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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21

最后双方都同意结论:“有恶徒白昼行凶,死者不是日本人。案子由租界巡捕房调查,尽快破案,维持治安。”大家一起撤走。

也好,于堇一边哭一边抱住倪则仁的尸体想,大家各取所需。这是第一个“烟幕”,她想起休伯特交代时说的话,这烟幕也太血淋淋了吧。饭店大堂里有乐队在演奏一支久违的曲子,很抒情。于堇听得真真切切,那是她和倪则仁恋爱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这个白云裳还能布置音乐?不可能,一定是凑巧。

不过现在她明白了,倪则仁死在国际饭店门前,是日本梅机关的白云裳,在指挥重庆军统的白云裳,借于堇之名来演一出血腥的惩奸闹剧。白云裳一定要让倪则仁到国际饭店来“避难”,是牺牲一个弄不清自己角色的小汉奸,给早已摩拳擦掌的日军一个搜查国际饭店的理由。

对今天出现这个局面,夏皮罗早就有提防。日军有备而来,他有备而待。他知道白云裳的注意力一刻没有离开国际饭店,一定要在这儿弄出一个名堂。

消息迟了一步的记者在虹口扑了空,在最后一刻也赶到了暗杀现场。他们对着已死的倪则仁的尸体和抱着丈夫悲痛不已的于堇拍照。一时镁光灯闪闪,人挤来挤去抢角度,于堇这次也不在乎被照成什么样了。

这场国际饭店前的人肉宴席,看来成了每个方面的大餐,而倪则仁是否同意“下水”,倒成了次要的事。重庆军统可能真要他死,除了锄奸惩办,杜老板最不能容忍他贪污经费;汪伪76号更要他死,多年讨价还价,让他们积怒在胸。他不同意投降汪伪政府反而好,反正哪方面动手,都能把租界弄成恐怖世界。

而每一方都需要于堇这个大演员在场,可以做成惊人消息,她已经能想象今晚的报纸被人抢夺一空的情景。白云裳把军统和76号,连警察、记者都布置得周周密密,这个女人太狠心。

不过,这也是她于堇同意的,她也“利用”了倪则仁,怪不得任何人。

行,被拉上台,就演下去。她的视线之中,全是惊慌的脸,惟有她的心不慌,可是她的声音是慌的,她的手是慌的,她的眼睛浸在泪水之中。拍照的记者被手拿笔记本的记者挤走了,各种问题向于堇扔来。

“倪则仁是不是汉奸?”有人问。

“汉奸出狱会到租界里来吗?”于堇回答。

“他是军统?”

她说:“军统会被日本人放出来吗?”

“他是什么人?”

她尽量止住自己流泪:“他是无辜的!”

“那么于堇女士打算怎么办?”

“救夫不成,我就要为他伸冤。你们不是说我孟姜女千里救夫,孟姜女如何救夫的?”

记者被她的反问弄得语塞。

于堇提出进一步要求:“我现在是个寡妇,靠你们各位记者为我伸冤!”

这是给记者们面子,大家都在急急忙忙地写,虽然谁也没弄清伸的是什么冤。

这时救护车的呼啸声响起来,医护人员把记者挤开。把倪则仁和出租车夫的尸体抬走,看见于堇身上有血,医生请她上车去医院检查,她说没事。护士小姐一定要她到医院脱下丝绒旗袍检查一下。没办法,于堇只能上了救护车,车马上就开走了。

几个小时后,于堇坐着出租车回到国际饭店。她下车后,感到精疲力竭。

大厅里还是奏着同一支曲子,她心里既焦急又烦。这曲子让她想呕吐。她醒悟过来,这不就是《狐步上海》里的音乐吗?一路上店铺小餐馆的无线电在播放,她在出租车里,不由得移转视线,看过去,路边人物依旧,可是,添加了这支曲子,似乎有很多不同。戏尚未开演,真如谭呐所言,曲子已经家喻户晓了。

进了电梯,电梯在升高,她的血压好像也同时在上升。开电梯的侍者知道今天杀人的事,一声不响地默立一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就从沪西家里拿来的那个箱子里取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丸,合着牛奶吞下。房间里的电话铃直响。她把血污的黑丝绒旗袍一脱,来不及去洗干净脸和手,就拿起电话,是谭呐。

有点奇怪,夏皮罗怎么会让谭呐的这个电话通过总机进来。想来是有不同寻常的事。她捏紧话筒,听见谭呐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于堇,今天12月1日,是首演日,晚上六点钟开始演出,现在已经五点三刻!”

于堇说:“你想必看到晚报了?”

谭呐的口气马上变了,声音也低了三分:“我对倪则仁的死表示哀痛,但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情况。”

“倪则仁死在我眼前。你想必也知道,他虽然不再是我丈夫,但我也不是铁打的人。医院又借故扣住我,巡捕房又把我从医院弄走扣住,我刚从巡捕房被问完话出来,从中午到现在,那边给了一顿猪都不吃的饭充饥!”

