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魔术师(出版书)》
作者:虹影
内容简介:
作品以1945-1948年上海大世界为背景,聚焦犹太魔术师所罗门收养的中国少年加里与杂技班少女兰胡儿的相遇,两人融合西洋魔术与中国杂技的表演引发轰动,在乱世中揭开身世谜团并发展出复杂情感羁绊。
小说采用独创的"大世界杂语"风格,融合圣经体、江湖切口与洋泾浜英语,通过兰胡儿自创的"兰语"展现语言实验特性。叙事围绕加里与兰胡儿是否为孪生兄妹的核心悬念展开,最终以沉船漂流事件暗示非血缘关系。虹影通过底层艺人群像刻画战时上海的市井图景,塑造了拒绝依附男性、坚持独立谋生的兰胡儿形象,作品中首次尝试以"暖爱"基调收尾。
目 录
修订本说说明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附录一 大世界中的小世界
附录二 大世界中的杂语演出
既然再也无法忍受,我们情愿独自留在雅典。
《帖撒罗尼迦前书》
离天三尺三,月低眉,马下鞍。
《民谣》
纪念鹰屋16号
修订本说说明
当年写这部小说时,我个人生活正处于一个极其困难的时期,如同行走在钢丝之上,不管如何走,都免不了掉下悬崖。
于是我关起门来,饭菜都是从餐馆叫来,埋头写。做一个作家的好,就是你差什么,想象力就尤其发达。我设计了一对少年人在1945年前后的故事:加里王子和乱世女孩兰胡儿。一改往日小说凄楚与悲剧的结局,我创造了他们的世界,就像当年上海最美一天的霞光,光彩炫目。
他俩到底是不是兄妹呢?这点重要吗?想知道真相吗?
若是非要有真相的话,那么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爱着对方,如兰胡儿所说,你活我活,三生三世,你死我死,此地此刻。
那是魔术,爱的魔术。记得最后完稿时,我个人的生活也出现了魔术。因此修订这小说时,我不得不在这里说,由于写这本魔术的小说,我没从钢丝上掉了下来,而是安全地降落到地面。
第一部
“你知道《传道书》怎么开头吗?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一代过去,一代又来。”
他说完,手指敲敲孩子的脑袋,让孩子站定听他讲。“明白了吗?在耶路撒冷作王,大卫的儿子,只可能是我。我受主差遣,遥远的过去,开始做准备,先就写好《传道书》,你是本王的王子,最聪明最能干,千万不要忘。”
男孩早就点头了,一脸认真。
“不要不高兴听!我昼夜辛劳,见证一个一个新王朝,最后到达东方,我为你而来,不为上海。”
他看着街道上空一道灰暗的天,继续说:“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有人孤单,无家无母,极重的劳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我难受,”男孩子突然说:“父王,极极极难受。”
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把孩子抓得更紧:他们正穿过城隍庙最挤泼翻的地方。庙前的大场子各式吆喝、各种香味。他得找一个马戏班主谈生意,想参加一个小场子。
我主,饶恕这些罪人的灵魂。在这个恶孽之城,我要向多少狗娘养的求情?
有一点不需要主提示,在这嘈杂的所多玛,他非得把这孩子捏紧不可。好奇心不仅夏娃有,亚当也有;偷孩子虽不是中国特产,想抓走这个俊俏男孩的人不会千年难遇。近来这孩子听话了一些,也许不会长成叛逆的该隐。
男孩子又在叫了,声音凄惶:
“父王,透气不过。”
他俯下身来,看到孩子脸色灰白,眼神满是恐惧哀怜。
“我的王子,”他严厉地说:“什么难受地方?这可不是香柏木宫。”
被他叫做“王子”的男孩,好像就要晕倒在地。小东西十有八九在耍滑,他蹲下,抓住孩子的双臂,“到底,什么地方难受?”
男孩子喘不过气来,双眼翻起一片白,手直抖:“每个地方,上下全身——玛玛拉,达达哈。”
这样子像癫病,一着急时,这孩子会各种语言一齐上。小东西已跟了他八年,健康得像条小狗,从来没有病。不然,主早指了别的路。
应当让他坐下,四周人来人往,没有地方可坐。附近有个摊子,卖臭豆腐的,香气扑鼻而来。摊主正期望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他扶着孩子过去。
“这位洋先生脸熟,”摊主热情地迎上来:“一毛四方,火辣火烫,随用辣酱。”
男人笑嘻嘻地点头,占了板凳说:“就借个座儿,借个光儿,孩子坐一坐就走。”
“不吃?”摊主笑脸一下子收住。“不吃别占座,您给个面子!我们做小生意,您洋老板,就抬举别人吧。哎,您——”他话没说完,瞧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姑娘走来,急忙转头去招生意了。
男孩子按着肚子哼哼。
“到底,哪门子事?臭小子,耍本王花招?”
男孩子头垂着,只是伸出手,指着右前方。那边正有一大群人,有的在喊好,有的往里挤,不清楚他们围观什么。男人急了,“什么,什么意思?”
