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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21

大家都朝他转过脸,他更神秘了:“听说过‘冷芳幽居’这个去处吗?”看到大家双眼发直,他越加得意地说,“你们顶多做到醉死,我在那里能先醉死后梦生。”

才十二月初,这个洋人半洋人集中的国际饭店就开始准备圣诞树,大厅里都开始妆点圣诞节来临的气氛。

于堇走进旋转门,看到仆欧们在搬运一棵大冷杉,一个个纸箱已放在大厅里,可能是半夜后客人走动少容易布置。于堇走入厅里,好奇地看着仆欧们摆弄大冷杉。看了一分钟,她索性坐在沙发里。

刚才莫之因开着车送他们回家,谭呐与于堇一起下车来。他准备将于堇拿回房间的礼品花篮拿下来,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于堇疲倦的面容,就止住了手。谭呐说:“好好睡个觉!睡好了,给我一个电话。”

他的感激,是在内心。于堇明白。

她耳边响起音乐,竖琴伴随,于堇抬眼望去,穿着黑纱裙的妇人,坐在厅里,慢慢地弹,轻轻地吟唱,好像是在练习。

两个仆欧打开纸箱,从里面走出一个个天使飞跃在树上,带着闪闪的星星,好多五颜六色的花朵、小礼物盒和红鞋子。

夏皮罗站在国际饭店二楼栏杆上。他没有惊动于堇。他派去给休伯特送信的人也早已回来,去剧场探看情况的人也回来了,说了“双花配演”。夏皮罗微笑了,看来于堇真是能干极了。一切如计划进行。他之所以没有去看《狐步上海》首演,是担心饭店,日本宪兵还没有忘记白天来搜查的失败。

休伯特也像他一样担心,没有去兰心大戏院。夏皮罗的心腹去休伯特老先生那儿送信回来,“H先生的回话是‘蓝靛花开着’”。夏皮罗明白这意思:事情没有变化,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休伯特老先生对夏皮罗说过,丘吉尔赞美情报人员:情报机构是下了金蛋都不叫唤的鹅。

夏皮罗却觉得这鹅想叫都叫不出来。

如同那只在管风琴里捣蛋的耗子。

在一百二十三年前,在奥地利一个有雪的小村庄里,圣诞节的前一天,琴师在教堂练琴,练得很认真。他搓搓手重新按下琴键踩踏板,管风琴里中发出低沉的“噗噗”声。神甫走过来说,昨天他就发现有一只耗子在管风琴里寻食。

琴师站起来,乡村神甫是个音乐家,也是个诗人,非常聪明,他让琴师不要着急,他来写一首诗,然后琴师谱上曲,用口唱代风琴,或许可以应付当夜的弥撒。

乡村神甫写好了诗,琴师做好了曲,他们又找来了十二个男孩女孩,一直排练到太阳都下了山。

子夜弥撒开始了,琴师领着十二个衣着整洁的孩子走上圣坛。人们窃窃私语。乡村神甫也在孩子们中间。琴师颔首行礼后,用吉他弹起了《平安夜》,乡村神甫浑厚的低音和孩子们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人们没想到用嘴唱出的歌,是这么好听难忘。

小时候,夏皮罗的邻居阿姨给他讲这个故事。犹太人不过圣诞节,每年十二月过修殿节时,家人和亲朋好友对着烛台上亮亮的一排蜡烛唱歌跳舞,母亲和他跳,父亲和弟弟跳,嫂嫂和她的儿子跳。哥哥喝着酒看着。夏皮罗的泪水淌了下来,他思念生死未卜的亲人们。

他想,今年上海孤岛还有一个平安夜,明年是不是全世界都会像老鼠一样,在管风琴里两头受气?

于堇靠在沙发上,感觉炉火温暖的光焰升腾起来,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平安夜,多少圣洁多少天真。这种歌声伴奏的节日,在以往岁月里,于堇总是陪休伯特度过。

弗雷德,你看了我的演出吗?你当然不在台下。你把自己化装成一个我完全认不出来的人,比如戴上假胡子,再戴上礼帽,握着手杖,有点像圣诞老人。你看了我一眼,就马上回了书店。你担心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愿我能尽快解除你的忧虑。

绝非凭空猜想,于堇知道,休伯特日日夜夜守着他的阵地,如同她守着她的阵地一样,战争早已开始,战争与兰心大戏院相似,只是那个舞台上,人死了不能复活。

人死不能说话,也不能再听这歌。

于堇想想,不对,并不是每个平安夜他们都在一起度过,最近三年她就一直没能回来。还有三十年代中期,有一次她拍《北国女子》,饰一个渔家女,在北方海边某地拍外景。她意外地收到他的电话,没有说话,电话里就是这支《平安曲》。

今年离圣诞节还早着,还有二十多天。她想,今年圣诞节,我会和弗雷德在一道——如果我们还能在一道的话。

离开上海那个晚上,她和休伯特在一起。养父对她说了好些话,像她幼年时,她握着他的手。她仔细地听,仔细地想。好多年都没有想生父了,可能因为要离开上海了,所以生父的形象重新出现在心里,但是记不起他的脸,只觉得他很儒雅,不爱说话。