巡捕房审问了于堇半天,自然一无所获,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不懂政治的戏子。

“那么演出怎么办?”

于堇对谭呐说:“我今天无法演出。”

谭呐在电话那头没有吱声。

“这不是我拆台。”于堇说。

谭呐的声音放得很低,无线电开着,还是怕人听见。“去香港的飞机早在你来之前就取消了,你知道的。去香港的班船,要礼拜一才有。”

“你是要我礼拜一前演两场?”于堇肯定地说,“一场也不能演,我刚死了丈夫!当着我的面被打死的,太残忍了!”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谭呐急了,他一急,嗓门很大,“这样一来,今天你的演出才会成为历史事件!新寡献艺,艺术至上,这是何种气派!当整个战争结束,人们只记得你的这次演出!不会记得倪则仁不清不楚的事。”

这个谭呐想出如此荒谬的说词,于堇几乎笑出声来:“什么历史?”她揶揄地说,“我一个女人家,还能跟历史沾边。”

她搁下电话前说:“付给我的酬金,我一到香港就归还。”

谭呐急出了汗,他掏出手帕擦脸。这兰心二楼的临时办公室桌上堆有纸卷,一些信封,一些特殊客人要的票,还未寄走,椅子上堆着大衣。窗子没有关严,冷风灌进来。谭呐走过去关上窗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比他知道于堇险些被子弹射中那一刻预料的情况还糟。他想给莫之因打电话,商量个办法,可是急得一下忘了号码记在哪里。这个莫之因也是急不得的人,要知道于堇撂了担子,不知会把于堇骂得怎么狗血淋头。

正在这时,莫之因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燕京大学的业余演员白云裳。他们俩听了谭呐急急忙忙的诉苦,也不着急。莫之因到边桌上找暖水瓶,问谭呐茶叶在哪里。

助手在门外,边叩着门边问:“于堇小姐好像还没进化妆间呢?”

谭呐几乎要骂娘了,他对助手很不满意,此人刚回来不久,说是国际饭店那儿人已经散了。他高声对助手叫:“别敲这门,否则连门一道砸烂算了。”

他的手真的砸上门框,也不觉得痛。昨晚于堇对他还很特殊,不对,是他自己对她很特殊,所以,一旦他们只是剧团老板与请来的演员,而且这演员还捣乱,他就受不了。命中注定难逃这一劫!这是他自找的麻烦,明知于堇到上海不专为演戏,还坚持请她当主角。

莫之因找到茶叶,将开水倒进两个杯子里。递给白云裳一杯,自己留一杯。仍是不当一回事地看着谭呐,谭呐把气撒在他身上:

“你来做什么,早不来,晚不来,专来看笑话不成?你给我走开!还有你,”他指着白云裳,“都给我走开!”

可是白云裳坐在椅子上的神态,很有点那个发生在柏林的故事,电影《蓝天使》里的那个女演员的味道,叫什么来着——见鬼吧,她怎么是好莱坞大牌影星玛琳·黛德丽。

戏院里开始进人了,人们手里拿着戏单,上面有于堇的大照片,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晚报,似乎有意来看这个烫山芋进不了口的局面。谭呐忽然想起三十年代名电影《夜半歌声》的插曲,把上海比作古罗马的斗兽场,上海人就等着好戏看,死人更是好戏。

谭呐意识到自己昏了头,事实上,他并没有把于堇不肯演的事说清楚。莫之因凭什么要像他一样焦心如焚呢?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他急忙拿了起来。

电话那边竟然是于堇。

谭呐的心狂跳起来,于堇的声音平静:“好了,我想通了,艺术第一。丈夫人死不能复活。演戏照常。”谭呐几乎高兴得叫出声来,她到底还是没有辜负他的!但是于堇接下来的话却使他惊奇得把舌头缩了回去,“上半场已经来不及,让白小姐先上。”

“什么意思?”

“白云裳小姐,话剧明星,我介绍你见过,她现在肯定在戏院,你找一下。”

谭呐转过脸,看了看笑嘻嘻与莫之因说着话的白云裳,结巴起来。“没有排过戏,我怎么知道她能顶你。”谭呐尽量简短地回答。

“每次排练她都在。”于堇加重语气,“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会不知道?”

“喔,是吗!”谭呐说,想想,他觉得当着这个白云裳的面,无法跟于堇争论。女人的心思,他真是无法弄清楚。况且,已经听得到场子里开始不安地躁动。

“你让她顶一下我,我洗涮一下身上的血渍,就马上赶过来,总不至于血淋淋上台把观众吓死!”于堇耐心地向谭呐解释,“白小姐对这个剧本熟透熟透,对我的表演也完全领会。你让她穿上我的戏装,观众还不一定认得出来!”