“里面,英赛德,”男孩子喘着气说,“里面有人折断我。”
“折断你?怎么折?”
男孩子痛苦万状地扭着身子。男人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一个办法,摊主正给另一个顾客盛一碗臭豆腐,他一把拿过来,“我们先要的。”他把碗放在男孩手中:“让他吃,吃完我就付钱。”
摊主不会让男孩不付钱就走,这样他就可以离开几步,看个究竟。能让这个男孩发神经说胡话,必是天下最蹊跷的勾当。人围得紧密,男人费劲气力才靠近。不过,挤不进没关系,他个子高,已经看明白了。
是个杂耍班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跪着翻身,上身反扑过来,肚子朝天,脑瓜从双腿之间伸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站上她的肚子。小女孩两腮和嘴唇,点着红艳过分的胭脂。
这一招叫“翻天庭”,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围观的人群喊好,撒钱的人却不多。一个双鬓有点灰白的粗壮男人,在抱拳打揖转场子,嘴皮翻得快,声大如洪钟:
“观音娘娘身边玉女下凡神仙功!哗啦——各位看官洋钿哗啦——哗啦——哗啦,先谢过各位老板慷慨施舍!”
女孩被踩了几圈,班主喊了十几个哗啦,才有人丢出一两个铜板,班主赶快拾起。少年从女孩身上翻身一跃而下。
班主又高声一吼:“各位发财大看官宝眼看仔细啰!”
旁边走出一个青年壮汉,个头极大。他先一只脚颤悠悠地试试小姑娘的双膝,又试试小姑娘的肚子。周围人伸长脖颈。这个壮汉可能有两百斤重,场面有点吓人。连小姑娘也收起笑容,似乎有所准备。
“三百斤铁塔,山大罗汉,玉女纹丝不动也能抬上天!纹丝不动抬上天哪!”
壮汉踩上了女孩的肚子,女孩脸都白了,笑容很勉强。
那男人心里一惊,想起男孩,回过头一看,臭豆腐摊边凳子上没有人了。“不对,”他心里骂道,“臭小子,我上你大当!”他用力往外挤,可这时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有些嘶哑的嗓门,痛苦地喊:“父王,我受不了。”他马上停住了。
“好!”人群喊炸开。他高过许多围观者,转过头一看,那个壮汉站在小女孩胯上,正战战巍巍专心做金鸡独立的姿势。
“停下,停下啊!哇呀,父王。”男孩已经痛得滑倒在地上。
男人说:“我是个洋人,弄出事来,管事的不照应我末途。”
人群更喧闹了,班主又在喊:“看官大发财!哗啦哗啦啦赏钱如泼水!今天大利市多谢捧场!”
他焦虑地抬头往里看,大吃一惊:那个班主满脸流汗地举起一个大缸,站在小女孩的身上的壮汉正要接过去。班主在狂喊:“金刚宝眼看清楚啰!下钱就显功,撒钱啰。撒钱神功不散!神功不散!玉女抬天!玉女抬天!罗汉不倒啦!山上加山啦——”
“杀人啦!”男孩子在地上抱住男人的腿惨叫起来:“杀人啦!”
孩子骇人的叫喊惊动了整个人群,有人跟着尖叫起来,“不好啦,杀人啦!”一下子炸了场,也有人趁势去抢撒落在地上的赏钱。壮汉早就跳下来,推倒抢钱的人,钱币撒在地。女孩子喊了一声,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不及做个收势,就一头冲去抢钱。
男人一把拉起男孩赶快跑。听到后面闹哄哄中有声音在喊:“洋瘪三白吃不付钱!”“抓洋瘪三!”
他使着力气拽,不管孩子步子小跟不上,钻进没人的小弄堂,才停下来看男孩:孩子好像没事,气比他还匀,笑嘻嘻讨好似的看他。
“到底什么事?”他真的生气了,在上海滩混饭吃,绝对不能卷到哄闹场面里去:什么麻烦都可以惹上身。
面临挨骂,男孩嘟着嘴说:“格辰光就是痛奇,浑身上下骨头啪啪响。”
男人想了一下:场子里小女孩身子如绢花一样折起,壮汉站上她身上时,他也捏了把汗。这把戏叫“内功”。主也不能保护女孩内脏脊柱。女孩不值钱,这种事常常发生。以前他们在各码头上遇到过这种杂耍,男孩只是不喜欢。这次不一样,没看见,怎地闹个死去活来?
反正已经过去,连那位卖臭豆腐的都没有抓住他们。真到了要付钱,即使一毛,也拿不出,也舍不得。
几抹斜阳搭在弄堂,在那些晒晾衣裤上添了些红光。正事正经办,赶快找那个马戏班主。他的王子跟着他,竟也吃不上臭豆腐!这上海遍地是钱,怎就没有他的?
