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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21

上海这人间仙境,每个女人如一场雾,来去无踪。莫之因心里涌出这感叹,径直冲了上去。他抓紧了白云裳皮球似的乳房,白云裳也真是一个不必装羞的性爱老手,一把就捏紧了他的器官。

两人身体互相在摩蹭,都激动起来,张开嘴喘不过气。

突然,莫之因整个人停住了喘气,涨满欲望的脸一下凝固住了。白云裳朝后退了两步,她的双手高举——他的器官被白云裳抓在手里,举起来,如斩断的蛇头一样喷出血,白云裳的右手举着一把尖刀。而莫之因本来长着器官的地方,满腔的血像一注水龙一样猛射出来,白云裳洁白的肉体被喷得像个花豹。

她咬住嘴唇,颤抖着向后,退出浴室。莫之因一手紧紧地捂住腿根,一手指着白云裳,一步一跌地朝前跟着她,门框、地板上、墙上都喷得鲜血淋漓。

“婊——子!”莫之因手越按紧,血从手指缝里喷得越远。他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他尚末感到刀割的全部疼痛,剧烈失血就使头脑晕眩起来。不到十秒钟,刀切的疼痛,使他猛地跌倒在地上,满地打滚,血喷得地毯上、床上、椅背上都是。他手抓住桌腿,梳妆台虽然没有倾翻过来,上面的花瓶却跌落到地板上,腊梅和水倾倒一地。他的剧烈抽搐翻滚,使血水乱泼乱溅。

他再看那女人,她的脸变成了于堇。他喃喃自语,我是见不到你了。

白云裳厌恶地把手里早就缩成一小团血块的东西,连血淋淋的刀子一起扔到莫之因身上:“自己装上去吧!”她心里一阵恶心,直想呕吐。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想把自己身上的血洗干净。不然无法走出这个地方,亏得她先把旗袍脱掉,放在一边,上面血迹不多。国际饭店门口站了那么多眼尖手狠的保镖,她尤其得把头发上的血洗掉,或许能混出去。

拧开水龙头,她一步跨入浴缸,洗了起来。做那么多年特工,还没有自己动手杀过人。她这是第一次知道杀人会有那么多血,而且血的气味那么特别,有一种甜津津的腥味。莫之因自以为聪明,还动手搜了小皮包,却怎么也不会料到那木梳里是一把特制的弹簧刀。

她倒是挺得意自己那一刀挥得干净利落。她想起日本军官们常说的武士剑第一刀突然挥出鞘,直击咽喉,一干二脆。那种勇武,痛快之极。

她曾经怀过倪则仁的孩子,但却是倪则仁不想要。“以后会后悔的。”当时白云裳对他说。那时倪则仁不想确定他们的关系。

这会儿,她想起这怀孕之事,她和他之间,到底谁会后悔?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或许她就完全是另一种人。

她一点也不后悔。说是女人不做母亲,就会做魔鬼。看来,还是做魔鬼干脆淋漓,她第一次知道,杀人可以更美妙地达到高潮般的满足,就是来不及问问这头色狼,被利刀一挥宰了,是不是与射精一样痛快。

屋外有响动。白云裳警觉起来,她醒悟到自己还没有把那个知道得太多,又想借此占便宜的男人杀死。那人只是晕过去了,她那一刀虽然叫这男人活不了,但可能这刻还没有死。她想到此,赶快从浴缸里爬出来,全身水淋淋地冲出去。

正好一个血糊糊没有面目的人体,从浴室门口跌跌绊绊撞进来,绊到她的身上,把她扑倒在地上,她大声惊叫起来,却马上止住了—一把刀插进她的嘴里,就是她的那把尖刀。

三天前,她和于堇进电梯,说着几年前有一个年轻女人,没有注意电梯降在底层在修理,一步跨进电梯间,跌死了。当时,她对于堇说:“我们不会像她那样倒霉早死。”

“是的,我们总是幸运的。”于堇自信地说,“我们还要享受青春。”

白云裳嘴角现出笑容,血像鲜艳的花朵一样,从她的嘴里的刀刃周围喷涌了出来。她的手扶在滑溜溜的地上,想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她发现,白瓷砖墙上有只蚂蚁在爬。这国际饭店不是远东最漂亮的饭店?怎么会有蚂蚁呢?这是她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几个人走进房间来,动作迅速,翻看地上被血染得通红赤裸的一男一女。其中一人用一把长刀子,对准男人的胸口就是一刀扎透。白云裳惊醒过来,想喊,却只有发出了一声喷着血沫的呻唤,这声音提醒了来人,也给她干干脆脆补一刀。女人的血淋淋的乳房,使心口位置不太好找准,但这一刀也直接穿过了心脏。