谭呐压住冒上来的火气,抬起头来看那个笑眯眯侧坐着装大明星的女人,恐怕于堇是对的,这建议实际上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白小姐会同意吗?”谭呐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定会同意。”

谭呐只好说:“莫之因也在这里,他会同意吗?”

“莫之因不敢不同意!”于堇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谭呐已经无话可说,于堇的话太奇怪。

放下电话,谭呐给自己的解释是:于堇因为丈夫死了,神志不清,才会想出让一个什么白云裳来顶替她。看来于堇跟所有的女演员一样,绝对无可理喻,这又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

但是若不开演,于堇不出场,事情会糟到不可收拾。有一个假于堇,哪怕蹩脚货,也比没有的好,观众会原谅她,才死了丈夫,演砸了,也都是可以原谅的。

谭呐这才转过身来,白云裳明白了一切似的,知道谭呐在看她,便打住与莫之因的话头,抬脸看着谭呐,朝他甜甜地一笑。的确,样子真的很像于堇。

这女人似乎听到了于堇在电话那头说什么。谭呐觉得他落进一个古怪的阴谋之中。

不过现在,无法之法也是一法了。他尽可能拖长他的沉默,最后不得不开口了:“白小姐,于堇小姐想请你先顶一下她的戏,她正在赶过来。”

白云裳站起来,一干二脆地说:“行,这戏我熟,到中场休息,于小姐再上。”

莫之因似笑非笑,他和白云裳是在进兰心大戏院门口遇见的,就一起上谭呐在剧场的办公室来了。他不是聋子,当然听见谭呐和白云裳的对话。他猛地吸了一口古巴雪茄。谭呐看得明白,莫之因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安排,可是此人居然忍住未说任何话,谭呐也就省了问他意见的麻烦。

只听白云裳站起来,对谭呐温柔地说:“谭先生,你去照应整个班子吧,我知道于堇的化妆室在哪里。”

她翩翩然走出去的时候,加了一句:“十分钟后开幕。”

夏皮罗站在柜台左侧,注视着脸色苍白的于堇走出国际饭店大门。专门保护于堇的侍者脱掉制服,穿了一身西服跟着于堇出了门。夏皮罗朝电梯走去,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突然记起该是准备圣诞树的日子了,为什么不呢?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为修殿节忙开了,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选礼物,精心准备做土豆煎饼和甜甜圈的材料,选最好的土豆,最好的蜂蜜,烤香核桃块杏仁片葡萄干橘皮苹果柠檬,用最好的肉桂粉和白兰地。父亲这段时间会带百年老店手工做的巧克力回家,酬劳母亲。他们家经营着一家大食品厂。1938年春天,德国吞并了奥地利,父母每日处于恐惧之中,商量去美国使馆申请全家移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天奥地利的纳粹党徒破门而入,他们家被抢劫一空。

那天他在工厂里,还没有回家,邻居奔来告诉他,家里人已经被抓到达豪集中营去。看来有人借此报私仇:犹太人一个个都该倒霉,先轮到谁却没有道理可说。

他开始逃亡。

听说只要向中国驻维也纳领事馆提出申请都可得到去上海的签证,犹太人必须持有签证有目的地,才可获准离开奥地利。

每天中国领事馆前都排有长龙,每个犹太人都想尽快得到这救命签证。但是他已在追捕之中,排队肯定被抓个准。他把自己的情况写好,护照装进信封,当天夜里去了图书馆。在那儿,他找出一本中文书,从书上剪下了几个字贴在信封上,翌日上午急匆匆地到中国领事馆。他绕开门前排队的人,对站岗的卫兵说,这是一封中国来的紧急挂号信,请马上转交总领事。卫兵不懂中文,信以为真,将信递了进去。

总领事果然派人把签证护照送到他信里说的地点。

他侥幸逃脱追捕,搭乘火车抵达意大利热那亚,转乘“罗苏伯爵号”邮轮到了上海。

在夏皮罗看来,上海有好多像狐狸一样不肯接受驯服的人。他也是一条狐狸,踏着自己的步子,走在这城市里。夏皮罗觉得他已经看到兰心大戏院那出话剧的演出,灯光暗下来,场子里鸦雀无声,安静地听得见个别观众的咳嗽声。

果然,幕升起的时候,暗黑的舞台上,是白云裳穿着露肩舞服的背影——那是于堇有名的背式出场。她的背后是两排唱诗班的孩子,稚气的嗓音唱着多声部的圣歌。

灯光渐亮渐收,照到女主角的背,她的腿伸出来一个微弓,一个长长的吟咏式的句子:

“上海,你这建筑在地狱之上的天堂。”