父亲带她去过外滩的汇丰银行,门前有两个铜狮子。这印象很深。以此于堇可以推断,父亲是做生意的,或做的事与生意相关。那个家有楼上楼下,厨房朝向一个大花园。她喜欢悄悄从花园的后门溜出。有一次父亲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提了好多行李。母亲很快乐,很久也不见她那样笑,她只顾得上与他说话,对于堇视而不见。于堇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她出了后门。过一小街,就到了一条河边,上面有好多桥。跨过了河到桥另一头,她迷路了。

母亲叫她的名字找她,她故意躲了起来。

父亲从另一个方向来了,看见她,把她扛在肩上。

过了桥,父亲才把她从肩上放下地。那个老家会不会真的靠近苏州河?

于堇在上海地图上找,她从来没有问过休伯特她的家可能的方位,是怕休伯特担心她会做莽撞事。

其实,她并非想回记忆里几乎没有存在过的家。她曾经跪在学校的祷告室里,对上帝说:你竟然眷顾我这样不配的人!在我不认识你时,你已经为我死了;在我未抵达你时,你已经爱我了。上帝点着头,她的心一下子活过来,好像得到了第二次生命,她决定不去找那个家了。

她最怕惨死的人的样子。父亲死时那副样子,常常浮现在她的脑子里。有几年,她身体不好,冬天爱生病,夜里都梦见一个血人来找她。后来,她的心全在休伯特身上,她的梦转换了,总是白杜鹃花。有一次她看见父亲在杜鹃花中走出来,父亲穿着长衫,母亲穿着漂亮的旗袍,往外滩方向走,她跟在后面。他们俩上了一艘木船,她要上去,他们摇了摇头。船离岸了,像江水上的一片薄云,淡开了。

她记住他们脸上的笑容,她自己也有了笑容。

休伯特在三年多前那个离别之夜,提到于堇脸上的笑容。他说,希望她能把自己磨炼成一个意志力坚强的人,不管发生任何事,脸上都有那种明亮的笑容。

就是在香港,她一下截断对任何人的依恋,投入艰苦的间谍训练的日子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苦,似乎她生下来就是应该吃这份苦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独立了。

国际饭店十四层摩天舞厅招待会果真举行了,但日本人要求推迟一天,他们要陆续请假看戏:参加招待会的军官都先看戏,再来仰视明星,以免对艺术家不恭。

这样时间正好,本来就说好十二月五日晚停演一场,让整个班子休息一下歇口气,准备周末演出。所以,谭呐一开始就宣布大家放松享受。

五日这天晚上八点半,以爱艺剧团团长兼导演谭呐的名义召开的这个舞会,显得喜气洋洋。来宾果然中外杂陈,中国人、日本人、西方人共处一堂,有风言传闻,说这是上海汉奸粉刷太平的活动。谭呐在戏剧界的好名声也没用,说他被坏人利用,因此上海各界抵制这舞会的人很多。

申曲女王筱月桂说身体不适,正在延医治疗。谭呐的面子不行,于堇的面子也不行。说来最早谭呐还是在筱月桂的生日聚会上认识于堇的。秋天的阳台上,谭呐在抽烟,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来,大方地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我是于堇。”后来,筱月桂想起介绍他们认识,看见两人已谈得火热。

这筱月桂本是打心眼里喜欢于堇,这时却干脆不接于堇的电话,甚至传出话来:从未认过于堇这个干女儿。

这倒符合于堇原来的设想,不希望在舞会上看到有人与日本人吵架。反正上海有的是漂亮人物,客人大都带了舞伴,有的是大都会、百乐门、维纳斯等舞场的名角,舞会中俊男美女如云。

周佛海来了一会儿,对着麦克风讲了几句喜庆的话,就说公务在身,事急得罪,先走一步。李士群也来了一下,不声不响地进来,又不知不觉地走了。倒是汪精卫的笔杆胡兰成早早就到了,带来了一个电影女演员关露,此女子出了一本薄薄的长篇《新旧时代》,近几个月很得报纸和读者称道。

胡兰成祝贺莫之因的剧写得文采斐然,两人谈得很开心。

这地方号称摩天舞厅,右边靠窗位置是铺着白桌布的餐桌,放着鱼子酱、烤鳕鱼及各色点心,香槟红白葡萄酒和日本清酒。打着领结端着香槟和小点心的侍者,递到谭呐面前,他还未转过神来,不过手本能地往酒杯一握,他真觉得口渴了,这香槟滑溜在舌头,满意地流淌下他的喉管。

谭呐的眼睛却在找寻于堇,人太多,他看不到她。好像她不在舞池三三两两端着酒杯的人群中间。终于在放着沙发那端,他看到了于堇,正在和人握手,她的美丽超过以往任何一天,化妆也和以往不同,第一次看见她梳这种发式:微微翻卷的大波浪掖在脑后,像绾了一个椭圆的大髻,这装饰衬出了她的瓜子脸形和修长白皙的脖子。