他们扯过白床单,包裹两人的尸体。血还是浸出来,又将就地毯裹了几圈。两个人扛一具尸体出去。扛着尸体的四个人,进了装货电梯,电梯往下降,降得比平日慢。他们发觉地上的一具尸体似乎有点扭动,就朝想必是头的地方,用后跟猛地踩了几脚,直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夏皮罗把休伯特从密室里叫出来,他站着听夏皮罗说完了情况——夏皮罗一直带人从隔壁房间的监视孔看着莫之因和白云裳两个人。只要于堇有客,都有人值班监视——间谍工作向来都是如此,除非她打出信号不要人看着。这样做,也是为了于堇的安全。这是休伯特亲自布置的监视。

这次里面的人做的风流事,与他们无关。但是两人一直不走,会给于堇添麻烦。还没等夏皮罗想出把他们弄走的办法,最没料到的事发生了:两人互杀起来,只是互相没有杀死,血淋淋地乱滚,弄得房间一团糟。他们只好将房间全部清理过,最后连人带地毯一道处理:运到地下室的锅炉房烧掉。

“已经烧掉了?”休伯特问,他想今晚自己冒险来这儿是对的,果然出了意外之事。

“全烧成灰了。包括两人的所有衣物和凶器。”

“多少人看到?”

“总共有六个人:三个特别队员加上我,另外有两个锅炉工烧人,无法瞒过他们。”

“有不可靠的人吗?”

夏皮罗想想说:“只能说现在没有不可靠的人。那三个人此刻在擦抹房间。”

“也就只能求个此刻平安,”休伯特说,他拍拍夏皮罗肩膀,“做得不错,在这困难的时刻。索尔,我会报告上面的,美国总统会给你颁发荣誉勋章。”

夏皮罗笑笑说:“也只能求个此刻的荣耀。”

“连犹太人都会幽默了,这世界成了什么世界!”休伯特摇摇头说。

他回到另一间密室,进去之前,他回头吩咐夏皮罗说:“就劳驾你等一下,不管多长时间,半小时,一小时。你等在这里,让发报员也等着,耐心一些,发最后一封电报的时候到了。”

脸容憔悴疲惫不堪的于堇坐在桌前正在专心地写字,休伯特走进房间时,她连头也没有抬。他坐下后,于堇抬头看了他一眼,脸无表情地低头继续写。

休伯特感到心里一阵绞痛,是她把于堇引到这个境况,他不像一个做父亲的,而于堇比女儿更女儿。所以他一声不响地坐着,虽然心急如焚,也知道必须尊重于堇:她愿意说话时,自然会说话。

于堇在回忆与古谷三郎的全部谈话。回忆清楚当然是至关重要的,对于于堇来说也是痛苦不堪的,他知道这个女儿的洁癖——道德上的,生理上的。休伯特的负罪感使他此刻再焦心,也无法开口。

于堇皱着眉头,这里划掉一些,那里添加一些,最后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铅笔,叹了一口气。

“不舒服吗?”休伯特关切地问。

于堇没有回答,直接就说起来:

“首先,索尔给的药绝对有效,古谷有整整一个半小时处于亢奋状态。”她皱了皱眉头,“性亢奋,语言亢奋,几乎说了两个小时谵语,大部分与性有关,在我诱导之下,把性狂想与有关深藏意识联系。”

休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更深地埋在沙发里。当于堇带古谷三郎进入她的房间后,那边传来报告:于堇给出信号,不让监视者观看。他知道药助诱导是于堇特殊训练的一部分,但是他不能想象那个场面。于堇白玉无瑕的身体,被那个日本人一次次地玷污。他不敢想下去:当年于堇结婚就让他难受了很久。这种事简直像把他放在地狱的火刑柱上烤。

“我问他,愿不愿意到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去做爱,例如海滨沙滩,而且有Kabuki助兴的地方。”

看见休伯特的脸又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于堇知道他的心理,就稍稍停了一下,看到休伯特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他似乎有点警觉,问为什么要Kabuki?我说我就是Kabuki舞伎,我是京阪一代的游女,是德川幕府禁女优之前,庆长年间初云大社的女巫阿国,江户时的著名的安藤给我画过像。我还唱了一段‘博多小女郎波枕’。

“这样他就松弛了下来,说Kabuki会让全世界惊艳日本之美。

“我就问在什么海滨演出好呢?我要有棕榈、有沙滩、港湾对面有群山,还要有妖艳的蛮女服侍。

“他说有有,有蛮女,他能连御十几个蛮女。

“我问什么蛮女能有此幸服侍你?

