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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21

我只有一次用这号码够着你,那是在你死的前两天黎明。好不容易有一个放假的日子,我坐在椅子上有点神思模糊:欠的睡眠还远远没有补足。你在电话那端,叫我看一眼天空。你说这刻天怎么蓝得不正常,可是你更喜欢下雨的天,使上海更加柔美,更加女性。

我掀开窗帘一角,雨在我们通话这一分钟停住了。我说,你朝街上看,就可以看见一个人。这个人好像从街底走出来,朝你走来。

你笑了,说过街的人成千上百,哪知道是谁?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人成天被政治拘住想象,我和你在这乱世之中,就很难走到一起。

细雨终于变成雪花飘落,模糊了马路。难道这一切都是我想象的?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听见你的声音那一瞬间开始,你的笑容就永远地占领了我的想象。

日本人觉得奇怪,这个文弱书生,什么样的刑对他都不起作用。第一种刑,是把圆铁筒套在他头上,用棒在外面狠打猛击,突然掀开铁筒,几盏强灯光照射他双眼,他昏了过去。

第二次受刑是把他倒挂,四肢分开,绑在四个铁桩上。一个壮汉给他鼻子灌辣椒水。每隔一天,便有一种新刑伺候着他。最后一次,他的双脚双手被套住,两个三十来岁的日本兵,一人扒下他的裤子,一人用碾过的细铁丝,打入他的生殖器。他果然受不了,痛得嚎叫起来。可是停下,他大吐一口血,还是一句话掏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日军一开进上海孤岛,他所有认识的关系立即转移掉了。他可以供出的惟一有用的信息,是夏皮罗的地址国际饭店,国际饭店肯定早就成了日军翻箱倒柜细查的地方,于堇那些美丽的衣服可能也被一件件撕开。

但他就是不想说,不管夏皮罗是否还能平安躲过此难,而他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亵渎对于堇的怀念。他明白自己活得懦弱,一生遗憾太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可以给自己一点自尊。

十天后,被酷刑摧残得奄奄一息的谭呐,被卡军运到上海郊外。这是个傍晚,又下起细如头发丝的雨。他的双手被绑得严严实实。

在被活埋前,谭呐看到大坑里已经有了几十具尸体,他没有预料到,坑里已经躺着的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居然是索尔·夏皮罗。他想,还差三天就是平安夜。

夏皮罗在孤岛陷落的当天上午,就被押在国际饭店楼顶,“配合搜查”。日本宪兵不会忘记两次国际饭店扑空的仇,他们饶不了这个犹太人。日本宪兵整整砸了两天墙壁,几乎打通了顶上几层所有的墙壁,一无所获,才把夏皮罗押走。

不过夏皮罗在被带走之前,已经从无线电听到了美国向日本宣战,英国向日本宣战,德国向美国宣战,还有中国在打了四年仗被日军占了半壁江山后,现在向日本宣战。已经把世界打得稀烂的各国,终于明明白白地拉开了阵势,再也没有藏藏掖掖的余地。他也终于理解了于堇,为什么甘愿跳入地狱之火。

夏皮罗和谭呐两个人在酷刑下,都没有说他们知道的与一个女人有关的事。这个故事的原原本本,也就和他们一起被埋在这个大坑里。

谭呐口袋中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早就被搜走了。日本人慎重地研究了几天,看这本书实在不像是密电码,就扔到一边。和一大堆犯人的鞋子衣物堆在一起,直到被当成破烂倒掉。此书被人拾到,二次大战结束后,被卖到上海一家西方人重新开张的旧书店,那个旧书店也只维持了几年。

多年后,此书流落到一个叫艾赛亚·夏皮罗的人手中,那已经是二战结束三十年后,1971年圣诞节前夕,此书在伦敦苏丝比拍卖。目录上第一页就精心印着照片:“歌德尼采双题签1774年版《少年维特之烦恼》”。拍卖时天价成交。

这位买主夏皮罗先生穿着黑呢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记者追问:“夏皮罗先生,为什么出这么高价竞买此书?”

夏皮罗只是说,本来就是世界文学史上罕见珍本,双杰题签。况且此书与家族有点感情上的姻缘。

记者好奇地继续追问,能否把家族秘史略微透露?