所罗门的财宝与智慧胜过天下列王。经书难道会开笑话?他这样信神之人,会跳不出地狱?我主说了,不要与一切仇敌纠缠,他要以我名建殿,我必坚定他的信心。
琐巴王利合的儿子正往大河去,是啊,无论东方西方,主都让我得胜,主啊,但愿这不是我可怜的奢想。
满街说什么空中堡垒,怪怪的名字B-29,要来炸上海。警报器一响,上老下小的市民,在家里床和桌子上垫了厚厚的棉被,纷纷钻床底桌底。不怕死的人,站到街头屋顶上看。
日本当局派人日夜守着报社,不让透露战事的消息。只消看大世界生意淡了,比多少张报纸消息都灵。
一辈子倒运的人,难言吉凶,这回居然运气轮转:做杂耍的天师班,走了一辈子江湖,搭草台班,做梦也不敢跨进大世界那道门槛,这回真要到那里面演出了。
师父说,能做几天草头王,也是大喜。整个杂耍班子兴高采烈地跟着他,一板车就拉足全套道具。
落在一席人后面的兰胡儿,远远看见大世界那扇大门:镂花铁门八字朝里开,光光色色贴着海报。她走进大门,警报器突然响了,刺耳刺心地叫着。
大世界门厅里一片混乱,人们慌张找地方躲起来,她一个人往楼梯冲去,一口气上了大世界屋顶花园,喘着气看天空:一排飞机竟然越飞越近,小机护着大机,险些要刮到不远处的国际饭店,呼隆隆一阵,飞了过去。
兰胡儿的布鞋浸在地上的一滩积水里。脚趾冰凉湿漉漉,她低下头来,恼怒地一跺脚,结果在大露台上踩出一个个花印。
几分钟后,她跑下楼梯,大世界门厅里已恢复秩序,往来着游客。圆柱大厅气势辉煌,大喇叭留声机里放的舞曲圈圈悠悠。进大门的人,往两排哈哈镜走去。
燕飞飞正在到处张望,明显在等着她。
进大世界那一年,兰胡儿和燕飞飞应当是十三四岁,一般高,形同姐妹。不过兰胡儿下巴略尖,燕飞飞稍圆,兰胡儿眉眼比燕飞飞俏皮,燕飞飞笑起来比兰胡儿水甜,这是男女看客的评说,两个女孩自己没比过。
兰胡儿握着燕飞飞的手,往前走。游客们挤在哈哈镜前,笑得大开嘴的女人特别讨厌,没有一点儿体面。拖长脖子压短胯腿,叽格一下腰捏成两把,就这套玩意儿,兰胡儿从小被人逼着做这种事,从来也没人朝她笑。
她不愿看哈哈镜,而是看大厅。大厅里走着一个有韵有致的女人,大波浪卷发,鬓头插着珠花,开衩到大腿的绣花绣朵旗袍,走得昂首挺胸眼中无人。
兰胡儿看傻了。那女子是天仙,跟她这种小姑娘比,活在另一个世界。女人下巴上有颗痣,笑起来更不像人间凡人。两个男子像保镖,跟在后面拾级而上。兰胡儿禁不住拉开手掌虎口,估摸那鞋跟到底有多高。
那女人来,猫猫精不是看人,而是让人看。
大世界外观仿西洋,里面却国色古香,相连的五幢楼,弧形排列,两座主楼间有一条百米天桥相贯。北面阳台宽大,还配了水榭与人工瀑布。
剧场里更是南音北腔,花样百出,放映新出炉的国产电影日本电影,英美名片多是战前旧货。评弹能让人久坐不去,评剧是沪上名旦坤角。
都说男人一进大世界腿发软,女人一进大世界跑得快:交际花喜欢来,姨太太更是离不开,过道上有清雅素面的学生来看电影,旁边走着好不容易放假一天的女佣奔扬剧去。雅俗各得其所,各走其门。不喜欢来这里的女人还未出生。
师父已经警告多次:大世界正儿八经是比武场,心神儿不能分岔子,大世界老板派人到每个场子点空座,倒扣酬金黑心黑肠。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说:“上界大佛啊大佛,保佑今日后,大好运气转转!”
当她睁开眼睛,就发现师父张天师站在大厅里处,不耐烦地朝她们招手。两个小姑娘急急忙忙奔过去。
迎面走过来一个少年,鄙夷的一瞥,故意停下。兰胡儿也停下了,忽然看见一个大洋人,黑礼帽下是长鼻子,一圈胡须缠在嘴边。那洋人对那少年冷冷地说:“上路!”
两人脚步带过一阵风,进了右边的门,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所罗门带着加里,在大世界五层屋顶花园走了一圈。镂空的六角宝塔,奶黄色上飘着静静的蓝。屋顶花园养了珍禽奇兽:笼子里的孔雀,栏里的鹿。从这儿往外瞧,下面街道琳琅满目地挂着招牌,路人大多悠着溜着,不管是马褂西服还是旗袍长裙洋帽,眼皮半闭半合地过着日子。
欧洲已经围攻柏林,整个上海等着看小日本还能撑几天。街上那有走得飞快的人、失魂落魄绷着一张脸的人,恐怕都是急着找门路的大小汉奸。
加里摸着塔柱子,铁梯有几星锈斑。
“父王,重打锣演什么戏呢?”