“他说不要,不会要吕宋蛮女。菲律宾吕宋蛮女难看。

“他说马来蛮女,永远赤裸着身体,只在腰间围一条沙笼,腰肢扭动手捻莲花,唱Kabuki绝妙——这是他自己提到Kabuki。

“我说我等不及了,我想看他如何连御十几个马来Kabuki蛮女。

“他说快了,几天就到了。

“我设法让他把这段话从记忆里忘掉,过了一段时间,重走了一遍,他依然走到这里:马来蛮女Kabuki。”

房间静得可怕,休伯特只是脱掉身上的西服,里面穿了一件毛衣。他知道于堇已经说完了话。这些话如果出自别的谍报人员,他不会这么紧张到连气都换不过来,可这是于堇。

“完了。”于堇长叹一口气,“此后有十多分钟平静,他醒来全不知道说了什么。”

说完,她把头伏在桌边,闭上眼睛。休伯特知道最好不要去安慰她,任何安慰都没有用,她献出得太多。想象于堇在床上为那种男人唱那种调子,他决定把自己印象中的听到过的Kabuki记忆全清除,那种仪式化令人厌恶。

于堇汇报的这段话,不再需要解释。初战之地,虽然可能性很多,值得偷袭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菲律宾苏比克湾,西太平洋美军空军的几个机场都在那里;另一个地方是新加坡,那个军港控制中东油道,马六甲海峡控制着荷属东印度的石油。

毕竟迫使日本非战不可的是英美荷各国持续大半年有效的禁运,尤其是封锁马六甲海峡,本来日本石油储备只够支持一年半战争。日本不开战,就只能自动休战。

其余的地方:香港、关岛,都有价值,但不值得用F集群那样大规模的海军偷袭。

不过,菲律宾虽重要,却在台湾机场的支持航程之内,陆基轰炸机即可执行任务。没有必要用那么多航空母舰。

“马来蛮女歌舞伎”,那么当然是新加坡。三天前,十二月三日,英国海军三万六千吨的最大巡洋舰“威尔士亲王号”及副舰“却敌号”从欧洲远程赶到,已经与远东舰队会合,进入马六甲海峡。哪怕有马来亚机场协防,这支新组成的远东舰队,有能力经受得住F集团的袭击吗?

休伯特额头迸出了冷汗——武士刀指向新加坡!

他站起来,走到于堇身边,摸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湿的,她的额头也是湿的,他一摸,火烧一般烫。他低下头说:“我的孩子,你在发烧,你马上回房间休息,我让医生来看你。”

于堇依然闭着眼,只是说:“我是该休息了。”她站起身,扶着门框走出去。在于堇进入过道之前,他似乎要寻找她的支持似的问了一句:“马来蛮女歌舞伎,对吗?”

于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休伯特跟着出来,看见夏皮罗还在耐心地等着,他说:“你送于小姐回房休息。”

他回过头,把电报室的门关上。这个消息,他连夏皮罗都不能告诉。

“十万火急电报,A级绝密,”他对电报员说,“你先联系上。”

电报员说:“那边一直在等,知道你要送急电。”

“F到新加坡演出。”他说。

“就这一行字?”电报员说。

“就这一行。要回复!”休伯特命令道。

过了一会儿,就收到回复。休伯特松了一口气,但是紧跟着有了下文:“可靠程度?”

休伯特说:“回复:非常可靠。”

他突然一想:要是错了呢?不,不可能错,他从心底里认为于堇不可能错,只是谍报工作的规范使他不便说百分之一百。

将军们说,打仗是种艺术;情报大师们说,侦探是种艺术。他刚完成了他精心布置了几个月的一个行动,可以说,步步紧扣,险象环出。但都临场应变,击败了对手。等到现在达到了目的,他却觉得这种事根本不是艺术,这是糟践自己,消耗生命,而且冷血残忍。

门没有关紧,于堇等着医生来。她头痛欲裂,一辈子还没有如此痛过。饭店值班医生来了,诊断不出什么名堂。说是疲劳过度,问她多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她说半个月,半个月了,每夜靠水氯化醛强度安眠药才勉强睡几个小时。

医生给开了阿斯匹灵,说这次不要用水氯化醛,你睡着了就能放松。

她说,她难睡着。她请求医生给她打一针强镇定剂。

医生观察她的眼睛,又听听她的心跳。最后测了一下血压,才同意了。他让于堇好好睡十个小时,最好睡一天一夜,完全恢复疲劳后,一切症状就会消失。

“十个小时”?于堇想,十个小时之后,是哪一天呢?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五日夜里,该是十二月六日凌晨两点左右。

睡意袭上来,她觉得自己回到一个后院,那是五岁的她,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她对母亲说,有人要把她放在电风扇上。母亲不理她。又是一天,她从幼稚园回家,在路上,她指着一户人家的花盆,对母亲说,有人想把她埋在花盆里。母亲低下头来看她,“乱说。”母亲的声音很生气。

又有一天,她听见早出晚归的父亲出门了,她跑下楼梯,大哭。母亲问她,怎么啦?她说:“他们要把我钉死在这墙上!”母亲从未打过她,那天却打了她巴掌,但并未止住哭,继续说,“还有爸爸,他们要砍下爸爸的脑袋!”母亲这才吓得住了手,抱住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她有预感,父亲的眼光中满是信号,不过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她能说出来而已。她担心失去家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恐惧,终于在那个傍晚变成了现实。她与母亲往一条弄堂奔跑,她跑啊,喘着气跑,在黑暗里不知方向地奔跑。失去家庭的恐惧,最能摧毁人的生存意志。

在跑出那条弄堂前,我可以停一下喘口气吗,我的上帝?