然后缓慢一个转身,眼神比身体先转向观众,像是一个远远的秋波。

台下轰然响起了掌声,上海老戏迷知道这是于堇的招牌姿势。亏得这白云裳学得惟妙惟肖。哪怕作为这戏的导演,谭呐以最专业的眼光,也只分辨得出两人嗓音稍有不同。白云裳略比于堇丰腴一点,化妆很巧妙,灯光之下,恍若一人。

白云裳果然对这出戏熟悉极了,让谭呐不由得怀疑起来:这个女人恐怕早就有上台的野心,不然今天怎么正好凑上了这机会。于堇说排练时白云裳都在场,他怎么没注意。这个白云裳不能轻看,就瞧她能把于堇那样骄傲的女人,弄得围着她转,就不简单。

谭呐本来怕她脱词,站在幕布边上,想在关键时提一把,但很快他就被白云裳的表演吸引住了。

女:我们会互相失去,失去到再也无法后悔,再也无法回到今天。

男:我们既然回不到今天,我们也只得相信这个命。(他站在窗前,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叠诗稿,在痛苦地撕)天不再深蓝,从未深蓝过。那么大海,我们走几步,就可靠近的大海,并未向我们展示过伟大的胸怀。

女:你是说,连这大海也不能容纳我和你,这坚实的土地,我一脚踏上去,也会踩空?(走向诗人,跪了下来,他不理她)如果,如果,我不能获得爱和平静,那我宁愿像一头暴烈的兽,撕碎这个罪恶之都。可是,亲爱的,你怎么办?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了。白云裳演得相当熟练,从容自如。要是挑剔一点,那就是她台词记得太准,一字不易,反而缺少于堇特有的临场发挥的韵味。

谭呐朝助手挥挥手,让助手明白工作正常,及时催促一个个演员准时上台。

一直到第一幕落下,谭呐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的发青的脸,渐渐恢复了人样的气色。他上厕所,对着墙,忍不住说:“真险,真险!”

助手来找他,听见了,问:“谭导演,什么事真险?”

谭呐笑笑:“天下本无事。”

于堇赶到兰心大戏院,直接到了后台,她从边幕看白云裳演出,如她预料的,这个女人演得很上心,很像那么一回事,连走路姿势也是一模一样。聪明人物,又用了心思学!看了三分钟,于堇就放心地到化妆室去了。

暗杀倪则仁的枪声,仿佛一声信号枪,这场角斗总算是正式开场了。

在香港,她依然在演戏演电影,但是别的演艺人士打麻将等片子档期的悠闲日子,她总是去休假,有时借口生病从剧组请长假。

从九龙开船,二十分钟可以到达一个月牙形的小岛。那里山丘起伏,树林成荫,风光很美。训练谍报人员的基地就设在那里。于堇从来没有清楚地看到其他学员,只有某些偶然的机会,听到教官在说,“杜鹃可能撑不住了。”“番石榴受了伤!”

她猜想是从东南亚每个国家选来了一个女性,在此地做特殊训练。每个学员只给了一个花名做代号,于堇的代号是蓝靛花——Indigo。蓝色,堇花之蓝,也算贴切。

训练基地的教师却奇多,于堇有时猜测可能教师比学员多三倍。反正驻东南亚的美军尚未投入战事。看来这是美军向港英秘密借这个小岛做了训练基地。训练时花最多的时间是在日语和日本文化上,但各种枪支的射击,徒手格斗,短刀格斗,巷战等,占用时间也不少。虽然于堇从小喜欢体育,不过这样蛮横的训练,经常让她感到精疲力竭。

幸亏间隔学习各种特工技术:窃听、化妆、下药、发报、文件摄影、游泳潜水、艇船操作。水上内容之多,于堇有个感觉:这个特训营是美国海军部门负责的。当然,从教官们的服装看不出任何番号、军种。

教官不允许与学员有个人交往除了“Sir”和“Miss Indigo”,他们之间没有其他名字。

偶尔有教官训练之后邀请她共进午餐,她虽看不到军阶标志,但知道他们是比较负责的军官。

这天来了一个教官,他长得很高,头发剃得很短,人显得文雅,年纪与她相近。从他讲的“日军战略研究”课程来看,可能来自美军参谋部。

他们吃饭时谈得很投缘,他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师,不时开个玩笑,明显对她有特殊的兴趣。她意识到,脸就红了。

训练班军纪绝对不允许这类事。两人当即告辞,以后也有过午餐,都是有别的教官在场。这种回避弄得她很难受,男女一旦抑制住愿望,这愿望就更强烈,渐成思念。她渴望见面,即使周围晃动着他的身影,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不说话,她也感到一种快乐。

不过,一切都得等整个训练结束。

直到一年后,也就是这年春天,有一次他们终于有了勇气又单独在一起午餐。于堇专心注视他,教官受了鼓励,他说得兴起,像个被注视的男人那样开始逞才夸口。

“别以为我们这些人是在准备与日本打仗。不,不,相反,英美在远东的军力,完全无法守备这么散乱的岛屿。欧洲的形势,使我们不可能在亚洲主动进攻。”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看他这种最高层战略谈话对于堇的震撼力如何。的确,于堇听到惊奇万分,“所以,我们——我们大家——在此苦学的目的,不是与日本打仗,而是尽可能设法避免与日本冲突。”

于堇心里咯噔一声:那么中国在干什么呢?在代英美缠住日本?在日军的全部压力下代西方承受打击?那么,我在干什么?我为学谍报保卫西方不卷入战争,让中国苦撑下去?

