那是谭呐的助手。谭呐朝他眨了一下眼,助手眼睛都不转过来。好吧,两人装着不认识,这样或许能蒙混过关。

第二天早晨,谭呐被日军从人群中挑出来,正式逮捕了,他的感觉是,自己被助手出卖了。日本人提审谭呐时,就说他是上海文化界共党间谍头子谭呐,要他交待在上海的共产党地下组织,谭呐心里仍是抱着一线希望,一口咬定是弄错了人。

最后,陪日军进据租界的汉奸之一,他的助手,终于现身了,当面指证他是上海共产党地下组织网的重要人物。

这一天下起小雪,雪并不大,但是气温转冷,冷得像什么东西都被冻住了。

谭呐在监牢里,脑子一直回旋在得知于堇死讯的消息那一刻:

舞会结束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好像床上爬满蜘蛛蚂蚁,睡也难受,醒也难受。起来泡了一壶龙井茶,捧在手里,喝着茶水,五脏六腑渐渐暖和了。突然,他发现睡衣全被汗浸湿。

他被自己吓着了,弄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可不就是,只有他才有她的特殊号码?她伸出左手,碰碰他的衣肘。他看见了她手心上钢笔写的字迹。

走到电话机边,他就给于堇打电话,房间里没有人接。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怀疑自己报了密号也没有用,一定有人给接线生直接指示何时可接通。试着打了好多次,都是如此。

他最后一次电话打过去,是六日下午两点五分,于堇的房间里竟然是一个男人接的,而且说的是日本话。他当时就明白出事了,马上就够不着于堇了。当时他汗水沁上额头,手心发凉。

“等等。”他听见自己在绝望地叫喊。

放下电话谭呐想也不想,立即拦车赶到国际饭店。晚了,真的晚了,南京路和黄河路上已经人山人海,租界派了好多巡捕,将出事地点里外都围了起来。他对拦住自己的巡捕说,自己是爱艺剧团的导演,是死者的老板。也没有用。最后他看见于堇的尸体被抬走,她身上盖着一张白布,但头部的白布浸出鲜红的血来。那只好看细长的手露在白布外,一摇一晃,戴了一个银手镯,显得像个乡下姑娘。

当时谭呐一身淋湿,他退到街沿,发现整个上海的天空阴云密布,风狂雨骤。国际饭店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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