所罗门仔细打量加里,一夜间这小子长过了他肩膀,声音变了,有了喉节结,乍一眼瞧,已是个俊气的小后生。
加里一直等着到大世界演出,所罗门当然知道这点。露天剧场台两侧有大招牌:“不到大世界,枉来大上海;淳淳海派风,浓浓上海味。”
“我的戏法,惊骇大世界。”所罗门故意不当一回事地说。
“那么,父王,告诉我,我打哪里来?”
加里不爱说废话,一旦问这个问题,必是到了最不开心之时。
所罗门津津有味地抿着威士忌,这个银制的小酒瓶是加里送的。加里从哪里弄来的,就不是所罗门的事。他很省着喝,强迫自己把酒瓶放回口袋。这才回答加里:
“你是王子,我的;我是父王,你的。我们都来自圣城耶路撒冷!”
加里不喜欢这回答,似乎他也是个酒壶,不必问来历。所罗门曾说过,他姓陈,陈家利,俗姓本名,就像出家僧人一样。俗名没有人会知道的,艺名比乌鸦还叫得响。王子也没什么了不起,所罗门王有上百个王子!不过这个所罗门一再告诉他,那个所罗门王最宠爱加里王子。
“我会鸟语和鬼语。我曾从巴格达的幼发拉底河岸出发,靠英勇和顽强打败狂傲不驯的敌人。”
所罗门拂了拂洒在大衣上的酒星。他皮肤白里泛点红,鹰勾大鼻子,个子有五尺半,半个啤酒肚,多年颠沛流浪也没有瘦得住。他只有一套戏装,一身黑西服高顶帽,外加一件黑大氅,只要穿戴起来,便是整个上海滩最威风凛凛的人。胡子一旦抹上金刚蜡,只怕就是整个远东最神气的人物。
但是戏装一脱,他就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潦倒,露在黑礼帽外的头发花白,油光谢顶。
据所罗门说,他十五岁时头发就灰白,二十岁就秃了顶,周边头发倒生得浓密,一直就是原样。前一任所罗门王,三千年前那位哲人王、圣贤王,宝藏无数,就是白发秃顶。“反正前生后世,一切皆是命定”。
这话只能让这个长大的少年更疑惑,所罗门盯着加里紧锁的眉头,戏剧性地长叹一口气:“不过你不要担心,你只是长得像中国人而已,既然是我的王子,就证明你血统纯正。”
加里不在乎国王血统。他早就学会不顶嘴也不追问,看见所罗门王揭下黑氅来,赶紧朝前两步,接过来拿在手里。他们来见大世界的经理,事情办得顺当:明天来签合同。所罗门一高兴,就带加里到这儿来,让小家伙散个心。
所罗门摸着口袋里的小酒瓶,想掏出来,不过忍住了。他走得昂首阔步,“大世界是上海娱乐界顶顶尖尖。臭小子,外滩只是上海的皮肉,大世界才算上海的精神!”
加里还是心神不定,所罗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机灵鬼王子。”
“父王,什么赌?”加里随口回答。
“你赢了教你新魔术,我们开张时就表演。”所罗门走了几步,“你输了捆起来加上锁,连伟大的胡迪尼一整夜才解得开。”他笑起来。
不等加里同意,所罗门捻了捻胡子,说出来:“我打赌:你在想念刚才大世界门厅里那个小姑娘。”
“谁?”
“谁都看到她的,你没有看到吗?”
“父王,我只看哈哈镜。”
所罗门侧过头来,叹口气说:“我今天教你一套伸缩牌。我像你这么大,十六岁,早就开始追女人了!东方人不容易长大,鸡巴不容易立起来。不过没关系,好好学,有本事就会有女人。”
所罗门手一伸,花里花哨的纸牌像一架手风琴拉开。
“父王,上个月说我十四岁。”加里抗辩了一句,“谁一个月长两岁?”
“你们中国人有阴历阳历,当然能一个月过两个生日。”
“那么我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我也不知道。你是花两百两银子买来的,我一向跟你实话实说。我奉劝你:少伤这脑筋,我自己生日,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学?还是不学?听着:我还不想教呢!”
加里伸出大拇指,模仿所罗门的豪爽口气说:“学,管他娘的几岁!I don’t care!凯尔也没用。”
所罗门笑了:“这就对了。没想到吧,我所罗门到大世界演出!这大世界的经理,说一句话,赛过金字塔一块巨石重。我可爱的王子,你当时在场,真正的clear?”
“没错,父王。”加里重复所罗门的自信,“我听见了,诺道特!”
他们两人说话,用的是一种上海话夹英文夹意第绪语混起来特别奇怪的语言,只有他们俩才懂。所罗门跟别人说中文时,句子特别短,连不起来。加里对其他人说话倒是一清二楚,走过那么多码头,到哪里,几天后都是一口地道本地话。
加里的上海话,就像苏州妈妈宁波爸爸本地舅舅的完美混合,让好多所谓的上海人都怀疑自己的上海话不纯正。
“听准了?”