但是慢着,于堇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也是同样的发式,仔细一看,是白云裳。谭呐大吃一惊:两人穿了完全一样的衣服,粉红镶铬黄滚边旗袍,肩膀高开口,露出修长的胳膊。一对姐妹花!天哪,这两个女人究竟搞的什么名堂。生怕打扮不一样,互相抢了对方的风头?惟一的区别是白云裳插了一枚钻石钗,于堇手腕上戴了一个古香古色的手镯。

白云裳热情地给于堇介绍虹口那边过来的几个日本军官,梅机关的柴山兼四郎、蓝机关的古闲二夫、玉机关来的小田原健次、登部队政治工作局的佑藤尚司。

于堇一边与每个人客气地点头,一边向白云裳说:“这些日本名字叽里咕噜,一个也记不住。”

白云裳拉了一下于堇的手指,笑着说:“姐姐,当心,他们很有几个中国通,能懂中文。”

“在中国还有不懂中文的?”于堇好奇地问。

白云裳继续介绍:“喏,这个海军武官府来的,古谷三郎,他们海军不必懂中文。”于堇眼睛马上闪明了:猎物近在眼前。但是她低眉垂眼,在古谷三郎面前显得特别——有点特别的羞涩。

正好这时候乐队开始奏曲,于堇向古谷三郎甜甜地一笑,古谷三郎反倒有点不知所措,还是于堇红着脸把纤柔的手递给他,古谷三郎一下自然了,接着她的手,进入了舞池。

于堇被古谷三郎搂着腰,在霓虹奇彩眩目之中,她觉得他的手沁出了汗,他的眼光也带点湿意,她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眼帘。

就是在这时候,于堇听见胡兰成在莫之因那批人中发表议论。她抬起头来,像是鼓足勇气才敢看一眼古谷三郎。

“战难和亦不易!”胡兰成在侃侃而谈,“我这句名言至今站得住脚。和平之所以能救国,就是因为根本没有世界大战,只有两场分开的战争:一场欧战,一场中日战,两不相连。没有英美加入,中国单独不可能打败日本,因此,只有和平救中国。”

胡兰成个子不高,是今晚满堂西服和军服的男人中惟一穿长衫的,气质超凡脱俗,斯文是在内心里浸透出来的。于堇觉得这是个很特别的人,比当初读他的文章时印象好一些。

有人提醒胡兰成半个月前,罗斯福拒绝日本的“和平条件”,最近空气日益紧张,从香港到上海的英美船全停了。

“老一套讨价还价!”胡兰成一句话挡住了对方的滔滔不绝,“德国在北非托布鲁克坦克大战中击败英国,直逼埃及苏伊士;莫斯科市内已经听到德国大炮声,德军另一翼直指高加索,中东大油田马上要落入德国手中。如果前一阵子日本为了石油禁运,非动手不可,现在就可以松一口气了。简单一句话:日本不会与英美为敌。中国只能单独面对日本,过去四年如此,今后四年八年十二年依然如此。”

“胡先生此言大有道理。”另一个人插嘴说,“近日上海黄金每两由二千二百元跌到一千四百元,证明上海市面也看好和平,认为日本与英美不会冲突。”

莫之因也支持此种意见,他说他昨天看到《日本时报》社论,标题就是“日本将重新做出努力,求得美国谅解”。

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儿,不以为然地说:“照胡君这么说,只有和平运动,才能救中国。”

胡兰成腼腆地一笑:“老弟,我们都爱中国,对吗?英美不加入,就只有中国人自己救中国。国土已经丢失,用哪一种办法弄回来,都是救国。”

白云裳拉着关露走过来,说:“胡大少,你们这些绅士也真太不像话,美女如云时,你咸扯白谈什么政治!”

胡兰成忙着陪礼:“昏头了,糊涂。不过你知道,我不擅跳舞,喜欢欣赏。”

莫之因向关露一躬身,握着她的手步入舞池。

白云裳笑起来,对胡兰成说:“有莫大才子带路,你还愁遇不到中意的女人?”