于堇房间的楼下,正是密室,对方又有回电:“务必保持电台一级联系,保持与情报源的联系。”

休伯特走出来看到夏皮罗已经回来,忠诚地守在密室门口。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对专为他准备好的一杯香喷喷的咖啡,看都不看一眼。

夏皮罗发现就这么一个晚上,他上司的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一下衰老了几岁,夏皮罗告诉他:“医生说于小姐是积劳过度,充分休息后就会好的。”

休伯特听了夏皮罗的话,目光柔和多了,他按住夏皮罗的肩膀:“老朋友,我们不得不再坚持几天。这两个汉奸失踪,明天,最晚明天下午就会引起怀疑。日本人知道,这两人最后被人见到,都是在国际饭店,必定会来搜查。上次倪则仁被杀,亏得你早就掩藏电台,日本宪兵无所得。这次却有麻烦:上面命令我们必须保持电台联系,那就不能拆。”

夏皮罗说:“只要我能知道日本宪兵什么时候来,提前十分钟,肯定能藏得一干二净。”

“这次不比上次。日本人的惯伎,是借有人失踪寻衅。电报机能藏,这两个失踪者都与于堇有关,于堇怎么藏?”

夏皮罗没有回答,休伯特捶捶头脑:“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该让她快点离开,但是她在生病,巴拿马船‘雷梦娜号’,后天上午从上海出发去香港,那时日本宪兵已经在到处找人了。而且到那时,香港并不比上海安全。若是走富春金华去内地?此刻马上汽车出发,明天可能过日军检查站,我们西方人过不去。”

“医生说于小姐已经累垮了,现在需要休息。”夏皮罗说,“H先生,你别太担心她,她年轻,体力恢复快,还是该想想你自己避到哪里去?”

“我这把老骨头?”休伯特说,“我还是开我的旧书店!已经是旧书,永远是旧书;你却是首当其冲,你最需要躲。”

“我?”夏皮罗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上海犹太人中已经传遍了:德国人在波兰,已开始用大型货车屠杀犹太人,一次能用毒气毒死几百人,我看今后会用大仓库毒死犹太人!”

“索尔,”休伯特安详地说,“不要太感情用事。要杀掉几百万犹太人,就不是打仗时做的事。德国人讲效率。”

一向沉稳的夏皮罗却激动起来:“你们英美人永远不会相信!你们戒不了盎格鲁-撒克逊自由主义毛病!”

休伯特不说话。他没法说什么,只说:“我认为我是法国人。”

夏皮罗平静下来,笑笑说:“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我是全上海最没法躲,也不必躲的人。当初从纳粹的魔爪里逃脱出来,我就准备好了这一切。这点,你最清楚。我现在已不在乎我的家人在集中营的生死,我只在乎整个战争谁赢谁输。”

“我相信,你是个硬汉子。”休伯特看着夏皮罗说。但是他不能不先考虑于堇的逃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对付日本人,一切靠精密的安排。“明天起,你开始一级戒备。后天——十二月七日——你就进入最高戒备。国际饭店这一头的事情,一切靠你临场处理,不必请示我了。明天我就把于堇撤走。”

洗完澡,于堇忘了带衣服进去,真是心累到乱了方寸的程度。雨下得很大,她来不及想,仍是将原来那件旗袍穿上,半长的袖子,有点喇叭状。她打了个呵欠。她拿着梳子在床上坐着,连头都不能梳,梳齿一碰头皮就痛。

不过阿司匹林还管用,她的头痛好多了。头一靠近枕头,睡意袭来。不对,于堇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已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但就是停不下来,醒不过来。

房间里进来一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她把于堇的梳子拿起来看,对着镜子梳头。

完全相同的梦,和她到上海第一天夜里做过的梦相似。于堇从床上坐起来,到那女人面前。女人拉起她的手、到窗前,看见浓浓细雨之中,她的黑贝雷帽随风缓慢地飘落。于堇往下看,深不见底,她好怕,这地方是上海破产富人自杀的第一选择地,就是因为地点最高,上海之顶。女人对她说:“就这样开始。”她拉得很紧,于堇想把手抽出来,怎么也抽不出。而海水汹涌起来,涨起来,浪好高,扑到她的面前,扑到这上海的至高点,这么说,整座城都是海水之下。上海已快成了海下之城。

她挣扎,几乎要喊起来,把自己弄醒了。

一抹身上,浑身是汗,屋子里是漆黑的。她扭开床头灯看闹钟,是六点。

她想,这就奇怪了。六点,那就是说,我打开窗帘也弄不清是早晨六点还是晚上六点,晨光和暮色如何区别,尤其在这个初冬阴雨时分?