夏皮罗说:“只与我上辈人有关,纯属私人情感,不足与外人道。”他把书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木匣,放进黑皮包里,便走开了。

这个人样子谦恭,才三十多岁,头发却已经有点谢顶了。

2004年9月21日初稿

12月修改

2008年8月修订

《上海之死》重大事件时间表

1941年10月上旬,美国开始从上海撤侨

11月5日,日本内阁通过《帝国国策实施要领》

11月10日,山本五十六发布联合舰队三号作战密令确定X日为该年12月8日

11月15日,日本加派来栖赴美特使

11月17日,倪则仁被上海汪伪特务机关76号诱捕

11月21日,莫斯科已经听到德军炮声

11月22日,日本以六艘航空母舰为基干的三十艘战舰结集于北方捉岛的单冠湾,断绝捉岛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11月25日,于堇搭船到达上海,住进国际饭店

11月25日晚,休伯特向于堇交代任务

11月26日,日本联合舰队从单冠湾出发,远航三千海里,环行列队取北太平洋航船稀少路线

11月26日下午两点,白云裳到国际饭店拜会于堇

11月26日下午四点,白云裳到76号探访倪则仁

11月27日下午,于堇到监狱探访倪则仁

11月27日,罗斯福接见来栖特使,宣布美国对日“具有无限耐心”

11月30日,爱艺剧团《狐步上海》彩排

11月30日,英国最大军舰“威尔斯王子号”带队增援远东

11月30日晚,白云裳再次到国际饭店

11月30日,隆美尔德国非洲军团击溃英军第六旅

12月1日上午十时,于堇接倪则仁出狱

12月1日,英商怡和、太古两轮船公司停售客票

12月1日晚,兰心大戏院《狐步上海》首演

12月2日,日本御前会议,决定对美英荷开战,密电联合舰队

“候最佳时机待命行动”

12月3日,所有尚在上海港的客船驶往香港不再返回

12月5日晚八点半,国际饭店十四层舞会

晚十一点半,白云裳与莫之因走进于堇的房间

12月6日凌晨,休伯特发出“新加坡绝密电”

12月6日下午两点,日军突袭搜查国际饭店,闯进于堇房间

当日半夜夏皮罗把于堇的信交给休伯特

12月7日凌晨,休伯特服药

12月7日上午,上海文艺界与戏迷给于堇送葬

12月8日,东京向日本驻华盛顿大使发出递交美国“最后通谍”,

确定在美国7日下午一时,即东京下午三点时交出

当日,东京时间凌晨一点,战机升空编队

同时,美国破译“最后通谍”,马歇尔发出警告电报,却被耽误

12月8日凌晨,谭呐在国际饭店

12月8日,东京时间半夜0时,夏威夷时间凌晨7点49分,

华盛顿时间7日下午1时19分,珍珠港袭击开始

12月8日,东京时间上午六时,日本东京记者报告会

公布《大本营陆军海军部公报》帝国海军已于本月8日黎明在太平洋同英美军队进入作战状态

12月8日上海时间凌晨四时,日军袭击长江口英美军舰,英舰“彼得烈尔”被击沉,美舰“威克”升白旗投降

12月8日上午十点,日军跨过苏州河开进上海租界

12月8日晚上,夏皮罗失踪

12月22日,谭呐被送到上海郊外

后记及鸣谢

我这部小说,是第一部中文“旅馆小说”。

不是“第一部中国旅馆小说”。旅馆小说的创始人,是一位奥地利犹太女作家维吉·鲍姆(Vicki Baum)。她的名著《上海37》,1939年改成剧本《上海大旅馆》(Hotel Shanghai),以沙逊大楼Cathay旅馆在“八·一三”战事中遭受日军炮击为背景。前不久,我在伦敦一个普通住宅墙上,看到这个当年著名女作家故居的“蓝磁纪念牌”,不由得感慨世界真小。

虽然她是犹太人,“第一部中国旅馆小说”,荣誉属于她。原因是:休伯特在福州路开的书店,卖过她的书;索尔·夏皮罗在维也纳最后东躲西藏的日子,读过她的第一本小说《旅馆人》,到上海不久又读到《上海37》。想到自己竟然跟着她的小说人物走。很多事情,是命运前定。