这摩天舞厅的弹簧地板在上海非常有名:嵌木地板下用汽车的避震钢板做支托,跳起舞来人会产生微微的弹跳感觉,而且国际饭店的投资方四行蓄储会,把银行行徽设计成一个铜钱币,中方外圆形。外沿一层层波流散开。粗看细看都十分精雅,没有铜钱摆阔的世俗。

于堇与古谷三郎随音乐翩跹而舞,一边把那堆人谈的内容,尤其那个温文尔雅的胡兰成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汪伪南京政府里人物的自辩逻辑,她早就明白。但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么一明二白的算计,心情还是颇为不平静。

她不禁想起那个香港美国军官的透露:原来如此,敌对双方可以打同样的算盘。

夏皮罗今天告诉她,H先生要他们一分钟也不能延误,从得到的情报分析,日本动手,恐怕不会超过这月中旬。夏皮罗已得到确认,所有尚在上海港的客船驶往香港不再返回。

于堇的眼角扫到谭呐,他没有跳舞,跟各式人等礼貌地搭讪,但神情很忧郁。

曲子终了,古谷三郎告罪去喝口水。于堇走到谭呐身边,正好换了音乐。这音乐来得真是时候,灯光打在一个穿长裙的女人脸上,她扭着身子唱起《狐步上海》里爵士味儿十足的曲子。

你千万别放过我的爱情,

春天过秋天去

冬日飘零,

哪怕你费心机到处找寻,

只留得回忆中

衣香鬓影。

他们没有跳舞,只是安静地站着,两人的身体离开了一点距离。谭呐低下头来看于堇,于堇正看着他,可是明显地她正在想什么事情,心思在别处。

今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谭呐赶快穿上衣服,到一楼打开门看,是浙江富春江边乡下老家的一个佣人。原来是他的母亲叫他今年不用回家。

母亲一定生他的气了。以前每年她都托人来催他回家,说是父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要他回家,给他娶妻子,或他带个妻子回家。这样父母就安心了。他家是乡下富裕人家,有两个女儿,但只有他一个儿子,不能无后。

谭呐明白做儿子要行孝,行孝首先要有妻,有妻就要有他看得上的女人。这么一环扣一环,他就多年没有回去。

现在母亲叫他不要回去,说是路途不宁,他心头一热,有些感动。不过还是有一些纳闷,偏偏这种时候,专门派人来上海。

“你在想什么?”突然他听到于堇的声音关切地问。

“哦,”谭呐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在想我的母亲。”

有一分钟的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曲子很激情,带着点忧伤,灯光闪烁在舞池里那双双对对的人脸上。

“这乐队不错。”于堇决定打破这气氛。谭呐抬起头来,跟着她眼光朝乐队那边看。的确这个乐队称上得上海一流的水平。他们的演奏有曼哈顿俱乐部风格,尤其是钢琴师和萨克斯风号手,对音乐的醉态化成狂热姿势。

谭呐对于堇说,专门为这舞会请来上海租界交响乐团。德国领事抗议说这个乐队犹太人太多;日本人抗议说这里全是俄国人。谭呐干脆请他们推荐乐队。可是,的确没有挑选的余地,就这个乐队最专业。

于堇说:“谭呐,你辛苦了。我得谢谢你。”

两人正说着话,古谷三郎和白云裳到跟前。白云裳凑近古谷三郎耳朵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停下来,白云裳把手搭在谭呐的肩上。“大导演,能不能跟我跳一曲?”

谭呐一笑,握住她的手。古谷三郎高兴地搂住于堇,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台上那女人在唱第二段了:

我不让你放过我的爱情,

花再好经得起

几度雨淋。

回过头想一想我的痴心,

怕懊悔还不如

抓住如今。

怀中的白云裳显得很亲昵。有那么一瞬间,谭呐觉得自己是在和于堇面对面,他去看于堇。于堇仰脸正看着古谷三郎,满脸是喜气,谭呐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白云裳真会捣乱,偏偏这个时候来,抢去了他的机会。

古谷三郎不说话,他过于激动,于堇“噢哟”一声,古谷三郎踩到她的右脚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舞池边的沙发。古谷跟在后面,连声说日本话。于堇听不懂,但知道他的意思在道对不起,这个一身白军装的海军军官,对女人倒是很客气,快步上来用手扶着她。

舞厅里三面都是玻璃窗,垂挂着蓝丝绒的荷叶边的半截窗帘。夜空深远,几乎在这一瞬间瞧得见星月。不下雨的上海,第一次在夜晚露出迷人的美妙来。靠玻璃窗本来就全是一个个单人沙发。这个晚上因为人多,沙发只摆了二十来张。

于堇脚痛得难受,就坐到单沙发上。古谷三郎赶紧去帮她端香槟,这么漂亮的女人,他一辈子只在银幕上看到过,听白云裳说这个女人就是银幕上的大明星。昨夜他专门去兰心大戏院亲眼目睹了演出,惊为天人。在生活中他从没有亲近过这样的丽人。于堇的每一个皱眉每一个眼神,都把他看迷了。

于堇接过香槟,对他感激地一笑,她喝了一口,朝古谷三郎举举杯。古谷三郎准备蹲下来,于堇帮他拿过酒杯,让他坐在沙发上的扶手上。似乎一时高兴,也似乎一时糊涂,她把两个酒杯都搁在他的大腿上,又把两杯酒都拿了起来,自己笑了起来,一杯还给古谷三郎。