想到这里,她又躺下,但是睡不着。

她想起在好多年前的事来,读教会的寄宿学校,准确地说,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和同学吵架,同学说她不是孤女,是常来看她的那个叫休伯特的私生女。她每次听了都很生气。休伯特带她出去看电影,或是到自己的店里让她随便翻书。他叫她Jean,也坚持让她叫他Fred。美国同学说这就是父亲心虚,因为她母亲是个中国妓女。她们用手指扒面皮做鬼脸,笑她有中国人的杏仁眼、吊眼角。

于堇的父母神秘死亡的事,是一道盖不住的伤口。不错,是母亲亲手把她交给休伯特。母亲天天在家,教她识字,弹琴,家里就父亲一个男人。

可是,少女的心,带着迷惑,为什么是休伯特呢?难道母亲是死前认识他的?那些编故事的同学当时都是她一般大的女孩,女孩子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她身上没有混血儿的任何迹象。

如果同学的解释是真,反而好,她渴望父母的心,就会觉得有了安放之地,至少休伯特是母亲为她选择的保护者,他也尽职地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休伯特不喜欢谈这种旧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坐在书架前,一边吃巧克力蛋糕一边翻书里的插图,哪怕她不小心把书页弄脏了,也只是笑笑,帮助她擦干净,然后把书价减掉半元。那时他们的猎狗珂赛特还在家里,休伯特在周末的黄昏是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珂赛特。珂赛特聪明又温顺,是她忠实的守护者,不让外人靠近她。有时休伯特礼拜六下午有事,珂赛特能穿过好多街,独自来到学校门外,静静地候着她出来,陪她回家。

有好几次,她很生气,对休伯特生气,气他心太好,让她不敢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后来就拒绝跟那些西方女同学交朋友——或者说,她放弃了跟这些肤色不同的人交朋友的努力,任其自然。她看出这些人哪怕愿意跟她说话,也是一种有意做出的“降低身份”姿态。

直到珂赛特离去,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当她从女子寄宿学校毕业后,休伯特没有问她的去向,只是说,如果她同意,他可以送她去美国读大学,休伯特在美国惟一的亲属是一个老表姐,住在田畴宁静的俄亥俄,那里有个世界有名的肯庸学院,英文系尤其突出。

他想让她去过安宁的美国田园生活,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也会离开上海水泥丛林的繁华躁动,回到田野上去。即使于堇不喜欢生活在美国,也可以回到上海,做一个出色的英语教师。而且,天知道,她可以成为一个英语作家,她的敏感多思,她读过那么多英文经典,都会让她跻身勃朗特姐妹之列。事实上于堇的语言能力是超类拔群的,中文也和英文一样的好,要是她愿意做中文作家,也很不错。

但是于堇却完全不想走休伯特设计的这条人生之路,她考进了联华的演剧训练班,开始在银幕上演小角色。不久开始演主角。忽然就一夜成名了。

不到几年,完全不跟休伯特商量,她出嫁了,嫁给了一个中国人,是个年龄比她大九岁的银行家。休伯特对那个小财主印象糟透,认为他根本配不上于堇。他问她看中此人什么?

“就为他有钱”——她这样解释给休伯特听。休伯特很不高兴,问她什么时候缺钱用过?他既然能供她上寄宿学校,也就能有钱供她任何需要。

于堇用英文一词一词地说清楚:“我要的不是用的钱,我之所以演戏,之所以嫁个有钱人,就是要给上海的洋女人看看,我比她们有钱,也比她们更光彩。”

这话把休伯特吓了一跳,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没有能接近于堇的心,他的全部爱在这点上——浅浅的一层肤色上——无可奈何地被切断了。他们之间,可以亲密如父女,平等如朋友,甚至相依为命,但是从来没有达到完美的相互理解。

与倪则仁的关系后来一团糟,于堇才明白,用爱情之外的动机维持婚姻是愚蠢的事。结婚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的生活。她对阔太太的生活,其实并不感兴趣,从小和休伯特一起,他们的日子充满文化情趣,读书之乐。到了最后,当她弄清倪则仁钱的来路时,就把倪则仁赶出卧室,关上门,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几个小时之后,就毅然回到了休伯特身边。

那一阵子,她和休伯特的想法非常一致。那个回家的晚上,两人喝着咖啡,几乎谈了一个通宵。一段时期,有共同的敌人,使他们重新亲密无间。

于堇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垫在后背。这次像有一个棒子,打到头痛得炸开的程度。这次他们俩的冲突,却不如以前那么容易解决。现在很清楚,她的冲动的后果了。头又开始剧痛,如同有锯子在一厘米一厘米地分剖开头颅。

我的天,于堇想,难道我无法摆脱这头痛了。这想法,使她冷汗沁出额头。停止想这件事,或许一切不是她判断的那么一回事!那么,值得想这么多吗?