加里说:“字字句句清清爽爽。毫无疑问。”
“那就大大好事,马上我,全世界闻名!”所罗门露出微笑。
四年前,日本人打进租界,正是魔鬼最狂的时候。那时他整日东躲西藏,生怕落进集中营。后来明白他可以用自己的俄国护照,算是个俄国人。他不想当俄国人,但更不愿意住日军集中营。上海几万犹太人,谁说得准什么时候,日本人会把他们煮一锅汤,送给希特勒当礼物。
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轮到他来大世界表演,这真是命运女神飞来亲吻他的时候!
这天上午所罗门探场子,看见有五六个人已在他之前占用了舞台,就轻手轻脚坐到后排。那些人在台上捣腾着,天师班招牌下写着二十多个字,有什么顶天立地大罗汉、西域公主兰胡儿、绝色妖蛇燕飞飞等等。他看台上的人,服装倒也算整齐,男的青蓝,女的水红淡绿,配得很上眼,补丁打得细巧隐蔽。
那个老家伙正精神抖擞,穿带金边的青蓝长袍,看来是杂耍班班主,降魔驱邪张天师了。他手把手地教几个徒弟。天师就算了吧,连姓张也不好说,所罗门想,就像他自己,借个姓一用。
张天师把长袍脱下搁在椅子上,短衣裤洗旧掉色,像个码头苦力。他们练把式挺认真:壮汉头顶着一个水缸,水缸上单手倒立着一个绿衣女孩子,双腿笔直。场子里很静,听得见水缸下壮汉的呼吸。女孩一个轻跃,倒翻在地上。
“好身手!”张天师夸奖说,拍拍女孩的脑袋。
所罗门左腿自然地抖了抖,猫着腰准备离开,他不想让台上的人看见自己。
可是他马上重新坐回原处,甚至取下黑礼帽。因为那壮汉又托起沉重的水缸,另一个红衣女孩轻盈地从他的肩膀倒立到水缸上,水缸是歪的,平衡就难多了。
“我们这回得放音乐,在大世界嘛,放大歌星的唱片。下午合一合。兰胡儿注意!”张天师看着她:“把脸朝向我,台下人要看你的脸。不要紧绷着,唉,学燕飞飞,笑得甜一些!快把鞋上那朵花勾到嘴边衔起来!”
那个红衣女孩,本来姿势比绿衣女孩更从容,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手臂抖了一下,连人带缸倒了下来。亏得张天师接住,但水缸还是碰在女孩子身上,她痛得“哇”的一声叫起来。
那个张天师对红衣女孩态度很坏。听训斥时,她拒绝开口说话,表情倔犟,眼半瞥带出内心傲气。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嫩稚孩子!主可怜她吧。
所罗门转过头来,身边空荡荡。这才想到他有意不带加里来,让这小家伙一个人在家里练扑克牌。上次带加里来大世界一次,给了他一点好奇心,就可以了。今天作为一国之王来和大世界经理签合同,这种头等大事,我主有印记,我必一意一心。
进到场子里十来分钟后,所罗门从旁边座位拿起自己那顶黑礼帽来,悄无声息地顺道走出门去。
大世界经理二先生是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做生意太精,想让他跟这个穷草台班子一起演出。假如非得共一台,看来不是坏事。他和加里的戏就窜彩了。
他能来大世界,不过是由于最近世面乱。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半个中国通,加百分之九十九个上海人,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哪一天大世界生意好了——日本人完蛋后,肯定上海,肯定这大世界,要大发一阵——一旦要换戏班,多半会先踢走这个穷酸“天师班”,他继续在这里赢大把喝彩大把钞票。
天下第一名旦梅兰芳多年留须明志,这几天在南京西路成都路口中国银行大厅里开画展。画得如何不说,梅兰芳在上海滩露脸,小日本马上就会完蛋,这世界就会天光大亮。在练完第一趟休息时,张天师说给每一个徒弟听,他打心眼里高兴。
1945年春天来得夸张,鼓翻旗摇。这春天叫人觉得什么都真真假假花头十足。
比如,那个正上后台的少年,铁盖儿笨头傻脸。
兰胡儿喜欢梅大师,觉得此人是惊艳绝世。师父说他是男人装扮,才会那般牵肠风情,嗓音才会妙意百转。如遇机会,她愿告诉梅大师,他是顶顶第一好汉,因为有颗女人心。师父说她说话怪、想法怪,嘿,从小没爹没娘,头脑歪着长,舌头偏着长,身体成天曲里拐弯,哪能跟你们一个样?梅大师名字也与她有缘哪,梅有梅派,兰有兰技;梅有梅腔,兰有兰语。
她高兴起来,两个鹞子连翻,倒立在墙边,倒过来的眼睛继续看那少年,腾出右手在墙上拍了拍。
“行行有规,外人偷看练功要瞎眼!”