“干杯!”于堇说。

古谷三郎重复于堇的话,他俩对饮时,古谷三郎的眼睛盯在于堇的脸上,几乎移不开了。

乐队吹起狂热的爵士乐,男男女女开始跳着狐步舞,这舞不比华尔兹容易,跳舞的男人,怎么看都像莫之因的剧里那种遭受挫折却又欲望高涨的男人。有人坐在舞池边上,把一盒火柴一根一根折断,脸上仍然有礼貌地微笑着。

胡兰成和关露告辞了,莫之因送他们到电梯。回到舞厅来,看到有个舞女,明显喝多了香槟,正好让乐队演奏现在百乐门的流行舞《花好月圆》。她抓着一个日本男人,一边唱一边教他对跳。

一向喜欢充阔佬,

每天西装换七套。

花式各样好,

扭扭细蜂腰。

又抓住另一个日本男人跳,边跳边唱。过一会儿,嫌这个日本男人太笨不会跳,一个人自跳自唱两个角色,表演了一大段:

请君跳个快狐步——脚步跟不上鼓声报,

请君跳个探而戈——晕得生姜一口泡,

请君跳个查查舞——丢眉抛眼跌一跤。

莫之因不便走过去,阻止这个喝得昏天黑地的女人出洋相。那些日本人大概跟这个女人一样醉,跟在边上学她的动作,都在哈哈大笑。

与白云裳跳这曲舞时,谭呐留下一个与两天前相反的印象。他看出:在他们这职业演艺圈中,白云裳很可怜,她只是一个找机会上台的戏子,即使是有才能的戏子,永远是戏子,而不是艺术家,哪怕一时盛名也没有用。她和于堇今晚都穿了出自同一个裁缝手中的旗袍,同色,但其实有点不一样,白云裳开叉更高,于堇的开叉恰好在接近大腿。之间的差别也许只有一寸。一寸就可见完全不同的心思。

谭呐是见惯绝色女子的,但是这张妩媚笑着的脸,无法让人不动心。若是换了个场所,谭呐想,自己或许也会不讨厌白云裳?谭呐摇了摇头,谁也代替不了于堇。他只是为了于堇容忍这个人而已。

“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演戏,成为一名演员。”白云裳的话,说得坦白,明显是给他暗示。

看来这个女人不满足于一次玩票,还想真的进入影剧界!他一分神,险些踩错了步,只是一个不被人觉察的慢一拍,他马上跟上了。音乐自然地转成又一支曲子,是应当谁都能跳的慢三步,就是跳舞水平一般的谭呐,不怎么专心,也能应付自如。

白云裳对谭呐说,她是多么想让他多一些了解她。她是一个回到不了家乡去的人。她始终爱一个人,却留在家乡,她经常感觉那个人和她坐在阳台上。她说:“他会像我一样爱上上海。”她的语调和故事一样伤感,活脱一个清纯玉女。

这个白小姐,好像进入一个角色。而谭呐觉得音乐太伤感,他在上海没有家,完全是客居,他不喜欢这个城市,他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上海是中国惟一的影剧之城。这儿的市民懂戏,喜欢“西化”的话剧电影。他不是一个对女演员特别挑剔动辄责备的虐待狂,虽然圈内有人这么看他。但他真不是。

“别用那样的眼光看我。”白云裳说。

谭呐想,业余相出来了。这女人着急着呢。

谭呐听见乐曲接近尾声,心里松了一口气。做一个好观众,对他来说,还是要花点力气。

天色渐晚,完全看不清窗台那边的动静。猎犬珂赛特躺在钢琴上死了。休伯特一惊,怎么可能?家里没有钢琴。他揉揉眼睛,发现夜晚真的来临,自己刚才坐在椅子上竟然打了一个盹儿。他拉亮灯,书店里没有客人,今天一共才来三个人。

他往楼上走。奇怪,好久没有梦到爱犬珂赛特。它活到十四岁,经常就在这个楼梯口上趴着,睁着眼睛看着鬓角已有白发的主人招呼顾客。这一整天珂赛特都这么安静,难道肚子不饿,不来向他要口水喝?当然是一只老狗了,比以前更乖顺。都快到关门时间,有一个英国妇人带一包书,要卖给休伯特。他一本本地翻着。一般休伯特与顾客说话时,珂赛特都会哼一声或咕哝一下,表示赞同或反对。可是今天没有。

等到休伯特算好账,付了钱,送老太太出门回来,觉得纳闷。到楼上来,发现珂赛特出气都难了。他心碎地坐在楼梯口,珂赛特几乎用尽最后力气趴到他的膝上,双眼留恋地望着他。

原本不该去那个事件中心地点,可是在这书店他如坐针刺。取了帽子和手杖,他关上门,决定去国际饭店,看来今晚得守在那里。

他想起那年的情景:于堇抱着已断气的珂赛特哭泣,他至今没法忘记她那份伤心,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女孩子如此悲哀,说起来,她那时应当有十六岁了,也许正好是多愁善感的年龄。人生注定是孤独的,无可避免的孤独。就像这狗需要他俩,他俩也需要狗,但是珂赛特依然要离开他们,不别而去。