终于她又睡过去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不错,雨后现出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空气异常好。肯定是中午。看看钟,十一点二十分,那么就真是十二月六日上午。

打了订餐电话之后三十分钟,一个侍者装束的人送来西餐。于堇不知道这个人是侍者还是负责她安全的许多人之一。于堇迅速地吃光,把刀叉放在盘子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太差,既疲惫又憔悴。便掉转身,躺回床上,凝视对面一整幅玻璃窗,她惊奇地发现,本来艳艳的阳光阴下去了。但愿不要下雨。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但愿过去的那一夜全是个梦。

这么想了之后,她记起了,今天是星期六,晚上还要去兰心剧场,得恢复“盛大演出”了。想起《狐步上海》这个剧,她突然觉得实在太可笑,太荒唐。要各方面通得过,粉刷太平,这点她能理解,但是什么舞女跳楼,为了爱情!那个莫之因还自认为是“日本新感觉派的中国传人”!真是太恶心!

当然,她可以从此不演,让那个爱虚荣的白云裳去演全剧,她把演酬全退给谭呐,看他有什么话可说!

这个想法,让于堇很兴奋。她想她应当马上打个电话给谭呐,及早请病假。

她若有所思地坐到写字桌边,从头脑里搜索电话号码,却记不起来了。很奇怪,以前她记住这种数码轻而易举。她从来不用笔记,现在怎么办?

正在她着急的时候,忽然发现房间里铺的那条巨大的波斯地毯颜色不太一样:以前的地毯边的流苏旧了,长短不齐,现在的流苏很新,长短整齐。

难道夏皮罗给我换了新地毯?什么时候换的?我睡觉时不可能换,因为家具压在地毯上。我不在的时候?那只有在昨天晚上,我到楼下密室和休伯特在一起——我在那里有两个小时之久。不过,有什么必要换呢?

她突然明白在这房间里恐怕发生过什么事。于是她把对着跑马厅和黄河路的窗帘全部拉开,让刚有点开晴的天光直射进来,而且开亮房间里所有的灯。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放大镜,拉起地毯仔细地看,地毯的确换过,不然几天之后,下面就会积起一层细末灰尘。现在打腊嵌木地板干净明亮,明显是才打扫过。

她趴在地上沿着墙脚查看过去。墙角似乎太干净,但是在一个椅子脚背面,有点污痕,她用手一抹,是乌黑的,她从厕所里取了一张纸,蘸上一点水,再蹲下一抹,果然乌黑化开是红的,是血污。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她清晰地记起自己两次做的陌生女人进屋的怪梦。那就是征兆。好像她是被鬼神迷住的几分钟,好像所有的窗子通通自动敞开,狂风吹卷着窗纱。而这一次她睡得太沉,同样也感觉到了。于堇仔细想了一下,是否跳过夏皮罗去问休伯特,她再思考一下,觉得夏皮罗不会瞒着上司做什么事。

想了几分钟后,于堇终于拿起电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难道夏皮罗和休伯特背着她做了什么事?她看到更明显的问题:休伯特送给她的腊梅花,用了另一个瓷花瓶插着。花瓶有点像,但绝对不是原先的,她从小看着的,不会错——这就是事实。原来的花瓶不见了,调了包。

夏皮罗正好在办公室里,听见是于堇,他高兴地说:“终于睡醒啦!我们好几次要给你送吃的,每次听不到一点动静,不敢打扰。你现在是上餐厅吃,还是在房间吃——早餐还是晚餐?”说完最后一句,他自己笑起来。

“谢谢你,我吃过了。”于堇的声音清脆,完全听不出任何不快或情绪,“不过索尔你能不能立即来一下,我有个重要的东西要请你看。”

“当然”,夏皮罗说,“一分钟就到。”

果然没隔一会儿就有人在敲门。夏皮罗进门,看到于堇很高兴:“太好太好,你气色不错,昨天夜里,我看你真要垮了。”

于堇说:“索尔,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吗?”她指茶几上那张有血污的纸。

夏皮罗惊奇地睁大眼睛:“于小姐你流血啦?”