这本小说写了一年。中间回北京,还得接着写,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起床写作,楼上的邻居在装修,电锯声刺耳,所以就开大音响,换上宗教气氛浓烈的音乐。一旦感觉置身于音乐厅里,屏幕就腾开空间,我就能飞身去1941年的孤岛。

此小说的初稿发在《收获》上。该杂志在介绍此小说时,称它为《上海王》的姐妹篇,是有道理的。同为旧上海的两个名伶,皆为传奇人物。

写筱月桂,是写她成长为一个黑帮女王的过程;写于堇,是写一个已经成长的女人,如何面对爱恨,如何选择生死。

不少人认为,本书的情节,不可能发生:一个中国女子,本来有能力改变世界历史的进程,只是因为她的特殊考虑,决定让历史朝另一个方向走。

或许在别的情况下不可能,在小说描写的珍珠港事件中,却是非常有可能。日本海军偷袭得手之前,盟军起码有一打机会得到情报。如果说情报解读困难,至少有四份情报,得到接近正确的解读。只是这些已破解的情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送达。

只说其中一份:英国在剑郡布赖奇利庄园设立的密电码破解中心,1941年11月底破译了日本海军新使用的JN-25密码,12月2日截获山本五十六给已经出发的攻击舰群直接命令,但是情报被丘吉尔扣住了。二战胜利日,丘吉尔下令销毁布赖奇利庄园全部档案,包括几台最早的电子计算机,不留任何记录。一般的解释,是丘吉尔不想让德国人日本人觉得“输得冤枉”,又想重打一仗。但是他也有不想让盟国知道的东西,所以一干二脆全部烧掉。

于堇的情报,就是已经解读,却没有送达的那几分情报中的一份。情报送达出错,原因复杂,我的书做了仔细解释,读者看完了就会明白。

父亲的妹妹住在富民路,那幢老房子我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十多年前我在复旦读书,经常去那儿,然后常与堂哥去逛南京路。周末看国泰影院的连场电影,半夜才跌跌撞撞出来,深夜走过国际饭店门口。我一个人站在马路上,那时年轻,胆大包天,觉得夜色特别迷人:老租界有一种魅惑,在那高大的建筑投下的阴影中,当代的政治口号全看不见了。

我好像看见几十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东方西方各国人等,黑白红黄诸道各路人马,都在这里斗智斗决心,远离战场,搏杀却更加激烈。有人称之为东方的卡萨布兰卡,东方的里斯本,其实上海可能是当年全世界间谍战最激烈的地方。

我不止一次感觉到一个灵巧的身影,从那些窗口探出来看这个年代的我。她当然就是于堇。如同昨天我在伦敦SOHO一家法国咖啡馆二楼,看见墙上竟然挂着一张用镜框挂起来的上海月份牌女子,动人心魄,如带刺之花。

这几年我住进国际饭店几次,住老饭店使我梦连着梦,好像踏上神秘之途,我与曾住在这里的人对话。

现在这些对话终于成了这部小说。感谢我的姑姑一家子多年前对我的关照,感谢国际饭店刘莎经理给我方便,让我进那特殊的几层楼,好像埃谢尔的画中世界,让我通过魔幻玻璃球,看到当年向楼梯上走来的温柔女子。

此书献给我过世的父亲,他曾经在这儿出发,走过长江各城市,最后停在长江上游的山城重庆,度过他的一生。每一次民族之难,都成为他个人之灾。

感谢止庵,尤其感谢他的母亲林伟女士,给我许多当年她在孤岛的亲身感受;感谢李君维先生,这个海派文学仅剩的代表人物,耐心地回答我的各种问题。

感谢张一白,送我关于上海的书,感谢好多朋友,与我一起探讨旧上海。感谢钟红明的五岁女儿,她精灵般的话语,我借用了几句。

维吉·鲍姆的第一部旅馆小说,米高梅改成电影,嘉宝主演,得到奥斯卡奖,里面有名句:“人们又来了,人们又会走。从来不变的,是旅馆依旧。”我多次住进国际饭店,日日翻阅档案,夜夜查问邻居。每次我离开时,回望那高耸的棕色墙面。七十年来,几多生来死去,难数有爱有恨,我知道:旅馆天天在变,从不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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