那家伙听见了,没有应答,倒是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既然师父没有拦,好像也不必把这小子赶出去,反正倒立的时候,她也没法动手。这个人皮鞋不新,尺寸比她自己的脚大半截,小孩大脚,不过鞋油擦得明光锃亮,裤管也没有脏灰。这点印象不坏,大部分男孩子脏了吧唧,让她横竖瞧不起。
兰胡儿眼睫毛翻动,一点点往上看。少年细眉细鼻,头发剪得整齐,穿了一件黑西服,合身得很,不过早就磨破袖口,明摆着用黑墨涂的,里面的白衣洗得过得了眼。对于她长久倒立,单手脱换,甚至双脱手,单靠头倒立,很多人禁不住好奇,但这个惹人不快的东西竟然一无所动。
她很生气,倒立着走向后台顶端,双脚重新靠在墙上,看不见那人了。就在这时,她扎头发的红布条散落了,头发散在地上,像一匹闪亮的黑绸。一只手伸过来,长长的手指把那布条拾起来,吹吹上面的灰尘。老大老实说,从未见过男孩子手如此细巧。
这个令人烦心的中午,兰胡儿说的第二句话是:“少在此管不该管不能管不必管的事。”
此话很不客气,而且带有火药味。那少年拿着红布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肯定是故意装蒜绷面子。
“你以为拾个发带,密斯本人就会理你?”兰胡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另一条扎头发的红布带也落在地上,她一头黑发如烟花炸开,热闹唱一场。
少年又弯腰拾了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兰胡儿的眼睛倒斜着看少年,他依然不说话,不知在打什么臭主意。她怒火冲天而起:这个人至少应当感到好奇,至少应当问密斯本人两句,不能认为有人生来就该倒立着做人。兰胡儿心里定下主意,不给少年再献殷勤的机会。突然一个翻倒,她双脚挂上他的脖子。少年惊奇得张口发出“噢噢噢”的声音。
兰胡儿骂了一句:“看你就是个哑巴!”她的脑袋穿过他的双腿到他前面来,对着他恶作剧地一笑。
少年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像是在阻止自己不去拉掉这个不讲道理攀上来的身体。
兰胡儿脚轻轻一勾,双手往他的膝盖一勒。他没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仰面倒在地上。爬起来,整个后台已经没有人。场子大门“吱嘎”一声,兰胡儿跑了出去。
当天夜里,加里失眠了。下午在大世界见到过那么多人,眼前绕来绕去全是那个红衣女孩的神态。实际上他完全没有看清她是什么样子。他这辈子还没有看过倒立人的脸。
不过这是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抱住,用腿倒过来抱他。这印象太深,他不想也得想。
到下半夜,他闭上眼睛前,发现所罗门并未睡,在床上看一本黄黄的书,手摸着胡须。房间里惟一的灯泡被拉到床柱头边,用了一根麻绳系住,光线发黄。他们住得离大世界不是太远,小南门弄堂里福祉小客栈的亭子间。靠墙有张单木床,属于所罗门。墙边一张小桌子。加里每夜打地铺,一向一睡到天明才醒。
所罗门有个上锁的木箱,里面装了一个上锁的小木箱。加里用眼睛的余光瞅得到,两层锁里不过是几本旧书。但所罗门每次都小心地锁上,锁时还专门背过去,怕加里看出钥匙翻了几圈,钥匙从不离身,套了皮绳,当项链戴在脖颈上。
加里问自己是不是太有点糊涂。哈哈镜中见过红衣女孩,倒过来也见过,就是没正面看清过她,值吗?