但是她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依然专心地看着她的教官,她的笑容让对方滔滔不绝。

那天告别时,她和平日一样。这个儒雅的青年军官看着小路上的花丛说:“春天来了真好,但我最喜欢那蓝色的花。”

她望着远处的海水,像没有听见。一个成熟女人,自然知道这个军官在向她表白好感,可能他比她相思更苦,竟然忘了训练班军纪。她的脑子仍停在刚才他说的话上。

一周后,此军官带来一个女教官,给她讲解并示范床上技术,说是训练女间谍必不可少的一课。于堇看得心惊肉跳,但是当他们要求她“模拟”学到的知识,她也如职业训练一般,照做了。她是演员,其实可以做得更“乱真”,可是哪怕有个好借口,她也不愿给这个军官任何鼓励。

此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夏末训练班结束,当然没有结业仪式,有个将官向她庄严地颁发了奖章和奖状,并且授予她中尉军衔,但一切相关物件,“由有关部门暂为保管”。学员回原住址待命。

应当可以喘口气休息了,这训练对她太辛劳了一些。她回到港岛时,忽然觉得两手空空,心中空空。她和教官再也不会见面,除非她求助休伯特。但是,她不再喜欢那个人,从那天他说出那些话之后。那段单相思无疾而终,她的心里已对他有障碍间隔。那短短几天时间闷得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橱窗,这家看过看那家,第一次走入专摆着摊位的小街,听着人声喧哗,停在水果鲜花市场,一切都恍恍惚惚。

香港那些影艺圈的男人,眼光短浅,小鸡肚肠,让人提不起精神。

她面朝海湾坐着,等待的日子,像那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湿了她的双脚,浪打在她的衣服上,水花扑腾到她的脸上。而现在是进入战场的时候了,对任何突然事件的发生,她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化妆镜,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谍报人员。那么,我到底是什么?于堇愿意从这一刻仔细想起,却分不出一个头绪。

化完妆,于堇站在幕布后面,白云裳走出舞台,台上诗人在伏案写情诗,读出声来,情深意长地思念去百乐门当舞娘的情人。趁这个空隙,于堇给白云裳整理一下舞服:“这诗人让你感觉不错吧。”

“他看上去不像是做戏,来真情了,怎么办?”白云裳说。

“常见的事。”于堇拿着口红,“谭呐会管住这种人,你放心!”

“哎呀,该我上了。”

一个疾步跨进灯光之中,白云裳转身成了红舞娘,她跳的狐步,非常地道,有点柔媚,有点快乐。于堇想这白云裳演爱情戏还真能投入,做得很认真,当然一穿上那红裙高跟皮鞋,鬓上插上朵玫瑰,涂上鲜亮的口红,诱人魂魄的音乐一响起,谁还能招架得了,谁还不情愿暂时忘掉现实中的血腥呢?

不能怪白云裳想不起倪则仁,她自己不也是早忘了这个人吗?

幕间休息时,谭呐从幕布后探了一下头,看了一下观众的反应,就往于堇的化妆室赶。

可是门关着,谭呐敲敲门,里面有两个女人的声音,而且有白云裳格格的笑声。两个女人隔着门七嘴八舌地对谭呐说:“导演,来得及。我们在换衣服,你这时候进来会晕倒的。来得及,你放心。”

谭呐想想,摇摇头走开了。

幕又起时,很少有观众发现女主角相貌有点变化。上海人对口音不是特别敏感,他们没有发觉上半场的舞娘北方话字正腔圆,现在的演员却带些南方的柔美。观众席中似乎有点不安的细语,但肯定没一个人会想象到这女主角中途换了人。

舞台上,红舞娘和诗人互相爱得你死我活,互相恨得你活我死。最后两人都不想活了。

老板偷听到诗人的话,冲了上来,急匆匆地喊道:“你们俩别混闹了!要死也别在这里,上海人不跟鬼跳舞。我这舞厅关门,你们不吃饭我还得找饭吃。”