几乎四马路每个弄堂都喧闹无比,穿着窄袍的烟鬼急匆匆走着,连俗艳的女人都没心思停留,马车夫拉着客人,叫嚷:“让开道!”这个晚上像一个过节天。上海开往香港的轮船只准离开,不让返回。这末日之夜晚,人皆顾不上担忧了。

休伯特走在街上,心里忐忑不安,正在国际饭店进行的那舞会,按计划在进行,但是绝对不能出差错。倒不是他到场会有什么好处。一切都靠于堇,他帮不上任何忙。但是那一步棋之后,就是要他来估量局面了。

莫之因认为自己是今晚舞会的明星,的确他听到不少对剧本的恭维话,所以,他和一个个美女跳舞,觉得很过瘾。

一次曲间,突然感觉于堇看不见了。他知道这个舞会不是他追这个女人的时候,他得有耐心,等到于堇空出来,他才可以和她跳上一曲。但是几圈舞曲之后,依然看不到于堇,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虽然走了好几个熟朋友,这舞会仍是开得热烈,男男女女都在兴头上。莫之因朝电梯走去,电梯只到十六层。开电梯的侍应生说十七层以上,要换一架电梯。走廊另一头的确有电梯,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按电钮,都不见电梯下来。

他朝楼梯走去,准备走上去,却被另一个侍应生挡住,问他要找什么人?他说他只是要到十七层以上去看看,对方告诉他十七层以上根本没有客房。不是空着,就是被人月租做公寓了。

他说他也想看看,考虑租公寓。

对方说贵客免行,有事先与大堂襄理谈,之后视情况由襄理汇报给经理,才能带着上去瞧房。莫之因一看那个人的腰间,就明白有武器,而原先那个开电梯的人在后面等他,请他回电梯下楼。

他只能回到十四层摩天舞厅,爱艺剧团的女演员们正在卖力地招待客人,又开始奏快三步舞曲,满厅里的人舞兴浓厚。香槟是法国普罗旺斯正宗,侍者一杯杯殷勤地递上来劝酒,大家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这个戏的男主角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她是名演员,我算什么?我知趣,我不和她跳舞还不行吗?来,给我点一支烟!”谭呐的助手在劝他不要再喝酒。他要扶他回去。

男主角说:“我自己能走。”果然他站起来,朝前走,步子踉跄,嘴里不知是台词或是什么人的诗,“亲爱的,折断这柄剑,我要对你说,死而无憾。”他在走廊,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助手和一个侍者把他扶起来,往电梯那边走。

莫之因沿着摩天舞厅玻璃窗走了一大圈,外滩和苏州河南闪烁的灯火,让他冷静多了。他坐下来仔细想今天的情形,他在和胡兰成谈论得高兴的时候,看到过于堇一眼。之后,她还是在跳舞。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想起来了,白云裳带着关露到他们一堆男人面前,他和关露跳舞时,于堇与一个日本海军军官在跳舞。

后来两人就不见了,对了,从那以后就不见了。

侍者递给他一杯酒,他握着酒杯,朝一个有点认识的日本人佐藤尚司走去,与他碰杯,急急地问:“你们海军有个军官光临这舞会的吧?”

这个陆军部队政工局的军官嘲弄地说:“那个老实家伙,不知道被哪个女人勾走了。”

莫之因追问:“是不是海军武官处的古谷三郎?”

佐藤说:“你认识他?”

莫之因摇摇头,他只是在今天的来客名单上见到这名字。放下酒杯,今天他没有喝多,前后就三杯,头脑绝对清醒。这点酒,不可能醉倒他。他突然记起来,76号头子李士群偶然跟他说过一句:最近日方通报说要注意海军方面的保密,76号内部如果有人特别关注海军,就必须加以监视。

他走到餐桌前放下酒杯,目光在舞池寻找白云裳,一个个女人怎么今天都这么美如天仙,找个人那么难,终于莫之因看见了白云裳。这个女人头发梳得很讲究,对跳舞的人含情脉脉。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是谭呐。两个人边跳边在交谈,说得很投入。谭呐对她兴致也浓浓的。这真是怪事,他从未见过谭呐对什么女人有过如此专注的神情。

他心里一动,忽然想到白云裳最近与于堇过分亲密,恨不得两人永生永世姐妹相称。这桩事情也奇怪。倒不是因为两个女人都与倪则仁有关,而是倪则仁一死,却成就了两个悲恸的女人,起码让虚荣到骨子里的白云裳圆了明星梦。是的,这整个事情出奇,要让他偏头痛发作。

日本军官有人在朝他这个方向打招呼,似乎是示意应该走的时候了。谭呐离开白云裳,忙着走过去,拉着他们说:“酒敬最后一杯,舞是最后一曲。”

连这一向和日本人不沾边的谭呐,今晚先前还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现在是真的热情洋溢,也在为中日亲善竭尽全力!