加里摸摸自己的脖子,有些痛,被她那特别有劲的双腿绞的,怪年头,连女孩子一双腿也能跟他有仇怨。
她的皮肤是风吹日晒的橄榄色,眼睛直直地从下面盯着他。脸上的红晕像画上去的,腰似蛇S,翻过来像X,走掉的背影像A,就不知道她脸像不像Q?不过摔倒他像W,两个翻倒的人。
当时他拾起那两根红布条,却不知道怎么替她把乱发扎好——她根本就没有梳辫子,而是随便把头发分成两束,长发飘飘?没看清。但他有这冲动,只是从没碰过任何女人。他从枕下摸出红布带,取过裤子,小心地将布带塞进裤袋去。
父王猜得真准,和父王打这种赌,他输定了。
天哪,我哪能睡着。加里气得捶地板,我可以做到不想这个妖精妖怪。他闭上眼睛,脸颊轻轻贴着墙说。你就是阿依安,你让我身处迷宫。当鱼碰见了鱼鹰,末日就降临了。
观众还未散完,大世界经理二先生就来了,他嘴里叼着一根肥壮的雪茄。人还有十丈远,香喷喷的雪茄味就到了,比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好闻。
这位二先生,挺着滚圆的肚子,好在个子大,显得一副命该发横财做老板的样子,耳大过常人,双下巴有点垂挂,嘴唇上留着一圈小胡子,气势果真显显赫赫。
都知道二先生是削水果出生,是上海滩青帮头子大先生名下第一大徒弟;大先生是大世界原先的总经理,非常时期不在上海。大先生与二先生长得不一样,奇瘦,已近七十,不过身体硬朗。大先生削水果自然高出徒弟一筹,是有名的水果王,后来仰仗租界洋人,当了巡捕,拉帮立门户,挤走了大世界原来的老板,掌控了上海这块最来钱的地盘,钞票多得麦克麦克。
大先生弟子上万,就二先生最懂他心思,他指派二先生当大世界经理。自己很少来,来也是听听京戏,或是小包间里抽阿芙蓉。他还好一样东西。“老二,上茶上酒。”大先生看够戏就淡淡地说。二先生总是投其所好找来那种风情万种的女人。整个晚上,大先生就拥着一个美妇人躺在榻上吞云吐雾。大先生还在重庆没回来,这几年就是二先生做主。
张天师本来板着脸,对兰胡儿生着气,看到二先生来了,张天师马上胁肩赔笑。
“老板贵人登门,小的眼拙没看见,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少废话啰嗦,”二先生说话时,四下打量着这个班子准备的舞台。“我这个人不喜欢油嘴滑舌江湖腔。”
“请指教请指教。”张天师点头哈腰,兰胡儿在张天师后面,拉他的衣袖,却被他用手拂开。
二先生说:“像今天这样的戏嘛,水缸上衔花有点别出心裁,不错。”二先生平日金口难开,今天还肯说几句,算是给了大面子:“要动脑子!依我之见,你的杂耍变化不多,看过的人不再光顾。不像唱戏的,人家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举着雪茄,烟蒂似乎要掉下地,下意识时地看周围有没有烟灰缸。
张天师递上一个小盘,替他接住烟灰,赔笑脸说:“二先生高明,小的明天就加新戏。”
二先生说:“晚了,我已经决定给你这个场子加戏,加西洋魔术!”他说得字字如钉。
张天师呆住了,没想到会有这致命的一招。没等他说话,二先生扫了一下兰胡儿燕飞飞,似乎是为他着想地说:“张班主你也真是,手里握着这么两个标致的脸蛋,漂亮旦角,得好好用好好用。否则,你跟不上这时代,时代也就不留情面。时代潮流一直滚滚向前,你就是被扫到一边。”他很得意会说时髦的文化词儿。
二先生翻了翻眼皮。“从今晚起天师班与洋大师所罗门王同台演出,按观众数分成。”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跟班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前后相拥着。
张天师紧跟在他身后,始终落下一步,一边说谢谢,一边塞给他一个裹好的小包,那是天师班这几天收入的一大半。
他这一走,整个天师班惶惶然,刚进大世界,难道要被洋人挤回街上吃西北风?
顾不得心疼那笔给二先生的保护费,虽然肚子饿得叽叽咕咕叫,张天师赶快下楼,匆匆穿过大厅,到大世界门口。右侧墙上果然贴出新海报,颜色花里胡哨写着:
今晚神奇西洋大魔术:所罗门国王加里王子!
巡回世界,远东首次献演!
他记起来,进大世界第一天,过道上见到过一个洋老头,带着一个中国少年。海报上画的少年倒有点像中东人。“这不是在上海混马路的犹太老头,还有他的小跟屁虫吗?”张天师喃喃自语。上海滩这种混饭吃的洋人,想混出个人样来,什么怪事都做得出来,张天师心眼吊得好高。好吧,他心里想,玩假的拼不过玩命的,玩命的拼不过不要命的!
兰胡儿跟着张天师转圈儿,也看到了海报,什么国王王子嘎吱叫的家什!师父的心思,她自然看见了,却没当一回事。趁师父没注意,她窜回楼上,想去瞅一眼别的戏台子,想那拖地古装衣裙水带,凤冠珠帘扎扎闪烁,首饰披挂叮当响——谁说我不像女孩?只消穿上这套行头,就能走出一个美人样,千里万里春风送秋风弄喜鹊绕飞。
整个白日阴丹蓝清澈无底,到傍晚天色也没太暗。张天师站在天桥上,目光迎着所罗门,这鹰勾大鼻子到得太早,带的道具却也不多,请了个挑夫一担子挑了上来。不过他周身上下煞有介事:预先化了妆,胡子上了蜡,戴了顶黑礼帽,披了大黑氅。
张天师口渴,有点气闷。几分钟后他进了场子,占了个好位置,在后台边角上。他的几个徒弟分开坐了,有意要看穿戏法。场子里的客人倒是真不少,一片闹哄哄。“见鬼!”张天师心里叫苦,这个洋人未开场声势就居了上风头。
台上犹太国王拿了一个玻璃缸,像金鱼缸大,放在一张桌子上。桌子铺了一条讲究的白布,英俊小生站得笔直,一溜顺搁三个玻璃杯,不必说这助手就是“加里王子”,化妆得跟广告上一模一样,动作规规矩矩,眼睛不像其他魔术师一样东溜西瞅,嘴唇紧抿,仿佛是哑巴。王子正在一杯杯给国王盛缸里的水,放在桌子上。国王随手拿起一杯喝下去,接着又拿起另一杯喝下去,一杯接一杯,越来越快。王子忙不迭地递上撤下。台上左侧还有一个烧着火的铁柱小方箱子,场子灯光暗下来,灯光聚集在台上的国王和王子,爵士乐唱片在伴奏。
“老一套,”张天师对他身边的一个徒弟说:“洋人大肚子喝水,早就听说过了,没有什么本事!”