莫之因坐在第一排得意地摇头晃脑,可是听到老板说的话,谭呐觉得此人的脸都白了。这是他最后一刻加上去的台词,莫之因的本子并无此台词。

谭呐感到很高兴,终于把这酸戏冲了一下。

白云裳给下台来的于堇递上一杯温开水。于堇喝急了,咳嗽两声。正好台上的诗人被百乐门的保安三拳两脚打翻在地上,也在咳呛。白云裳轻声笑,一边替于堇拍背。

“他可没有你这么舒服。该你去阻止他们打人了。”白云裳看着台上,催于堇。于堇走上台,一见她出现,老板气焰低下来,生怕得罪她,生怕这个摇钱树不干了。

“你们不能这样,他是天才!”舞娘狂怒地喊。这是莫之因最高兴的句子,于堇的愤怒非常真切。

换场景时,谭呐的助手走过来,看到白云裳把一把椅子搬到侧幕边,让于堇坐下,小心地给她脸上补妆。

那位诗人得了肺病,病床抬上舞台。红舞娘是一身红,只是披了一块黑纱巾。她抚摸白床单,垂下眼帘,像对自己说一样:

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伤心。

你有多伤心,证明你就有多爱我。

本来上海是属于我和你的,上海是我和你的天堂,但是你亲手毁了它。你一定会认为我这是在忏悔。

你不知道,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上海就会过去,如同你和我,都会过去。谁能活到天老地荒,只有爱情才那么久长。

音乐响起,布景稍有改变,舞女轻轻起身,一身红裙如火鸟,那脚步像踩在悬崖边,立于水之中的挣扎,腰身如蛇,腿的曲线飞起的一道道光闪,那种内心爱恨交融、纯粹到地狱里鬼神都静止注目。

我可以舞到八千里路和云一起奔泻不停。

伤心,一夜就白头。这么说,我还不够伤心。

于堇跳得惊心动魄,她突然改变了步法,脚步像没有离开地面似的飘动,迎着一身白衣的诗人的亡灵,时而紧紧面对,时而有意错开。似乎是与心上人一起,行进在他们选择的路途上。这即兴发挥,来自她心中的哀伤和绝望。

观众席里有些微的哭泣声。谭呐的眼睛也湿了,他这时有一种冲动:或许,或许能找到一个时机,他能找到他们心灵接近的路径。

莫之因低下头来,发现自己双手紧紧相握,这般情形让他大吃一惊。是的,他承认自己无可救药地被感动了。两个女子美貌依然,可这个晚上他不再看她们的脸了,艺术是魔力,她们在他眼里分别有了不同的映象:白云裳有灵性,惟妙惟肖,让人与角色共命运,如翩翩飞鹤;而于堇演出,舞台上根本没有了角色,一道道是幻象,是鹤飞云端只留几点踪影。

他认为于堇的艺术造诣,远远高过他见到过的其他任何女演员,生逢战乱年代,真是命运的极大错误。

这个女人台下演戏,再到台上演戏,只能说,两边的戏,都演得绝对精彩。莫之因掉头四下看看,座无虚席,而且有好些面孔,都并不陌生。

恐怕今晚在座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是于堇台下的同戏人。莫之因在这美妙的音乐中,在这个命该生在舞台上的女人制造出的幻觉中,他不想使用任何亵渎的字眼。他把自己想象成与于堇跳舞的男人,他进,自己也进,他退,自己也退,她的媚眼不是给那男人,而是他莫之因,只可能是他。

他搂着她的腰,低俯下身,拾起那枝玫瑰。

就像高潮来临一样,裤子湿了,他发现自己竟然阻挡不了肉欲的冲动,这真是怪事。

下部

“双花配演”,这是今晚首先由于堇递给报界的新名词。

于堇和全体演员数度向恋恋不舍、不肯离去的观众谢幕,前台上不停地有人敬献鲜花篮,而记者与自居重要人物的戏迷涌向了后台。

兰心大戏院的工作人员是有经验的,他们只放记者进去,对那些摆阔充大的人物,不理不睬,假说亲戚朋友的,也不客气地挡驾。

于堇把没有出来谢幕的白云裳介绍给他们,问他们是否认识这位白小姐?

正当记者们迷糊不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于堇让白云裳念女主角的第一段台词,那是一段很特别的话:

春天来了,把擦满了脂粉的大腿交叉伸出来,穿着高跟鞋的修长的腿,穿着玻丝袜的羞答答的腿,优雅地,从那条静静的弄堂,从那条从来都热闹如节日的南京路上走来。

我们从窗帘后面,我们从树丛后面,我们从三五牌香烟的轻雾里,我们从法国古龙香水味中,睁开我们的眼睛,去染一丝玫瑰红,去染一丝紫罗兰,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光的影,影的光,注视着你虹一般的美貌。

记者们面面相觑,于堇接着慢慢念出此剧的警句:“上海,你这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难道——”一个记者不相信,他没有能说完自己的话。

“你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物,两个不同的演员交替演出。”于堇莞尔一笑,“这是爱艺剧团的艺术创新,各位今天已经亲眼见了,怎么不相信?”