于堇拿起纸,走到里间,把那椅子翻倒,在椅脚上擦了一下,又是一道血污。

夏皮罗接过纸来,看看,然后用纸把椅子的四个脚都使劲再擦了几下。确信没有污迹了,这才走到卫生间里,扔进马桶,拉响水箱,让水把纸抽了下去。他走出来,把椅子摆正,然后坐下说:

“是这么回事,舞会中途,那个莫之因不知发现什么,几次想走上楼来,被挡了回来。你把那个日本人送到了楼下电梯时,我们把这个房间迅速清理了——当然你知道的。不久之后,舞会散了,莫先生与白小姐在走廊里吵起来,要跟她一道上楼来,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让莫先生上来再说。我亲自过去密切注视你的房间。他们俩到你房里坐下来等你。不久两人就打起来,互相用刀刺杀对方。”

“噢!”于堇禁不住叫起来,“谁杀了谁?”

“谁都没能杀死谁,但也互相杀得活不了,主要是房间被弄得像搅番茄酱机器——对不起,我以前经营食品加工厂——这个比喻不伦不类。”

“到底谁杀了谁——”于堇嗓音都变了。

“是我亲自动手把两个人都结果了——免得他们继续狂热地生产番茄酱。”

“用什么杀的?”于堇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叫出来。

“于小姐这你就不要问了。”

于堇也镇静下来:“所以白云裳死了。”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结局超出她的预想。

“他们不得不死,莫先生指责白小姐因虚荣犯了重大泄密罪行,”夏皮罗说,“矛头直指向你。”

“所以他们两个都死得明白,”于堇点头说,“这也好。”

“很抱歉,于小姐,房间没能完全打扫干净。我马上去叫人来重新打扫。”

“犯得着吗?”于堇觉得奇怪,“有谁会像我这样仔细查看?”

“日本宪兵。”夏皮罗简短地说。他从窗口往下看,周末的南京路人头攒动,但没有异样。

“我明白了,”于堇拿起钥匙,又放下来,“我到十一层去喝咖啡,你们补一下。不必锁门。”她朝客厅走去,“索尔,他们俩那么一折腾,H先生给我的花瓶,肯定不在了。”

“在,只是碎了。”夏皮罗说着,把写字桌的抽屉打开,一张报纸包着那碎成几片的花瓶,“对不起,于小姐。”

于堇走过去,端详那蓝绿双色的手绘古老花瓶碎片。

夏皮罗知道她心疼这东西,劝说道:“补不了,所以,我就放在这儿。”

在十一层餐室,于堇坐在正对着南京路和跑马厅的桌子,要了一杯咖啡一份蛋糕。天光并不暗,但雨不为人察觉地洒落下来,她解下长袖旗袍上的白丝巾,坐在那里,看着朦朦小雨中的景物,大白天那种捉摸不透的气氛,比深夜更可怕,她感觉这个中午太漫长,时间都停止流动。休伯特说要她准备好,她听出休伯特的口气,是要安排她迅速离开上海。

但现在,她担心休伯特了。

她侧眼看整个大厅,餐室里还是有不少中西时髦人物进出,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两个富家小姐,突然从桌上站起往这边走,看了又看于堇,两人咬着耳朵。一个像中学生,一个像大学生,她们突然跑到于堇面前,脸上飞红,对于堇说:“请于堇小姐给我们签个名留念!”说着从背后掏出一张于堇以前的剧照来。

于堇向侍者借笔,签下名字。两个女孩笑开了花似的恋恋不舍走开。于堇把笔还给侍者,她看出这侍者可能也是夏皮罗派来保护她的。

这时,她看到一个白衣白衫的女子走进来。一时她觉得是白云裳,她想起来自己今天本来想叫此人代为演戏。她无法想象白云裳被莫之因刀刺后是什么情形,她的漂亮的旗袍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她本人而言,她不必恨白云裳;就白云裳本人而言,白云裳死的时候也不会恨她。这个女人自以为什么角色都可以玩一玩,演一演,却没有想到她的最后演出,是如此血腥。

于堇这时不想把自己与这个女人的事,放在政治天平上衡量,最好的做法依然是忘掉。

就这十天来于堇与白云裳的亲热程度,如果日伪方面要找白云裳,首先就会到她房间里找,首先找她要人——哪怕不抓她走,也会盯住她,不让她从上海走脱。那么,她继续去给谭呐演戏?如果白云裳已经不能代她一半戏,上海的颓废萎靡无疑是个更荒唐的笑话,一场毫无意义的春梦。

头痛又如海潮席卷而来,痛得像要裂开,真是要裂开,裂成两半。

不行,于堇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向侍者借过笔,又叫侍者向柜台要了一张纸,匆匆写了一行字,想想,又加了一行字,仔细折迭起来。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刺耳的汽车刹车声。“说来就来了!”她把手中的咖啡一放,朝窗外探头一看,是三辆日本军车,上面满是日本宪兵,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明显他们又要搜查国际饭店。

一转身,她拿起桌上那张纸,飞快地朝电梯奔去。肯定这个饭店各个边门都被包围了,再过几秒钟电梯也不能用。于堇对开电梯的侍者叫道:

“快,直上十九层。”

“对不起,这客户电梯只能到十八层。”

“就十八层,快上去。”于堇说。

到了十八层,她快步跑上楼去,冲进自己房间。夏皮罗还在指挥几个人清理她的房间。这里层楼高,听不见街面上发生的事。于堇喘着气说:“日本兵已经在下面,你快去对付,这里交给我。一切由我处理。”

夏皮罗马上带了他的全班人奔出去:电报室首先要清理。但是于堇跑出门来叫住他,塞给他一张字条,叮嘱道:“亲手交给H先生,不能给任何人看!”