这整个事情不对劲,莫之因脑子开始发胀。头真的痛起来。这两个星期——就是从于堇来上海之后——什么事情都太对劲,太顺心如意。整个大局却是山雨欲来,太不相称。他想起来好多事,好多似乎无关的事,在他头脑中搭上了线。

这个国际饭店的楼上,不让人上去的十七层以上,肯定在发生什么事。但是他无法上去,他们不让他上去。而他可能是惟一被拦在外面,却是拼命想进里面的人。

果然,他看见那个海军武官处的古谷三郎先生从走廊口步履不太稳地进来,好像有点不胜酒力,他的军装徽饰倒是整整齐齐,看不到什么异样。莫之因松了一口气,对自己说:该不是我太紧张了,一切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

日本军官走后,乐队还三心二意地奏响一曲,还有一些男女在跳舞,但大部分人渐渐散去。莫之因半躲在暗处,注意白云裳的动向。白云裳坐在沙发里,抽了一支烟,未抽完就按灭,拿起自己的小皮包和大衣,往外走,下了台阶,到走廊上。

正在电梯要关上时,莫之因也闪进来。他对吃惊的白云裳说:“我跟你上去。”电梯手看着白云裳,未说话。

白云裳当即一步跨出电梯,把莫之因搁在电梯里。莫之因也迈步出来,对她说:“你到哪里我跟你去哪里。”

白云裳朝面朝南京路的窗口走去,声音放得很轻,但很严厉地说:“莫之因你疯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莫之因口气比她更严肃:“白小姐,你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你让于堇今天与海军武官处的古谷三郎少佐单独在一起有一个半小时。”

白云裳正色道:“你在说什么?你认为我是拉皮条的?”

“罪名严重多了。你应当知道于堇有可能从古谷三郎那儿套出重要情报。你犯了重大谍报工作错误。”

白云裳哈哈大笑:“你这个莫大才子!你以为抓住我什么把柄,今天可以拿捏我?古谷三郎既不会中文,也不会英文,而于堇不会说日文。俩人干什么都可能,也不关你我的事,要泄密从何泄起?”

“你怎么敢肯定于堇不会日文?!”莫之因一把抓住了她的话,“于堇在香港三年多,除了演戏演电影,其他时间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白云裳一下子语塞了。其实她想到过这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她试过几次说日语,有时突然说出耸人听闻的怪话,有时突然发出几声惊叫,于堇脸上一丝反应也没有。她还是不放心,亲自教于堇说,于堇半天只学会两句问候道别:“科恩尼其哇”、“沙友纳拉”,腔调怪怪的。但是这“反证法”,无法确切证明于堇绝对不懂日语。

莫之因给她安的这个罪名太大,弄到日本人那里去,她解释不清楚,真的麻烦就大了。她只好拿个笑脸对莫之因说:“你说怎么证明呢?”

莫之因说:“我已经说过,你带我一起上去。”

“上哪里?”

“我知道你正在朝于堇房间去,你带我一道去。”

“干什么呢?查于堇会不会日文?怎么查?拿本日文小说,看她读得上口不上口?”

莫之因说:“我自会有办法的,你能上去,别人不能上去,就说明于堇不只是一个戏子。”

白云裳想想,笑了起来:“好,我带你上去。于董不让你进她房间,是因为你对女人是个永恒的威胁,你的肮脏脑袋里想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莫之因也不辩解:“我们上去说。风流罪名在今晚倒是无所谓的。”

他们又按电钮,电梯开了,还是那个侍应生。“小姐请进。”但是明显不欢迎莫之因,不让他进。

白云裳说:“对不起,他是我的客人。”

那个侍应生想了一下,说:“既然是小姐的客人,当然请上。”

这次他们从十四层一直升到十八层。再走上一层,到了1901房间前。敲门,里面并没有任何声音。等了一会儿,白云裳试推了一下门,门竟然开了,里面灯光亮着,但是没有人。她随手把大衣挂在架子上,进到卧室,床上是整整齐齐的,莫之因去推浴室的门,也是一推就开,清理得干干净净,不像有什么人来过。连小厨房里,他也查看了,很洁净,当然没有人。

白云裳把小皮包放在床头柜上,耸耸肩膀:“莫大少爷请回吧,主人一直没有回来,我等她一会儿。”

莫之因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能等,我当然也能等。”他从烟匣里拿出他的古巴雪茄,点上火,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白云裳一下子拿他没办法:“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之因用他一贯看女人的眼光盯着白云裳,直截了当地说:“这么晚了你等于堇能干什么?无非是上床呗!”

白云裳眼晴都瞪圆了:“莫之因,你当心你那张臭嘴!”

“这个罪名才不值得你惊慌——中国古人叫做‘磨镜’。也是的,女人其实就是比男人有意思。你不会真的爱上于堇了吧?”