所罗门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一样,灌下大半缸水,突然口中如喷泉,射出一条长长的水线。他渐渐转过身体,长长的水花也随着转弯。最后他朝着舞台另一端,对着那个熊熊燃烧的火箱喷水,火焰“滋啦”冒了几下熄灭了。
掌声满台,这些观众冲着海报上稀奇古怪的洋名字来。果然洋相大得很。
慢节奏的爵士乐之中,王子从后台端出一个杯子,杯子是满的,国王接过杯子,嗅了嗅,皱着眉头用贼特兮兮的上海话说:“侬是存心要阿拉格命,这是嘎士林!”所罗门转过头来问加里,“汽油!我的王子,你一定要我喝?”
加里耸肩摊手,转身对着台下观众,好像在问大家。
台下观众幸灾乐祸地齐声应道:“喝!喝!”
所罗门脱掉大氅,摆开架势,说:“我是国王,喝下去要现出圣王原身,变成一个狮子。有胆就勿要跑!”
观众鼓噪起来,有的站起来看所罗门王喝还是不喝,有的仍在大声喊:“喝呀喝!勿要怕!”更多的人摇头不相信那是汽油,连连冷笑。
所罗门看看杯子,又看看观众,说:“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杯子里的汽油是真的,对不对?等一会儿你们自会明白啦!”说完,举起杯子,猛地仰面通通喝了下去。
加里退后几步,侧到一边去,突然把台上的灯光打暗。
所罗门张开嘴,手啪地打了一下嘴巴,喷出肚子里的东西,旺火腾地一下飞出来。“真格贼娘的是嘎士林!”看客大喊起来。
张天师这下脸都变白了:所罗门的嘴里吐出一条火龙,朝刚才浇灭的沙箱喷过去,那里又燃起了熊熊之火。
看客欢声如雷,这个节目确实精彩。张天师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个洋对手。
国王下场后,加里王子表演牌戏。
张天师一声不吭,站起来掉头走开。徒弟大岗和小山紧跟他出了场子。
师父对台上两个家伙不高兴,兰胡儿心里乐恣恣的。她本就不把这一老一少放在眼里。喷水吐火,弄得星星满天碎花遍山。这种把戏摆地摊时见过也做过,更厉害更危险:吞刀吞火。飞刀时还蒙着眼睛,专吓死短命鬼。这两个人只不过是耗子嫁女,圆个模样。大手大脚要掀顶,台相欠噱头,发条欠绷紧。
瞧那个神气活现的“加里王子”,什么出息!头发上了油往后梳得贼亮贼光,穿得狐模狗样:黑西服配白衬衣黑领结,这套行头肯定是从当铺租来的,裤筒长一号,用线缝上的。哇嘻来,快蹦出来心尖尖,这小子漏洞滴转溜,还敢来密斯本人场上抢生意。我俩冤家路撞到了头!相见必会拔刀看谁厉害。
加里手里拿着一副扑克,邀请观众上去,“哪位先生太太,请来抽牌?”
原来这家伙不是哑巴一个,兰胡儿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浓浓一股奶腥腔。前排观众正在你推我让,犹豫着。
兰胡儿碰碰燕飞飞的手,两人对了个眼色。她们手拉手迅速走上台去。加里认出她来,也认出燕飞飞,怔了一下,但马上镇静住了。他只伸出一个手指说:
“请一位小姐抽。”燕飞飞抽了一张。
兰胡儿伸出手去,朗声说:“我也要抽牌。”看你能同时对付两个密斯?冒牌王子你还生藤?
加里不动声色,让兰胡儿也抽了一张。加里要两人把牌背对他,给观众看。燕飞飞梅花J,兰胡儿红桃Q。他让两人把牌插入整叠牌中。
兰胡儿紧盯着加里洗牌,他的头发黑得亮晶晶,眉毛有棱有角。加里把洗过的一叠牌举起来,认真地说:“请两位小姐切牌,随便切。”
燕飞飞切了一次,兰胡儿切了一次,不甘心,又切了两次。加里一手拿过牌,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叠齐整,顺手就推成两叠,一叠牌交给兰胡儿,一叠交给燕飞飞,要她们举在手中让全场观众看到。
燕飞飞手里那叠扑克牌却有一张,慢慢腾腾往上升起,像有鬼在推,一直推到掉出来。加里伸手一接,举起来,果然是梅花J。
全场高兴地笑了起来。