夏皮罗点头,奔跑着离开。

房间里只有于堇一个人。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独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腕上的秒针差一分到两点。忽然走廊里传来日语声音:“应该就是这两间房。”

日本人把两个房间门都用劲地敲:“于堇小姐住的房间。”

有个军官在吼喊:“应该是这间!”

“对不起,于堇小姐在休息。”是侍者的声音,他在设法拦住闯入者,给于堇更多的时间。

“把他抓起来!”日本军官不高兴地说。

“凭什么抓我?”侍者在挣扎。

门外一阵骚动,一连串的脚步声跑来,踢打人的声音。

于堇难过地闭上眼睛,她站了起来。

她匆匆地看了一下镜子,穿戴得一丝不苟。一下子解除了心病,她脸上又是容光焕发。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变得有神,像站在一个突然升起大幕的舞台上。她对着门口的敲门声,声音朗朗地回答:“门没有锁,请进!”

门被粗野地推开,但是五六个士兵分两列站在门口。两个军官走进来,脸偏瘦的一个,有礼貌地说中文:

“于堇小姐,打扰了,请告诉我们白云裳小姐在哪里?”

于堇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窗子是开着的,稀稀落落的雨水似乎停了,冬日的寒风把阳光漂得淡白,窗外是漫无边际的上海屋顶连着屋顶。她一声不吭,她没有必要回答。

两个军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于堇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弄得他们不知如何问下去,互相说起了日文:

“是不是拘留她?”

“原先的命令,只是说在原地严加查问。”

“十八层发现了电报机,这也不是原先计划估计到的。”

于堇心脏收紧了,跳得很厉害。他们发现了电报机!夏皮罗怎么样了?天哪!该不是她为血迹的事耽搁了夏皮罗?不过她的脸上仍然平静如止水。她心里马上做决定,而这个决定也不是原计划之中的,但她比这两个日本军官权力更大,她不需要听任何人的命令,她有能力随时变更。

“于堇小姐,对不起,请跟我们走。”级别高的那个军官做了决断。

“如果我不同意呢?”于堇冷冷地说。

日本军官两人相互对望一下,态度马上变了,一人举着手枪从床边向她靠近,一人边拔手枪边从她的右侧靠近。于堇还是站在原地,她知道是该自己走最后一步棋的时候了。她将右手优雅地抬起,那意思看来好像是:不必急,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果然,两个日本军官停步了,但是枪没有放下。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声音在安静的高楼上,在这种时候尤其刺耳。卧室的三人都朝电话这个方向看。电话铃响第二下时,客厅里一个日本军官拿起电话,不快地对着话筒说:“什么事?”他说的是日语。

话筒那端却没有声音。

于堇猜得到会是谁打这个电话。当然不会是夏皮罗,那么一定是谭呐。“对不起,我必须接这个电话。”她坚决地说。她想,现在装在心里许久的话都能说了,没有什么保留的必要了。因此,这个电话无论如何要接,哪怕说一句话也好,也可了结心愿。

客厅里那个日本军官,把电话放在桌上,进来对瘦一点的持枪的军官说了一句。然后此人抬起头来,面带微笑,声音却很冷:“不用接,跟我们走!”他举着枪朝于堇走过去,好像要伸手抓住她。

于堇朝他们一笑,笑得很骄傲,然后一个转身,这个动作她在香港练得最熟:一个快速鱼跃,可以避开袭击者已经射出的子弹,躲到障蔽物后面。

她只略略一蹲,猛地蹬腿,转眼间她的身体就平地腾空,跃出窗去:头朝下、手臂直伸在前,这个姿势可以使她的体位在空中一直不变形。这是她最后的演出。

上海,像出生时吮吸你的空气一样,我要亲吻你的街道。

一直到十二月六日半夜,已经快到十二月七日凌晨,夏皮罗才从这次搜查中脱出身来。天上仍飘着雨点,这雨如同春天一样,没完没了的,下得人筋骨酸软,头脑昏眩,甚至心跳都加快。

他没有叫车,有三轮车驶近,并且停在他面前。他想了想,坐了上去。回想这半天,他感到汗颜。他怎么对休伯特汇报发生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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