白云裳看看他,半晌脸无表情,忽然,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满脸溅红。

“你这个莫之因真不愧是上海第一风流男子,你怎么什么都懂?女人的事你也懂!”她格格地笑着,很不自在。

那天清晨白云裳从这间房子离开后,还有晕乎乎的幻觉,抚摸这个倪则仁的妻子的身体,完全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可是也真过瘾,是她一点也不曾预料到的。那好吧,只要不将心向这个女人打开就行。她们都是顶尖的聪明又漂亮的女人,都看不起男人,完全明白对方要什么,也都能给对方要的东西。她真的太喜欢于堇——多少年也没有棋逢敌手的快乐。那么,何必与自己为难呢?

“给我说中了吧!”莫之因得意地说,“你动的什么心思,我全部能猜到。不过这么一来,你恐怕更加说不清楚了。”

白云裳更加高兴地大笑起来,穿过客厅,走到厨房的酒柜前,拿出里面的一瓶白兰地和两个高脚玻璃杯,回到卧室来。她坦然地说:“我倒是真正有点错怪了你莫兄了,可能正因为共事久了,距离太近,反而看不出你的智慧。你呢,从今以后,多多包容一些我吧。”

莫之因想,这个女人第一次对他说了一句发自内心深处的话。他们俩在工作上经常吵架争权,闹得不可开交。他最讨厌玩弄权术的女人,多少大事,就是被这种女人扰乱的。那天看到白云裳演戏,才发现她真是漂亮诱人。但是依然野心太大,令人不舒服。女人一旦骄横跋扈,就失去了任何可爱之处。

现在这个女人被他抓住了把柄,开始服软,恳求他的宽恕。再要强的女人,一旦降服,就像个顺从的性感小猫。只有这样,才能恢复让男人欢心的魅力。

“你觉得这个于堇是什么人物呢?”白云裳虚心地问莫之因。

“她是大牌红星,住得起国际饭店顶层。这点不一定证明什么。但是我总怀疑:她的虚荣心真有那么强,要在上海滩摆谱?如果她是间谍呢,那就绝对是西方谍报机关的人。只有他们才关心日本海军的动向,军统那班土佬儿,恐怕连巡洋舰与航空母舰有什么不同都不知道。”

看来这个莫之因倒不完全是个糊涂文人。可是白云裳脸上没有表情,她往一个杯子里给自己倒酒。倒好了酒,她才说:“按你这么一说,我这个嫌疑就弄大了。莫兄,你得帮我一次,你不能把我和于堇的交往报告上去。”

“连‘磨镜’也不报告?”莫之因看到了白云裳的眼神。他自己走过去,取了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你说我喜欢女人。”白云裳声音甜甜的,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女人的确比男人可爱,但是男人,我也并不是不喜欢呀。”她正从床头柜上小皮包里掏东西,莫之因早就等着她这一招,闪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冷冷地说:

“找手枪已经晚了。”

他抓过皮包一搜,里面只有一个化妆盒和一把木梳。

“至于吗?”白云裳皱皱眉头,摸着被抓痛的手腕,但是没有发脾气,只是微笑着向莫之因伸手。她轻叹一声说:“你真的就那么怕我?知道吗,女人的武器可不是手枪。”

莫之因脸上一红,他把小皮包递过去:“对不起,我今天不知怎么一回事,可能喝多了酒。”

白云裳打开化妆盒,给脸上添粉,从镜子里看见莫之因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来,点上火。她声音平静地说:“你莫之因不是一向号称莫大胆,想追哪个女人,就去追,真是的,磨磨蹭蹭有什么用?”边说,边把化妆盒放在小皮包里,然后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一直在追一个女人。”莫之因看着她在跟前妖娆地走来走去的样子,觉得眼前曲线乱晃,他开始感到自己已心旌摇荡得无法再支持下去。白云裳经过他眼前往梳妆台去,他忍不住伸手挡住她的身体。

白云裳打了一下他:“别往歪处想!”

莫之因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让我往哪里想?”

白云裳一抽手,莫之因不仅不放,反而用力,他的身体就被顺便拉了起来,两人一绊,就倒在床上,莫之因压住白云裳,就要往旗袍里边摸。

白云裳笑出声来,把气氛弄轻松了,她反过来脱他的衣服,两个人喘着气撕撕扯扯,不久就脱得身上只剩内裤了。白云裳如一条鱼鳅,一下从他身底下滑了出去,取了梳子,往浴室里去。她从那面大镜子前经过,那美丽白润的肉体,莫之因看得心噔蹬地跳荡起来。

他也离开了床,跟在白云裳身后。她本来正在打开水龙头,见他进来,便把水关了。身子似乎恐惧地后退,一边朝他扔媚眼。莫之因笑了,这女人前戏做得很到家,吊足了他的欲火。

白云裳终于退到浴室门边的小桌旁。就当着莫之因眼前,她把自己身上只剩下的那条半透明的内裤剥下。

莫之因也一把拉掉自己的裤子。他全身的血似乎都望下身冲涌,器官绷直动脉贲张,青筋直跳。

白云裳背倚在门框上,半闭上眼睛,嘴唇红润,乳头上的红晕,尖尖地硬起来,急不可耐等着他上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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