这下后台里炸开了锅,全都大惊小怪轰然起来。摄影记者要于堇和白云裳两人凑在一起,比较两人的相貌。

“各位,这事情本来是出于无奈,各位知道我今日中午遭逢不幸,我无法赶过来准时演出。白小姐毅然为艺术做牺牲,上台代我,无名英雄。上半场一直是她,不是我。各位觉得演技如何?”

记者们鼓起掌来,纷纷向白云裳提各种问题,从她的出生、教育、何时来上海、有什么献艺计划等。白云裳整个被记者包围了,镁光灯嚓嚓地响,她的脸兴奋得起了一层红晕,显得更加漂亮迷人。

于堇悄悄地退到一边,看着白云裳享受一朝成名的幸福,她向剧团人示意,要一杯水,也让人给白云裳送过去一杯水。

谭呐走到于堇的身边:“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他递给她一杯事先准备好的滋润嗓子的红枣菊花冰糖水。他的口气并不严厉,“谁也架不住声名袭击。这个白云裳虚荣,你要小心一些。”

于堇抿了一大口暖香的红枣菊花冰糖水。这个冬天不冷,一场雪也未下,可能是接连不断的雨天,使气温一直维持在秋末的气温之中,夜里气温才像十二月。本来嘛,这十二月的第一日,和农历的正月严冬相比,还是暖和的,人一多,更显得热气腾腾。

于堇靠近谭呐,轻声地问:“小心什么?小心被她抢了风头?”

谭呐说:“我是好心。你在演艺圈也不是一天了,这种事,你也明白。”

“像我这样饱经沧桑的人,还在乎什么风头。”

谭呐听着于堇这句掏心掏肺腑的话,心里很感动,不知怎么反应才好。这和他印象中的于堇不一样,以前,他认为于堇重名,例如在商谈阶段,已经提出“于堇主演”四个字必须突出到什么地步。

于堇继续说:“这个乱世年月,名声能维持几天?还未能成名的,出名要趁早,为什么不让白小姐出名呢?”

“你是什么意思?”谭呐更不解了。

“你就打出这个招牌吧:双花配演,二女合一。我保证上海滩对新花样的好奇心,会被你钓起来。”

谭呐说:“要是我不同意呢?”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姓白的女人。

于堇看着谭呐,正视着他的眼光:“是我请求你,算是为我这么做,你会同意的。”

从演出上说,这个新鲜主意好像也没有什么坏处,谭呐想。从今天的演出效果来看,如果是于堇从头到尾演,自然效果更好,可是白云裳的演出,除非鸡蛋里剔骨头,才可以说不及格。他听见白云裳在那儿夸夸其谈她演戏的经历,又提起在燕京大学主演《雷雨》里的角色。什么事都说得跟真的一样,经历编十次就是生平。

“就是有点便宜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谭呐轻蔑地说,“演戏是有行规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

说到底,于堇今天还是给他了一个脸面:她完全可以不来,也不用出这个绝主意。那样的话,现在的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从心底里,他对于堇还是感激的。于堇把他看得很透,现在要他还情了,要他看在她的分上,给这个姓白的女人一个爆得大名的机会。这份信赖让他心头一热。他依然不明白有什么必要捧红这个女人,他知道于堇做什么事都是有个想法在后面,也许这一刻不好说清而已。

“你放心,我会叮嘱她认真演的。”于堇叹了一口气,拉了一下谭呐的手臂,两人往边上站。于堇的声音放得更低,说要与谭呐说一件事。

他有点手脚无措,担心什么?他的右手抬起来,撑在墙上。不必担心,而且这完全是我庸人自扰。果然,于堇说的事与他猜想的风马牛不相及,他的手放了下来。

于堇建议两天后,十二月四日,在国际饭店十四层舞厅开一个《狐步上海》演出成功的招待舞会,请剧组、报界以及上海军政各界的头面人物。

“军政各界?”谭呐几乎呻吟起来,“什么军?哪些政?上海现在有多少军队多少政府!难道日本方面也请?”

“都请,日本人首先要请。请的其他人,都必须是不至于当场就与日本人吵起来的人物。”于堇说,“他们不是要共存共荣吗?你把这两天的雅座保留票给我——越多越好,我请人转过去请日本方面的人。”

谭呐惊奇地转过身来看于堇,于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补一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绝对认真,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看我有没有开玩笑的可能?”于堇郑重其事地说。

“能让我问一声什么目的吗?”谭呐小心翼翼地问。

于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谭呐的手捏了一下,眼睛看着他,像一个孩子求情。谭呐神思恍惚,这一瞬间不知道身在何处,他镇定住自己,想了一下,转向另一个问题:

“招待舞会,国际饭店十四层!这是什么天价,我们穷艺人哪儿租得起?即使天天这戏爆演,爱艺剧团赚了钱,团里大多数人也在等米下锅!花这冤枉钱,会被剧团人脊梁点穿。”

于堇说:“谭兄大导演,你不明白行情了,现在是什么世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商人收缩银根还来不及,国际饭店也便宜多了。我这样的戏子,也能住上两三天,不然,哪儿轮得上我!”她看看依然狐疑不定的谭呐,干脆说,“你出五百元中储券,由我负责租一个晚上。”

“五百中储券,我也出不起!”谭呐很倔,他想知道于堇在弄什么名堂,这事比他想象的还严重得多,他得拖一下,思考一下。他不是漂亮女人一开口就昏了头的角色。

但是于堇不给他想的时间:“谭大导演真有本事,什么时候修炼成铁公鸡,一毛不拔。”她明白,谭呐做这种决定需要时间请示,但是她又不能说得太清楚,“那就这样吧,你打个欠条,给国际饭店。其余的事,你就不操心了。”

谭呐笑着说:“当然,于小姐大面子。不过欠钱什么时候还呢?”

于堇轻声说:“你就写胜利了还。”她与他靠得很近,像是在告诉他什么秘密情报。

谭呐心里惊了一跳,脸一热。好久没有听到什么胜利之类的话。他觉得于堇不但很幽默,而且对他极度信任,这两者都让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潮。

只是,这不是动感情的时候。他看着于堇发呆,于堇把话又说了一遍,“胜利了再还。”他才觉得她是严肃的。

他朝四周瞧,镇定了下来,对她允诺:“我就写,四年内归还。”

“一匹识途老马。”

“谁?”

“当然是你喽。四年,四年够了!”她拉住他的手,突然又放开了。她也朝四周看看,人们都在注意新星白云裳。

于堇对他说:“如果你有事需要找我,你只要对国际饭店接线生说这个号码就行了。”她伸出左手,手心用钢笔写着3331。这是可以打入她房间的电话密码,除了夏皮罗和他的心腹接线生,再就是休伯特知道。“只能你一人知道,明白吗?”她的声音很轻,一边用右手擦抹掉号码。

谭呐一直苦于很难找于堇,除非她主动打给他,有急事没办法。今天首演前,国际饭店接线生不给他转电话。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说明观众全在等于堇,非要接她的房间。对方让他等,大概是先请示过,才让电话进去的。

这密码一看就记住了。谭呐什么也没说,向她认真地点点头,做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种手心写字,好像是学校里小姑娘做的事,但是于堇在白皙的手心里写出这个秘密给他看,使他眼中的于堇突然从仙女变成了凡胎肉身,他喉咙动了动,心里突然升起很久未曾有过的感觉。

这一刹那,她脸红了,因为他看她的眼光着火一样。她知道这种感觉是一颗定时炸弹,这不是时候,不能在这个时候有爆炸干扰。于是,她掉开了视线。

整个后台喧闹无比,其中有莫之因的笑声。于堇顺着笑声看去,莫之因在和记者说话,白云裳在一边补充什么,显得喜气洋洋。也有记者过来要于堇签名,签在白云裳名字旁边,她微笑着照办。

人散尽之后,谭呐让助手处理这儿后事。他对于堇等人说,他们辛苦了,想必都饿了,他请客,去简单吃点东西。白云裳和陈可欣一听,都很高兴,于堇的确饿极了,她朝他点点头。谭呐对莫之因说:“莫兄,你知道就近有地方吗?”

莫之因与他并肩走,说隔一条街就有一个不错的粤帮餐馆。

一行五人步行去,餐馆真的雅致,而且安静。坐下来后,大家让莫之因点菜。等菜饭来时,白云裳天真地问:“这上海不夜城,各位大艺术家平日里是如何消遣的呢?”

被问的人面面相觑,这白小姐真是不懂行,怎么问起私人的事来。她对坐在左边的陈可欣说:“你消遣时也听音乐吗?”

陈可欣谦虚地一笑:“我喜欢建筑,收集设计图,匈牙利建筑师乌达克还在上海,他答应过我,陪我看他设计的国际饭店内部结构。”这话把于堇吓了一跳。

白云裳倒真是没有注意到于堇的反应,转向左手边的谭呐:“你呢,大导演?”

“我弄点小爱好——我喜欢书却没有钱,但最近上海四马路成了收书的天堂,几家旧书店不错——”

于堇本来累极,听谭呐说旧书,又吃了一惊。正好侍者上来两碟熏鱼和咸蛋黄肚圈凉素菜。谭呐收住话题。

白云裳自己说起来:“我说说我的消遣,很俗,看跑马,看打回力球。最近听说到了几位葡萄牙球手,年轻英俊——”

莫之因听得早就不耐烦了,这些高雅洋派的假斯文!他觉得在麻将桌上跟女人打情骂俏很过瘾,但是他要吓吓这些人一跳:“我每夜必吞云吐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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